魔女之旅

作者：白石定规

第一卷 第一章 魔法师之国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风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养老驴

修图：速水伊织

那个国家悄然存在于荒凉的山岳地带。

高耸的城墙围绕全国，从外侧并无法看见国内。

一只扫帚飞越太阳晒热的岩石，划破温暖的空气。

操纵扫帚的是一位美丽的少女。她身穿漆黑长袍且头戴三角帽，灰色的发丝随风摇曳。

若是那里有人，她绝对会令任何人回头并漏出叹息，具有如此美貌的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啊，开玩笑的。

「……快到了呢。」

高耸的城墙像是以山壁凿成，使视线从墙上向下移动，我看见了国境大门，于是将扫帚转向那里。

虽然这个国家的位置稍嫌不便，但是他们应该也有自己的顾虑吧——为了避免有人不小心闯进来。毕竟，只要没有特别的事情，就绝对不会来位在这种地方的国家。

来到门前，我走下扫帚。迎接我的是进行入境审查的一名卫兵。

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我一番，将视线移回位在我胸口的胸针，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欢迎来到魔法师之国。请进，魔女大人。」

「？奇怪，不用进行我是否身为魔法师的审查吗？」

我听说来访之人都得使用魔法给卫兵看，而只要没有具有一定程度以上的能力，就会遭到拒绝入境。

「因为我有看见您飞来，而且那个胸针毫无疑问是魔女的象徵。请进。」

也对，就是这样，能自由自在地以扫帚飞行是入境的最低条件呢。仔细想想，从这扇门能清楚看见我的轨迹，真不好意思。

我简单跟卫兵点头致意后，穿过巨大的门扉。

这里是魔法师之国。魔道士、魔女见习生、魔女——也就是具有拒绝非魔法师入境这项奇妙惯例的国家。

穿过大门的瞬间，我不解地把头侧向一旁。

两个奇怪的告示牌并列而立。

其中一个标志是在圆圈中骑著扫帚的魔法师，走在隔壁的士兵则是被画在三角形内。

这个告示牌是什么意思？

但是答案只要向上看就能立刻明白——比肩并立的红砖建筑之上，魔法师们在太阳之下飞舞。

我心想原来如此。

这是只有魔法师能入境的国家才有的规则吧。大家都在天空飞翔，在地上行走的人屈指可数。

理解告示牌意思的我取出扫帚，横坐在上面，接著一蹬地面，飘然飞向空中。

若要简洁地解释告示牌的意思就是：

「建议以飞行行动，是吗——」

于是，魔法师国家真正的姿态在我眼前展开。

魔法师们飘浮在犹如枯萎大地般辽阔的红褐色屋顶上。

有人停下扫帚谈笑风生、也有人把行李绑在扫帚上；有看似诡异巫婆的老婆婆、也有在空中竞速的小孩。

他们应该都在空中生活吧。

这幕景色如此壮阔，我不禁倒抽一口气。

我加入他们的行列，在国家上空飞翔。就在毫无意识地跟著人群时，我的眼中突然映入几个挂在屋顶上的招牌。好像是「旅馆」。经过这面招牌后，这次是「蔬菜店」的文字，其他还有「肉铺」与「珠宝店」等。真不愧是在屋顶上生活的国家，在屋顶上放置招牌应该也是主流吧。

仔细一看，几乎每个房屋屋顶都设有足以让一人通过的窗户。就在我的眼前，其中一个窗户突然打开，一名男性乘著扫帚从里头飞了出来。好像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优闲地看著这个国家的景观四处飞翔。

能说得上是变化的变化，是在一阵子之后发生的。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从背后传来。

我单手握住扫帚，为了不让帽子飞走压住帽檐向后一望。

接著想「啊，慢了一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我看到挥洒著尖叫与泪水，宛如陨石般以奇快无比的速度朝我直线飞来的物体时，危险已经逼近我到一个屋顶的距离了。

躲得掉吗？怎么可能。

我反射性地把上半身偏向一边，却还是难免相撞。发出「呜嘎！」还有「呜恶！」等不可爱的声音，我跟那个人相互交缠双双坠落到屋顶上。整齐并排的屋瓦随著喀啦喀啦的声响一片片滑下，两人这才终于在从屋顶摔下的前一刻停了下来。我看见一片瓦片在眼下所见的地面上弹开，幸好路上没有任何行人。

角度不深、我也避免了正面相撞、飞来的神秘人物又一身挡下所有瓦片的攻击，使我不至于受伤。

我拍去黏在黑色长袍上的红褐色碎片站起身。

「…………」

「呜恶恶恶恶……」

发出奇妙呻吟声眼冒金星的是位年纪看起来比我还小，约十来岁的女孩子。整齐的黑色短发、中性的面容，她身上的服装是在黑色斗篷下穿著白色上衣跟格子短裙。由于她被我垫在屁股下，因此模样十分凄惨。

她的胸口没有任何胸针，大概是魔道士吧。

「……那个，你还好吗？」

我一碰她的肩膀，卧倒在地的她就睁开眼睛。

「…………」

「…………」

紧接著是一阵沉默。

看来她还搞不清楚状况，所以我就对她说了句：「你不太会操作扫帚吗？」

这当然是讽刺。

「……啊。」

「看来你的脑袋终于动起来了呢。」我刻意做出笑容。

「啊哇哇哇哇！」她再次眼冒金星。「怎、怎怎怎怎么办，怎么办，我弄掉了这么多瓦片，弄不回来……」

哎呀。

「在那之前不先道歉吗？」

「啊，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的！」

这我知道。

「话说回来，你还好吗？飞过来的时候非常豪爽的说。」

「啊，我没事！你看我还这么有精神！」

她这般说道。

但说话的同时，她的头流下红色的液体。看不出丝毫犹豫，眼神清澈无比。

…………

「流血了喔，而且还是头。」

「这是汗！」

「怎么可能会有铁锈味这么重的汗。」

「呃，那么，呃……这是汗！」

「我知道了，所以请你先冷静下来。」

「是！」

「…………」

为什么会这样呢？再怎么说我才刚被撞飞，感觉十分疲惫。

原本想教训她一顿后再来把瓦片修好的，算了。如果让状态这么危险的女生做这种事，我一定会被当成魔鬼。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帕。

「这个给你，请按在头上。」

「咦……可是……」

「然后，接下来瓦片交给我修理就好了，你到旁边休息。」

「不，我也要帮忙！」

「这个状态帮忙只会碍事而已，请去休息。」我直接了当地说。

「可是——」

「碍、事。」

「……是。」

接著像是被丢掉的小猫一般，她沮丧地在屋顶的边缘坐下，用手帕按住头。看来，她的好精神还是在逞强，刚坐下她就倒了下来。

她的事情先摆到一边，反正那点程度的伤应该不至于会有生命危险。

首先，得先想办法处理这副惨状——我把魔力聚集于双手。瞬间，随著朦胧的微光，细长的魔杖出现在我手中。

这是魔法师的特权，任何东西——就算是魔杖或扫帚这类魔法道具——都能藉由魔法凭空取出。

将魔力注入魔杖之中，我发动了魔法。

逆转时间的魔法。

正如其名，能藉由逆转时间修理毁坏的物品、治疗伤口等，是稍微需要高度技术的魔法。

话虽如此，只要是居住于这个国家的魔女，应该谁都会吧。对在背后倒下的魔道士小姐或许有点困难。

沐浴在魔法之下后，瓦片随即动了起来。破碎的瓦片彼此连接，宛如拼图一般回归原有的形状。

接著就在碎片消失、完全不见破坏的痕迹时，我停下魔法回过头。接下来换她了。

「好了，下一个是你。」

「那个，呃……」

我靠近坐起身、按著头不停颤抖的她，对她使出魔法。包围在柔和的光芒中，她破烂的衣服与伤口逐渐复原。

「哇啊……」

我听见她低语说著好厉害。

不会，只要成为魔女，这点程度一般都能办到喔。

我确认到她回归原状后，连忙捡起掉落屋顶上的扫帚。我想，在事情闹大前离开应该才是上策。

「那、那个！」

我半无视像是想对我说什么的她，乘上扫帚——

「不用感谢我，用扫帚飞行的时候要多注意周遭才行喔？」

「请等一下，请让我道歉——」

「不用，我还要事情要忙。再见了，不知名的魔道士小姐。」

然后我便骑著扫帚飞走了。

○

所谓魔道士，简单来说指的是能使用魔法的人。并不是任何人都能成为魔道士，几乎都是得由遗传继承。我的双亲也都是魔道士。

魔女见习生位居魔道士上位，比魔女低一阶。正如其名，是赋予女性的称号。不知为何，女性产生魔法的能力比男性还要强，所以才只为女性准备了比魔道士高阶的称号。

成为魔女见习生的路只有一条。于试验中合格，获得魔女见习生证明的胸花，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只是，试验难如登天，途中放弃的人也不在少数。

成为魔女见习生后，还有为了使一人符合魔女资格的修行在等著。那是度过在真正的魔女下，为了受到承认而努力的生活。这有可能是一日，也有可能要十年，一切都得看本人的努力，以及魔女老师的斟酌。

只要能被承认为真正的魔女，就能从老师手中获得背面刻有名字的星辰胸针，以及老师所赠与的魔女称号。我的话，则是「灰之魔女」这个名称。

虽然解释了这么大一段，但简单来说，我是在这个国家中等级最高的存在。毕竟，我可是魔女。

在空中飞行时会被投以羡慕的目光，去餐厅吃饭还会听到「魔女大人！本店的料理全都为您打折！请尽量吃吧！」之类的话。我虽然心里抱著这种期待，但——

「咦？折扣？没有这种东西喔。不会是没钱吧，小姐？」

「…………」

不过，就是那个。要是每次都给魔女优待，店也不用开了吧。

走出餐厅的我接著进到了宝石店，想出售前一个国家得手的宝石。我心想著应该能卖不少钱边走进店内。

「啊……这绝对是假货呢，我可不收。」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请你看仔细一点。」

「看几次都一样，怎么办？如果不要的话，我们可以帮你处理喔？」

「……说这种话，其实是想把我的宝石骗走吧？」

「哎呀～～小姐，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呢。那怎么办？」

「请还给我。」

走出宝石店的我理应十分生气。

不过，那个宝石店老板一定只是个小奸商而已，不是在小看我吧？是这样吧？

我抱著不安的心情，朝旅馆走去。太阳就快下山了。

然而——

「啊啊？这里可不是你这种小鬼该来的地方。好了，回去回去。」

……嗯嗯？

——为何？

难不成这里是有钱的大人才能进来的旅馆吗？唔唔唔。

没办法，就去别家吧。

我在怎么看招牌都非常破烂的便宜旅馆上降落，这里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我打开屋顶上的窗户，爬下里头架著的梯子。但是才爬到半途就嫌麻烦，所以我跳。响起「咚！」铁球掉下来一般的声音。我才没有那么重，真没礼貌。

我著地的地方是柜台前。

坐在柜台后方的女性看著我——

「欢迎光……」

全身僵硬。

她跟我都是。

整齐的短发，看似男生中性的面容。眼前的是几个小时前跟我发生冲突（物理上的意义）的女孩子。

「…………」

「…………」

先从凝结的时间中解放的是她。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对对对对对对不起！对不起！是报复吗？是报复对不对！对不起！请饶我一命！饶我一命啊！」

「不，那个——」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还不想死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个……」

有必要那么害怕吗？

她把头叩在柜台上磨擦，哭喊「请饶我一命……」我把手轻轻放上她的肩膀。

「咿咿咿咿咿！是想先拔掉我的手臂吗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

「请闭嘴。」啊，不是，不是这句。「那个，没关系喔？我今天只是来住宿的而已。」

「不要啊啊啊啊——啊，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那么请填写这张表格。」

「…………」

虽然我有很多话想说，但要忍住。她又大哭的话我可受不了。

我接下她给我的表格，拔出立在柜台上的羽毛笔。表格的栏位十分简单，只需要写上人数、住宿日数以及代表人的姓名就好。由于我是旅人，这种纸片我已经司空见惯了。

我让羽毛笔滑过纸上，她便用十分开朗的声音说：

「白天真的很对不起。练习时一分心想别的事情，就好像没办法好好操纵扫帚……」

「原来如此。」

也就是操纵扫帚的技术很烂对吧。

「原本是想好好谢谢你的，可是你马上就走了——啊，你的名字是伊蕾娜啊。我是沙耶。」她瞄了我的手边一眼，笑著说。

我边写边说：

「不必特别跟我道谢。而且在练习魔法的时候波及旁人是常有的事。」

仔细想想，我也曾经想点蜡烛却让家里失火，结果被父母臭骂一顿呢。哎呀，真怀念。

「可是，能不能让我做点什么报答你？给你添了那种麻烦，又让你治好我的伤，什么也不做太过分了。」

「不用这么客气……」

「就麻烦你了！拜托！伊蕾娜小姐！」

勤于致谢的女孩子与摇头的我。感觉起来像是幅奇妙的画面。

反正又不是被拜托什么麻烦事，应该没有必要勉强拒绝吧。我边写边思考了一下。

「嗯……这个呢，那么——」

就帮我的住宿费打折吧。

我原本想这么说，却放弃了。

原因是我的眼睛停留在表格的某个项目上。上面这么写道——魔女大人专用折扣（一晚半价）。

哎呀哎呀，这还真是体贴。

「啊，那个，只要不是魔女大人就不享有折扣喔。魔法师请在一般价格的地方打圈。」她皱眉这么说。

「原来如此。」

我在魔女大人专用折扣（半价）上打圈。

「咦？不是，那个……嗯嗯？」

这什么微妙的反应，真失礼。

「我是魔女。」

「怎么会，真爱开玩笑……啊，不是，可是我给你添了麻烦……嗯！那么就帮你打折吧！」

她敲了一下手掌。感觉对话有些微妙的误解，感到莫名违和感的我摇了摇头。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这样。我就说我是魔女了，虽然我长这种样子。」

「咦咦？」

她接著指著我的胸口说道：

「可是，你没有魔女的胸针啊？」

「咦？」

我被这么一说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应该在那里的胸针消失了。

○

魔女的胸针等同于身分证。若是没有那个，我就只是个会用魔法的旅人而已。

难怪刚刚在旅馆会被当成小孩，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话说，为什么我到现在都没发现？魔女虽不稀奇，但我只要对他们的反应稍微抱有一点疑问，应该就能及早反应才对。我是笨蛋吗？是笨蛋对吧？去死。

我就这样咒骂著自己，立刻出发寻找。

「……没有。」

找不到。

原本以为是跟沙耶相撞的时候弄掉的，所以在那附近寻找，但是外面天色已经暗了，更别说要找的东西是能握在手掌中的小胸针，稍微在附近走走根本不可能找得到。

「……唔唔。」

连瓦片下的缝隙都看过，在屋顶上来回走了几趟后，我降到地面上绕了绕房屋周围。

但却还是找不到。有点想哭。

「找不到！伊蕾娜小姐，也不在这边！」

从屋顶上降下十分足够的音量，在小巷中回响。抬头一望，我看见月光照耀下的沙耶。

发觉遗失胸针后，她立刻表示「我也有责任，我也要去！」完全不听我说话，所以我就让她一起来找了。

旅馆好像交给别人看管还是什么的。

我在下方徘徊时，上方则是交给她。毕竟我有可能漏看。

不过结果好像一样。

我乘著扫帚浮上屋顶。

「找了这么久还找不到，就得考虑有可能是被别人捡走了呢……」

我不禁叹息。

「我觉得也有可能是因为外面太暗所以找不到。明天早上再来这里找一次好像比较好。」

她对垂下肩膀的我投以开朗的建议。有点感谢她。

「我会的……」

老实对她的建言点头的我决定打道回府。

我乘上扫帚飞上天，摇摆飘浮的模样就跟不会操纵扫帚的魔法师一样。啊啊，如果有人靠近的话，说不定会不小心跟他相撞。

那个胸针是我费尽一番努力得手的东西，也是老师跟我的回忆。弄丢使我所受到的打击难以估计。

如果是刚成为魔女的时候，我明明能在弄掉的当下立刻发觉的说。

毕竟那是两年间一直配戴在身上的东西，一定是因为一直待在我身边，变得太理所当然了。

「……唉。」

总而言之我陷入消沉。

随后回到旅馆的我在半朦胧状态下吃了晚餐，用沙耶给我的钥匙进到房内，突然想到好像还没洗澡，立刻前往大浴场。

我边发呆边泡在热水中，脑里全是「啊啊果然只有可能是跟沙耶相撞的时候弄掉的啊可是找不到呢好奇怪喔」这个念头大约一个小时。待在大浴场（只有我一个人）直到泡晕前一刻，就快要融化到热水里时才用力站起身。

接著——

「啊，你好～」

回到房间不知为何看到了沙耶。

我关上门。

后退一步，确认房间号码。嗯……的确跟钥匙上写的号码一样呢，真奇怪。

会不会是我看错了？

我再次打开房门。

「啊，你好～」

如果是恶梦就好了，但现在沙耶确实出现在我房里。甚至还坐在坚硬的床上悠哉地对我挥手。

…………

「……你在我房里做什么？」我把身后的房门关上。

「我有点想跟伊蕾娜小姐聊聊，所以就在这里等你了。」

「我应该有锁门才对。」

「哼哼～我可是在这间旅馆工作喔？」

她一脸得意地把一整串钥匙拿给我看。

我不发一语走到她的前面。

「…………」

接著用双手捏住她的脸颊。

「好、好动！很动耶！」

「擅自跑进人家房间里是什么意思。嗯嗯？」

揉揉揉揉。

「会裂哎！脸呀会裂哎啦！」她好像在说会裂开，脸颊会裂开啦。

「咦？什么？我听不到。」

「啊哇哇哇哇哇哇……」

接著在我拉捏揉扯，尽情玩弄她柔软的脸颊后，玩腻的我才终于放开她。她用双手包覆著微微染上朱色的双颊说著「好过分……」但究竟是谁比较过分？

「所以说，请问你有什么事情吗？特地在我房内埋伏，应该代表有什么事情吧？」

沙耶揉著脸颊说：

「伊蕾娜小姐真的是魔女吗？」

「是的，算是。」我点头回应。「虽然没有胸针，但我确实是魔女。」

「那么，就代表你通过了魔女见习生的试验对不对？」

「的确是这样。」

我还记得当时直接合格傻住的自己。

沙耶盯著我看了一阵，突然跑下床，在地上跪下，接著将手放在地上把头贴了上去。

「拜托你！请教我通过测验的秘诀！」

「……那个，这是什么姿势？」

「这是我故乡流传的传统文化，下跪！这是对对方表达歉意时的必杀技！」

真奇怪的文化……她的故乡常常对人道歉吗？不过，我确实感受到了她的诚意。

感觉有种，那个……像是全身发麻，该怎么形容，不可思议的感觉。我忍住想踩著她的头说「啊啊？拜托别人的时候是这种态度啊？」的冲动，单膝跪下。

「那个，请先抬起头。」

「可以吗？」她猛然抬起头来。

「不，不至于。」我说，「能请你先跟我解释一下吗？」

先从这里开始谈起。

让她再次在床上坐下的我从桌前拉出看似廉价的椅子，坐在她对面。沙耶的黑发随著歪向一边的头摇摆，一声「那个……」后，犹豫地开口说：

「我有一个妹妹。非常可爱的妹妹。」

「是吗……」

这个开头有点莫名其妙。也罢，就听下去吧。

「我们出身自东国，跟妹妹两人为了成为魔女见习生千里迢迢来到这个国家——由于在我们的故乡没有举办试验的组织，所以我们两人才边在这间旅馆工作赚钱，边准备接受试验生活了几年，可是……」

「可是两位到现在都还是魔道士吗？」

接著她低下头，缓缓地摇了摇头。

「只有妹妹通过了上次的试验，然后她就一个人先回家了。」

「……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感觉起来好像已经能看到重点了。

也就是说——

「你因为被那位可爱的妹妹抢先而感到焦急，所以想请偶然间认识的魔女帮忙。是这样吧？」

沙耶尴尬地搔了搔脸颊，低声说：「那个，算是……就是这样吧。」

「下次试验是什么时候？」

「一周后……已经没有时间了……」

反正升格魔女见习生的测验要考几次都可以，我觉得并没有必要感到焦急。

她应该是很想快点见到妹妹吧。

「…………」沉默了一阵后，我说：「在我找到胸针之前的话，可以。」

反正在找到胸针之前也没办法出境，在那段期间也无所事事，说不定她还愿意帮我免去住宿费，所以我想应该没有问题。

○

升格为魔女见习生的测验，要笔试合格之后再通过魔术测验才算完成。

笔试只要死背魔法理论跟历史就能轻松通过，所以老实说非常简单。问题是魔术测验。这就完全没有办法，只要没有实力就得重考好几次。

魔术测验的内容主要是以扫帚浮游、攻击魔法的操作这两项构成，每次都固定只有一个人能够合格，从今天开始一周后进行的试验应该也并无不同。持续骑著扫帚四处飞行，以不足以致死程度的攻击葬送敌人，最后胜出的人便通过试验、正式成为魔女见习生。

说到这场争斗实在是丑陋非常，感觉像是被迫清晰见到一人最丑陋部分。

我不想再参加第二次了。

「我老实跟你说吧，沙耶。以你现在的实力，就算认真战斗，战胜其他人的机率也无限接近于零。」

跟她约好的隔天早晨。

我在扫帚上这么对她说：

「但这并不代表你绝对赢不了其他人，请你放心。」

「我、我该怎么做才好！」一大早就这么有精神，她的眼睛闪闪发光，简直就跟刚才醒来的太阳一样。

我把扫帚拉近在屋瓦上屈膝坐著的她。

「首先，我要将你操纵扫帚的技术提升到与我同等，或是更高的程度。」

「咦咦，这样有点太难了啦……」她摆出苦闷的表情。

什么叫太难，少撒娇了。

「除此之外没有在魔术测验中存活的方法。不如说，现在的你去了也只会在开幕后立刻被从扫帚上打下来而已。至少得避免这种情况。」

「唔嗯嗯……」

就是这种感觉。

我决定先提升她的基础魔法技能。果然跟我想像的一样，她的技术差到无法好好飞行（甚至让我犹豫该不该称她为魔法师），因此非常非常辛苦。

啊啊，教小孩骑扫帚的母亲就是这种心情吗？我深切地这么想著，从早到晚只要时间允许就陪她特训。就算被自由自在在天空飞行的小孩小看、就算被大人嘲笑，我们仍旧努力训练。

当然，我也没忘记要寻找胸针。和她逐渐获得成果的状况相反，这边则是完全没有进展。

我的胸针到底去哪了呢，真是的。

「接下来是回旋。要利用移动重心画出漂亮的弧线。」

「是！」

「接下来是急停、急起步。利用全身强制停下扫帚后，用蹬空气的感觉向前冲。」

「是！」

「接下来是空中脱离。在空中放开扫帚后用魔法唤回，一有危险我会去救你，放心飞吧。」

「是！」

「接下来——」以下省略。

结果，沙耶没过多久操纵扫帚的程度就跟我一样了。要说来到这里花了几天，只有区区两天而已。

沙耶高速成长的样子令我有些讶异。至今为止她究竟在做什么？难不成是我实在是太会教了吗？

一问之下，她才难为情地说「之前都是自学」，什么跟什么啊。

接著，滞留这个国家的第四天——特训第三天。

和一如往常毫无进展的胸针搜索（纯粹的询问搜索）相反，沙耶的特训顺利到足以称作神清气爽的程度。

她好像什么都学得来。

「接下来学攻击魔法吧——风魔法如何呢？」

「风魔法？」

在被晒成红褐色的屋顶上，我对不解歪头的她点了一次头说：

「是的，就是风。藉由操作空气的流动干扰其他应试者。」

这是我参加魔术试验时实际使用的小手段。光是改变空气的流向就有意外的效果，我到现在还记得当时有人失去重心跌下扫帚，或是摇摇晃晃地撞上建筑物。

风的操作相当简单，也能成为强大的武器。如果有时间的话，请务必学起来。

「那么，请用风吹向放在那边的瓶子试试看。」

我指著放在我们对面屋顶顶端的玻璃瓶。距离这里大约有一栋房子的距离，但绝对称不上困难。

「想像把空气聚集成球状向前丢比较容易成功——就像这样。」

我挥舞魔杖。

瞬间，强风擦过瓶身，瓶子发出声响剧烈摇晃。

沙耶对我摆出「根本没有倒，是失败了吗？」这种表情，但我是故意的。真的喔。

「那么，请试试看。」

「……这、这样吗？」

咻一声，沙耶挥舞魔杖。风魔法本身就是能在最刚开始学的魔法，因此她的确能产生风本身。但，她所产生的风却吹过瓶身上方。

真可惜。

「魔杖的拿法错了，指示的方法也不对。风魔法比较细腻，因此强硬挥舞魔杖反而会不顺利。」

「呃，那么，像这样吗？」

咻。风吹了过去。

完全没变。

「不是，像这样。」

我挥舞魔杖，瓶子就发出声响晃动。沙耶好像终于发现我是故意不弄倒瓶身的了，发出了「哇啊」的声音。

接著，她温柔地握起魔杖。

「嘿！」

这次她完全模仿我的动作，却力道太轻了。吹起一阵微风。

……不顺利呢。

「不是，是这样。」

「这样吗？」

她挥空了。

「完全不对。是这样。」

「这、这样吗？」

风连边都没擦到。

「完完全全不行呢。是这样，这样。」

「是这种感觉吗！」

…………

完全不行。真的，一点手感也感觉不到。

采取强硬手段吧。我绕到她背后，抓住她的双手手腕，接著在一瞬间抖了一下肩膀的沙耶耳边说：

「听好了喔？现在我要经由你的魔杖使出风魔法。请用身体记住。」

「用、用身体吗！」

「是的，用身体。」

我对不知为何红了耳朵的她点头。

「那么，来了喔——」

我说。

就像这样，我们在第三天的太阳下山之前不断练习。说到她能不能完全操纵风魔法的话，完全不行。

不如说，在我绕到她背后之后反而更不行了……？

为什么呢，我不明白。

我并没有整天跟在沙耶身旁。一到了中午，我也会一个人行动，为了寻找胸针在街上四处飞翔，询问各式各样的人。

我能做的，只有一问再问。

当然，情报没有那么容易找到，每个人始终都异口同声地摇头说「不知道」。

进展在当上沙耶老师的第四天来临，也就是在这个国家停留的第五天。

「我看过喔。」

爽朗地这么说的是名看似相当熟练魔法的老婆婆。仔细一看，她的胸口不只别著象徵星辰的胸针，还像是历经了一番岁月，相当破旧。

喔喔，这好像值得期待。（期待什么？）

「请、请问您是在哪看到的？」

看著兴致勃勃的我，神秘的老婆婆发出嘻嘻嘻几声无比像是魔女的笑声。

「哎呀，是在哪里看到的呢……」

「请您告诉我！可爱的婆婆！」

「嘻嘻嘻！」

她的手一伸，老婆婆把自己的手掌塞到我眼前。

「……这只手是什么意思？」

「你出多少？嗯？」

这么说完，老婆婆就保持著朝我伸出手的姿势，不动了。像是在说，想继续听的话就付钱。

……太龌龊了，真不愧是魔女。

「…………」

我静静地从钱包里拿出一枚金币，放到老婆婆手中。接著老婆婆像是卷上发条的人偶一般再次动了起来。

「我是在——」

老婆婆说了。说出我自己冥冥中有所预感的事情。

平静沉稳的故事，如此在这里乾脆地划下了句点。

○

夜晚。滞留第五天与第六天的交接。

我在床上望著窗外浮现的月亮时，门突然开了。一看，她畏畏缩缩地看著我。

她是——沙耶。

「那个，伊蕾娜小姐。」

「什么事？」

「我、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我把视线移到床上。

…………

「很挤喔？」

「对不起，我们这间旅馆太简陋了。」

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再怎么说这里是单人房，这张床也是以一个人睡为前提设计的。

「不过，如果你不怕挤的话，是没关系。」

「太好了！」

沙耶粗鲁地关上门进到房内，钻进被窝里。

刚洗好澡甜美柔和的香味飘来。这里是旅馆，所以她用的洗发精应该跟我相同，但味道好像跟我的完全不一样。我就算捏起发丝凑到鼻子前面闻，也没有恋爱中少女般的味道。究竟为什么只有她有这种香味呢？

算了吧。

我也躺下吧。

我面朝月亮躺下，盖上被子。正后方传来人的气息。

「边睡边看月亮不会睡不著吗？」

「一点点。」我翻过身。

接著，与她四目交接。

「……你的言语跟行动不矛盾吗？」

「我不会所以没关系。」

她微微笑了。被月光照亮的笑脸像是一碰便会碎裂般虚幻。

「今天辛苦你了。跟最刚开始相比熟练了不少了呢。几乎已经不需要我帮忙了。」

「咦，没有这回事。我还有很多希望伊蕾娜小姐能教我的事情。」

「……我是旅人，很快就会离开这个国家了。」

「可是，在那之前能一直在一起呀。」

被窝中传来蠕动的感觉，某个冷冷的东西贴上了我的手。是沙耶握住了我的手。

她直盯盯地看著我，这么说：

「请再教我更多东西。」

「…………」

月光在瞳孔深处摇曳。

这个天真无邪的女孩子是真的仰慕我这种人吧，但我接下来却不得不对她做出残酷的事——不得不做出对我最好的选择。

胸口的刺痛是出自于罪恶感，还是出自于失望？我希望是前者。

「这没办法，沙耶。」

我这么说。

同时挥开手上的手说：

「能请你把胸针还我吗。」

○

胸针消失乍看之下似乎很复杂的真相，实际上却非常简单。

「不是有个跟你相撞的女孩吗？你急急忙忙飞走后，被她捡走啰。」

眉飞色舞地看著金币的老婆婆这么说道。我自己也曾经这么想过。既然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的话，就应该是被谁捡走了。

违和感打从最刚开始就一直都在。

…………

沙耶。

你操作扫帚的技巧实在是太烂了——甚至让我觉得是故意不小心朝我撞来的。

这里的入境条件明明是要能以扫帚自在飞行的说。

一开始我以为沙耶是在这个国家出生的，但听她说来，她是从东国特地跑来的魔法师。既然如此，没办法用扫帚飞行就更加可疑了。所以——

所以其实，我——

打从一开始就怀疑你了喔。然后，我一直在等。等你把胸针还我。

「可是，你却一直把胸针握在手中不肯交给我。不只如此，到头来还说出想跟我一直在一起。」

忍到这里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这么说。

坐在床上低著头的她，脸上究竟带著何种表情？我没有跟第一次碰面时一样触碰她的肩膀。真遗憾，我可没有那么温柔。

只是，我一直等待。等待像是要闪避月光般低头不语的她。

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分钟，十分钟，说不定只有十秒。

「……呢。」

微小的声音隐约传入耳中。

「什么？」

「为什么，不质问我呢？」这次我明确地听到这句话。

「因为我没有确切的证据，这应该是最大的理由吧。明明没有证据，就算说『你就是犯人！』你只要装傻就结束了。」

「…………」

「况且，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会还我。在我眼中，沙耶怎么看都不像是坏人。」

简直就跟向母亲撒娇的小孩一样。

在我眼中，天真嬉闹的她看起来就是这个样子。

「所以，我一直在等待。」

我这么说。

此时，她才终于抬起头。皱起的脸庞与满脸泪水糟蹋了她漂亮的脸蛋，沙耶揉揉眼睛，漏出呜咽说：

「因为我很寂寞。」

「我不是你的妹妹喔。」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

随时都像是会消失的声音，这句话是对她妹妹说的，还是对我说的。

若要说与她相遇没有多久的我究竟知道沙耶什么，其实几乎等于一无所知，但我还是隐约察觉得出来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无时无刻都在跟可爱的妹妹撒娇，不中用的姊姊。她一定一直是这个样子。

所以被妹妹拋下的她才会无法忍受寂寞。

「我好讨厌、好讨厌自己一个人。我很害怕，所以我才——」

「嘿。」

我弹了一下她的脸颊，发出咚的一声硬硬的声响。

「这不是藉口。」

不喜欢自己一个人就依赖某人，因为不喜欢因孤独而被嘲笑，所以拚命寻找能亲近的对象。因为害怕孤独，而拚命逃避。

我真的觉得这是很该避免的习性。

「孤单一人又怎样，孤独又怎样。害怕这种东西要如何成为魔女见习生？真的认真想达成某个目标时，每个人都是孤独的。不一个人不行，一跟别人混熟就结束了。」

妹妹或许也是为了传达这点，才拋下沙耶一个人离开的吧，不过我并不知道实情。

「……可是！」

「啊～啊～啊～啊～我不想听～我听不到你的藉口～」

我捣住双耳，用左右挥舞的感觉用力摇头。头发剧烈摆动，甩上了她的脸。

啊，她刚刚有点不快了。

「一个人奋斗一定很辛苦、很可怕。我也明白，所以——」

我边说边用魔法拿出三角帽，是跟我戴的帽子完全相同的款式。

接著我把帽子戴到她头上。

「所以，这个送你。为了让你一个人也能努力，请把我的分身放在你身边。」

沙耶紧紧握住帽檐。

「可是，如果收下了这个，伊蕾娜小姐的就……」

「啊，不要紧。那顶是预备的。」

我用魔法拿出另一顶帽子给她看，自己也戴上一模一样的帽子。

「这样就是一对了。你接下来会自己一个人，可是不会孤单。无论何时，我跟你的妹妹都会守候著你。」

所以请你把胸针还我——我告诫般地说。

深深戴著帽子，紧紧握住帽檐，双肩不停颤抖，她静静地点头。

她的模样是如此虚幻、柔弱。

我不禁搂住她的肩膀。

那一天。

我们两人一同度过了最后的夜晚。我安慰大哭的她、传授她不少突破魔术试验的诀窍、听她说她与妹妹出生国家的事情、跟她述说至今为止旅途中的故事，其他还有很多、很多。

啊，话说回来，沙耶好像其实是个颇强的魔法师。我早就知道了，但为什么只有风魔法越用越差呢。我无论怎么问，她都只是红著脸不肯回答。什么跟什么啊。

结果，太阳升起时，我们终于睡著了。那是个很长、很长的夜晚。

但那却是我珍贵的回忆。

○

我试著回想离开魔法师的国家究竟过了几个月。

大约有六个月。

与她相遇、她把胸针还我之后已经过了半年——哎呀，时间的流逝真是迅速。真的。

我都差不多来到会听到「咦？魔法师的国家？哪啊？」远方的国度了。

在这种地方突然想起她的事情，是因为我在偶然走进的书店中看到了她的名字。

『本次魔女见习生升格试验合格者一览』

廉价草纸束上印著的是执行魔女见习生的升格试验等，名为魔法统合协会的神秘组织每月推出的报纸。整版上写著全世界执行的升格试验结果与合格者的评语。

她的名字也在上面。

「喂！不准看白书。」店内走出的店老板一把抢走我手上的报纸。

「……啊啊。」

我明明想继续看的说。

「想看就付钱。」

「多少钱？」

「铜币一枚。」

我付钱了。

然后——

将报纸夹在腋下，哼著歌返回旅馆的我把椅子拉到窗边后继续阅读。

上面记述著她苦恼的每一天与对将来的希望。

数年前与妹妹两人一同来到魔法师的国家，只有妹妹立刻成为魔女见习生回到故乡。跟某个旅人相遇，从那个人手中获得了让她一个人也能继续奋斗的勇气与漂亮的帽子。那位旅人离去后，她又挑战了几次测验，却还是完全无法成功。但她仍旧努力不懈，终于当上魔女见习生。接下来，她预定返回故乡，修练成为魔女。

笑意不禁浮上我的嘴角。

她漫长的故事以这一句话作结：

「回到故乡成为独当一面的魔女后，我要去见最喜欢的旅人小姐。」

我把报纸放在桌上，仰望天空。清澈无垠的蓝天，延伸到很远、很远。

她是不是就在这片天空的彼端呢。

「我会边旅行边慢慢等你的喔——沙耶。」

第一卷 第二章 可爱如花的女孩

那是发生在不能称之为夏天或春天，春夏交际的故事。

我穿过乾爽清凉的空气，在阔叶林中飞行。森林非常广阔，无论飞多久都看不到尽头。

每当我在狭窄的道路中为了闪避阻挡去路的枝条左摇右摆时，树枝就互相摩擦发出低语。

森林的树木茂盛到从林中看不见天空，顶多只能隐约看见绿色网眼的彼端某种炫目的光芒而已。

「……哎呀。」

边抬头边飞，害帽子不小心被树枝勾到了。

停下、返回、回收，我继续在森林中前进。

既然森林这么难飞，乾脆飞在森林之上算了——我虽然有点后悔，但是事到如今已经来不及了。

差不多已经来到「想折返会太花时间」的地方了。如果硬是要从这里向上飞的话，感觉被勾掉的可能就不只有帽子了。

我感觉自己好像陷入了各种晚了一步的状况。

要说是谁的错，嗯，全都是我的错，有意见吗？

像这样，在心中不知道对谁抱怨，我继续飞行。

道路突然展开是在那之后不知道多久之后的事。

「哇啊……」

我不禁赞叹。

眼前出现的是一片花海。

我在花海之上飞翔。

红、蓝、黄等色的花朵在眼前扩展，每一朵花都朝向太阳生长。在扫帚拖曳的微风吹拂下，花瓣随著清爽的花香飞舞。

打从心底获得洗涤的芬芳与色彩鲜艳的花瓣们一同舞上半空。为了避免帽子飞走，我单手按住帽檐，同时放慢扫帚的速度。

位在森林中的另一个世界。

不知不觉间迷住了我的心。

「……哎呀。」

花丛中——我看见一个光彩夺目的人影。

是管理这片花海的人吗？我乘著扫帚朝向那边前进。

「那个，不好意思。」

我在扫帚上这么一说，那个人便坐著回过头。是个跟我差不多同年的可爱女孩子。

「哎呀，你好。」

「你好，请问你是管理这片花海的人吗？」

她摇了摇头。

「不是，这片花海没有人管理。我只是喜欢花才会待在这里而已。」

「没有管理人……？那么，这些花都是自己开的吗？」

「是的，没错。」

喔喔，我很讶异。

我原本以为花海只有在人类管理下才有可能成立。不过，花好像在人类诞生前就存在了，应该也不会不假人类之手就无法恣意生长。

这片壮阔的景观并非人为，而是只靠自然的力量存在的吗？

太厉害了。

「你是魔女吗？」

她看著我的胸口，歪著头说。

「是的，我正在旅行。」

「真了不起——啊，对了，那么我有一个请求。」

「如果我能做得到的话。」

接著，她摘下几朵花，用脱下的上衣包住后，交给了我。

是当场做成的花束。

「如果可以的话，请把这束花送到你接下来造访的国家。」

「？我要交给谁才好呢？」

我收下花束，不解地歪头。

「谁都可以。把花交给别人，让他们觉得花朵美丽才是最重要的。」

也就是想让更多人知道这片花海的意思对吧。

的确，我好像能理解想与人分享这片美景的心情。

「也就是要我帮忙宣传花海吗？」

「不愿意吗？」

「不，完全不会。」

不如说我很乐意接受——我这么回答，她像是打从心底松口气似地说声「太好了」并露出笑容。

接下来我们随意聊了一阵。我至今为止造访过的国家的事情、她最喜欢的花朵的事情。我想，应该是这种内容。

然后，我们两人一同度过了快乐的时光。

「那么，我还要赶路——花，我就交给下个国家的某个人了。」

「拜托你啰，旅人小姐。」

她笑著对我挥手。

「…………」

突然，我感到某种顾虑。「你不离开这里吗？」

「是呀，只要在这片花海里，就什么痛苦都没有，能一整天都跟花朵玩耍。光是沐浴在阳光之下就很幸福，你难道不觉得很棒吗？」

她明明白白地这么说。

始终没有起身。

○

「小丫头，停下。喂，我叫你停了。」

骑著扫帚离开花海几个小时后，抵达某个国家的我被语调不甚善良、身穿黑衣的卫兵迎接。

突然对陌生人采取高压态度，还叫我小丫头。被做到这分上不可能有人还有好心情，我当然也对他的应对感到颇为不满。

但是我不会把情绪反应在态度上，我真成熟。

「你是旅人吗？」

「是的，看就知道了吧？」

「那束花是什么？」

「没有，没什么。」

「…………」

「？怎么了吗？」

「你那个给我看一下。」

他冒冒失失地靠了过来，从我手中抢走花束。

「啊，等一下！」这下果然不能当作没事，立刻从扫帚上下来的我抓住花束，想把花抢回来。

但他挥开我的手，接著盯著花看——像是要在上面看出一个洞一样，我的反抗连个屁都不如。

不只如此，他还脸色惨白嘀咕著「这……难不成是那家伙的——」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根本不知道是何意思。

……这个臭卫兵。

「你这是哪来的？」

「哪来的不重要，请还给我。」

「这不会是在那片花海捡的吧？」

「与你无关。」

完全被小看了呢。怎么办呢，乾脆把他烧成灰好了——我取出魔杖。

「喂，这是在做什么。」

正当我举起魔杖要用强风把他吹倒时，背后响起另一个声音。又是个高压的态度。

怎样，现在是怎样。这个国家只有这种只会小看别人的家伙吗？是吗？我凭著一股怒气向后转。

「那是那位旅人小姐的东西吧，还给她。」

眼前出现的是个中年男人——他和年轻的卫兵相同，身穿黑色的制服——他没有看我，而是狠狠瞪著年轻卫兵。

我回头看向年轻卫兵，他表情尴尬地握著花束。「可是前辈，这……这是……」

「我有眼睛自己会看，剩下的交给我，你下去。」

「不是，这是——」

「我叫你下去，没听到吗？你稍微休息一下。」

「……啧！」他咋了声舌，用怨恨似地眼神瞪了我一眼便离开了。

「啊，请把花束还我。」

「…………」

以一身懒洋洋态度返回的他一推——

「……拿去。」

把花束塞进我手中。

「谢谢。」

他没有回话，然后就不知道去哪了。这个臭卫兵到最后都这么惹人厌。

下次遇到给我小心一点。

确认到看不到他的身影后，被称作前辈的中年卫兵摆出愧疚的表情。

「抱歉，魔女小姐。那家伙的妹妹最近失踪了，之后就一直是那种样子，原谅他吧。」

「我没放在心上。」

才怪。

「话说回来，关于那束花很抱歉，不过能让我们销毁吗？那是不能带进这个国家的违禁品。」

「？违禁品？这束花吗？」

我听不懂他的意思，也不明白他的企图。

我下意识地抱紧花束。

「那些花有毒。」他没有硬抢，而是平淡地说道：「对身为魔女的你无害，但对无法使用魔法的人来说，里头混杂的魔力好像会蛊惑人心——详情我不清楚，总之好像就是这么回事。」

「……毒。」

他点头道：

「被那些花魅惑的人会被引导到花的居所，然后变成花的养分，结束一生。所以才会变成违禁品。」

「…………」

「怎么了吗？」

「……没有。」

假使，我手中的花真的有毒。

难不成——

把这束花交给我的她，为什么一次也没有起身——我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她始终坐在花海之中。

如果那不是不起身，而是无法起身呢？

她的下半身，如果已经不再属于她呢？

…………

「那个，请问刚刚那位卫兵先生的妹妹是？」

「她啊，几天前进到有花海的那座森林里后就失踪了。」

他低下头，视线前方是那束花。

「我说，小姐。那是有人给你的吗？该不会——」

「不会。」

我打断他的话。

「这是我自己摘的，包花的衣服是我的换洗衣物之一。」

所以我不认识卫兵的妹妹喔——我明确地这么说。

○

之后，入境后没做什么称得上是观光的事情就前往旅馆的我，开了一晚的房间，洗完澡直接钻进被窝里。

我看著薄木板整齐并排的天花板陷入思考。

花海的事情。

坐在那里的她的事情。

——以前看过名为《妮可冒险记》的小说中，也有出现奇怪的植物。

那个故事中的来龙去脉，好像是因突变使得原来应该吐出魔力的植物转为吸收魔力，获得了自我意识后大闹了一场——这样的故事。

再怎么说，魔力本来就充斥自然界各处。特别是草木等植物，只要照射太阳光就会吐出魔力，只是没人知道原理为何。

然后，吸收原本人类身体无法吸收的魔力，并能自由自在使用的人们——就是魔法师。

所以魔法师在充满魔力的森林中才能发挥最大的力量。我为了成为魔女时与老师修练的地点也是森林。

我们魔法师也可说是类似于《妮可冒险记》中突变植物的存在。

……不，说不定无法使用魔法才不正常。

我不知道那边才是正常、哪边不正常。想了这么多却说这种话有点不负责任，但是思考这件事本身就毫无意义。这种问题就跟问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只是没有意义的问题而已。

「……呼啊。」

我忍住呵欠，揉揉双眼。我还不困。没问题，不困不困。

——这次的花海。

恐怕是因为魔力过于充沛，使花海朝奇怪的方向进化了吧。就跟小说中获得自我的植物一样。

仔细想想，那片花海所在森林的树木茂盛到从中完全无法看到阳光，所产生的魔力应该也不少。

一满再满的魔力就算使花海变成别的东西，说不定也不奇怪。

然后，吐出蜜一般的毒素，引诱人靠近的花海——究竟会生出什么呢？

「…………」

被那片花海吸引的人们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烦闷的心情一直挥之不去，萦绕脑海之中。

○

「哎呀，魔女小姐。你要走了吗？」

隔天早晨。

守护国家大门的是昨天相遇的中年卫兵。他好像还记得我，脸上浮现轻快的笑容跟我问好。

我也同样摆出笑容说：

「是的，国家并不大，所以我花一天绕了一圈就出来了。」

「这个国家很无聊吧。」

「不会不会，我玩得十分开心。」

「哈哈！真爱说笑。」

被看穿了吗？

「话说回来，昨天的年轻卫兵呢？」

「嗯？他今天休息。自从昨天傍晚离开这个国家后，就一直没有回来喔。怎么，你想找他吗？」

「哪会。」

就是不想见到他才问的。

「不过，他说今天晚上就会回来，想找他的话等就好了。」

「不必。」

「嗯。那么，你要走了吗？」

「是的，虽然不急，但是早上不出发的话，日落前可能会无法抵达下一个国家。」

而且，我还有个想去的地方。

对我来说，那里比这个国家更令我在意。

「是吗，那么就自己小心啊。」

「好的，谢谢。」

我离开了国家。

然后。

我乘著扫帚朝远方所见的森林——昨天那里飞去。

像是从森林中弹出的些许树木四散聚集，为辽阔的丛绿带来一点变化。

广大的大地上，失去热度的冷风缠上我一般吹拂著，乌云浮上天边，遮蔽太阳的光芒。

灰色的天空已经渐渐被染成了铅色。

就快要下雨了吧。

○

在森林中，穿过树枝嘎吱作响比肩生长的树木后，开阔的空间迎接我的到来。

花海。

与天色相应，昨天鲜艳的花海今天也和昨天完全不同，黯然失色。

「…………」

不只颜色，从气氛也稍微有些异状。

我原本以为自己是原路折返而来的，应该不会是很相似的地方，但确实有股无法抹灭的违和感。

我从扫帚上下来，走向违和感的源头。随著喀沙喀沙毫无情调的声响，我感觉到花瓣在我脚下死去。

弥漫著宜人香味的花海前方有人影。

违和感的真身，就是那个。正是那个人影。

「…………」

给我花束的女孩子。她的对面是一个男人——服装和昨天不同，不过熟悉的面孔确实坐在花海之中，对女孩子摆出笑容。

是昨天的卫兵。

「你好。」

「啊啊，是昨天的旅人小姐啊，你好。」他的反应非常平淡。

「那个是你的妹妹吗？」

他点头回答我的问题。

「是啊，终于找到了。没想到居然在这种地方。」

他带著温柔的表情握住女孩子的手。

越看越觉得奇妙的我，怎么就是无法把他手中握著的她视为人类。

肌肤浮现绿色的斑点、全身爬满藤蔓、虚无的瞳孔眨也不眨地仰望混浊的天空、嘴巴宛如空洞一般张开，从嘴角流出唾液。

最为异常的是她的下半身。她的身躯从腰部以下包在巨大的红色花瓣中。

简直就像是从巨大的花中长出的人类，又像是硬把花跟人类接合，异样的模样。

而他则是用朦胧的眼神看著这样的她。

「真的好漂亮。居然在这种地方变得这么漂亮。」

「…………」

「？怎样？」

我摇头说：

「不，跟昨天样子很不一样，我吃了一惊而已。」

「啊啊，昨天啊。抱歉，昨天我不知道妹妹去哪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把视线稍微移向下方，我看见他被藤蔓缠绕的双脚。他一定也跟她一样无法动弹了吧。

与其说是无法动弹，更像是失去了移动的意志。

「…………」

他并没有留意我的存在，只要我没向他搭话，他便立刻转向她，用不带感情的双眸继续对她说话。

「——真是的，居然独占这么漂亮的地方。」

「——是啊，没错。那么下次我们两个一起把全国的人请来吧。大家看了一定都会高兴。」

「——然后，我还想跟大家炫耀你变得这么漂亮了。」

「——怎样？不错吧？」

「——是吗，谢谢。」

他说不定听得到我所听不到的言语。但在我眼中，他看起来只像是单方面在跟曾经是妹妹的东西说话而已。

昨天跟我交谈过的妹妹现在就连表情都无法改变，什么都无法表达。

感情、身体、所有的一切，全都遗失在这片花海之中了吧。

除了被人赏玩以外，她什么也做不到。

简直，就跟花朵一样。

○

我乘著扫帚在草原上飞行。

幸好我开始骑扫帚的时候还没下雨。原本想在下雨前抵达下一个国家，但不知能否如愿。

「……哎呀。」

灰色的天空下，我看见行进方向前方有个蠢动的影子。

随著我越来越接近，影子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终于看出是一个人影。我没有放慢速度，从他身旁飞过。

「…………」

我不知道那是个男性还是女性，也不知道他的年龄，只知道他是个人类。

那个人朝著某个方向走去。他所前往的地方，说不定会有国家。

在一切融入暧昧不明的景色中，只有一样东西，我看得一清二楚。某样物品映入我眼中。

是那个人用双手珍贵地抱在手中的——

一束花。

第一卷 第三章 旅程途中：寻找妹妹的肌肉男的故事

前有捷径。

路上立著这种告示牌，所以我就乖乖地照走了。结果路太窄——不如说，几乎都是难以称为路的状态。由于只是兽径，因此没办法乘坐扫帚。虽然能勉强飞行，但是会被迫弯来绕去，

所以还是算了。

没有办法，我只能拨开长草，走在没有铺设任何东西、称不上是路的路上。

被朝露沾湿的草在被我践踏的前一刻溅出水滴，衣服的下襬早就因为湿透而显得沉重。

以步行来说或许的确是条捷径，但是我能乘坐扫帚，所以这明显就是绕远路。可恶。

话说回来……

下一个国家会是什么样的国家呢？

逼我走上这种蛮荒的羊肠小径，我猜，一定是贸易不兴盛的国家。

也就是说，或许是跟这个森林一样未开化的国家。不，这不过是我的推测而已。

……嗯……感觉突然不想去了。

乾脆回去吧。开玩笑啦。

就像这样，我边在脑中抱怨边走了数十分钟。相同景色不停延续的森林中，终于产生了一点变化。

「……哎呀哎呀。」

有树卧倒路中。树龄看似有数百年的大树疲惫地倒在地上。

而且还不是只有一颗，是无数颗。

唔哇，好麻烦。

可是我得继续向前，我走上横倒地面的树。

像是走钢索般张开双臂走了几步，森林中某个蠢动的黑影映入我眼中。

咦，熊？

○

可惜，是人。

而且还是个浑身肌肉的壮汉，好可怕。

「这附近的树全是我用这双手推倒的。怎样，厉害吧？」

他哼一声，摆出凸显自己肌肉的姿势。光靠肌肉就能推倒树木令我不禁感到不可思议，但这件事就先摆一边。

「你是前方国家的人吗？」

他摆出另一个姿势说：「没错，我就是来自那个国家。你怎么知道，是看到这身肌肉吗？」

「咦？难不成前面国家的居民，每一个都是像你一样的肌肉棒子吗？」

还是回去好了。

「不是，没这回事。不如说都只有肌肉太少的嫩鸡。」

「你到底想说什么？」

「比起这个，你看这个肌肉，感觉如何啊？」

原来如此，是不求沟通的人啊。

我决定配合他。

「啊～～好厉害的肌肉喔～～能碰吗？」

「请便请便，来。」

壮汉把弓起的手臂塞到我面前。

由于不知道该摸哪里才好，我只好用食指戳了戳。

「唔哇啊，好厉害。」

跟石头一样硬梆梆的。

「…………」

「那个，请问你为什么要脸红？」

「……抱歉。我是第一次被妹妹之外的女孩子碰……」

照这个逻辑来说，只要是被妹妹碰就没关系吗？是这样啊。这什么垃圾逻辑。去死吧。

挥去阴暗的感情后，我说：

「话说你在这个地方做什么呢？是工作吗？」

「不是，我现在正在修行。」

接著，他说起他的故事。

妹妹前阵子被一群奇怪的家伙带走。由于自己不在，所以无法拯救妹妹。

他听目击者说，把妹妹带走的家伙是一群壮硕的男人，才会为了打倒他们在此修练，直到终于能推倒树木。

……还有顺便伐木打工赚钱。

「……果然是在工作嘛。」

「说什么傻话。赚钱只是顺便的而已，我要更精进我的肌肉才行。」

喘著气这么否定的他，言行让我感到一抹违和感。

「？原本拯救妹妹的目的呢？」

「那是总有一天的事情。我的肌肉还不足以打倒把妹妹带走的壮汉。」

不是，都已经超越人类极限了，请就这样去救你妹妹吧。

……我如果这么说的话，可能会与这些倒下的树木迈向相同的命运，所以我只好夸张地点头。

接著他说：

「首先，我第一个目标是要打倒这座森林的主人——熊。」

「熊吗……」

「是啊。那家伙很可怕喔，能空手捕捉河里游的鱼。我可做不了那么细腻的动作。」

「是喔……」

「接下来是与据说住在森林深处，背著斧头的怪人决斗。那个怪人好像在相扑中赢过了森林之主熊，是个可怕的人物。」

「是喔……」

在相扑中败下阵来的熊，不就不是森林之主了吗？

「接下来——」

在那之后他大概说了一个小时往后的预定，却一次也没有提到妹妹这个单字。他到底想不想去救她？

不知道是不是锻炼到连脑袋都被肌肉污染了，看来他已经完全把原本的目的给忘了。

不如说，拯救妹妹的优先顺序无限向下沉沦。

他什么时候才会想起原来的目的，前去拯救妹妹呢？

也罢，那是个跟我没有关系的故事。

第一卷 第四章 资金调度

「……啊啊，还真过分。」

在看似没有任何特色的小国中，我会发出叹息并不是因为街景平淡无奇，而是因为钱包的内容太过凄惨。

入境费被徵收了三枚银币，我的钱包中只剩下三枚铜币、一枚银币互相依偎。

而且更令人伤心的是，银币好像有点年纪了，乍看之下甚至难以跟铜币区别，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铜币的价值一般来说能买一个面包。

银币则是能在便宜的旅馆住上一晚，若是有金币的话，就能买到高级的装饰品。

也就是说，我现在顶多只能在吹著冷风的便宜旅馆中啃著面包，边忍受著饥饿边抱著薄薄的棉被睡觉而已。

换句话说，我马上会死。

「……怎么办？」

钱到用时方恨少，我按著发出咕噜噜悲鸣的肚子走在街上。

大街上的摊贩陈列的面包、水果与蔬菜等就像是在诱惑饥饿的我一般，宛如宝石般璀璨。

啊啊，好想吃啊……

好想吃——

「那个，请给我面包。」

不知不觉间，我站在飘著芳醇小麦香味的摊位前，上面并没有写价钱。

坐在面包另一侧的是个外表亲切的老太太，她看到我露出微笑。

「三枚铜币喔。」

哎呀失敬。我弄错了。

是个从穷人手中抢钱的臭老太婆。

「咦？对不起，我的耳朵好像不太好。能请你再说一次吗？」

「三枚铜币喔。」

「原来如此，三个面包三枚铜币吗？」

「当然是一个三枚啊，你在说什么傻话。」

你才是在说什么傻话，笨蛋吗，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放在室外硬梆梆的面包非得跟我收三枚铜币不可。

我虽然想这样抱怨，但不巧我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结果，我有气无力、不发一语地离开了。

我边咽下空气与口水，边走过诱惑我的邪恶摊贩们。

沿著大街直走，是一座广场。

巨大的喷水池朝天空伸展。果真是平凡无奇，随处可见的景色吧？然后在喷水池旁的长椅上，无视周围目光晒恩爱的男女也是相当普通的光景吧？

…………

先不管觉得烦闷所以想把他们烧成焦炭的想法是否普通，我朝喷水池走去。

然后，用双手接起落下的清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通过喉咙，滋润我的身体。

「欸，达令你看，那个魔女在喝喷水池的水耶！」「真的耶，好寒酸啊！哈哈哈哈哈！」

「…………」

我把魔力聚集于手中，取出魔杖沉默地挥了一下。

下一瞬间——

随著啪叽一声无趣的声响，长椅断成了两半。

「呀！这张长椅搞什么啊！」「一定是嫉妒我们太恩爱了啦！哈哈哈哈哈！」

「…………」

感觉太蠢了，害我连怒气都烟消云散了。

喝水充饥后，我收起魔杖向前走去。

得先找到今晚住宿的旅馆才行。

○

「住宿费？三枚银币。」

「三晚吗？不好意思，我只想住一晚。」

「不是，一晚三枚银币。」

「…………」

这里已经是第六间了。我原本以便宜的旅馆为优先寻找，可是为什么呢？每间旅馆都不低于平常价格的三倍。

明明是墙上有洞，连个澡堂都没有的破旅馆，这里的老板每个都说一晚要三枚银币。开什么玩笑。

我不肯罢休。

「能请你想想办法吗。我手上只有一枚银币跟三枚铜币而已……」

我把钱包倒到柜台上，发出锵啷的空虚声响。

「不是只有四枚铜币吗。」

「啊，这个是银币。」

「……真的耶，还真脏啊。」

「能请你帮帮忙吗？」

「没办法。」老板大叔叹了口气。「抱歉了，小姐。我们也要做生意。」

「从穷人手中抢钱叫做生意吗？」

「生意本来就是这样啊。」

「唔嗯嗯嗯嗯……」

我无法否定。

看来这间旅馆是不肯让我住了。

我一枚一枚捡起钱币，看向老板。「容我冒昧一问。」

「什么事？」

「这个国家的物价会不会太高了？街上的景观明明就没有特别显眼的地方，又没有能提升物价的特产。」

「啊啊……」

小姐，你是旅人难怪不知道啊——老板嘀咕道。

背后果然有原因。

老板四处张望了一阵之后，压低声音说：「都怪最近刚即位的国王是个笨蛋，大量伪造了钱币。」

「伪造？是指市场上有伪造的钱币流通吗？」

老板点头。

「没错，然后这些钱在市场上流通让币值暴跌。就旅人的你看来，这个国家的物价或许有点高，可是就这个国家的人看来，是很合理的价钱。」

「合理……可是那不是伪币吗？用了不会受到处罚吗？」

「流通伪币的源头是国王，不可能会被罚啊。」

原来如此。

我好像看到了这个国家的实际情况。虽然不知道国王有何目的，不过流通伪币使国家恢复生气的方法还真蠢呢。

可是，国民为什么不排斥使用伪币呢——

「我们用的钱是真是假都无所谓。国王如果增加钱的数量，国民只要拉抬物价就好，就算用的是伪币也没有任何不方便。会伤脑筋的大概只有你们旅人而已吧。」

「……的确，对外面来的人来说，高物价让人很挫折呢。」

就跟我一样。

老板瞄了我后头一眼。

回头一看，其他客人排在我后头，每个人手中都握著三枚银币——应该是预定在这里住上一晚吧。

平常三倍的价钱对于这个国家的人们来说好像真的十分合理。

「已经够了吧，小姐。」

「是的，谢谢你告诉我这么重要的资讯。」

我行了一礼，走出旅馆。

○

为了赚取住宿费就不得不工作。

我回到能买到面包的大街上，然后一屁股坐在路边，看著路上的行人用算是挺悠闲的表情买东西。

知道用的是伪币还敢这么明目张胆。

「…………」

我身为旅人，资金势必会在某天见底。由于无法定居工作，所以这也可以说是必然的结果。

因此，资金困顿是至今为止遭遇过数次的状况。毕竟只要没有钱，甚至会连国家的大门都进不去。

平常我会学商人买卖，或是帮助人赚点小钱。

但是——

我想这个国家流通的货币不管是真是假，总不可能不花钱。

这次就让我用平常三倍的价钱做生意吧——这么想的我也跟这个国家的人一样，是使用伪币也完全不会愧疚的人吗？

「哎呀，这位先生。」

我对一个走在路上面容平庸的青年说。

青年的肩膀一颤看向我。「咦，我？」

我点头对他招手。

「您有烦恼对吧？」

「那个，你是？」

「哎呀，失礼了。忘了自我介绍，我是旅行中的占卜师。」

大言不惭这么说的我推起三角帽的帽檐，盯著长相平庸的青年。

他不改诧异的表情说：

「烦恼……我看起来有那么烦恼吗？」

「是的，看起来就是相当烦恼的样子。」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喔。」

我用力点头。

基于至今为止的经验，买卖上的迷惘与失败直接相连。在看见迷惘的瞬间——在看见破绽的瞬间，对方就会对我抱持怀疑。

也就是堂堂正正才是上策。

所以我断言说：

「自己常会不知道自己在烦恼什么喔——比如说，对自己的外表没有自信，工作不顺利。又或者是，不管过多久都无法和真命天女相遇——」

「…………！」

我没有错过他表情一瞬间的动摇。

原来如此，是在烦恼找不到恋人吗？是这样啊。

「您正因为找不到恋人而感到不安——不是吗？」

「……应该，算是吧。」

我对别开视线的他说：

「让我来为您占卜吧——占卜真命天女会在何时出现在你面前。」

我拿出魔杖，凝聚魔力。

波，随著一声可爱的声响，火苗随之出现。

「……啊。」

紧接著出现的火苗立刻被风吹息了。

看来是魔力太弱了。

不舍的残烟从杖尖缓缓升起，原本是想看火进行占卜——我原本想以这种方式进展，但已经不行了。

我一吹气把烟吹散后，收起了魔杖。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咦？就刚刚这样？」

「是的。刚刚的是烟占卜，观察烟的模样占卜运势的占卜方法。」

这是谎话。

「怎么没听说过啊。」

「那也是当然的。这个占卜方法是我们家族代代相传的秘术，他人无从得知。」

由于不能失误，我强制打断了闲话。「话说回来，关于您命中注定的对象。」

「嗯、嗯唔，什么？什么时候会她遇见呢？」

「就在今天。」

「咦，今天？也就是说，你就是——」

「今晚，命运之人将出现在您眼前。」

青年好像想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不过废话唯有忽视。

在他再次失言之前，我开口说：

「从这里向前走不是有座喷水广场吗？那旁边应该有个坏掉的长椅。」

我从钱包里拿出某个东西，交给他后继续说：

「只要把这个绑在手上站在长椅旁，你的真命天女就绝对会在你眼前出现。」

他从我手中接下那样东西，不解地歪头。

「……这是？看起来只是条普通的绳子而已啊。」

「那可不只是普通的绳子。那是注入我魔力的魔法绳，具有牵引命运的力量。」

理所当然，我并没有在绳子里注入魔力。再怎么说，光是注入魔力也不会有牵引命运的力量。

不只这样，那条绳子还是刚刚我在摊贩附近捡到的。

「只要有这条绳子……就能跟命中注定的人……」

「是的，就能与她相遇了。好了，快点打理整齐，然后等待夜晚降临吧。可不能让真命天女失望。」

看似有些犹豫的青年终于紧紧握住绳子。

「我懂了。我会绑著这条绳子在长椅前等等看的。」

他带著爽朗的笑容正要离开，我连忙叫住他。

「这位客人，绳子的费用跟占卜费，一共是一枚金币喔。」

此时，我对露骨皱起眉头的青年说了魔法咒语。「无须担心。若是您没有与命定之人相遇，我会全额退费。」

外表平庸的青年离开后大约过了一个小时。

我的面前走过一位女性。

是个穿著朴素、长相朴素的朴素女性，年龄大概跟我一样吧。素质虽然不错，但像是从抽屉里拔出来的衣服、未经打理的脸跟发型却扼杀了她的优点。

就跟被染成黑色的银币一样。

总而言之，下一位客人就决定是她了。

「哎呀，这位小姐……您正在为找不到恋人烦恼吧？」

我对著低头踱步的她说。

她的肩膀一抖看向我。

「……我、我吗？」

「是的，就是您。」

「那个，请问你是？」

「哎呀，失礼了。忘了自我介绍，我是旅行中的占卜师。」

大言不惭这么说的我推起三角帽的帽檐，盯著她。

像是被肉食动物盯著看的草食动物般不停颤抖的她畏畏缩缩地问我：

「你、你怎么知道？」

「当然知道。因为我是占卜师——的烦恼与命定之人我都看见了。」

「连、连命定之人都看到了？真、真的吗！」

「是的，我用这双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理所当然这也是谎话。

「那么，我的命定之人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呢？」

「就在今天呢。」

「今、今天……？」

听到「命定之人」这个字眼而心跳加速的她，也不禁对这快速的进展感到不解。但是我不必慌张，因为到目前为止，事情全依照我的计画进行。

「从这里向前走不是有座喷水广场吗？那旁边应该有个坏掉的长椅。」

然后，我维持著极为平静的语调，又说了一次。

「今晚，会有个手腕上绑著旧绳子的男性在那里出现。他就是你命定之人。」

○

就是这种感觉。

说能招财改运把路边捡的石头硬塞给人，为人策画与命中注定的对象邂逅。

这种美妙的生意一连进行了几天，结果就是我的钱包里塞满了大量的金币。只要有了这些，未来几个月在外头应该都能过著好日子了。

哎呀哎呀，真得感谢伪造钱币的国王呢。

多亏这个国家的物价高涨，光是滞留金钱的消费量就相当剧烈。但相反的，以比平常还高的价钱做生意，大家也都欣然接受。

毕竟，在这个国家，钱币的价值比其他国家还低。

「——是的，我有注入我的魔力，因此只要将这个『半价』的立牌摆在门前，面包就会飞也似地在一瞬间卖光。」

「真的吗？我马上试试看！」

「是吗。啊，立牌的费用跟占卜费一共是三枚金币。」

「你要给我三个立牌吗？」

「您在说什么傻话，当然只有一个啊。」

钱包里的金币又变多了。

在把手工立牌卖给听到传闻跑来的面包店大婶后，今天的工作就告一段落了。

变得沉重无比的钱包喀啦喀啦地发出幸福的声响。

那么，就回破旅馆吧。我站起身，轻轻伸了个懒腰后开始收拾行李。

「你等一下。」

那是突然之间发生的事情。

背后有人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我吃了一惊，转过身来。

站在我背后的是一个士兵。

不，是士兵们才对。

一共大约有十个相同穿著的他们步步进逼，将我团团包围。单手拿著长枪，背上背著火枪，模样有些突兀。

「你就是旅行中的占卜师吧？」

站在我面前的男人开口说道。

「不是，你认错人了。」

「不要说谎，我们刚刚在暗处看到你跟客人交易了。」

「…………」

我的脸颊上滴下一滴冷汗。

糟糕了。糟糕了惨了完了。

怎么办，是有人告发我用诈欺行为敛财了吗？——不，可是我又没有欺骗他们。可是，啊啊，怎么办……被包围的我无处可逃，虽然能用魔法脱逃，但我也想避免与一国为敌……

「请你跟我们走。」

眼前的男人语气平淡地说：「国王想见你一面。」

不用说，我还以为我听错了。

全方位被男人们包围，走在毫无特色的街上来到的地方，果然是个没有任何特徵的王宫。

除了物价很高之外，应该没有任何方面能说是这个国家的特色了吧。

王宫中最宽敞的房间，王座大厅中，一名年轻男子坐在高耸的椅子上。

坐在阶梯另一头的年轻国王俯视著我这么说：

「你就是旅行中的占卜师吗？还真年轻啊。」

「国王陛下也很年轻呢。我还以为您年纪会更长一点。」

我的话让士兵们对我投以冷冽的视线。不，我绝对没有讽刺的意思，真的没有。

国王瞥了士兵们一眼，挥手说道：「你们够了，退下。」

士兵离开房间，宽敞的王座大厅只剩下两人时，他再度开口：

「我听说你的占卜非常准确，是真的吗？」

「是的，不过——说是使其准确，说不定比较正确。」

「那只对人有效吗？」

「？请问陛下是什么意思？」

「我问的是对物品与概念有没有效。」

他以十分沉稳的语调这么说——我看不出来他究竟在想什么。是相信我的能力，还是怀疑我的能力，又或者是看穿了我的谎言——

我试著绕圈子。

「请问您想知道什么事物的未来呢？」

「这个国家的未来。」年轻的国王立刻回答。

「国家的未来……吗？」

摆出敬佩表情点头的同时，我想，什么嘛。

如果只是预测这个国家的未来，根本用不上占卜。太简单了。

不对，再怎么说，我什么占卜的能力也没有。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能让我冒昧问一个问题吗？国王陛下。」

「？什么问题？」

于是我说了。

「请告诉我让伪币在这个国家流通的原因。」

接著他皱起眉，叹了口气。「那是胡说八道。」

「咦，是真的钱币吗？」

我看向塞满钱包里的金币。

如果这些全都是真的，我就是个超级有钱人了。太棒了。

「……没错，我流通的是货真价实、真正的钱币——但不对，这不是我流通的。」

「是某人的指示吗？」

年轻国王点头。

「前王时期开始，国王身旁有个亲信。由于我才刚即位，所以经济政策全交给他一手处理。为了使经济活性化，制作新的钱币在国内流通是他的主意。不过，并不怎么顺利。」

「…………」

感觉起来不只是不顺利而已……

「由于钱币急速增加，国内开始流传硬币是伪币的传闻，但那全都是胡说八道。」

「……有没有可能是亲信说谎呢？」

「这不可能。我趁亲信不注意，偷偷把专家请进王宫里调查。新制的钱币毫无疑问是真正的钱币。」

所以我才会说伪币在国内流通是胡说八道——年轻的国王说完后站起身。

他缓缓走下台阶，来到我身边。

「亲信做得真的很好。其实，我甚至希望不是我，而是由他来继位——可惜因为世袭制度而无法如愿。每当我推动政策的时候，他都在我身旁给予意见。如果没有他，我身为国王应该早就失势了吧。」

「…………」

在我眼前停下脚步的他表情十分苦闷。

「只是，就只有这件事我不明白——他要我做的事情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抵达繁荣的未来。我虽然不想怀疑他，但从现状看来，这个国家的经济状况实在是过于严苛，甚至还有伪币流通这种空穴来风的传言，物价高涨使旅人远去、在外交上也屡屡受挫。」

听到他的苦恼，我想到的只有一件事。

这个年轻的国王，想要的是心安。

他想藉由一窥国家的未来，使他心安理得。他想知道国家的未来平安顺遂、亲信所言不假。

他是多么耿直的人啊——不，用愚昧来形容似乎比较贴切。

「所以，我希望你能帮我看看国家的未来。办得到吗？」

他这么说道。

我的回答已经决定好了。

「办得到喔。」

我一点头，国王的眼睛便闪耀出光芒。「真的吗！？」

他想趁势握住我的手，所以我抽回手向后退了一步，说：

「是的，我不会说谎。」

牛皮越吹越大指的正是这种情况吧。「可是在占卜国家的未来之前，我有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立起食指。

「首先第一，请让我在这里住上一晚。为国家占卜是十分劳心劳力的作业，我有必要先从位在国家中心的这座王宫掌握国家全体的状况。」

「嗯，我接受。立刻帮你准备。」

年轻国王用力点头。我在食指旁竖起中指。

第一个条件不过是附带的而已，说是为了让我接下来要做的事能顺利进行的事前准备也不为过。

重要的是，下一个条件。

「接下来是第二个——」

○

接在那之后，我在年轻国王为我准备的房间中，脑中不停反刍计画，然后在久违软绵绵的床上睡著了。为的是等待执行计画的时刻到来。

就在窗外的太阳完全西沉，外头一片漆黑的时候，我醒了过来。

时候终于到了呢。

我拿出魔杖，用前端点了一下头。

「嘿。」

随著碰一声滑稽的声响，我变成了一只小老鼠。

我在自己身上使用了魔法，暂时改变了姿态。由于容易疲劳，我不太想用这招，但也无可奈何。

变成易于行动的姿态后，我边回想国王给我看的王宫地图，边朝目的地跑去。

由于穿越走廊有可能会被惨杀，因此我由天花板移动。小小的脚步在与绚烂的城内无法相比、充满尘埃的天花板上前进。

然后，我抵达了亲信房间的正上方。

从缝隙朝下面一看，我看见一个中年男性用手肘顶著桌面。他的对面站著一个士兵，穿著跟白天包围我的士兵们相同。

我从氛围察觉到两人并不是在聊天。

「所以说，到底怎样了啦，爸爸。」年轻的男子说。

「就算你问我怎样啊。」中年男性搔著头说，「确实进行得很顺利，那个国王应该很快就会失势了吧。」

「很快是什么时候啦，不是从以前就是这样了吗？」

年轻男子不耐烦地大声说道。

奇怪，这个声音我好像在那里听过——我用小小的头脑思考，随后脑中浮现某个人的身影。

只要我没认错人，跟中年男性说话的年轻男子八成就是白天抓住我肩膀的士兵了。

「那个国王可是把旅行中的占卜师叫来了啊，一定是为了占卜这个国家的未来。我们的计画说不定会被国王知道啊。」

中年男性笑了。

「对老夫心服口服的那个小鬼才不可能做这种事。他大概只是想占卜明天的运势而已吧。」

「…………」

「而且，那个占卜师也很可疑，说不定其实是骗人赚钱的小咖而已。」

唔呃。

「……占卜师只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

「人不可貌相啊。」

就是说，说得没错。我可不是什么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我是魔女喔，魔女。

不知道是不是懒得继续说下去，年轻男子叹了口气说：「总而言之，你要遵守诺言喔。」

「会啊，当然会遵守。所以你也要好好做好自己的工作。你在我的计画中可说是不可或缺啊。」

「……我知道。」

就在年轻男子语毕，准备离开的时候——

天花板嘎吱作响，随后木材随著一声尖叫碎裂，从中一个灰发魔女抱著魔杖翩翩落下。

那个人究竟是谁？没错，就是我。

「……哈……哈……呼……」

啊啊，怎么会这么难看呢。

魔法在途中解除了，真不该做不习惯的事情呢。

能从缝隙间向下看的天花板似乎狭窄到容纳不下我的身体，在我变回人身的瞬间崩坏。

难道是因为腐朽而烂掉了？

总而言之，绝对不是因为我太重才对……应该。

「你、你是谁！」

我拍去身上的灰尘站起身，中年男性便对我举枪。那大概是藏在书桌里的东西吧。

准备得还真周到。

「两位好，初次见面。」

我挥舞魔杖。

瞬间，枪口绽放出花朵。

漂亮的插花就此完成。

「你是——！可、可恶！」

我做的花实在太漂亮了，害我完全忘了背后还有一个人。

可是回头有点麻烦——所以我用魔杖咚一声一敲地板，赐予四散各处的木片生命。

碎片长出藤蔓。

藤蔓朝两人飞去。

接著将他们绑了起来。

「您就是国王陛下的亲信呢。」

我盯著手足被藤蔓绑住的中年男性，他则是对我回以充满迷惘与憎恨的视线。

「你是谁！」

「老爸，这家伙是旅行中的占卜师！」

年轻男子从我背后大喊。

我老老实实地点头说：「没错，我就是旅行中的占卜师。」

动弹不得的中年男性像是毛毛虫一般蠕动颤抖。

「……找我有何贵干。」

「哎呀，您自己不是明白吗？」

「…………」

沉默。

我转过身。白天把我押来这里的他瞪著我瞧。

「你有什么企图！」

我回答：

「我想为这个国家占卜出安稳的未来。」

○

随后听到噪音跑来的城内士兵把两人抓了起来，在国王面前毫无隐瞒地吐露了事实。

父子两人好像正策画篡位。

在国内流通的果然是假造的伪币。跟年轻国王说钱币是真品的专家，疑似是收取亲信贿赂的卑鄙骗子。

他坦白说出自己是为了扭曲世袭制度，特意让国家陷入危机，以便之后再将所有的责任推到国王身上，使他失势。在亲信即位后，接下来应该预定由他的儿子继任吧。

不过，计画却以失败告终。

我并不知道现在被关在大牢里的两人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这也不是该与我有关的问题。

接著，在质问完两人之后，被呼唤至王座大厅的我从年轻国王手中接下了那样东西。

「谢谢您。」

我确认了一下内容，点了点头。钱包中满满装著大量的老旧金币。

作为替国家占卜的第二项条件，我请国王帮我完全去除伪币，把我赚的金币全换成了旧的金币。

「我会把国内流通的伪币全数回收。」年轻国王十分疲惫。「你钱包里的金币好像也都是假的。」

「我想也是。」

为国家占卜的约定不了了之，毕竟年轻国王挂念的问题消失了，应该就没有必要知晓未来了吧。我也因为不必再次撒谎而松了口气。

我虽然对这个国家的未来有点兴趣，但身为旅人的我马上就得离开了。

这个国家接下来将抵达何种未来，只要不为国家占卜，应该任谁都不可能知晓。当然，我也是。

「不过，太可惜了。没想到我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我这么回答叹气的国王：

「骗子这种人，表情无时无刻都是若无其事的喔。」

第一卷 第五章 旅程途中：无法决定胜负的两个男人的故事

我乘著扫帚在平缓的草原地带前进，微风轻抚花草的声音传进耳中，暖洋洋的太阳与凉爽的风恰到好处，令人想永远在这个地方飞行。

操纵著扫帚左左右右蛇行时听见咻咻的风声，让心情也跟著愉快起来。

但是快乐的时光总是特别短暂，今天也不是例外，当风拾起杂音时跟著强制结束。

「啊啊嗯？你说什么？有种给咱再说一次蠢哥哥。」

「啊啊嗯？要说几次都行，就说是本大爷比较强了蠢弟弟。」

难得清爽的氛围瞬间崩解。

我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见两个男人的身影在草原正中央争论不休。

两人穿著颜色不同的衣服，从方才的对话听来应该是对兄弟吧。

「不对，咱比较强，绝对比较强。」

「不对，当然是本大爷比较强。毕竟没有弟弟能比哥哥优秀。」

「哈哈！这种想法落伍了啦，根本就是古董式的思考。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弟弟看著哥哥的失败成长，所以能事前避免失败的弟弟才是最强！」

「哈哈！说什么蠢话，那要以哥哥是废物为前提吧？可是本大爷已经是个完美的人类。不只不会失败，就算真的失败了，也是你做不到的高度失败！」

说著莫名其妙的话互骂的两人边叫著「啊啊？」等等、或是「来单挑啊！」之类的狠话瞪著彼此。

话说回来，古董式的思考是什么啊？高度失败又是什么呢？

我把头歪向一边，和自称本大爷的男人（应该是哥哥）对上眼。

接著他大声地说：

「那么就让那个女孩子来决定究竟本大爷跟你，究竟谁比较优秀吧丨」

自称咱的男人（大概是弟弟）点头同意。「求之不得，不过赢的一定是咱就是了。」

我有种非常、非常不好的预感。

「那么，你们两位是为什么争吵呢？」

坐在草原上的我仰望两人说。

两人的发型跟长相都一样，唯一不同的大概只有衣服的颜色而已。红色的是哥哥，蓝色的是弟弟。

然后红与蓝两兄弟同时说：「把戏！」

「是喔，把戏吗？」

「把戏！」

「我知道了，不用说两次。」

「把——」「喂，你耳聋喔？所以说死屁孩才……」「啊啊嗯？不过比咱早三年出生嚣张什么啊，臭哥哥！」「不懂这三年差距难怪是个屁孩，死屁孩。」「明明多了这三年把戏使得也跟咱差不多吗？啊？」

「可以请两位闭嘴吗？」

「哎。」「嗯。」

我要他们闭嘴，他们闭上嘴。嗯，安静下来了。

但是，把戏吗……我是魔女，所以跟把戏不熟。

伤脑筋。唔嗯嗯……

让两个人同时开口太麻烦了，就先让其中一个发言吧。我看向弟弟问：「为什么是把戏呢？」

「咱们的国家连一个魔法师都没有啊。虽然国家小也是原因，不过因为宗教还是什么的因素，反正就是曾经有段排挤魔法的历史。」

「嗯嗯嗯。」

我有种预感会是个很沉重的故事。

弟弟的话由哥哥接著说：「不过一旦禁止反而更觉得诱人是人的本能，所以在本大爷这样的年轻人间，有不少人梦想成为魔法师。」

「然后咱们就想，『奇怪？只要假装是魔法师不就能大赚一笔了吗？』这种事。」

「然后，本大爷俩就在路上以『最接近魔法师的把戏师』走跳」。

啊，根本不是什么沉重的故事嘛。

我打断得意和睦说著话的两人。

「你们没有因为这样惹国家生气吗？」

回答的是穿著蓝色衣服的男人——也就是弟弟。「不只惹国家生气，还被抓了。但是咱们又没有使用魔法，使的是把戏，所以不管被抓几次都会被马上释放。」

「那还真是……」

可以想像他们应该会被视为英雄吧。

接著年轻人们一定会说「我们国家的政府没救了！太无能了！」之类的对吧……

「可是，没有因为两位的关系让把戏被禁止吗？」

这只是单纯的疑问。

「有啊，禁止了。」「还被流放了呢，身无分文。」

「咦？你们被流放了吗？」

两人点头，动作完全同步。

「本大爷俩是刚好一个月前被流放的啊。」「然后，两人就为了赚点小钱才当起了江湖艺人。」

「唔唔。」

「然后就在江湖卖艺的时候发生了问题。」「咱们没有团名啊。」

「团名吗？」

「原本想用兄弟两人的名字取名，可是还在吵要谁先谁后。」「所以就决定用把戏一决胜负，赢的人摆在前面。」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顺带一提，胜负呢？」

哥哥回答我说：「目前是零胜零负十五平手。」

「完全分不出胜负呢。」

「所以，本大爷才会希望你能好好地为我们决定胜负啊。」「今天可不会再有平手这种事啦。」

两人互瞪后又撂起「来单挑啊？。」等等、「啊啊？」之类的狠话。

奇怪？难不成我的责任很重大吗？

○

两人的把戏都十分精彩。

从空无一物的地方变出小鸟、使硬币瞬间移动、猜中我选的牌，诸如此类。真是一连串的惊奇与感动。

把戏真厉害。

但伤脑筋的是，两人真的难分高下。这下无法一决胜负也是情有可原。

「怎样？是咱比较厉害吧？」弟弟夸口著。「不对，是本大爷的把戏比较精彩，绝对是这样。」哥哥也同样夸口。

我交互看了看互瞪的两人。

「平手呢。」

我只说了这句话。

两人的技巧都非常精湛，我可不敢区分优劣——表面上是这样。

真要我说的话，老实说只是很麻烦而已。

结论就交给别人吧。

我原本以为两人听到我说出的答案会大发脾气，但是真不愧是已经平手十五次了，两人出乎意料之外地冷静。

「……是吗，那也没办法，团名就之后再决定吧。」「反正一定又会是咱的名字在前面。」「你说什么！」「有意见吗！」

「两位别闹了。」

「哎。」「嗯。」

两人都闭上嘴后，我退后一步。

「那么两位，我就先失陪了。」

我身为旅人，不得不赶往下一个国家——我这么说，露出和蔼的笑容正要离开。

正要离开，但——

「啊，喂！等一下啦。」「你要付钱啊。」

两人叫住我。

咦？付钱？

「刚刚的把戏表演要收钱吗？」

我回过头，两人便同时耸肩。

「那当然要啦。」「免费看本大爷这么精彩的表演，那有这么便宜的事？对吧？」「对吧？」

刚才还在争论不休的两人去哪了？眼前两人同出一气。

总觉得有股诡谲的氛围。

「不是，你们可是从没说过……」

「咱们可不记得说过免费啊。」弟弟哼了一声。

「请等一下，先来确认一下状况。两位想让我决定把戏胜负的高下——然后请我评审把戏的胜负，这样没错吧？」

「是啊，没错。」

哥哥点头，我继续说：

「没错吧？没错对不对？那么，也就是说这是两位的胜负，并不是做生意用的表演才对呀？有必要付钱吗？」

「少说傻话了，本大爷俩的把戏无时无刻都是两人间的胜负。对吧？」「对吧？」

……这两个。

被摆了一道。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想骗我。

用争论吸引旅人，再硬是表演把戏后收钱……这种争论到现在应该也已经重复了十五次了吧。

真是卑鄙无耻。

「……容我一问，请问费用多少？」

这不过是确认，并不是同意他们说的话。

「银币四枚。」「两人加起来八枚。」

「咦，好贵！」

一枚银币就足以在旅馆住上一晚，也就是两人平白要我把八晚的住宿费给丢了。

怎么会这样呢。

「你可是看了一流把戏师的表演，不如说便宜你了吧？」哥哥这么说。

的确，也是，把戏的技巧确实高超。

「…………」

虽然非常、非常不情愿，但很遗憾的是，他们说得没错。

只要说是没有确认的我有错，就结束了。

…………

好不想付钱啊～～居然要为了这种无聊事付钱——

如此这般。

就在我拖拖拉拉重复想著这些的时候……

「等一下。」

从我背后响起似熟非熟的声音。

回过头，不知何时出现的壮汉宛如救世主般伫立我背后。

喔喔，居然是他。

「啊，你好。」

我对他点头，他就露出微笑。「好久不见啦，魔女小姐。」

「好久不见了，肌肉人。」

他是我数天前遇到，拥有美妙肌肉的男人，肌肉人。

由于只碰过一次面，也没问他名字，因此反射性地称呼他叫肌肉人。但看来他对肌肉这个名词伴然心动，挺胸说道：「哼哼，没错，我就是肌肉人。」

哇啊～～蠢毙了。

被突然出现的神秘肌肉男吓一跳的两位诈欺犯看起来十分惊慌。

「喂、喂喂……那男的是谁？」「什么？不会是男朋友吧？」

「不是。」

我果断地否认。

连脑袋都被肌肉污染的人有点不是我的菜。

他丝毫不在意我的态度——或许应该说没在听吧——用中气十足的音量对两人说：

「话说你们这两个浑蛋！像这种骗人赚钱的事情，就算神允许，我也不会允许，给我好好觉悟吧！」

就各种意义上来说这句话相当刺耳，我也不禁别过头。

「……你为什么不看我？」我的行动暴露了。

「没有，没为什么。」我说，「话说回来，肌肉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啊，其实啊，据说前面的国家有传说中的龙，我正要去打倒它的途中。然后，就在跟风赛跑的时候看到你——」

「妹妹呢？」

「妹妹？」他稍微沉默了一阵子才说：「啊啊，妹妹……妹妹喔，嗯。我正想在打倒传说中的龙后再去找，哈哈哈哈！」然后发出像是勉强装出来的做作笑声。

明显就是忘了呢。

他的脑袋里好像真的只有肌肉。

「……话说啊，咱们跟她之间的事跟这男的没关吧？」「是啊，没错。外、外人能快点离开吗？」

两人害怕得太明显了。不过，如果突然遇到这种浑身肌肉的人，会感觉到有生命危险也不是不能理解。

「闭嘴！」

肌肉人一喝。

两人发出「呀！」的尖叫样子很有趣，我差点就笑了出来。

「居然从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手中骗钱，这是人做的事情吗！现在我就好好矫正你们两个！来！」

肌肉人刷一声地拎起两人的衣领走掉了。

「咦，等一下……那个，不要啊！放手啊！」「不要肌肉！不要肌肉啊！」

「我就让你们了解肌肉世界的美妙吧！喝哈哈哈哈哈！」

「不要啊！放手！放开啊！」「哇啊啊啊啊！对不起！我们不敢再骗人了啦！」

「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一个人被丢在原地的我朝著哭喊的两人不停挥手。

就算三人已经变成了比米粒还小的黑点，两人的惨叫还是在广阔的草原上回响。

皆大欢喜，皆大欢喜。

他们两人与肌肉人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那当然是跟我没有关系的故事了。

第一卷 第六章 瓶中的幸福

平缓的平原地带，风在被涂成一片淡绿色的草原上奔驰。花草在太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随风摇摆如微波荡漾。

抬头仰望，唾手可得的小云朵悠游天际。

一个魔女乘著扫帚，以这令人著迷的景色为背景飞行。她的年龄大约还不到二十岁，身穿黑色的三角帽与长袍，胸口上别著象徵星辰的胸针。不用说也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没错，就是我。

欣赏著似乎能洗涤身心的美景一路向前，我在草原正中间看到了孤独伫立的人影。那个人影察觉到我的存在，对我挥手。

看似没有敌意，我也向他挥手，动作尽量保持优雅。

「喂～！喂～～！」

人影上下跳动，边用力挥手边强调自己的存在……是「过来」的意思吗？

我稍微调整扫帚的行进方向，朝那里飞去。

「耶～！来了！」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少年。他单手抱著玻璃瓶。

「你好。」

我走下扫帚，低头说道。

「你好，大姊姊是魔女啊。好厉害喔。」少年一瞥我胸口的胸针，面露笑容。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找幸福喔！」

「？那是什么意思？」

「找幸福就是找幸福喔！」少年说，「话说回来，大姊姊现在有空吗？」

是要找我约会吗。不不不，怎么可能呢。

「说有空是有空，不过说忙也很忙呢。」

「那就是有空啰！」

…………

「话说回来，这附近有人居住的村子或是城镇吗？」如果没有地方借宿，就只能露宿草原了。

那可说不上是非常理想的选择。

「村子的话在那里喔。」

他所指的方位的确有个小村落……似的东西孤独存在。

「原来原来。」

「顺带一提，那是我的村子喔。」

「你就是村长吗？您好，初次见面，我的名字是伊蕾娜，是个旅人。」

「啊，你好，初次见面，我是艾米尔——不是啦，不是这样！是我住的村子的意思啦。」

艾米尔鼓起脸颊。

「我知道。开个小玩笑而已。」

我露出微笑。

闹起别扭的艾米尔用双手抱起瓶子陷入沉默。

我看向被他保护的玻璃瓶，看见某种东西在瓶中蠢动。定眼一看，我发现那是一团白雾，宛如具有生命般在瓶内飘舞。

「那是什么？」我指著瓶子问。

说不定他很期待我这么问，艾米尔得意地哼了一声，回答道：

「这就是收集幸福的瓶子喔！将人或动物感受到幸福的瞬间变成魔力，就能用瓶子收集起来。」

「喔……」

魔力可移动物体、改变形体成火及冰……等等各种功用，也具有复制眼前事物的效果。应用这些能力使扫帚在天空中飞行、操纵风、变身成老鼠等就是魔法。

收集感受到幸福的瞬间，指的是将感情变化为魔力的意思吗？

好像有点意思。

「可以打开吗？」

「当、当然不行啊！」

我一伸手，艾米尔就用双手紧紧握住玻璃瓶，向后退了一步。

他用充满敌意的眼神宣言：「这是我为了喜欢的女生收集的，不能让大姊姊碰喔！」

「原来如此。」

「啊，你生气了吗？」

「没有，只是有点佩服而已。」

我想起以前看的书。

丈夫为了生病无法离开家里的妻子游历世界，以魔法复制看到美景瞬间的画面，带回与妻子分享的故事。那个故事的结局怎么了？故事十分久远，结局我也忘记了。

「你喜欢的女生是谁？」

「嗯？是在我家工作，叫做妮诺的佣人喔。她的表情一直很忧郁，所以我想让她幸福。」

所以我才会用瓶子收集幸福喔——他高高举起瓶子说。

满怀爱意望著瓶子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幸福。如果用魔力复制他现在的感情，应该能用恰到好处的幸福装满瓶子吧。

接下来我们乘著扫帚朝村子前进。稍早他说魔力什么的，因此不用多说，他也是魔法师。

这么说来……

站在草原正中间的艾米尔究竟在做什么呢？

「我想从植物收取幸福看看。」

「成功了吗？」我问飞在我后方的艾米尔。

「很微妙。虽然能用魔力复制植物像是感情的东西，可是颜色浊浊的很不清楚，所以就丢掉了。」

「哎呀哎呀。」

不过，毕竟只是植物嘛。问说有没有明确的感情也只会令人歪头。不如说，要是知道植物有感情的话，从今以后甚至有可能会吃不下沙拉，还真不想知道事实呢。

「啊，就是那里喔。」

他指著眼前所见的村子。

那是个小村子。沿著代替城墙并排立起的简陋栅栏走，应该不用一个小时就能走回原地。

民宅的数量大约只有数十间，外观相同的木造房屋散布村里，小田地及水井则像是填补房屋之间的缝隙般夹杂其中。

哎呀这还真是——

「还真是个闲静的村子呢。」

「对吧？」

走下扫帚，穿过代为大门耸立的两颗树之间，我们走进村内。

笔直延伸的道路前端，是一栋明显比其他民宅还大还气派的宅邸。话虽如此，在其他国家也不过跟旅馆一样大而已。

「那就是村长的家吗？」

我指著那栋建筑，他点头回答：

「对啊，然后那也是我家喔。」

「喔喔。」

那么说这个村子是艾米尔的村子不就没错了。

「……大姊姊的反应有点薄弱呢。」

「吓一跳比较好吗？哇啊～～好厉害，好有钱喔！」

「嗯……感觉，算了……」艾米尔的表情像是掩上一层愁云惨雾般黯淡下来。

「这么说来，艾米尔，你什么时候要把瓶子拿给那个女生呢？」

接著他的脸灿然闪亮。还真是个感情起伏剧烈到有趣的孩子呢。

「今天！我要今天吃完午饭后拿给她。啊，对了，大姊姊也来吃饭吧。妮诺做的料理很好吃喔！」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刚刚吃过了。」

「那么我请妮诺帮你添少一点！啊，有不敢吃的东西吗？我可以请她帮你拿掉喔。」

看来他无论如何都想请我吃饭。

不过，我也没有理由拒绝。

「我没有不敢吃的东西，可是我是真的刚刚吃过，所以不要太多喔。」

「包在我身上！一定会请你吃很好吃的料理！」

不，料理不是你做的，是妮诺做的才对吧。

○

就这样，我突然造访村长的家。

和十分宽敞的外观相反，屋内非常普通。

艾米尔带我走进的餐厅排列著古老的家具。跟村子朴素的模样相同，村长看来也并没有过得特别富裕。不如说，给人一种持有土地太多的印象。

「来，坐下吧。」

艾米尔帮我拉出椅子，说了声请坐，我便照他说的坐下。

「谢谢——话说，那位佣人小姐在哪呢？」

「不知道？应该马上就会来了吧。」

「村长呢？」

「马上就会来了吧？」

「那是什么随便的感觉。」

就在我跟艾米尔交谈的时候……

背后传来人的气息——不，说是气息，不过是听到背后传来的声响让我有点在意罢了。

总而言之，我回过头看了一下。

「……啊。」

眼前出现的是个女孩子。一跟我对上眼，她肩膀一震，像是害怕什么似地微微点头，态度相当惹人怜爱。

从服装看来，她应该是佣人吧。她身上的围裙装（就是女仆装呢）在娇小的身躯上显得有些太大。

「你好——你是来自东洋的人吗？」

直直延伸到背后的艳丽黑发与深褐色的瞳孔，她的外表跟曾几何时在某个国家相遇、出身东洋的魔女见习生小姐有几分相似。那位魔女见习生小姐的头发则是比较短。

「咦？那、那个……」

突然询问她的出身果然有失礼节吧——不知所措的少女求救似瞄了艾米尔一眼。

「对喔，我的爸爸是在东洋之国把妮诺捡回家的喔。」

「然后，就请她在这个家里作为佣人工作，是吗？」

称为妮诺的她小小地点头。「是、是的……村长大人待我不薄。」

那是个如同照著台词念一般机械式的回答。

「那位村长大人现在在哪里呢？」

「啊，那个……现在正在书斋工作……」她紧握洋装的裙襬说，「那个，请问有什么事吗？」

「不，没事。」我摇了摇头。

反正吃饭的时候都一定会见面，没有必要勉强见他。

在跟我结束交谈后，妮诺像是为了闪避与我对上眼般低下头。她好像不太擅长跟人对话。

但是恋爱中的少年却完全不把这放在心上。蹦蹦跳跳地跑到她身边的艾米尔闯进妮诺的视线中。

「欸欸欸，妮诺，今天午餐吃什么？」虽然他背对著我，让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一定是满面的笑容。

「啊，今、今天……应村长大人的要求，是盐烤鲜鱼。」

「喔喔！那个，可以的话能帮那位大姊姊做一份吗？」

艾米尔指著我，妮诺又瞄了我一瞬间，接著小小地点头。

「她说可以喔，大姊姊。」

「你太客气了，谢谢你们。可是我的肚子并没有那么饿，所以麻烦分量不要太多。」

「……好、好的。」

跟艾米尔说得一样，妮诺的脸上全是阴暗的表情。光看画面的话，说不定会以为我们在欺负她。

「啊，对了对了。妮诺，今天吃完饭后我有礼物要送你喔！」

「咦？送、送我……吗？」

「嗯，要好好期待喔。」

「不、不用……不用了。如果送我这种佣人礼物的话……村长大人会生气的……」

这个说法已经超越谦逊，近乎卑贱了。

「安啦安啦，我会好好跟爸爸说的。」

「不，可是……」

犹豫不决的妮诺似乎使艾米尔按耐不住，他祭出强硬策略。「那么，这是我的命令。这样的话呢？」

「…………」

他过于直率的心意是否传进了她心里？妮诺慢慢地点头，微微露出笑容说：「命令的话……」

看到这样的她，他好像也笑了。

接下来的时间对我来说相当无趣。

艾米尔辛勤地跑去帮妮诺的忙，把身为客人的我晾在餐厅里。我原本也想帮忙而走向厨房，但却被他露出耀眼笑容说著「大姊姊坐好！我们两个来做就可以了！」拒绝了。

没有交谈的对象也无事可做，让时间一味地流逝，感觉很没有生产性。静不下来。好想看书，不过没有办法带著书跑来跑去，因此这个愿望也无法实现。

结果我在椅子上无所事事地虚度了时间。

就这样等了几分钟后——

「有客人还真是难得。」

这么说著，一个身材微胖的男人在我对面坐下。不老也不年轻的男人年龄大约在三十五岁到四十岁左右吧。应该。大概。

「您好，您就是村长吗？」我抱著绝对不会错的确信这么问。

「正是。」看吧，我就知道。

「我是您儿子的朋友，伊蕾娜。我是个旅人，请多多指教。」

「这还真是有礼貌，我是艾米尔的父亲。」

我知道。

不过他还真是选在巧妙的时机出现，我刚好闲著没事。

「村长先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担任这个村子的村长呢？」

「从这个村子建立以来，我就一直是村长。」

「是吗。」

「嗯。」

「好漂亮的村子。」

「嗯。」

「话说回来，这个村子有什么特产吗？」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嗯。」

「……这样啊。」

在那之后，我跟村长好像断断续续进行了好一阵子没有意义的对话，不过我完全不记得聊了什么。

也就是说内容无关紧要。

然后过了不久之后，妮诺跟艾米尔端著料理来了。

在两人摆满餐桌的同时，我随著些微的空腹感感受到一股无形的不安。

「…………」

我应该说过我的分量要少一点了吧？

○

「咦？有少一点啊？」艾米尔一愣后回答我的问题，「你看，鱼比较小只，沙拉也少了一点。」

这么一说看起来的确有比较少，不过我只要你们的一半以下就够了。

「那个……难、难道添太多了吗……？如果吃不下的话，留下来……也可以。」

「…………」

我被迫陷入沉默。因为妮诺身旁的艾米尔把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在说「不要给我吃剩」的样子。

所以说啊……

我吃完了。一点不剩全吃完了。

料理确实非常好吃，不过我只有一开始能好好品尝。剩下的全变成把食物塞进胃里的苦差事。太可惜了。

「我吃饱了！很好吃喔，妮诺！」

「谢、谢谢您……」妮诺害臊地点头致谢，「我收拾碗盘了……」

接著她站起身，开始整理盘子与杯子。艾米尔也理所当然跟著帮忙。

既然如此，我也——就在我要起身的时候，「啊，大姊姊没关系喔。」又被笑著这么说了。

看到两人走进厨房后，我问村长说：

「您是在哪遇见妮诺的呢？」

村长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倒进喉咙里。

「在东洋那里，买的。」

他无比理所当然似地回答。

买的，就代表说——「她是奴隶吗？」

「嗯，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内人离家出走，有一阵子家事应付不来。」

「…………」

虽然我有很多话想说，不过得先忍耐。我沉默地请他继续。

「那个时候偶然在东洋之国出差时看到的。价格不低，可是多少能做点家事，更重要的是外表看起来像是能长成个美女，所以我毫不犹豫买了。跟我想的一样，那是个很好的佣人啊。」

村长说完发出低级的笑声。

「这件事艾米尔知道吗？」

「我应该有说过，不过那家伙好像没有特别在意对方是个奴隶。」

艾米尔说妮诺是村长捡到的，所以也有可能打从一开始就不知道她是奴隶。

就算妮诺是被买来的奴隶少女，对表里如一的他来说，的确完全不会有任何不同。

趁对话中断时从厨房静静回归的妮诺看到我们的玻璃杯空了，便一一从桌上拿下玻璃杯。一直低著头是因为听到了我们的话吗——

「欸，妮诺，大盘子要收到哪里才好？」

「呜……！」

响起一声「匡啷」的震耳欲聋声音。

突然从厨房暗处出现的艾米尔跟正要回厨房的妮诺正面相撞，她手中的玻璃杯碎了一地。

大小不一的碎片散落两人脚边。

「——你在搞什么啊！」

怒吼从我对面传来。村长立刻起身，一把揪住茫然自失的妮诺的衣领。

「马上给我扫乾净！你这没用的废物！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把事情做好！」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不要这样啦，爸爸！刚刚我也有不对！不要只骂妮诺——」

「你给我安静！」

艾米尔肩膀一颤垂下头。

似乎是吼够了，他放开手，一抬下巴指示妮诺「扫乾净」。妮诺眼眶泛泪不停点头，又对两人跟我低头了好几次，口中宛如咒语般不停念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老实说，我看不下去了。

这个场面非常不舒服。很不愉快。

我拉开椅子，在杯子的残骸边蹲下，拿出魔杖。

「这种东西，只要能收齐碎片就不用打扫喔。」

治疗伤口与修理物品时常使用的时间逆转魔法像是白雾般轻抚过所有碎片后，碎片就聚集回朔成破碎前的模样。

我把回归原状的玻璃杯交给妮诺。「小心下次不要弄掉了喔。」

说到她本人，则是摆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表情。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不只让你见笑，还让你修好了玻璃杯。」从旁插嘴的村长语调十分平静。「快，还不跟她道谢。」

不对，感谢好像不该被强迫才对。

「……对不起。」

不只如此，深深弯腰的妮诺说的话也不对。不该是这句吧。

「不是对不起，是谢谢喔，妮诺。」

我如此说道。

接著抬起头的妮诺带著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的表情，挤出声音。

「谢谢您。」

○

「那点程度的魔法我也做得到。」

村长回到书斋，妮诺回去洗碗后，艾米尔不满地鼓起脸颊。

明明没有必要逞强的说。

「哎呀呀，对不起。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呢。」

「不会，都怪我什么都做不到。谢谢你，大姊姊。」

「不用客气。」

「可是，那点程度我也做得到。」

「…………」

应该是在喜欢的女孩面前现丑让他觉得难堪吧。

「不用那么在意。」我把手放上他的肩膀。「话说回来，现在妮诺非常沮丧呢。这不是送她礼物的大好时机吗？」

「！大姊姊你是天才吗……？」

「哼哼哼，再多称赞我一点吧。」

看见一丝希望的艾米尔十分乾脆地变回了好心情，他是多么纯真的孩子啊。太棒了。

艾米尔把玻璃瓶藏在背后，等待妮诺把工作做完。

「……！」

表情阴暗、从蔚房里出来的妮诺被突然出现的艾米尔吓了一跳，缩起身子。说不定是回想起刚才相撞的事情，她的反应就跟小动物一样。

艾米尔向前一步，拉近与她的距离。「妮诺，我刚才说吃完饭有礼物要送你对不对？」

「……是、是的。」

妮诺老实地回答。

「来，这个礼物送你。」

艾米尔把藏在背后的玻璃瓶摆到她眼前。妮诺应该是不知道那是什么吧，她带著疑惑的表情看著瓶中蠢动的白雾。

「这个是装满幸福的瓶子喔。」艾米尔把手放上瓶盖，「这里面装著我在各种地方找到的各种人的幸福喔。」

「……人的幸福？」

看著把头歪向一边的妮诺，艾米尔微笑。

「因为只能看一次，要看仔细喔。」

随著一声「波！」的轻快声响，瓶盖开了。

不再受到囚禁的白雾从瓶中飞出，升上天花板。接著，就在天花板被白雾掩盖时，微小的粒子缓缓飘舞落下。

宛如玻璃碎片般的粒子反射著光芒闪闪发光，引人步入幻想之中。那是人们幸福的碎片，光的粒子则是一一映照出他所收集的幸福。

小孩诞生时感受到的幸福。目睹壮丽景色时感受到的幸福。与恋人一同漫步的幸福。找到美丽花朵时所感受到微小的幸福。克服苦难时所感受类似快乐的幸福。假日晒著太阳看著书，不知不觉间睡著的幸福。

「外面的世界充满这么多幸福喔。」艾米尔握起妮诺的手这么说道，「所以表情不要这么忧郁，我会让你幸福的。」

妮诺她——

茫然望著光的粒子的她，终于静静地掉下泪来。为了不发出声响，她单手撝住嘴巴潸然泪下。

一脸难为情似地笑著的艾米尔则是静静把她搂进怀里。

落下的泪珠——

发出彷佛幸福碎片的光芒弹了开来。

○

「不用这么急著走的说。」

代为大门并立的两棵树旁，特地送我们到村子口的艾米尔像是被拋弃的小狗般沮丧。

他身旁，佣人妮诺的表情原本就不丰富，因此看不出来是否感到不舍。

我摇了摇头。

「对不起，可是我不能停留太久。」

这么说完后，我取出扫帚。

「……一定要再来玩喔。那个时候我再跟妮诺两个人请你吃好吃的料理喔。」

「是、是的……我会等您。」

妮诺低头说道。

我乘上扫帚，向前飞去。「好的，我会再来——总有一天，一定。」

那恐怕要等旅途结束了。

两人对渐渐远去的我挥手。艾米尔精神饱满地挥舞手臂，妮诺则是静静地摇了摇手肘。

「…………？」

无意间，我与妮诺四目交接。

她的双眸宛如深邃的黑暗，但那并不只是颜色，而是抱有本质上阴影的黑暗。

那是对什么感到强烈绝望，彷佛死人的眼神。

那个眼神跟我第一次在村长家对上眼时完全不同。

……为什么呢？

我在看到下一个城镇时才回想起这件事。

是过去读过的一本书的结局。

为了卧病在床无法出门的妻子游历世界，以魔法复制见到美景时的瞬间，带回与妻子分享的那个故事。

明明留下的余韵这么不愉快，为什么至今一直想不起来呢。

爱上美景的妻子勉强移动原本不该移动的身体，最后提早去世了——就是这样的结局。结果，那个故事是「为了他人所做的事情并不全是好事」，这种充满说教意味的故事。

妮诺在看过那个瓶子的内容后，究竟想了什么？究竟做下了什么决定？

难不成——

「…………」

不，怎么会。不可能吧。

回过头，风在被涂成一片淡绿色的草原上奔驰。花草在太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随风摇摆如微波荡漾。

这片景色十分美丽。

不过，我应该不会再次造访了吧。

去了肯定只会徒增悲伤而已。

第一卷 第七章 在胜负开始前

早晨，我抵达了某个国家。由于是乘著扫帚在平原地带飞行时无意间发现的国家，因此我对这是什么国家完全没有概念。

虽然对连门也没有的村子来说这是不必要的手续，但在踏进国土时，几乎一定都需要由卫兵进行入境审查。

话虽如此，只要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几乎只是十分平常的询问而已。

「名字？」

「伊蕾娜。」

「出生国？」

「名叫和平国罗贝塔的国家。」

「入境理由？」

「观光。」

「滞留期间大约多久？」

「大约三天左右。」

一般来说询问到这里就结束了，如果需要通行费的话就缴钱，卫兵就会说著「那么请小心」让出路来。

「早餐是面包派？还是米饭派？」

问题好像还没结束，而且还是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什么？」我皱起眉反问。

卫兵面不改色又问了一次：

「所以我说，早餐是面包派？还是米饭派？这是入境时的必要资讯，请如实回答。」

这个国家正在举行饮食文化战争吗？

虽然我还是觉得这不太适合作为正式场面中问的问题，可是既然说是必要，我就老实回答吧。

「我并不属于任何一派。我是旅人，会随著各个国家的文化改变习惯。」

在米食文化的国家也不可能说「我除了面包啥都不吃啦！」这种话，反之亦然。因此，我不过是保持中立的立场而已。

卫兵念了句「嗯……真难得」，然后搔了搔下巴。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那么就两边都是吧。」

接著卫兵退开后对我说：

「那么请小心，魔女大人。」

我对卫兵行了一礼，走进门内。

○

我马上了解到被问奇怪问题的原因。

看来，这个国家是两种文化混合而成的国家。

走出门我立刻看到一条巨大的水路，接著以水路为中心，右侧伫立著东洋风房屋，左侧则是耸立著西洋风的房屋。

门前还有两条路。右侧写著「东方城：爱吃米饭的你请往这！」之告示，相反则是「西方镇：爱吃面包的你朝这来！」的告示。

看来这个国家由米饭跟面包分成了两派。

「……嗯……」

我很犹豫，对我来说哪边都可以。

不过仔细想想，平常的国家都是西洋风，这说不定是我第一次走在东洋风的街景中。

那么就决定了。

我转向右侧。

那边出现的是四角形石头整齐排列的街道。抬头一望，讲究形式的木造房屋整齐并排。前方我看见王宫正好就在水路正中央，位于一分为二的国家中心。

通往王宫的路走到一半，我经过一座桥。在充满历史风情中稍感突兀、新盖的桥下，我看见小船通过桥和倒影制成的圆洞中。

「…………？」

桥上的人模样奇怪到令我不禁歪头。

有个坐在栏杆上吃早餐的男人。从他身上的和服看来明显就是东方城的人，但他嘴里叼著的东西怎么看都是面包。米饭派的人在吃面包。

那个男人身旁，是个大口吃著饭团的女性。看来她才是米饭派的人，但她却穿著洋装。

我很好奇。毕竟那是幅十分不可思议的画面。

「那个，不好意思。」

我向两人搭话。

「？什么事？」两人互看了一眼，男方先回答我，他手上拿著面包，身上穿著和服。果然很奇怪。

我简单地表明身分后问：

「请问这个国家究竟是什么样的国家呢？」

「你问我这是什么样的国家啊……嗯……」男人叉起手，把问题拋给身边的女性。「你说，是什么样的国家啊？」

「是个很棒的国家呢。」

「是啊，的确。是个很棒的国家。嗯，这是个很棒的国家喔，旅人小姐。」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问题，应该是更……

「街景很棒，不过你也很棒喔。」

「讨厌，你才棒啦。」

「唔呵呵。」

「啊哈哈。」

…………

看来我在这里也只会碍事而已，还是快点离开比较好呢。

啊，我可不是因为早早察觉到问这两个人问题也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决定快点闪人喔？真的不是。

总而言之，我跟两人道谢后便离开了。

只要时间允许，我就在西边与东边的街道上漫步，顺便四处问问。

不过，越走我越觉得奇怪。早上因为人少，所以还没发现，但一到了人潮众多的中午，人们就像是没有明确区别一般，通过桥由西到东、由东到西不停移动。

更奇怪的是，虽然卖面包的傩贩前写著「不卖给米饭派的人」的注意标语，店老板却还是大方地把商品递给穿和服的客人。

不只是摊贩，举国上下所有的店家都像是必须遵守规则般，无论是杂货店还是什么店家，都有摆出拒绝对面城镇客人的告示。

然而，却丝毫没有人在意，告示简直形同虚设。

从西侧回到东侧的我拨开团子店的门帘。

「欢迎光临，客人吃什么？」

我坐在椅子上，穿著和服的大姊姊在我面前弯腰。我指著外头「本店不卖给面包派」的告示——

「我是面包派的。」

试著这么说。

「这是什么笑话吗？」

大姊姊单手掩嘴呵呵笑了，举止非常优雅。

「？玩笑是指什么？」

大姊姊眯著眼睛抬头对我说：「没有人在管那种装饰喔？」

的确，从街上的样子看来，很明显没有人在管告示。但是，那又是为了什么摆的呢？

「那么，请问要点什么？」

「啊，请给我三个酱油团子。」

「好的～」

○

我抱著满心疑惑，在西方镇上寻找旅馆。

东方城也有旅馆，不过那边不行。我没有床就睡不著，所以在东洋风的旅馆无法放松，很不习惯。在草上光脚走路的习惯让我百思不解。

我在街上绕了好几圈，接著走进看似最便宜的旅馆中。是摆著「本旅馆谢绝米饭派借宿」告示的旅馆，不过就无视吧。

「欢迎。」

走近屋内，我看见无精打采的老板用手把头撑在柜台上。

「我想住一晚。」我拿出银币这么说。

「谢谢惠顾，那么请你填写表格。」

「好的。」

都已经习惯了，我用非常快的速度写完。

接著把写好的表格递给老板，这么问：「如果方便的话，能跟我说说这个国家的事情吗？」

「……没看过的脸孔啊。客人你是旅人吗？」

「是的，所以我觉得这个国家非常奇妙。」

听了我的话，老阅沉默了一阵。

「你想问什么？」

随后他这么说。喔喔，真好说话，真不愧是做旅人生意的人。

「那么，能请你告诉我东侧跟西侧模样不同的原因吗？」

老板跟我说了我想知道的答案。

「这个国家原本是隔著水路相邻的两个国家。东侧的国家是继承东洋文化的国家，西侧则是西洋文化。两个国家各有统治自己的国王，而两个国王感情很好，国家间的交流也很盛行——反正就跟现在没什么不一样。」

「嗯嗯嗯。」

真好懂。

「有一天，两个国王互相商量，要不要把国家合而为一啊。没有发生任何反对运动，毕竟西侧的国家跟东侧的国家都这么想，不如说早该这么做了。」

「连接两个城镇的桥就是那个时候建好的吗？」

老板点头。「喔喔，没错。那就是为了纪念国家合并，两国国王们盖的。」

「原来如此。」

难怪看起来那么新。

「当时的国王们各生了一个孩子。西侧国王生的是公主，东侧国王生的是王子。感情跟两个国王一样融洽的两人终于结婚，在水路前方——也就是国家正中央盖了王宫，从那之后就住在那里。到了现在两人可是这个国家的象徵喔。」

我所知道关于这个国家的故事，就是这样。

老板把房间钥匙放在柜台上这么说。我收下钥匙。

「谢谢你。话说，老板，可以再让我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我跟他说了入境时被问的怪问题、门与店门口前面奇怪的标语，还有桥上遇到的男女的事情。

「我起初以为国家被分成了两半，可是观察了一阵之后发现，人们似乎完全不在意告示牌，还跨过桥梁交流甚欢。但这么一来，那个告示有什么意义吗？」

静静听著我说话的老板「嗯」了一声点头。

「那个告示牌是为了一决胜负做的准备。」

由于他说得实在太乾脆，我不禁怀疑自己听错了。

「胜负？是什么的胜负？」

「看来，那两个人好像想用东洋的文化，或是西洋的文化统一这个国家——你会被卫兵问那种怪问题，会有这些个告示的原因，应该就是这样吧。」

是代表有行动正要推翻前代国王合并后各自留下优点的国家吗？

可是，为什么？

「因为那两个人不懂得妥协的意思啊。」

老板笑著这么说。

顺带一提，后来他跟我收了情报费。

○

接著，在经过几天滞留后，我办了出境手续。西洋与东洋文化交会混合的国家非常有魅力，但真要说的话，也不过仅此而已。

我觉得已经足够了。

结果，虽然对于重点仍然一无所知，但也没关系……对吧？没有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但如果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放置告示标语的话，我还是愿意听。

算了，不知道也没关系——我就这样勉强自己接受，走出城门。

「啊啊，请稍等一下，魔女大人。」

然后我被拦了下来。卫兵横过长枪，阻挡我的去路。

「……那个，请问有什么事吗？」我的表情绝对很诧异。

「方便的话能借用一点时间吗？」

「……？为什么？」

依照时间、情况与事情，听他想说什么也并不坏。如果是无聊事的话，我当然会一口回绝直接出国。

「国王陛下跟皇后陛下召见。」

「……咦？」

看来并不是什么无聊事。

沿著水路一直前进，我被带到为了守望两个文化般所建的王宫。

走在和洋混合、风格莫名其妙的城内，我抵达了大会客间。那是个洋风与和风各占一半的房间。

我无论如何就是觉得不自在……

我边走边感觉到门在背后关上。前方不远处我看见两个王位。

王位上的两个人明显地正在争论——看来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所以我说一决胜负的方法要用将棋了！除此之外我不接受！」

「将棋不是对你有利吗！要说几次应该用西洋棋你才听得懂！」

「我不也说过好几次用西洋棋对你有利了吗！」

「唔嗯嗯……」

「哼嗯嗯……」

气氛紧张到两人似乎随时都会开始互殴，不过他们只是坐在王位上互瞪而已。

我为了彰显自己的存在，清了清喉咙。没有比这更不要脸的事情了。不过这么一做，两人都察觉到了我的存在。

「哎呀？你难不成是……」

「是那位旅人小姐吧？哎呀哎呀……」

我行了一礼。「两位有事召我前来，我就依旨前来了——那么请问有什么事情呢？」

「嗯，其实——」

皇后陛下阻止正要开口的国王陛下。

「我来跟魔女大人说就够了。」

「你说什么？这里应该让我……」

「不用，我来说就够了。」

随便谁说都好，可以请你们快点吗？喂～～

结果，在几经争吵后，国王陛下作为代表跟我道出了一切。

「其实啊，这个国家现在正在准备打仗——如你所见，我跟这个女人的感情很差。可是就算要一决胜负，也找不到方法。我听人家说，你是不属于任何一边的中立立场，所以我希望你为我们仲裁。」

「……无法决定方法？」不，在那之前应该要问，「再怎么说，当初为什么会说要一决胜负呢？」

接著国王陛下大声呼喊。

「都是这个女人侮辱西侧的人说什么『你们不是早上不吃米饭的人吗』这种话。」

皇后陛下即刻反驳国王陛下的话。「不是，都是因为你说『早上不吃面包的人比动物还不如』开始的！」

「啊，已经够了。两位请稍微安静一下。」

「…………」「…………」

因为很麻烦，所以我请他们闭嘴。

接著，掌握了场面的我，先问国王陛下说：

「国王陛下，我一进到这个国家最先看到的是个奇怪的告示。那是个将国家分成米饭派跟面包派，莫名其妙的告示牌，那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是为了方便看哪边的人比较多。」「为了比较哪边比较有权力所设置的喔。」

为什么皇后陛下要回答……

不过算了，麻烦事就别吐槽了。

「那么结果呢？」

我这么问。

「西侧的人比较多呢。」国王陛下回答。

「东侧的掌权者比较多。」皇后陛下也说。

「所以我说用多数决比较好！」

「不行，果然要用投资报酬率决定胜负才对！」

「你果然什么都不懂！」

「你才是！」

「…………」

「…………」

两人再次互瞪。

在此我突然想到，那么进到这间房间时，两个人的对话内容究竟是什么意思？那时好像喊著西洋棋还有将棋什么的。

既然在争论以多数决定跟投资报酬率，为什么又会出现桌上游戏呢？

尽管没问，两个人还是擅自为我回答。

「果然还是无法决定啊。那么就用西洋棋来决定决定决定决定决定决定决定决定决定决定决定胜负的方法吧。」

「不行，要用将棋。」

「…………」

「真是讲不听，将棋不是对你有利吗！」「你才说不懂，西洋棋不是每次都你赢！」

「…………」

该怎么说，我好像完全看到内幕了。

我以防万一跟两人确认。

「话说，两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吵的？」

两人同时转向我。

「两年前。」

接著异口同声地如此回答。

「啊，原来如此。」

那么我不行了，请两位放弃。

我说完这句话离开了王宫。两人没有阻止我，只是不停争吵。

○

街上的人会那么乾脆地无视标语也能接受了。

自从两人开始一决胜负，说出要用哪边的文化统一另一边开始，已经过了两年。随著时间过去事情一直没有进展，恐怕已经没有人在理为了一决胜负所设置的告示了吧。

那已经变成了纯粹的装饰。

可是换个角度想，这也代表国王的权力正在架空。毕竟，这代表现在这个国家内已经没有人在好好听国王的话了。

「啊，魔女大人。这个国家如何啊？」

卫兵迎接从王宫回到国门的我。我从他身旁走过，踏入外面的世界后回过头。

看著两个文化互相融合，不可思议的国家，我说：

「是个和平的好国家呢。」

不过未来会如何我无从得知。

说不定，发现至今为止一直浪费无谓时间的两人会回头看向自己的国家。

说不定会跟现在一样缓缓把国家带往奇怪的方向。又或者是，一直维持这个样子。

无论如何，都不为人知。

「对吧，是个很棒的国家吧。」

卫兵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一卷 第八章 旅程途中：两个争风吃醋的男人的故事

阳光洒落雨后的森林，使林中的花草闪耀出光辉。在林中延伸至彼方的唯一一条路上，一个楚楚可怜的少女乘著扫帚飞行。

她的胸口上别著象徵星辰的胸针、为了不让风吹走用手扶著三角帽、身上穿著黑色的长袍。不管怎么看都像是魔女的少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从前几天滞留东西文化一分为二的国家出来后，我乘著扫帚朝最近的国家前进。听说，那个国家是个没有什么特色，十分稀松平常的国家，只有国民的平均体型稍微有点倾向布满肌肉，十分稀松平常。这到底哪里平常了？

不过，上次遇到连脑袋里都长满肌肉的先生应该会开开心心地定居在那里——换作是我，应该会只住一晚就离开吧。

我眺望著流逝的风景，这么思考。

也就是说，现在的我十分无聊。因此就连寂静的森林中传来的细微杂音都能清楚确实地传进耳中。

「那么就再确认一次规则吧。我们从这里开始沿著森林中的步道跑一圈，先回来的人就能当她的男朋友。这样没错吧？」

「嗯…嗯，这样就好，嗯。」

「……少给我作弊喔。」

「那、那当然，我、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我哪知道啊。」

是精神饱满的男人的声音，跟畏畏缩缩的男人的声音，看来他们正要赛跑。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这次传来了一个女生的声音。

「咦？所以说人家要一个人在这里等的意思吗？讨厌，我不要。」

娇滴滴的女声意外地响亮，让我吃了一惊。

接著，我把意识从脑中移向外头，又吃了一惊。我跟她，跟那个女孩子四目交接。

一头黑发、面容可爱的她嘀咕了一声：「啊，真幸运。」

……啊啊。

○

都对上眼了，就这样经过感觉很尴尬，所以我放慢了速度。

可惜的是，这明显就是我的判断错误。

跑向我的黑发女孩硬是把我从扫帚上扯了下来。

「呀！好可爱！啊，那个胸针是只有魔女才有的对不对！好厉害喔！也就是说大姊姊你是魔女啊～～」

「啊，是……」

「好厉害！明明这么可爱居然是魔女，太厉害了！」

「啊，哪里……」

「你会用魔法吗？话说，刚刚你坐在扫帚上面飞对不对！好厉害！」

「还好啦，是……」

「话说你现在有时间吗？」

「不是，那个……」

「你们两个！我要跟这个大姊姊一起等！」

「那个……」

稍微听我说话啦，真是的。

结果，被接连呼喊「好可爱」、「好厉害」的她带走的我，让她把我拉到了两个男人的面前。

两人盯著我瞧。

「跟魔女大人一起吗，这样的话就不用担心你被熊攻击了。哎呀，太好了。」面容姣好的男人爽朗地说。

「嗯、嗯啊，这样就安心了，呼。」身材微胖的男人喘著气说。

…………

我对站在身旁的女孩耳语。

「等一下，请问这是什么状况？」

「什么是什么意思？」

她摆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后，这么跟我解释：「对不起，还没跟你解释呢。那个啊，这两个人在为了我争风吃醋喔。」

不是，这我知道。我边飞就边听到了。

我想问的不是这么琐碎的问题。

「这两个人在抢你吗？」

我为了不让其他两人听到，用极为小声的音量说。

「对呀。」

她的答案听起来像是在说，那当然。

我的胸中抱著难以形容的复杂感情，再次看向那两个男人。

爽朗的男人闪耀著洁白的皓齿，面露微笑。好刺眼。

然后站在清爽的他身旁，身材微胖的男子擦了擦汗。好像很臭，感觉很不卫生。

无论怎么看，两人的外表明明有著天壤之别，她却让他们两个为自己竞争。她是笨蛋吗？我无法理解她的思考脉络。

可是，说不定身材微胖的男人隐藏著什么特殊能力？又或者是飒爽的他个性十分恶劣？

…………

可惜的是我稍微有一点感兴趣。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那么我就接下守护她的任务吧。」

结果，我顺著当场的气氛同意了。

「好，预备起。」

我一拍手，两人就同时向前跑。

「唔喔喔喔喔喔！她的心是我的！」清爽先生热情地冲刺。

「唔、呼……哈啊、哈啊……」不卫生先生刚起跑就已经累坏了。

奇怪？真奇怪，我原本预期不卫生先生会发挥可怕的身体能力，获得压倒性的胜利说。

在完全见不到两人身影之后，我问她：

「为什么你要让两人赛跑呢？」

悠悠哉哉喝著水的她「嗯？」地嘟哝了一声，指向装著水的瓶子。

「你觉得这瓶水是谁准备的？」

「难道不是你自己准备的吗？」

她摇头回答；

「这个呢，是阿肥帮我准备的。他虽然外表很邋遢，可是这种小细节很贴心呢。」

「阿肥是指……」

大概是指不卫生先生吧。

这个绰号还真直白。不，完全就是这样没错。

「啊，顺带一提还有你的份喔？」

「……为什么还有我的份？」

我有点迷惘。

毕竟我只是偶然间路过而已。

「刚才他在比赛开始前拿给我的，好像还有多预备，所以就给你吧。」

她一推把水塞进我手中。我并没有特别口渴，不过，就收下好了。

瓶中的水在阳光的照耀下晶莹剔透。

可是，原来如此。他的确非常贴心，居然会连我的份一起准备。

「我迷上了胖胖的他的内心，跟爽朗的他的外表，这个烦恼还真奢侈呢。」

我完全不觉得羡慕。

接著她乾笑了两声。

「可是，我并不是喜欢阿肥喔？」

乾脆地这么说。

……嗯嗯？

「这是什么意思？」

我还以为这是因为无法做下决定而举行的比赛。

她喝光瓶中的水，「噗哈～」一声摆出恍惚的表情。

「我只是因为无聊，所以在玩他而已。」

她这么说道。

「…………」

「可是阿肥还真是没用呢。这么少怎么够帮我止渴呢？」她把空瓶丢进森林里。

在我独白说完他很不卫生怎样怎样之后，说这种话简直就是自打耳光。我很不想这么说，但是我此时打从心底这么想，这么期望——

——给这个女的一点天谴吧。

○

不过呢。

天谴真的来了呢。

那是在她把瓶子丢进森林里的几分钟后发生的事。她突然打了一个大哈欠，就这样直接向后倒了下去。

突如其来地倒了。

幸好茂密的树丛形成了软垫，才让她没有一头撞上地面。

我偷偷在内心咋了声舌。

原本以为突然倒下的她是不是死掉了慌了一下，不过并不是这样。跑近的我耳中传来她的鼾声。

所以说现在，我在阴影处让她躺在我的腿上休息。

「唔嘿嘿嘿……肌肉，好多肌肉喔……」

思想很过分，不过就连梦话都这么过分。满满都是肌肉究竟是什么样的阿鼻地狱啊。

就在我听著她恶心的梦话，看著她流满口水的脸，度过了十几分钟无所事事的时间后，从远方出现一个朝这里靠近的人影。

究竟会是谁呢？不，连想都不用想，回来的是——

「……咦？」

我眨了眨眼，看著奔跑的人影。但是无论确认几次，靠近的都是他。

是不卫生先生。

是阿肥。

……为什么？

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满身油光抵达终点的他表情充满了成就感。

「吁、吁……成功了，我、我赢了……呼……」

啊啊，稍早同情他的我实在是太愚昧了。环顾四周，看到清爽先生还没回来的他表情恶心得一蹋糊涂。

就生理上难以接受。这句话在我脑中游走。嗯，就生理上难以接受。

可是，应该要压倒性胜过不卫生先生的他现在在哪？

问题的答案就在沿著不卫生先生的汗水看去时出现。有个非常快速朝这里靠近的人影。

是清爽先生。

看到不卫生先生的笑容，清爽先生哭了出来。边跑边哭的型男。如果他本身抵达终点线时有个美少女在等待，或许会是一幕好画面，不过他的前方就只有个胖男人，使得这副光景穷极超脱现实。

随后他抵达终点。

清爽先生同时悲叹道：

「可、可恶……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我跑到一半会睡著啊！」

你睡著了啊。

也太蠢了吧。

我的脑中突然闪过缓慢乌龟跟矫健兔子赛跑的童话。那个童话的结局好像是轻敌的兔子在中途睡著，由一直脚踏实地的乌龟获得了胜利，让读者感受到「呜哇！乌龟好可疑！」如此厌恶感，令人感动的故事。

难不成，他也是？

「你轻敌了吗？」

接著清爽先生擦了擦莫名耀眼的汗水。

「没有……我跑到一半突然想睡，回过神来就发现我睡著了。」

他垂下肩膀说。

……原来。

我心想难不成……

似乎跟我沿著相同思考脉络想的清爽先生指著不卫生先生大喊：

「你这家伙，在刚刚的水里面下了让人想睡觉的药吧！」

对呀对呀。

实际上，喝了他给的水的另一人就刚好睡在我的腿上。

不卫生先生像是在挑衅清爽先生一般夸张地耸了耸肩。

「唔、唔嘿……难道你有什么证据吗？」不知为何，事到如今变得异常绕舌让我觉得无比厌恶。

不过这句话简直就是自掘坟墓。

我小心不吵醒睡梦中的她，慢慢地把头轻轻搬下我的腿，站起身来。

「证据就在这里——」

我说到一半回过神。

我高高举起的是已经空空如也的瓶子……理所当然，这什么证据都当不成。

这么说来，我因为觉得恶心，所以把内容物倒光了。

这是何等的失算。

看到这么难堪的我，不卫生先生的心情越来越好。「你看！什么证据都没有！太棒啦，她是我的啦！嘻嘻丨」

「……唔！」

「……唔！」

可惜的是，我没有揭发他作弊的有力证——啊，不对。不是还有一个吗。

我把瓶子放下，抱起还没醒来的她。

「请等一下，这就是证据。」

「唔嘻……因为累了才睡著是常识吧。」

「不，她是喝了你的水才睡著的。」

「证据呢？你有证据吗？你说啊？你说啊？」

「…………」

气、气死人了……！

这样玩弄不卫生先生的她非常恶劣，不过他是就连这也能凌驾的真正恶劣。乾脆直接用魔法把他打飞算了。

……啊，这样好像不错。

虽然可能有失冷静，但是挑衅我的不卫生先生就是这么无可奈何，令人生气。

我满腔怒火。

我拿出魔杖——

「等一下！」

就在此时，从正上方传来一个声音。

那是个似熟非熟的声音。

抬头一看，不知不觉间眼前伫立著一个壮汉，在他旁站著只有衣服颜色不同的两人。

喔喔，居然。

这次我真的觉得他是救世主。

○

「你们好。」

我跟跳下来的三人点头，他脸上的肌肉一歪……也就是他笑了的意思。「好久不见了，魔女小姐。」

「好久不见，肌肉人。」

他是我数天前遇到拥有美妙肌肉的男人，肌肉人。本名不详，不过我觉得就算不知道也无所谓。由于他是会对肌肉这个单字评然心动的怪人，因此挺著胸说：「哼哼，没错。我就是肌肉人。」看来他的脑袋里还是一如往常，满满都是肌肉呢。

「两位也好久不见了呢。」

我也对站在筋肉人两侧的两人点头。

「好久不见啊。」「是啊，好久不见。」

我隐约觉得两人的肌肉变多了。虽然他们是想骗我的坏人，但是看到现在被操得满身肌肉的样子，还是不免感到有些可怜。

「大哥，你的皮肤是不是有点变成小麦色啊？」「这么说来你也是啊。」「哈哈哈！」「哈哈哈！」

更正。

看来他们过著充实的肌肉生活。

我无视聊著无谓话题的两人，悄声跟肌肉人详细解释了状况。

如此这般。

肌肉怒了。

「喔喔？还真是个烂到骨子里的死胖子啊，啊啊？」

「不、不是！我我我我我什么都没做！真的是靠实力赢的！」

「少骗人了！」肌肉人揪住他的胸口。

呜一声，不卫生先生发出类似尖叫的呻吟。

「我、我没骗人！」

「那么就问到你承认吧。」

「不、不要啊！你们几个太卑鄙了！你们一定在心里偷笑，反正我这种人绝对爱不到她对吧！可是，我是靠自己努力赢的！这是事实！好好承认啊！」

他边喷口水边说。我没有错过肌肉人摆出的厌恶表情。

这样下去，不卫生先生说不定会招来公开凌迟。

反正对我来说无所谓。

「…………嗯。」

就在我呆望著不卫生先生被肌肉人吊起来的时候，背后传来某个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被不卫生先生吵醒，还是已经睡饱了，她在这个绝妙的时机醒来。

「……好吵喔。」

她拨了拨稍微有些乱掉的黑发，睡眼惺忪地爬起身。

接著，环顾四周后说了句：

「啊，胜负决定了吗？」

过了一阵沉默却没有人要发言，所以由我跟她说了结果。

「啊，是吗。阿肥赢了啊。」

她的反应十分冷淡。

接著，仰望天空后，用一句「可是我不跟阿肥交往」后，乾脆地把他甩了。

不只冷淡还很残忍。

令全场结冻的一语让不卫生先生如死鱼一般动也不动、清爽先生惊慌失措、兄弟依旧热烈讨论著肌肉。此时，只有一个男人，对她说了话。

是肌肉人。

「我说你，在这种地方干嘛啊。」

……嗯嗯？

「啊，哥哥。怎么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哥哥？

「你不是被一群壮汉带走了吗？」

「啊啊，那是当时跟我交往的男朋友们啊。」

「们」是什么啊，那个「们」是什么啊。

「原来如此，那么现在呢？」

「正在找新的男朋友。」

「找到了吗？」

「找不到，都是群没什么肌肉的男人。」

她瞥了清爽先生一眼说。

我把手放在脸色越来越惨白的清爽先生的肩上，他又哭出声来。

「那个，难不成你的妹妹……」

为了慎重起见，我这么问。肌肉人点头。

「是啊，就是她。」

「…………」

什么跟什么啊。

○

就像这样，找到妹妹的肌肉人三人一起回到故乡，过著幸福快乐的日子。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咦？还有一个人是谁？是清爽先生啦。

「请、请等一下！我会努力让你的哥哥承认的，能拜托你们带我一起走吗？」

这么说著踏出一步，他的英姿果然十分爽朗，真是个无论做什么都美得像是幅画的人。

肌肉兄妹互看了一眼。

「嗯，你想锻炼肌肉吗，原来如此。」

肌肉人像是承认似地点了点头。而说到妹妹的反应如何，她则是无所谓地只打了个哈欠。

这个人究竟哪里好了。

不过，常言道爱情是盲目的，一定哪一天醒来时也会跟著心寒吧。只是那个时候可能已经全身都是肌肉了。

我对渐行渐远的三人挥手时，背后传来奇妙的呻吟声。啊，我把这个人给忘了。

回过身，我看到不卫生先生凄惨地趴在地上。

由于我连安慰他都不想，就别理他吧。

「咱说啊大哥，你觉得那只猪怎样？」「肌肉不够啊——啊，喂等一下。肌肉大哥不见了耶。」「真的，肌肉大哥不见了。」「不会是丢下本大爷俩自己走了吧。」「伤脑筋。」「对啊。」

终于聊完肌肉的把戏兄弟，看来还搞不清楚周围的状况。

所以我就亲切地跟他们解释了一番。

如此这般如此这般。

「居然！那么肌肉大哥不旅行了吗？」「怎么会这样，这下事情大条了。」

「不过，的确是这样呢。最终目的竟然这么偶然地达成了。」

回到故乡，三人一定过著满是肌肉的生活吧。

可是，这样有什么不好呢？

「既然都从肌肉人身边解放了，接下来就继续身为把戏师活动如何呢？」

我这么一提案，两人就露出无比微妙的表情。

「把戏师？」「把戏师？」

不会吧。

「不是，你们跟我相遇的时候，的确是把戏师吧。连骗人家钱的事情都忘了吗？」

「……啊。」「……啊。」「对耶……本大爷以前是把戏师啊……」「唔……都怪过著满满肌肉的生活，居然给忘了……」

肌肉好可怕。

不过，就像这样。

他们两人回想起自己原本的职业，三人一同组成把戏团展开了活动。皆大欢喜，皆大欢喜。

…………

没错，如您所想，第三人当然是不卫生先生。

「我说你啊，要不要跟咱们一起来啊？」「对啊，你跟本大爷的八字很合，一定能成为厉害的把戏师。」

把手放在低著头的不卫生先生肩上，两人的提案十分随便。

说到不卫生先生，他只是满脸鼻水呻吟了些什么莫名其妙的话，模样相当难看，不过两人似乎听懂了。

「啊啊，是啊——不要紧，关于这点不用担心。本大爷俩会亲自教你的。」「咱们打从第一次看到你就觉得你有才华了，跟咱们一起来吧！」

终于，不卫生先生点头同意。

三人把戏团就这样展开了旅程。以「我们与木桶」的名称开始活动，顺利解决团名问题的他们最后好像成长为踏遍世界的大马戏团，但我并不知道是真是假。

而那当然也是跟我没有关系的故事。

第一卷 第九章 魔女见习生伊蕾娜

故事的开端，一定是从这段对话开始的。

「恭喜你通过魔术测验，伊蕾娜。」

「最年轻当上魔女见习生太厉害了，你是我们的骄傲喔。」

两人迎接胸口别著桔梗胸花回到家的我，尽情替我开心，不过我到现在都还记得，自己那时难以言喻的微妙心境。

那时的我确实叹了口气。

「可是，感觉没有什么成就感呢。」

我说出了这句话。

这句话不是出于害羞，而是我绝无虚假的真心。感觉像是没有获胜的感觉，又像是感觉不到实感。

也就是说我并不怎么高兴。

「？怎么了吗？」

爸爸这么一问，我就回答：

「周围的人都太弱了，害我有点泄气。这么一来，当上魔女说不定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呢。」

「…………喔？」

「哎呀哎呀…………」

两人都摆出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

与其说一定是这段对话的错，不如说，这件事情绝对是当时我的乐观与失言所招致的结果。

为此我留下了一段颇为不快的回忆。

但时至今日，这也只是回忆中的往事而已。

○

距离现在大约四年前。

我跟现在身穿黑色三角帽与长袍不同，是还穿著白色上衣与黑色短裙的时候——十四岁时的故事。

当时，一次就通过魔术测验的我，立刻决定要拜魔女为师。

但是由于各种因素，我并没有委托住在我的故乡和平国罗贝塔的魔女——不如说，就算委托也被拒绝了。

在此我用了一点小手段……不，说是小手段，也不过是听到了一点风声而已。

传说——

「罗贝塔附近的森林里好像住著名叫星尘魔女的怪女人。」

这个传闻。

听到这话后，我立刻乘上扫帚。我想，只要不是住在罗贝塔的魔女，说不定就会收我为徒。

根据传言，星尘魔女大人好像是擅自在森林深处的树上废屋住下来的游民。

是否真的存在这号人物让我半信半疑。

正因为如此，当我在森林里看到魔女的时候大吃一惊。

「嗯呵呵……啊哈哈……」

「…………」

发色如黑夜般阴暗、身穿和发色相榇的暗色长袍与三角帽，胸口上是象徵星辰的胸针。

穿著明显就是魔女、年龄不明的女性在森林深处树上的独栋建筑——前方的草丛跟蝴蝶嬉戏。

回家吧，我认真地这么想。

但是，当时我能仰赖的魔女，就只剩下眼前不可思议的她了。

……那个，不好意思。」

因此我犹豫到最后，向她搭话。

查觉到我的她不改笑容，把头倒向一旁。

「唔呵呵……哎呀？哎呀呀？难不成你就是……伊蕾娜吗？」

吓我一跳，谁叫不认识的人居然知道我的名字。「您认识我吗？」

对方如此，害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遗憾的是，我的预感正中红心。

「是呀，你很有名啊。你是那个明明只有十四岁，却压倒性地胜过其他魔法师的嚣张小鬼头对不对？」

「…………」

「这当然不是我的意见。让你不高兴的话对不起喔。」

「……不会，我习惯了。」

毕竟魔术测验是一次只有一人能够通过的窄门，以最年轻之姿通过的我十分突出。

当然，是就不好的意义上。

轻松胜过比我年长的魔法师，我的模样在住在故乡的魔女们眼中看来很不是滋味，她们也因此一齐拒绝了我的申请。

也因为如此，我才会指望住在森林里身分不明的魔女。

不过既然传闻都传到这里来了，我觉得一定不行，已经放弃了一半。

「那么，有事吗？」

「……没有。」

我觉得已经毫无指望了，正要离开。

但是她却这么说：

「难不成是来试探拜师的吗？如果是的话，可以喔。反正我很闲。」

「咦？」

我吃了一惊。

一瞬间无法理解她究竟说了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吃惊呢？啊，难道是别的请求吗？」

「不是，我确实是为了请求拜师才来的……」

「哎呀哎呀，那么就决定了呢。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学徒了。」

「不，可是……那个，咦咦？」

我的脑袋还跟不上这奇妙的进展。

我还以为，她既然知道我的事情，就应该会跟罗贝塔里的魔女们一样拒绝我才对。

「？表情有点微妙呢。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喔。可是请安心，我跟住在你国家里脆弱的魔女们不同，就算对方是个神气的小鬼也没有关系喔。」

她直接了断地这么与她们切割。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此时我稍微感受到的感动。啊啊，我终于遇到能认同我实力的人了。

「那么，你要当我的弟子吗？还是要回到故乡，向脆弱的魔女们低头呢？」

我对她低下了头。

「…………我——不能回去故乡。请让我当您的弟子。」

这就是我与星尘魔女——芙兰老师的相遇。

接著，自从修行开始过了几天。

一般来说，魔女见习生的修练主要是跟老师学习魔法，使魔法技能更加精进。当然，我也以为会是这样。

但是芙兰老师与我的关系却稍有不同。

……不，是相当不同。

说到当时我的一天，通常是这种感觉。

「早安，伊蕾娜。我肚子饿了，帮我做点东西吃吧。」

「……老师想吃什么？」帮芙兰老师做饭变成了我每天的例行公事。

「这个呢……我现在想吃牛排。」

「一大早不会负担太重吗？」

「那么那边的杂草就好了。」

「会不会妥协过头了。」

结果，那天我们做出了吃昨天烤好的面包这个结论。

接著，到中午之前是我自主练习魔法的时间。说到老师，她则是做些奇怪的研究、去森林里采野菜等，过的十分随意。

「老师，我希望您能教我魔法……」

「哎呀，对不起，现在我忙不过来呢，能待会再说吗？」

就算我这么拜托她，大概也会被这样岔开，就连一次也没有教过我魔法。

不只如此——

「伊蕾娜，太努力的话会累喔。偶而也来跟我一起玩吧？」

她还说出这种话。

魔女见习生能否成为魔女的条件是被老师认同——话虽如此，我却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她也不跟我说。

成为弟子的魔女见习生能做的事情就只有尽量努力。努力做什么？一定是不管做什么都要努力。

我以为不愿意教我魔法是在培养我的自主性，因此我从那之后就算有不了解的事情，也不问了。

但是芙兰老师的要求却只有越来越恶化。

「伊蕾娜，食材用完了，请你去买吧。」

「伊蕾娜，请你去森林里抓五只壁虎，我的研究要用。」

「伊蕾娜，晚饭还没好吗？」

「伊蕾娜，浴室里有蜘蛛，请你把它赶走，我会怕。」

「伊蕾娜，帮我槌背。」

我说服自己说，这也是成为魔女必要的过程，跟奴隶一样日复一日默默听从芙兰老师无聊的指示。

现在的我觉得当时的我实在很能忍耐。

我也曾经怀疑过她是不是在利用我。不过就算怀疑，我也不能就这样逃跑。毕竟就算回到了故乡，也没有人愿意做我的老师。

忍耐、再忍耐。

我只能一股脑地继续努力与练习。

我曾经在某晚睡前委婉地问过芙兰老师：

「为什么您不愿意教我魔法呢？」

接著芙兰老师打了一个呵欠。

「因为我没必要教你啊。」

她乾脆地这么回答。

那时的我果然还是不了解她的意思。

我过著忍耐的每一天，不知不觉，自从拜师以来已经过了一个月。

那是在我和平常一样，做著用风魔法不停将树木砍成木柴后用炎魔法燃烧，最后再用水魔法灭火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的时候。

「哎呀哎呀，还真粗鲁呢。」

芙兰老师站在我身后。

在我的记忆中，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我练习魔法的时候出现。

我停下手，跑到芙兰老师面前。我以为她终于想教我魔法了。

然而——

「？怎么了吗？我没有东西要教你喔？」

我淡薄的期待在一瞬间粉碎。

结果，她好像真的没有教我魔法的意思，只是就这样在后方看著我练习。

这一定有什么意义——我在心中宛如咒语般复诵，一昧地进行毫无意义的练习。

「时候差不多了呢……」

那时的我，好像听到这一声低语。

隔天，中午。

她拍拍我的肩膀。

「从现在开始进行测验。」

她这么对我说。

突如其来的提案让我慌了手脚，害我认真思考这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是我却更加感到高兴。

因为我想——只要测验合格，她就一定会教我魔法了。

芙兰老师带著我来到一片草原，眼界所及，鲜艳的绿草在风的吹拂下摇曳。

和我对峙的她握著魔杖，不改以往的笑容对我说：

「现在开始，你要跟我战斗。」

我感到为难。

她明显就是我无法战胜的对手，这种事情不用试也知道。「……这是开玩笑吗？」

「哎呀哎呀，我哪有可能在这么严肃的场面说笑呢？」

明明没教过我魔法，就要突然战斗？太荒唐了。

「芙兰老师，可是再怎么说也……」

「好，开始了。」

我薄弱的反抗被乾脆地否决。

以拍手声为信号，她一口气缩短了与我的距离，接著在极近距离使出了魔法。

我心焦如焚、慌了手脚。

突如其来得知的测验内容、芙兰老师故意接近攻击。现在想起来，那一定是为了打乱我的步调才这么做的。

这是非常简单的手段。

「……唔！」

但是被这简单手段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正是当时的我。

明显以杀我为目的释放而来的魔法一一袭来。魔弹、热线、风刃，岩雨、雷枪。

战况当然是我处于劣势，只能单方面防守。

时而在草地上翻滚，时而反弹魔法，我只能一心等待反击的机会到来。

「怎么了？在魔术测验压倒性取胜的你只有这点程度吗？也不怎么样嘛。」

毫不减缓攻势、语气沉稳这么说的芙兰老师，脸上挂著一如往常的微笑，感觉非常、非常诡异。

——简直就像是玩弄我为乐一样。

我当时如此想著。

结果，这个人跟故乡的魔女们一样。

也就是说，她是不是为了击溃我，才收我作为徒的。什么也不教我，也是为了排挤我。

我在这一个月的时间内一直、一直在心底某处怀疑她，但却始终没有直视这份怀疑。

只有这个人不一样。我可以相信她。我这么对自己说，不停忍耐。

但是……

「…………呃！」

我感觉到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呆然而立。

芙兰老师停下攻击，「哎呀哎呀，已经结束了吗？」如此嘲笑我。

这是最后一根稻草。

我压抑不住至今为止累积在我心中的各种感情，开始失控。

对被所相信之人背叛的绝望。就算对手是魔女，也毫无反击余地的不甘。我明明相当努力，却因为年轻而遭受排挤、回避、不被认同的悲伤。

各式各样的感情不停流出，抹去了我的理性。

我忍不住了。

「呜嗯……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哭了。当场跪坐在地，大哭了一场。

从灼热的双眼中流出的泪水溢满而出到令人厌烦，无论我怎么擦，就是不肯停下。

既然如此，我咬住嘴唇试著让丢脸的声音停下，却不知道该如何施力才好。

我只是不停地在草原正中央哭泣。

真是太难看了。

「咦？奇怪？那个……」

看到我的模样，芙兰老师瞪大眼睛看著我，而且还一副非常困惑的样子。

她带著行迹可疑的脚步跑到我身边。

「对、对对对对不起！没想到把你弄哭了……」

她边说，边不知所措地挥舞双手。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啊哇哇哇哇哇哇娃娃……」

我不想让她看到哭脸，用手盖住脸，但眼泪却还是没有停下。这次我下巴用力想咬住嘴唇，却只是不停颤抖白费功夫。我无法自拔地不断哭泣。

接著，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始寻找各种让我停止流泪的方法。

「对、对了……！来，伊蕾娜你看。我做了你最喜欢的蝴蝶喔丨」

芙兰老师将魔法做出的冰削成了蝴蝶的形状。喜欢蝴蝶的明明就不是我。

我继续大哭。

「奇怪……？失败了……？那么这个如何呢？用杂草做的皇冠！」

芙兰老师用风魔法砍下附近长的杂草，做成王冠的样子。由于她伸手想放到我的三角帽上，所以我全力扭身避开。

「不、不行吗……？那么这个呢？你看，是火球喔！」

我已经完全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了。

「没办法……我要做鬼脸！你看喔，你看！你看！」

我无视她。

「那个，那么……既然这样……啊，对了。」

试了各式各样的方法，最后她把我搂进怀里。

这好像是查觉到束手无策的她选择的苦肉计，但却立刻有了效果。我不停失控的感情与泪水一口气收了回去。

「呜嗯嗯嗯嗯……」

我立刻全力拒绝她。

「好了好了，冷静下来吧，伊蕾娜。」

「不要这样……！你、你想做什么啦……！」

她一定是以为我会难为情吧。猜错了，我只是真的不喜欢这样才拒绝她的。

但是她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用双手紧紧抱住我的肩膀不放。

「对不起，真的有点做过头了呢。」

「……不要开玩笑了！你明明就喜欢欺负我，现在又对我这么好，明明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要让我当上魔女的意思！」

「喜欢欺负你，怎么会……」

「放开我……！已经够了，我最讨厌大家了！我讨厌罗贝塔的魔女，也讨厌你！结果根本都一样！我明明相信你会跟罗贝塔的魔女不一样的说！」

「…………」

「明明不知道我有多努力！只会看结果轻蔑我！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好好看我！我只是，我只是……想被承认而已——」

抱著我的手更紧了。

「真的很对不起，伊蕾娜。我了解你的真心了。」接著她摸了摸我的头发。「忍耐了这么久，辛苦你了。」

「我不是说不要这样了吗……！你又想这样骗我吗？」我的声音不停颤抖。

「——不，我不骗你了。全部跟你说吧。」

我自己也已经到极限了——她把双手放到我的肩膀上说，直盯盯地看著我。一如往常的笑容看似带著一抹悲伤。

「我呢，是受你父母的委托才这么做的。」

○

回到森林里的独栋房子，芙兰老师把一切都跟我说了。

「大约在一个月前吧，我遇到你的父母时，他们带著一大笔钱来请求我：

『请给我们的女儿最艰难的试炼。』

那个时候我完全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我一听他们说，才知道伊蕾娜的父母非常担心你的未来。担心你再继续不知道失败的滋味，总有一天走偏的时候会就此无法挽回。

我为了你父母的名誉可以这么说，他们绝对不是为了欺负你才这么提案的，请你体谅他们喔。

特地来访如此提案也有所理由。你的故乡——好像是和平国罗贝塔对吧？那个国家的魔女都畏惧你的实力。好像还口耳相传，说「教不起这种小孩」。不过，那个国家正如其名，太和平了，几乎没有能说是具有实力的魔女呢……

你的父母就是预料到国内的魔女会拒绝你，才特地来拜托我的。

也就是说，这是个因为你太神气了，所以想趁早给你点颜色瞧瞧的提案。

我勉强地答应了他们的请求。

然后，你就来了。

从父母的话听来，我印象中的你只是个嚣张的死小孩，所以一开始想用无比艰难的试炼彻底打击你的心。

但是实际跟你相处过后，你却是个和印象完全不同的人。

你为了达成目的不惜任何努力，是个优秀又有企图的人。不只如此，你还拥有相榇的实力。

甚至能现在让你当上魔女。

我在跟你生活的时候，放弃了「让只会成功、志得意满的伊蕾娜学会失败」的目的。你的父母一定是想让你了解「不可能不遇到挫折」，但我发现这是多余的。

毕竟硬是让你失败时，我就已经看到结果了。你一定不会放弃，再次挑战。你一定能忍受失败，你的心也一定不可能会被我击碎。

接著，这里就是身为老师的我所看到的问题点。

伊蕾娜，你太会忍耐了。

正因为知道自已年轻并具有实力，你才能多少忍受蛮横无理。

我不管多不认真，对你做多无聊的要求，你也丝毫没有怨言对吧？为什么呢？是因为以为除了我以外，你没有人能依靠了吗？

你被罗贝塔的魔女们拒绝时想了什么？是不是想著「没办法」就这样自我了结了呢？你有跟魔女们反驳过吗？

我一直在等待你忍耐的极限到来。然后就在昨天，我看到你的魔法，觉得那个时候应该快到了。

今天的试验就是这个的最后一笔。

顺带一提，我所预想的发展是，我就这样赢得测验，如果你还是没对我抱怨的话，就直接对你说教。因为我这样做根本一点道理也没有。

不能一直忍耐，隐藏自己的心情。因为如此一来，你总有一天会崩溃。

不过，我没想到你居然哭了……

我的行为真的那么严苛呢。都怪你这么成熟，害我都忘了你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女生了。

真的很对不起。」

然后，芙兰老师最后这么说道：

「不能一直忍耐喔。要是有什么不满就要反抗，要是不喜欢就好好说出来。用适度的放松好好保护自己吧。」

我现在已经想不起来当时是用什么心情接受老师的这一番话了。

但是，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的话。

不要忍耐。

会有现在的我，就是多亏有了这一席话——也说不定。

不过，现在我还是难免偶而累积一点压力。

○

我在芙兰老师身边修行的时间是一年。

最刚开始的一个月在叮咛我不要太会忍耐，真正的修行才终于开始。

「早安，伊蕾娜。我肚子饿了，帮我做点东西吃吧。」

「请用，这是杂草。」

「……那个，这是欺负我吗？」

「因为老师您跟我说不要忍耐，所以我直接表现了『帮老师做早餐麻烦死了』的心情。」

「…………」

「开玩笑的。」

结果，我们做出了吃昨天做好的面包这个结论。

芙兰老师虽然还是一直把我当成奴隶，不过只要把这当做她有好好教我魔法的代价，就一点也不辛苦。

哎呀，这可不是忍耐喔？这是在付学费。

芙兰老师说：

「你有技术，也有才华。要说压倒性不足的，就只有经验了呢。」

所以我跟芙兰老师交手了好几次累积经验。

每天都过得非常充实。

这种生活跟最刚开始宛如地狱的第一个月相比，感觉甚至相当短暂。每天都进行魔法特训，回到森林中的房子学习魔法知识，真的非常快乐。

在芙兰老师教导我的修行中，某件事情令我特别印象深刻。

那是一如往常，在森林的房子中进行魔法训练时发生的事。

「伊蕾娜。」

芙兰老师突然说：「那边有个瓶子对不对？看得到吗？」

的确，在芙兰老师指的方向伫立著两支酒瓶。

「是的，我看得到——可是那怎么了吗？」

「用风魔法打中其中一支看看。」

「……」

我和酒瓶之间的距离大约有一棵树那么远。

老实说十分简单，简单到我想她是不是在小看我。

「嘿！」

我一挥魔杖，送出强风。

——咻地一声，直线前进的风块命中我所瞄准的其中一支酒瓶。一圈一圈向后翻转的瓶子就这样飞进草丛中。

「我成功啰。」

但是芙兰老师却一副伤脑筋的模样耸了耸肩。

「谁说要把瓶子打飞了呢？」

「……咦咦，可是你不是说要打中了吗？」

「听好了喔？想当上魔女见习生，只要推倒那个瓶子就算合格，可是魔女却需要再更上一层，确实而正确的技术。」

「……是喔。」

「如果是魔女的话，就不是把瓶子推倒，而是能让瓶子不至于翻倒喔。简单来说，就是这种感觉——」

芙兰老师挥动魔杖。

魔杖吹出的微风直直吹向剩下的另一支酒瓶，接著直接命中。但是酒瓶没有倒下，发出声响晃动了一阵之后，又回到了直立的状态。

芙兰老师脸上浮现微笑。

「啊，太好了，成功了……反正，就是这种感觉，魔女要好好控制自己的魔法才行，所以不能把瓶子吹倒。」

「…………」

我了解她想说的话，她的话也非常有道理。

不过有必要特地让我第一次失败吗……

在拜芙兰老师为师一年后，我就大致能跟芙兰老师势均力敌了。

接著，只有一次，我赢过了她。

那天成为了我修行的最后一天。

「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教你了。」她挂著一如往常的笑容这么说，「你变强了，变得很强了呢。」

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当时的我是怎么赢的。或许只是偶然。

芙兰老师从我的胸口取下桔梗胸花，取而代之别上了魔女的证明。

是象徵星辰的胸针。

「恭喜你，伊蕾娜。星尘魔女承认你成为正式的魔女——话说回来，你的魔女名就叫做灰之魔女如何呢？」

「……太随便了吧？」

一定是看我的发色决定的吧？

「咦咦——？我觉得很帅气的说……」

「这么说来，为什么芙兰老师要自称星尘魔女呢？」

「当然是因为很帅气啊？」

「…………」

「所以说，灰之魔女，你觉得如何呢？」

「可以喔，就这样吧。」我并没有特别在意。

「那么就决定了。你就是灰之魔女伊蕾娜。接下来请继续加油喔。」

她一拍我的肩膀。

我深吸一口气，回答了：「是。」

我们边聊著至今为止的过往，边回到森林中的房屋后，芙兰老师立刻收拾了行李。我第一次听说，她只是自称游民而已，其实是某个国家位高权重的魔女。

也因此她笑著说，因为已经离开国家一年，说不定会比想像得还要辛苦。这不该笑才对吧……？不过都是因为我就是了。

不如说，我试著问她为什么要来和平国罗贝塔，但她只愿意回答「因为我有个非得见到的人」而已。

「虽然我很想慢慢来，可是我得走了。国内还有很多人在等我。」

所以，就在这里道别吧——她在一年前追逐蝴蝶的地方回过头说。

「再见，老师。」

离别的话语宛如冷风般让我的身体顿失温暖。

「再见了，伊蕾娜。我还会来玩，要好好期待喔。」

「……是！」

接著，老师乘上扫帚，飞向天空。

我不停挥著手。

对著慢慢变小的身影，不停挥手、不停挥手。

直到她消失在蓝天之中为止。

那时的我，没有忍住泪水。

第一卷 第十章 缓步接近的平静之死

高耸树木零星伫立的原生林中。

走过每一步脚边都长满青苔，阳光洒落色彩鲜艳的丛绿间，用些许的光亮映照狭窄的小径。

我灵巧地操纵扫帚避开树木的枝条前进。穿越空中时湿暖的空气舔过我的皮肤，感觉十分不舒服。

「…………」

前进不久，我来到一个广场。

那是个村子。

非常、非常小的——从入口就能眺望整座村落的小村子。

「嘿。」

我跳下扫帚，满是青苔的柔软地面一沉。由于看似没有门，因此只要穿过栅栏间的缝隙就能轻易走进村内。

村子中零星排列著木造房屋。样式只用木材排列而成极为简单，完全没有任何不必要的装饰，给人只用来遮风避雨的印象。

还真是什么都没有的村子呢。

还是别在这里过夜吧——不，就连有没有能借住一晚的设施都很令人怀疑，甚至能说连有没有人住都不清楚。难道会是废墟吗？

我漫不经心地走在冷清的村内，一个村民从房屋里走了出来。啊，太好了，这里有人住呢——我随著一丁点的放心，看向那位村民。

那是个背著斧头的壮年男性。

「…………！」

不可思议的是，那个男人一看到我便哑然张开口，反应就像是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事物。

……？怎么了吗？

他朝把头歪向一边的我伸出一只不停颤抖的手指。

「……米娜！喂，你不是米娜吗！」

他这么大叫。

……？什么？

男人像是用丢的把斧头放到一旁，跑到我面前。

「太好了……！太好了！你找到百病药了吧？赶上了吧？阿贝尔一定会很高兴！米娜！」

「？咦？那个……」

我一瞬间理解到男人似乎误会了什么。阿贝尔是谁啊。

但是就在我正要开口时，男人大喊：

「喂——！大伙儿！米娜回来啦——！」

像是要唤醒整座森林般的大喊转瞬之间响彻村内。我还看到某棵树上一阵骚动，小鸟纷纷逃离。

这是个极其微小的村子。只要大声吶喊，应该整座村子的人都听得到吧——全村能称之为房子的房子里开始冒出人影。

一个接著一个。

老人、小孩、夫妇。看到我跟男人的村民像是事前互相说好一般，以敏捷而毫不迟疑的动作跑了过来。

不知不觉间，我的身边就完全被团团包围了。讨厌，好可怕。

一一聚集的人们毫无慈悲地对我投以像是赞颂战争归来的英雄般的眼神。讨厌，好可怕。

「欸，米娜姊姊！你有买城里的土产吗？」「哎呀哎呀，才一阵不见变这么漂亮了呢。」

「你是不是变矮了？」「然后身上那什么衣服啊？」「讨厌啦爸爸，那一定是城里流行的衣服呀。」「所以你买到百病药了吗？」「好了好了，不要催她。」

村民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

啊啊不行了。如此判断的我在途中将一部分意识分离，把吵闹的村民们当作杂音充耳不闻。

过了一阵子，欢声才终于停止。

原因是叫村民们来的男人大吼：「你们吵死了！给我安静一点！」最吵的人是你，给我安静一点。

「……受不了，米娜走了这么久都累了，真可怜。」

哎呀哎呀？少说得一副明理人一样的话，始作俑者不就是你吗？

不对，比起这个。

「各位是不是误会了？」

等周遭安静下来，我开口说出事实。再继续误会下去就伤脑筋了。

「误会？误会什么？」

男人一愣。我感觉到一阵骚动在包围四周的村民间扩散。

我非常冷淡地说：

「我只是个旅人。并不是你们所说名叫米娜的村民。」

我以为自己说得一本正经，但看来把话当真的人不多。笑声随即响起，说著：「这孩子在说什么啊。」

是不愿意相信我吗？乾脆用魔法让他们跪下好了。从村民的对话中听来，这个村子至今为止还没有魔女来过，这应该会造成一定的冲击。

不过，那是最终手段。

「…………」

接著，在除了我之外的人都幸福地笑过之后——

某个村民说：「奇怪？可是这么一说，她的年纪好像比米娜还小……」

以此为起头，他身旁的人也说：「这么说来胸部好像也比较小……」

无端诞生的不安徐徐扩大。「还以为一阵子不见变漂亮了，难不成……」「再怎么说，个子变矮就常识上来说也不可能啊……」「话说身上那什么衣服啊？」「奶奶，我的饭呢？」「真是，前天不是吃过了吗？」

「…………」

没过多久，不安就垄罩全场。

不知从何时开始，围绕我的人们间飘散著葬礼般的愁云惨雾。

「……你真的不是米娜吗？」

眼前的男人发出沮丧的声音。

「我刚刚就说过，是你们误会了。」

「……怎么这样。」

男人当场跪坐在地。

接著他用颤抖的声音这么说道：

「阿贝尔难道已经没救了吗……？」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话说回来，阿贝尔又是谁？

「……不对等等，还有办法。」

把我的问题拋到一旁，某个地方某人小声地这么说。

几个人离开包围我的人群后，在另一个地方聚集讨论了一阵。

接著他们又跑了回来，只对我说了一句：「我们有话跟你说，请跟我来。」

不知该说是有种无法说不的说服力，又或者该说是大人们的表情极为严肃，我回过神时就已经点头同意了。

男人跟其他数名大人带著我来到村子里最大的房子。

走进餐厅，一个年轻的男子说了声「请坐」，帮我拉开椅子，我就坐了下来。

只有两个人在我对面坐下。坐在我左侧是最刚开始遇到的壮年男性……由于像是熄灭的火一般冷静，现在的他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人。

坐在我右侧的白胡子老爷爷（应该是村长）双手交叉开口说：

「我们知道你不是米娜了，对不起。」

「不会。」

懂了就好。

「可是你的长相跟叫做米娜的女孩子相似到连村民都会认错，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壮年男子用力点头。

老爷爷轻抚白髯说：

「先从我们的请求说起吧。旅人小姐，只有一天……不，就算只有一点点时间也好，能请你假扮成米娜吗？」

「……为什么？」

我不由得觉得这跟叫做阿贝尔的人有关。

「米娜有个恋人，是个叫做阿贝尔的小伙子。他是个非常认真的好男人，我希望你能为他演一出戏。」

我就知道。

从先前的事件发展推理一下吧。「因为那个叫做阿贝尔的人命在旦夕，所以要我假扮成从城里搬回来的恋人吗？」

但是老爷爷却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是，她不是搬去城里，是跑去城里取百病药。」

「……嗯。」

这么说来，村民们跟壮年男性也有说过呢，问我是不是带百病药回来了。

「阿贝尔现在卧病在床。」

「……嗯。」

我请他继续。

「他罹患的好像是种难治好的病——就连村子里的医生都放弃了。无论给他吃什么药都没有效果。不只如此，阿贝尔的病情还越来越严重。最开始明明就只有发烧，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

原来如此。

「所以才要找百病药吗。」

「嗯。知道村里的药没用后，米娜就说著『我去拿百病药』跑出了村子。」

「那个百病药要去哪里拿呢？」

「从这里一直向北走有个大国，传说中那里可以买到百病药。可是在抵达那个国家之前得整整走上两天，这个村子里没有人能确定此话是真是假。」

「所以米娜小姐就是凭著这不可靠的资讯离开村子的吗？」

「应该是赌上有可能是真的的可能性了吧。她是真的很想救阿贝尔——但是……」

接下来的话由壮年男性接著说。

他有气无力，垂著头说：

「那家伙离开后已经过了两周了。米娜——我女儿她应该早就回来了，却还是迟迟没有回来。」

……女儿？

居然是女儿？

「咦，你是她父亲吗？」

这是令人惊愕的事实。壮年男性默默点头。

怎么能真的把别人认成自己家的女儿呢——不对，他应该是真的身心倶疲了吧。

「时间拖得越久，阿贝尔就越接近死亡。」老爷爷这么说，「村里的医生说，最多只剩下三天了吧。」

只剩三天。

米娜究竟会不会回来。

抵达有百病药的国家需要两天，从那个国家回来还需要两天，但却已经过了两周。

晚了十天以上回来，再怎么说也太慢了。只能想像她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又或者是——

米娜究竟能否在所宣告的剩余时间内回来？不，眼前的两人应该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米娜一定是回不来了——

「阿贝尔至今以来一直跟病魔奋斗，可是——居然无法见到跟家人一样一直陪在他身边的恋人最后一面，实在是太令人难过了。」

「…………」

「他自从小时候失去家人以来，就只有米娜在一旁支持他。能拯救他的心灵的，就只有米娜而已了。」

就算是假的也好——至少让他在幸福中度过余生。

老爷爷这么说道。

○

虽说凡事皆不该立刻答应，但我决定接受老爷爷的提案。

对我本身来说没有风险，况且若是在那个时候拒绝，我就太不通情理了。

话虽如此，我也是个旅人。我不想在什么都没有，就连旅馆都找不到的村子里虚耗一天。

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想立刻前往据说有百病药的国家。

所以我开出了条件。

「我愿意帮忙，不过仅此一次而已。跟阿贝尔见过一次面后，我就会立刻继续旅行。」

两人都说这样就好。

既然决定了，就立刻开始准备。

我被从大房子带到另一栋房子，里头几名村里的女性等著我的到来。从年轻的女孩到老婆婆，年龄十分分散。

其中特别年长的婆婆看起来像是负责指挥的人。脸上浮现细小皱纹的她一喝：

「好，开始准备啦。男人给我出去！」

包含老爷爷跟米娜的爸爸，村里来凑热闹的男性全在手杖乱敲的暴力行为下，让女性镇压了整栋房子。

顺带一提，手杖并不是我持有的魔杖，而是当作第三只脚用的拐杖。

关紧门窗让谁都进不来的老婆婆看向女性们。接著，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一齐开始展开行动，关上家里的窗帘跟窗户。

然后在昏暗的家中，老婆婆从正面走近我。

「脱吧。」

老婆婆突然抓住我的长袍。

「咦？」

「把这身奇怪的衣服脱掉！穿成这样哪能让你去见阿贝尔啊丨」

啊，原来是这样，吓了我一跳。

我从长袍上摘下证明我是魔女的重要胸针握在手中，脱去除了内衣之外的所有衣物。

脱下来的衣服由岁数不大的小女孩小心地接下，摺好放在一旁。

「来，穿上这个。」

从老婆婆手中接下小包的女性快步走来，从中拿出衣服。「来，大家帮旅人小姐换衣服吧。」

咦咦？我自己能穿喔。

但是就在我想回话时，我已经被数个女性团团包围，只好在难以言喻的压力下闭上已经打开的嘴。

接著，我陷入了纸娃娃的状态。

「来，把脚举起来。」「能帮我穿过这件上衣的袖子吗？哎呀，尺寸不合呢。」「不过还真是跟米娜长得一模一样呢。」「还比米娜漂亮呢。」「对呀。」「缎带的颜色要用什么好？还是用红色好了。」

不知为何大家都异常来劲，莫名地开心。

穿著完毕后我低头一看，我穿著白色的上衣与茶色的百褶裙。

这样我也能自己穿的说……

「那么就来最后修饰吧——旅人小姐，会有点痛，请你忍耐喔？」

在我背后的女性边用开朗的语调这么说，边把某个黑色的东西缠在我身上。

「…………？」

还以为是什么，原来是束腹。不知不觉间我被缠上了束腹。

「咦，那个，请等——」

周围的女性像是无视因为突然的发展而不知所措的我，抓住我的身体使尽力气拉我背后的束带。

我这才感受到了腹部附近被紧紧掐住的感觉。

「好、好痛！好痛！要束腹也请你们温柔一点！」

「啊啊，真是，不要乱动。」「忍耐喔，忍耐。」「旅人大姊姊，加油。」

就这样。

除了我之外的人包围在和乐融融的氛围中，替我穿好了束腹。

在那之后老婆婆还说「胸部好像有点不够，要塞这个吗？」一脸认真地拿出一大块棉花。我一把把棉花丢在地上。

○

村外有个小屋子。

看起来像是完全没有整理，我每走一步，与膝同高的杂草就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跟互相聚集的房屋相比，小屋相当老旧。只用薄板盖成的墙壁看似一敲就会破洞。

与其说是住人的家，看起来更像平时不常使用的仓库。

阿贝尔就被隔离在这里。

那一天，阿贝尔突然罹患怪病。村民由于不知道那是不是传染病，所以为了降低感染的可能性，将他关在这个小屋里。

现在照顾他的是米娜的爸爸。最刚开始是由他的恋人米娜片刻不离地照料他，但阿贝尔病情一恶化，她就跑出了村子。

甚至还有村民说，米娜说不定跑了。

没有人能确定此话是真是假。

我在小屋前深呼吸后，打开了门，发出刺耳的声响。

「…………」

我走进屋内，在身后将门带上。

有个男性躺在床上。是个黑色头发的年轻男子。健康时他的长相一定不差——但现在却连那时的影子都没有。现在，用朦胧的双眼看向我的男人双颊凹陷，双眼无光。

「……米娜？」

微微颤抖的双唇呼唤著恋人的名字。

「是，就是我喔。你还好吗？」

我撒了谎。

走在嘎吱作响的地板上，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露出微弱的笑容。

「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是你的恋人喔，不管发生什么都一定会回来呀。」

「……也是。」

他望向窗外。

窗外什么也没有，只看得见茂密的杂草，与稍远处的原生森林。

小屋不只外观老旧，还是真的相当破烂，墙缝中吹来的风飘动他的发丝。

「我找到百病药了喔。」

我接著说。

听起来像是在念事先写好的稿子。

「我会跟今天的晚饭一起带来。你要多吃一点，再吞一颗下去。说不定会花一点时间，可是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当然，这是谎话。

这些是米娜父亲的提案。他说米娜如果回来的时候没带百病药一定会被怀疑，所以先当作已经找到药了，让他安心。

跟晚餐一起带来的药是安眠药。

最后跟恋人对话，之后村民们想对他做什么——我没问。不，应该说是没有必要问吧。

「我说啊，米娜。」他看著我的眼睛，「你能握住我的手吗？」

他用迟钝的动作从被窝中伸出手。那并非年轻男性应有富有肌肉的手，而是双皮包骨的枯枝。

不能犹豫——我立刻用两手握住，手的触感跟没有血液流过一样冰冷。

「好暖和。」

这是心寒的证据——他说。

接著——

「我说，米娜。」他再次呼唤恋人的名字，「你能吻我吗？」

「咦，接吻吗？」

我一不小心直接反问，随后猛烈地后悔。

「……是啊，接吻。不行吗？」我看到他的眼眸深处浮现些许怀疑的神色。

我陷入思考。陷入深沉的思考。

该如何是好。既然是恋人就应该接吻，但是我——啊啊，要是犹豫会被怀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他看著我被关在没有答案的迷宫当中。

然后他呵呵地笑了。

「抱歉，开个小玩笑。不要放在心上。」

说不定是我的错觉，但他看起来稍微取回了活力。

接著他眯起了双眼——

「我可不会认真跟不是恋人的女孩子索吻喔。」

嘴里说出了这句话。

我担心是不是我无意间露出了破绽，焦急地否定了好几次，但他却坚信不移地说「你不是真的米娜，不用勉强自己」。

接著，他对坚持继续扮演下去的我说了笃定没错的一句话。

「再怎么说，米娜怎么可能回来我的身边呢。真是太傻了。」

那不知道是对谁说的话。

但是看来似乎另有隐情——我放弃扮演米娜，跟他全盘托出了自己的事。

身为旅人的事、身为魔女的事。因为长得像她，所以受托扮演米娜的事。毫无隐瞒地全告诉了他。

他「哼嗯」了一声，说道：

「你的确跟米娜很像。」

「是这样吗？」

「是啊，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但是，他说：「魔女是什么？」

「这个村子的人不知道魔女是什么呢。」

「是啊，我是第一次听说。」

毕竟这里是离最近国家都还要花费两天行程的偏乡，会不知道魔女是什么也情有可原。

我仔细地替他说明，还为了让他更好明白，拿出魔杖在他面前实际演练。

「好厉害啊……！哈哈，这世上居然也有这种人！」

阿贝尔努力出声大笑，勉强移动腹部发出的乾笑最终变成了咳嗽。

「你还好吗？」

「还好，抱歉。稍微有些太兴奋了——那么，关于米娜跟我的事情。」

「……是的，请问是怎么一回事？不可能回来是什么意思？」

接著他仰望天花板说：

「百病药是我编的。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没有那种东西……？」

他点头说：

「米娜她啊——」

接著他静静地说起了米娜的事。

真的非常温柔、可爱，我甚至配不上她。她是我唯一的支柱。

就连我病倒的时候，她也无怨无悔地照料我。每天来到我的房间，喂我吃她亲手做的料理；为了不让卧病在床的我感到无聊，替我带书来看，陪伴我直到我睡著。

尽心尽力照料我的她拯救了我。

可是我的病情却一直恶化。不管吃了多少药、睡了多久也是。不久之后甚至没办法好好吃饭。她拿来的料理我也不再觉得美味了，甚至还觉得想吐。

我一定撑不了多久了。

冥冥之中，我了解到这个事实。

但她却还是拚命地鼓励我。这样的她太惹人疼爱了，我希望她能过著幸福的生活。

某一天，我对她说：「我的病光靠村里的药不行，治不好。你知道这里朝北走两天有个大国吧？那里好像有能治百病的药，能去替我带来吗？」

米娜很犹豫啊。

她问我究竟有没有这种药。她跟我说只要努力，就一定会好起来。

我无视她的话。不只无视，还把为了将来两人一同出去旅行悄悄存的一大笔钱，还有一封信一起塞给她。

「只要有了这些钱就买得到了。你拿去吧，在买到百病药前绝对不要回来——然后，在你实在找不到百病药的时候，就打开这封信吧。」

我对她这么说。

米娜真的是个好女孩。

她烦恼了很久、很久，最后接受了我的提议。

「我绝对会找到百病药。」她还这么说。

明明就没有这种药的说。

从隔天开始我的环境就变了。米娜为了买百病药离开让我病情恶化的事情传遍了村子。甚至有人说我的病其实是传染病，结果就是这样。

我被隔离了。变成只有米娜的爸爸照顾我。但是，我觉得这样就好。

——我啊，是真的、真的很爱米娜。爱她爱到无法自拔。

跟她分离当然很痛苦，可是让她伤心让我更难过。我不希望她在我的尸体前哭泣。我希望她能一直保持笑容。

所以我把她赶出了村子。

「不用再来找我了。」就算我这么说，她也不可能乖乖点头。这种事情我也知道。不过如果我继续拒绝她，让她不能来我身边，她一定会难过吧。不只如此，其他村民甚至还有可能插手我们之间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

我不觉得她能在有我的尸体的村子里得到幸福。虽然很自作主张——虽然这种想法很自我

中心，但我觉得是我成为了她的负担。

她一定会用整整两天抵达城里，然后在那里找百病药吧。花了好几天、好几个小时跑遍全国，却还是找不到。

然后她会打开那封信。

上面写著我全部的心意——米娜看到信的时候我一定已经死了，希望她在那个国家里过得幸福。我是这么写的。

米娜前往的大国一定会有能疗愈她伤口的男人。一定会有能让她再次展现笑容的男人。

很过分吧？但我从很久以前就想了，这种狭窄的村子不适合她。她应该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

话说回来……

旅人小姐会假扮成米娜，是代表米娜还没回来吧？那家伙离开村子已经两周了。

那么，就一定是这样了。

——她一定是得到幸福了。

说完话的他，只是用疲惫的眼神望著窗外而已。

风起卷落枯叶飞舞，最终消失在视野之中。

「对你来说这样好吗？」

这是句老套的话，但我找不到其他能对他说的话语。

「不可能好。跟恋人分离十分伤心。」

「…………」

我开口说「既然如此……」却没有把话说完。

跟阿贝尔分隔两地的米娜一定也一样伤心。不过伤心总有一天会克服——这是彻底考虑过为此该如何是好所得出的结果吧。

两人间的问题，我一个外人不容置喙。

「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旅人小姐。虽然不是本尊，但我还想见她一面。」

「……我也觉得，能见到你太好了。」

那就好——如此低语后，他说：

「旅人小姐，魔女旅人小姐。魔女能使用我们所办不到，不可思议的力量对吧？」

「？是的，应该算是吧。」

突如其来的疑问让我有些犹豫，却还是给予肯定。

毕竟魔法并不是任何人都能使用。

「刚刚你让我看的魔法太厉害了，简直就跟梦里的世界一样。」

「谢谢你，你能高兴就好。」

「我说啊，魔法能办得到这种事吗？比如说——」

○

离开小屋的我回到之前换衣服所在的房子，请人帮我脱下紧紧绑在背后、我一个人脱不下来的束腹。

「进行得顺利吗？」

老婆婆这么问换回长袍的我。我回以虚假的回答。

「是的，他直到最后都以为我是米娜。」

「这样就好。最后能见到米娜一面，他一定很幸福吧。」

「…………」

最后啊。

「那么现在，阿贝尔怎么啦？」

「难得说了这么多话累了，所以他说要睡了。请到晚上都不要吵他。」

「原来如此啊。知道了，那么我去跟村长说。」

村长指的应该就是白胡子的老爷爷了。「麻烦你了。」

我别上象徵星辰的胸针，戴上三角帽子换装完毕，回归成平常的我。

「你接下来要怎么办？想住村子里的话，我家还有空床……」

这个提案很令人高兴，不过我摇了摇头。

「不了，我现在马上离开村子。我还得赶路。」

而且，我还想去北方的那个大国。

「……那还真是可惜。」

「不好意思。」

「你不先跟村长打声招呼吗？。」

「遇到他说不定会被留下来吧？所以我就这样消失吧。如果遇到了村长或是米娜的爸爸，请帮我跟他们问好。」

要走了吗。好可惜喔。再来玩喔。

帮我脱下束腹的女性们说出道别。

我则是——

「好的，我会再来。」

吐出违背心里的话。

然后，我离开了村子。

我在原生林中朝北飞去。我没有回头，笔直地看向前方。

握著扫帚的手似乎还留著阿贝尔双手冰冷的触感。

他——

○

「……你是说真的吗？」

听到他的提议，我非常犹豫。

「是啊，真的……我应该快死了吧。一定很快就会死了。我害怕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每日每夜想著说不定今天一睡，就再也不会醒来。我好怕、好怕。」

卧倒床上的他继续说：

「而且，我也知道。村里的家伙跟米娜的爸爸都讨厌我，心底某处希望我快点死。他们觉得我早点死，就不必再照顾我了。我已经不行了，已经忍不住了。所以——能拜托你吗？能请你杀了我吗？」

这不是玩笑。

他一定是认真的。

一定已经到极限了。

然而——

「我拒绝。」

我不可能接受这种请求。我并不是为了杀人才当上魔女的。

就算那是他最后的要求——我也办不到。

「……太可惜了。」

他的态度十分平静。

简直就跟打从一开始就不抱持期待一样。

「对不起。」

「不，不用道歉——反正就算你不杀我，我也会在今晚被村民杀死。一定是下毒，让我看似平静地死去吧。」

「……这种事——」

「不，我知道。我就连起身都没办法了，只会躺在床上的人对村子没有价值。我只能等待死亡了。」

「…………」

「就算知道，却还是勉强让我活下来，是因为村民们期待米娜说不定会回来。他们以为我对她还有留恋——可是，这个理由也消失了。」

也就是说——

「……是因为……我来了吗？」

「我没有在责备你，请你不要误会喔？这是总有一天会到来的命运。」

「…………」

接著他笑了。

「不过，真要说的话，我想在跟米娜很像的女孩子的陪伴下死去——我不想勉强你。抱歉，做出这么奇怪的要求。」

「不会，请不要在意——」

我这么说。

第一卷 第十一章 欺凌丑陋的国家

林中的一条小径，同种的高耸树木夹道而立。只有没有树生长、未经铺设凹凸不平的地面形成的小径不断延伸。

小径上，有个骑乘扫帚飞翔的少女。她所经之处树木挥动枝条发出低语，挥洒树叶为她献上祝福。

那位楚楚可怜的少女是个魔女，也是个旅人。

灰色长发在太阳照耀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琉璃色的双瞳看似朝向前方，实际上却是眺望著远方的某处。黑长袍、三角帽、象徵星辰的胸针，这身像是魔女的装扮说是为了凸显她的魅力而存在也毫不为过。

这位任谁都只能以惹人怜爱形容的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

我已经得到了存在于前方的国家的资讯。

这附近活动的商人之间，那个国家是「广大却很狭窄的国家」、「只有俊男美女的国家」、「有隔阂的国家」、「凋零的国家」、「感觉难以进入的国家」、「无论什么都很不可思议的国家」等等——具有各种奇怪的称呼，甚至连我都希望他们能够统一。

无论如何，位在前方的国家确实不普通。不过究竟有何奇特，或是有何不可思议之处，光听商人们的话也不明白。

总而言之，若是想认识这个国家，似乎就只有直接亲眼见过一途。

我则是稍微有点期待。

不久之后，我看见了国家。夹在并不高的城墙间，由木材制成的国境大门敞开。

我在门前降落。

接著，一个卫兵从旁溜了出来，对我低头。

「嗨，你好——哎呀，是魔女大人啊，这还真是难得。」看到我胸口的星辰胸针，卫兵瞪大眼睛。「来此有何贵干呢？」

「我是旅人。」

「喔喔～～那也很难得。」

「是这样吗？」

卫兵点了两、三次头说：

「是啊——话说回来魔女大人，您知道这个国家的情况吗？」

「算是有所耳闻。」

「是吗，那么应该没问题吧。」

「……？」

究竟怎么了？

他究竟想说什么是团谜。

「那么魔女大人，接下来请您回答入境所需的几个简单的问题。首先——」

打断我些许疑问的是一如往常的问题。说到被问了什么，是名字、年龄、滞留期间跟旅行的目的等等。

我简单地回答了。

「了解了，那么请进。」

「好的。」

我在卫兵的带领下，踏进了国家中。

好了，这个国家究竟是什么样的国家呢？

○

光是走几步路并不足以判断这里是不是和传闻中相同的国家。

穿过门后，国家的样子并没有特别特殊，眼前出现的是十分普通的景色。

只是与其说是国家，这里更适合称作受城墙包围的村落。

这个国家的木造建筑多到异常，每间房子都具有木材削成的外观，说不定是采伐原本生长于我来到这里时那条道路上的树木所建。而且，每间房子都十分破烂，烂到被大野狼盯上一吹就会倒的感觉。

顺带一提，里面住的是猪……不是，是人。这是当然的。

从某个民宅里出现的是线条纤细的女性。抱著篮子走出门的她只瞥了我一眼，就直接离开了。

是对没有兴趣的对象的反应呢。

旅人在此应该并不稀奇吧。

不只抱著篮子的女性，国家里每个人的反应都很淡然。

与其说是淡然，不如该说是普通。

比如说，有在庭院里的两棵树间架起木棒，在上面晾衣服的女性；有在微微燃烧的火堆旁，边用树枝翻动柴火边谈笑风生的男性们；又或者是一心一意用斧头劈柴的青年。

我虽然能从远方看到住在国家里的人们，但他们跟我对上眼时都只用「啊，是旅人吗，这样啊」的感觉别开视线。

的确，这么一说好像全都是俊男美女，说凋零也说不定能够理解，但就现阶段来说，我却只抱著「太过普通而无聊的国家」这份感想而已。跟前述的评论不同呢。

「哎呀哎呀，还真难得呢。」

我发著呆走在路上时，耳中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我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一个魔法师朝我走来。跟我对上眼的她露出微笑。

那是个充满神秘温柔的笑容。虽然只看外表，但她的年龄大约跟我的父母差不多吧。

以防万一，我把头转向反方向，确认是不是我丢脸认错人。

「我吗？」

我问了一句。

那位女性点头说：「是的，你是旅人对不对？会来这个国家还真是稀奇呢。」

「是这样吗？」

「是呀。」

「我听说这里是个很特别的国家，有点好奇。」

「哼，还真奇怪呢。」

「是这样吗？」

「是呀。」

不知为何我突然被魔法师小姐攀谈，被当成了怪人。

为什么呢，我搞不懂。

「不过，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呢。一般看来只像是个很一般的一般国家。」

「顺带一提，你是听说什么才来的呢？」

「那个……」

我跟她说了从商人们那里听来的绰号。

「……哼，只有俊男美女的国家吗……唔呵呵，好害羞喔。」

「…………」

你是不是只听到自己想听的话？

魔法师小姐说：

「那么，你明明很期待，却因为很普通而感到失望，是吗？」

「是的，算是。差不多是这种感觉。」

「……原来是这样呢。那么，你就看看这个国家里面吧，一定能看到你所期待的东西。」

「这个国家里面……？请问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喔。等一下，你跟我来。」

「咦，等一下——」

她一扯我的袖子，我就被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魔法师小姐带走了。

……为什么？

她带我来到的地方，是国境大门前。

并不是我入境时走过的门，而是一扇更豪华的门。木制的门上镶有铁制的框架，我隐隐约约察觉这扇比入境时看到的门还高。

门开著，一旁停著一辆马车。无聊吃著草的马拉著的车上，一群肥胖的大叔正在搬运上头大大小小的包袱。

这是什么？

「……国家里面还有一个国家？」

我这么一问，魔法师小姐就松开了抓住我袖子的手。

「是呀，不过这扇门后面才是真的国家。」

「？那么这边是什么？」我指著地面问。

「如果你愿意照我说的做，我就告诉你。」

「…………」

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愿意跟我交易吗？」

「这是交易吗？」

「是呀。」

「那要看内容是什么。」

我这么一说，魔法师小姐就像是在说「成交」般，双眼灿烂闪耀。

「帮我买本书吧。我会给你钱。」

「……书吗？」我还以为会是什么，没想到是很稀松平常的东西。「你自己买不就好了吗？还是有什么买不到的原因吗？」

「是呀，有买不到的原因。能拜托你吗？」

我早就知道就算问原因是什么，还是会被「那等你回来再说，好吗？」这么打发。

不过，跑腿程度就算了吧。

虽然被魔法师小姐骑到头上让我稍感不满，但我也的确很在意门的另一头。

「我接受。」

我这么说。

○

我经过懒散的马与正在工作的胖大叔们，穿过第二道门。

那里是另一个世界。

甚至让我不禁怀疑刚刚经过的荒废街道究竟是什么。

我走的是未经铺设、光秃秃的地面——完全不是这样，而是看似坚硬的铁锈色砖瓦整齐排列而成的街道。不，说看似坚硬，其实是真的很坚硬。

沿著和缓蜿蜒的街道而建的民宅也从木造房屋升级成砖瓦所建。这下就算有大野狼应该也很安全呢。

走在路上，我闻到某处飘来咖啡的香味。是一间咖啡厅——店里的人们对我露出笑容。

向前走，我看到我最喜欢的面包店。这个国家好像没有路边摊，也没有商人在街道上做生意，因此面包店开设在普通的店面中。

香味渗进体内，胃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发出声响。这么说来，我今天早上什么也没吃呢。

不过，要吃什么，等看过国家一圈之后再说吧。机会难得，我也想吃吃这个国家的名产。

「欸欸，妈妈，有丑女走在路上耶，明明这么丑。」「嘘！不要乱看！」

…………

……哎呀？

刚刚那是什么。

我转向非常、非常失礼的话传来的方向，看到肥胖的母子手牵著手一脸厌恶地看著我。

刚刚你们对我说了什么吗？远离的母子跟我四目交接。

「呀！丑女在瞪我啦！」「喂，不要乱看！小心会变丑喔！」

接著他们这么加上追击。

…………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就算绞尽脑汁也找不到答案。结果，我在脑中做出的结论是，应该是我想太多了。

越往里面走。

或许该说是，和我擦身而过的人越多，对我露出的不快眼神就越来越多。

人们时而指著我发出冷笑，时而与旁人耳语。

说我丑。

「哎呀！怎么会这么丑呢！」「这脸长得真难看啊，真不该看的。」「居然有脸这样没事走在路上，太敬佩了。」「太瘦了对吧？」「那女的简直就跟只有骨头一样。」「教坏小孩，可以请她消失吗？」「居然还是个魔女。」「啊，真的。好丑的魔女啊。」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这么露骨，就连我也气不起来了。

哎呀哎呀？是嫉妒吗？我有点想这么对他们说。

不过，走在这种会被露骨歧视的地方，自然而然会发生不方便的事情。

比如说被某个男性（外表肥得跟猪一样）笑说：「呀哈哈哈！太丑了吧！简直就跟奴隶一样！」

比如说被吓到的老人（外表肥得跟猪一样）说：「呜啊啊！死神啊！难不成老夫的死期到了吗……？」

比如说被小孩（外表肥得跟猪一样）丢石头说：「丑女给我滚！」——体格跟臂力相比十分微弱，所以我躲得很轻松。

我为了发泄不断累积再累积的压力，顺便用风把丢我石头的小孩吹飞了，不过他全身都是脂肪，应该没关系吧。

但是不过做了一点小小的复仇，不方便的事情并没有在此终结。

「——喂，挡什么路啦，丑女给我滚边去。」

咚一声，在擦身而过时某人顺势撞上我的肩膀，顺便骂了这么一句。

那么断言我是丑女的人又有多漂亮呢？回过头，我看到长得像是肉块的淑女。

哎呀好漂亮的肥肉，简直就跟待宰的猪公一样。

硬是要说的话，是个长得很胖，脸感觉很那个的大小姐。身穿满是花边的洋装，体型圆润的她现出得意的表情走在路中央。

不只如此，她还沐浴在喝采之中。

「哎呀，真是太漂亮了！」「果然女人就是要这样才对呀！」「会不会有点太胖了？」

「那样刚好啦，你怎么这么不懂。」「怎么会这么美呢……真想把她娶回家。」「跟她比起来那个魔女是什么鬼啊。」「骨头啊。」「太瘦了。」

感觉就像这样。

为什么我会躺著中枪使人非常不愉快。

「……呼。」

总而言之，我原路折返，跑进了咖啡店。

我是逃进去的，因为待在外面实在太难受了。

「欢迎光临，请问要点什么？……噗！」脸长得跟狗很像的男性（当然十分丰腴）脸上浮现恶心的笑容这么问。

「那个，请给我早餐的套餐。」

因为最便宜，所以我选了菜单上最上面的餐点。

「请稍等一下。」

那位店员快步离开我的身旁，接著开始跟别的店员窸窸窣窣地说起话来。

反正一定是在揶揄我的外表吧。

「…………」

连想都不用想，连问都不用问。

看来这个国家——第二道门后是丑陋的概念与一般大相径庭的地方。

「喂你看……有个丑女坐在那里耶。」「白痴！不要随便说丑女的话，小心被传染喔！」

「惨、惨了！……对不起。」「受不了……」

先不管丑陋究竟会不会传染，就连在咖啡厅中我还是沐浴在其他客人难受的视线中。

虽然搞不太懂，不过我在这个国家中好像属于应该受到歧视的对象之一。

「让您久等了，这是早餐套餐。」

低头一看，看著我的店员放在桌上的餐点有咖啡、面包、还有果酱。

相当朴素，真不愧是最便宜的餐点。

接著店员浮现恶心的笑容说：

「这位客人，很不好意思，能请您用完餐点后立刻离开吗？因为有其他客人跟我们反应……」

「咦咦……」

一阵笑声从某个座位传来。

极为缓慢、优雅地吃完早餐套餐后，我朝书店前进。

我已经差不多想快点逃离这里了，但我跟人还有约定，因此还无法如愿。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在街上，一路被指著嘲笑抵达书店。

书店包围在寂静之中，真不愧为绅士淑女的圣地。店里的人（毫无例外都是胖子）都著迷于书架上或手中的书本，对我不屑一顾。

这里是安全地带呢。

「那个……」我回想起魔法师小姐委托我买的书的书名，在店内闲晃。

我不一会儿就找到了，书在新书区叠成一叠。

我拿起一本，走向柜台。

「欢迎光临。」感觉很随便的店员接下书。「要包书套吗？」

「麻烦你。」

虽然没有采取露骨的态度，但他肯定偷偷在心底笑我。

……我不经意地别开眼睛，看到柜台上叠著品味奇差无比的书签。

是光用看的就会令人毛骨悚然的蜘蛛标本。上面写著「这是书签」，所以这是书签，绝对不会错。

「啊，这个书签，能隔五十页帮我夹一张吗？」

「这位客人品味真差呢。」

那么你们干嘛摆这个书签？

走出书店，我被大人们包围。

这么说虽然会有人听不懂，不过就连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包围我的是眼熟的胖子们。

「喂，你就是闯进这个国家的旅人吗？」

肥胖的各位对我说。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刚才在第二道门附近，从马车上搬东西下来的人们。

「请问闯进来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直率的疑问。

「你是趁我们几个卫兵搬货的时候偷偷跑进来的对吧？是不知道这边的国家不允许丑陋的人进入，故意恶整我们的吗？」

「什么？」不准进来？

「少装傻了，通过第一扇门的时候，那边的卫兵应该跟你解释过了。第二扇门是只有获选的人才能通过的特别场所。结果你还是闯进来，怎么会这么恶劣啊。」

「是喔。」

的确，那个卫兵好像有问我知不知道这个国家的事情。

「你这家伙什么态度，毕竟你这种人光是在这里就会给住户添麻烦，快点滚出去。」

「不用你说我也打算离开了。」

毕竟事情已经办完了。

「……哼，别再来了喔。」

不用你说我也不打算再来，请别担心。我差点这么回答。

不过我没有笨到会故意火上加油，所以只说了句「这么说也是」，就离开了。

○

「哎呀哎呀，你终于回来了。」

在繁荣国家外的凋零地。

一走出第二道门，我就看见了她。省去找她的麻烦十分令人高兴，但总有种被猜到我会在何时去找她的感觉。

简直就像是被她玩弄于股掌间一般。

应该是我想太多了。

「你好，约好的书本我买到了。」

「哎呀，谢谢你。」

她正想从我手中接下书本。

「可是在那之前，请你先跟我说说这个国家的事情，之后再把书给你。」我高举书本这么说。

她收回伸出的手说：

「也是——那么，先找个能坐下的地方吧？」

接著，她带我来到一张感觉不出来有什么特殊意义的长椅。看似一直摆在外头的长椅椅脚上布满青苔，层层堆叠的木材上也到处都是蛀洞。

一坐下，长椅就发出嘎吱的声响，有点可怕，好像随时都会啪一声折断。

我战战兢兢，满怀抱著定时炸弹的心境坐下，在一旁魔法师则是静静看著闲静的风景开口：

「跟那边相比，这里比较悠闲，比较好吧。」

「……嗯，的确如此。」

感觉倒也不像过于悠闲。

「那么，你想问什么？」

「你应该知道我想问什么吧？」

魔法师小姐沉默了一阵。

接著一点一滴说了出来。

「——很久很久以前，在这个国家还没被分割前，有个很丑的公主。」

「？很丑的公主吗？」

我不禁歪头，对哪边来说丑？什么意思的丑？

「不过，以门对面的基准来说算是美女就是了——反正，也就是有个在你眼中看来很丑的公主。」

「你说得还真直接呢。」

「因为这是事实呀。」

「…………」

「我继续说啰——那个丑公主对自己的长相很自卑，当时美丽的概念还很普通，所以她对自己的长相很没自信。」

嗯嗯嗯……？

魔法师小姐继续说：

「所以呢，公主就拜托某个旅行中的魔女『请把我的脸变漂亮』，可是魔女拒绝了。她不知道改变人脸的魔法，也觉得就论理上不能这么做。」

「那位旅行中的魔女，是你吗？」

但是她却摇头说：「不是，我只是个魔法师而已。你看，我身上没有胸针对吧？」

她现出长袍的胸口，的确空空如也。

「那么，你为什么会知道公主请求旅行中的魔女什么呢？」

「因为我是那位魔女的朋友啊——她来到这个国家时我们意气相投，可惜对方是个旅人，所以我们只相处了一小段时间而已。」

「是喔。」

「我跟她刚好也和现在的你同年纪，她的外表也跟你一模一样，脑袋很好、非常漂亮。」

「是喔……」

这是在称赞我吧，搞不清楚。

「反正，总而言之，旅行中的魔女拒绝了公主的委托。她好像一直不肯放弃，所以最后甚至还发展成争论。然后生气的公主呢，一气之下就说『竟敢拒绝我的委托』，把旅行中的魔女驱逐出境。」

「顺带一提，我刚才也被驱逐出境了。」

「我想也是。」

「…………」

果然，她是完全理解会发生这种事还利用我的。

「随后，公主逆转了丑陋与美丽的概念，把她觉得丑陋的人全赶出了门外。就这样，公主过著和平快乐的日子，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

「如何呢？」

「不，你就算这么问我……」

我的头好像痛起来了。

总之，我就先问想知道的问题吧。

「可是，这样好吗？你们是单方面被赶到门外的吧？就算有人不满应该也不奇怪。」

「当然有这种人喔。原本甚至有人想要发起政变呢。」

「是这样吗？」

「心怀不满的人从国家手中拿了一大笔钱被赶出这里。这虽然说不上是很聪明的方法，但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某个别的地方重新开始了吧？想活得轻松，留在这里才是最好的选择——住在这边的话，就算不工作也能拿到最低限度的食物与钱。看起来虽然像是贫民区，但门对面其实更贫穷喔。」

「…………」

「多亏气量狭小的公主强迫我们接受这种价值观，我们过得和平又平凡。对面也过著自己毫无不满的生活——藉由轻蔑我们这种人，发泄每天的压力。」

「……是啊。」

原来如此。

从对面看来，这里的人们是会让人觉得「不想变成这样」，自甘堕落的存在。

互相抱著比自己低劣的人就在对面的想法，维持著平衡的意思呢。

感觉很巧妙，很笨拙，又很麻烦。

「——反正，我的话说完了。怎样呢？有解决你的问题吗？」她朝我伸出手。

我把买来的书放在她手上说：

「是的，算是，我的疑问消失了。」不过心理的烦闷还在。「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会想要这本书呢？」

「这本是新发售的书，但就是不肯从墙的对面卖过来。所以我就稍微利用了一下旅人小姐。」

「…………」

原来如此呀。

我还真是被无聊的理由利用了呢。

「不过，你也知道了对面的样子，不是很好吗？」

「这么说也是——在对面受到明显的歧视待遇有些不满就是。」

「哎呀……那还真是对不起。」她向我道歉。

「我没放在心上。」

毕竟我每隔五十页夹了一张小小的复仇。

「旅人小姐，你觉得这个国家怎样呢？」

突然，她翻开书这么问我。

这是个非常和平、具有非常不可思议关系、一分为二的国家。但若是要用一句话形容这个国家的话：

「我觉得这里是个很奇怪的国家。」

好像能用这句话总结。

她说：

「我也这么想呢。」

接著翻了一页。

第一卷 第十二章 无民之国的公主

照著这张地图走，就能抵达最近的国家了。加油，小姑娘。

几天前过夜的村子里的村长把这张地图塞给我这么说，所以我乖乖地照他说的做了。

我单手拿著那张地图，乘著扫帚在快拖到地面的低空飞行了半天，确实平安抵达了目的地。

抵达是抵达了，但——

哎呀，怎么会这样呢。

「…………」

这不是已经毁灭了吗？

国家不是已经不在了吗？

无论是什么，全部都死了。隔离国内与国外的国境大门敞开，我乘著扫帚长驱直入。

国内全是一成不变的景色。没有屋顶的房屋、整栋焦黑的房屋、只剩下骨架的房屋、化为一堆瓦砾的房屋、瓦砾、瓦砾、瓦砾。

别说是人，就连生物的气息也没有。

这个国家好像早就遭人遗弃了。

象徵国家的王宫还留有较为完整的外观，但还是个废墟。整体建筑龟裂到一敲外墙似乎就会立刻倒下，使劲拉木制的大门也闻风不动。

「……嗯嗯……」

我束手无策。没有，是真的。

这下该怎么办呢？

我在通往王宫的阶梯上坐下。表情虽然相当沮丧，但理所当然不会有人担心我向我攀谈，我只能独自一人垂头丧气。

再花半天原路折返。

还是要在这里过夜。

赐予我的选择有两个，而我哪个都不想选。原路折返绝对会走到深夜，而且就算平安抵达村落，究竟还有没有愿意收留我的旅馆也是个问题。但就算不回去在这里过夜，也很困扰。

毕竟这里是座废墟。

「……唉。」

可惜的是，这两个选择中，在这个废墟过夜的选择似乎比较好。

所以我选了。

既然无可奈何，虽然很不情愿，但也没办法。

就在这里过夜吧。

接著我站起身。

得找张床才行。

我在小国上空盘旋，结果举国上下外观最完整的就只剩王宫了。民宅不行，几乎都损坏到无法居住的程度了。

王宫的大门紧闭，但仔细想想应该已经没人了吧。

…………

可以吗？

……可以下手吧？

「……嘿。」

我再次确认了四下无人，用魔法把那扇门烧成了灰。

「打扰了……」

然后我走进王宫内。

和龟裂的外观不同，王宫内保持著相当漂亮的状态。虽说到处都是灰尘，但作为过夜的场所无可挑剔。

那么就开始探险吧，首先要找到床。

无人的城堡飘散著一股诡异的气氛，漠然诡谲的氛围感觉像是随时都会跳出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我感受著奇妙微薄的寒意寻找楼梯。我身为旅人踏遍各国，因此早就知道一楼不会有我想要的房间。要找寝室的话，就在二楼。如果是更上面的楼层，应该还有王室使用的寝室。

开始探险不过几分钟，我就找到了楼梯。我踩著盖满灰尘的地毯，爬上阶梯。

接著——

「你是谁？」

传来一个声音。

心脏被刺穿的感觉袭来，我反射性地抬起头。接著，我看到在阶梯上方站著一位女性。

我在各种意义上，快哭出来了。

○

「我没想到这里居然有住人。」

「我没想到这里竟然有人来。」

她带我来到一间优雅的寝室。

明明能称为家具的东西只有书桌与床而已，但说到那个房间究竟有多宽敞，应该能整整塞进我前天寄宿的村子里的独栋平房吧。这是什么，这什么意思。她睡在这种地方吗，太奢华了。

「你是从哪里来的呢？」

她坐在从桌前拉来的椅子（无端闪耀著金光看似价值不菲）上，用柔和的眼神看向我。

「我是从很远很远的国家来的。」我说，「我是个旅人。」

「请问芳名？」

「我叫伊蕾娜。」

「是吗。我是米菈罗赛，请多多指教。」

她露出微笑。

她头顶著宛如血一般红、带有静电般的蓬松红发，身穿破旧的洋装。我原本害怕她是位性格粗鲁的公主，但她却意外地沉稳。

「米菈罗赛公主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指？」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米菈罗赛的表情扭曲。「醒过来时，我就在这个毁灭的国家里了。」

「……那是——」

是代表她丧失了记忆吗——

但是为什么？这个国家并不是这一两天毁灭的，至少看起来也已经陷入这种状况一个月以上了。

我直率地问出心中的疑问。

「你为什么不离开这个国家呢？比起留在这里，在别的国家生活应该更好才对。钱也就摆在那边而已。」

一旦出事还能把值钱的东西拿走。

「…………」

她露出陷入思考的模样一阵子之后，站起身。接著，她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向我招手。

是要我过去的意思吗？

「这就是我不能离开这里的理由。」

她把那张纸拿给我看。从上到下，纸上爬满虫一般丑陋的字。

看来那是封信。

我在她的催促之下读了那封信。

正在读这封信的您是米莅罗赛公主。就算您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知道。

您在这里的原因，为何窗外毁灭的原因，为何自己没有记忆的原因。

一无所知一定让您不知所措，但请您冷静。现在容我为您稍作解释。

如果您以为读了这封信就能解决围绕在您周身的所有谜团，答案是不能。但至少能使您避免做错选择而无端枉死。也就是说，不想死就请好好读完这封信。

话说回来，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就让我假设是晚上继续说明吧。如果现在是白天，就请您当作是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留在脑海某处就好。

那么——

请您看看窗外。您一定能看到怪物肆虐横行吧。那只怪物是毁灭国家的恶魔，也是使您丧失记忆的原凶。

那头怪物没有名字。若要趁此机会取个假名的话，就叫做贾巴利耶。

它会随著日落醒来，在日出前毁灭国家。如果想出城寻找食物的话，建议您在白天前往。

贾巴利耶无法进来城里，因此唯有王宫内十分安全。

贾巴利耶的目的是杀光这个国家的人们。每天晚上都会来到这个国家寻找最后一人。

最后一人，指的便是您。

它寻找的是身为无民之国公主的您。拜托您绝对不要离开国内。若是您离开了国内，贾巴利耶便会追著您离开。

我有一事请求公主。

请用您的力量，杀死贾巴利耶。话虽如此，您若是无法杀死怪物，就无法离开国家，因此您并没有选择的权利。

若是有您身为魔女的魔法，应该就能轻易打倒贾巴利耶了吧。请为了我们，杀了那头怪物。

为了让您生还。

也为了不幸丧生的人们。

接著到了晚上。

称为贾巴利耶的，确确实实是一头怪物。

巨大的躯体能与腐朽的建筑物匹敌，身上布满暗夜般漆黑的鳞片。

虽说以贾巴利耶命名，但它的外表简直就跟龙一样。

从龙身上拔下翅膀，应该就会是那副模样。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如此，令人畏惧的是，这只怪物会喷火。它以巨大的双臂推倒建筑、喷火将房屋烧成灰烬的姿态，比起正在寻找最后一人的米菈罗赛，更像是纯粹因愤怒而发狂。

「话说，米菈罗赛公主，你是魔女吗？」

「话说伊蕾娜你是魔女呢。」

「不，我是魔女从外表就看得出来了吧。」

毕竟我的穿著无论怎么看都该称为魔女。你没看到我的胸针吗？

「开玩笑的。」

米菈罗赛公主俯视窗外恣意破坏的怪物，笑出声来。

我追随她的视线看去。

「不过，信上写的还真是无理的要求呢。」

「对呀，要我跟那种怪物战斗……太荒唐了。」

「……这么说来……」有件事令我在意。「为什么上面写著只有这座城堡安全呢？」

「问我，我也不知道喔。」

也是，这么说也对。

于是我说道：

「那封信是不是有点奇怪？结果看了那封信知道的，不是就只有怪物晚上会来，还有不得不杀掉怪物而已吗？」

没错。那封信不过是单纯写下米菈罗赛现在身处的状况，对于重要的部分则是只字未提。

贾巴利耶为何出现毁灭国家、为何只有她一人生还、丧失记忆与贾巴利耶间的关系又是什么？

这些全都是谜、谜、谜。就像是刻意避免米菈罗赛公主知道一般，被华丽地省略。

究竟为什么？

「虽说什么都不知道，但我是米菈罗赛，这个国家的公主——而这个国家被怪物毁灭了。这如果是事实的话，我就有打倒那只怪物的使命……你不这么觉得吗？」

「你跟那只怪物战斗过了吗？」

我指向在窗外发狂的怪物，她就摇了摇头。

「还没。」

「如果可以的话，那是一辈子都不想碰上的对手呢。」

「你说得没错。」

「米菈罗赛公主今天是第几天看到那只怪物了呢？」

「今天只是第七天喔。自从我醒来并没过那么久的时间，不过一周前醒来时国家就已经毁灭了。」

她仰望天空。繁星闪耀的漆黑夜空中，圆月散发出微光。她现在究竟是什么心情呢？

我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

相隔些许沉默之后，她再度开口：

「明天晚上，我就跟那只怪物战斗。」

「你有胜算吗？」

就连我挑战那只怪兽也不知道能不能获胜。战力差距之大，应该要死过两次之后才能终于取胜。

「当然，有。我醒来一周后，终于想起使用魔法的方法了。我丧失记忆前说不定是个很厉害的高手喔？」她双手叉腰说。

「请你加油，我会在安全的地方为你打气。」

「啊，你不愿意帮助我呢。」

「帮助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那种跟笨蛋一样老实的个性，我并不讨厌喔。」

「不用客气。」

接著，望著贾巴利耶在街上发狂的英姿，两人进行了谈笑这项意义不明的行动后就寝。

米菈罗赛借我的床好像是以前佣人睡的床。床软绵绵的，我很感谢她。

○

隔天早晨。

无比大声的轰响把我从睡梦中吵醒。敌人来袭！敌人来袭——！我在脑中大喊，心脏也跳得如全力冲刺般剧烈。总感觉有股不祥预感的我跳下床，握起魔杖走向声音来源的一楼。

「哎呀，早安。」

米菈罗赛公主用笑容迎接紧张兮兮地在城堡一楼徘徊的我。她身上虽然穿著和昨天不同的洋装，但今天的衣服也跟昨天同等破烂。她只有破旧的衣服吗？太可怜了。

不，现在不是管这个的时候。

「刚刚那个声音是什么？是敌人吗？」

「敌人……？」她带著不可思议的表情把头歪向一旁。「只是我在做料理而已，有那么大声吗？」

「……？料、料理？」

难不成她所说的料理超乎想像吗？

「是的，就快完成了。」

点完头她回身走去，我跟著她来到了厨房。

「你在隔壁的大厅等吧，我会把料理端去。」

「……那个，要我帮忙吗？」

「不用喔。」

「……那个，可是……」

「不用喔。」

「…………」

输给难以言喻的威压感，我照她说的退下了。是被迫退下才对。我走向大厅，在整齐排列的其中一张椅子上坐下。然后——

我觉得自己失败了。

刚刚不应该退下的。

隔壁厨房传来的声响，是宛如高速工程般的噪音。轰隆轰隆、啪沙啪沙、啪叽啪叽、拜、拜托，饶了我女儿——嘎啊啊啊啊、喀喀嘎嘎、滴滴答答。

像这种感觉。

明显就不是做料理会发出的声响。

再加上我还听到某种尖叫，凄绝的料理（或以此为名的某种东西）害我的食欲大幅退缩。

理所当然，我带著苍白的脸色迎接从厨房里带著心满意足表情回来的她。

「哎呀，还好吗？脸色有点不好看呢。」

「……你究竟在做什么？」

「就说了在做料理呀——来，这里。」

她把盘子放到我面前，白色的盘子上躺著两块面包。在烤得金黄酥脆的面包上，其中一个涂著黏稠的红色果酱，另一个则是放著一颗荷包蛋。

……料理？

那么那个声音究竟是……？

「我开动了。」

坐在我对面的她合掌后啃了一口涂满果酱的面包。

「……我开动了。」

我也学她合掌。

感觉想得越多脑袋就越奇怪，所以我决定不在意细节。那应该是属于在意就输了的东西。

我和她相反，把放著荷包蛋的面包运到口中。小麦甜美柔软的味道与恰到好处的荷包蛋在口中扩散。虽然这是朴素到想吃随时都吃得到的味道，但正因如此，我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这种料理了。我的双颊不禁绽放出笑意。

也就是说，很好吃。

「我想趁现在跟你商量今天晚上的事情。」

米菈罗赛公主这么说。

「晚上的事情吗？」

「是的，我希望你能帮我为计画进行准备。」

我边小心不吃到蛋黄边回答：

「我收下了早餐跟一晚好眠，如果只有这样的话，当然可以帮忙。」

「那么打倒贾巴利耶呢？」

「这就有点困难。」

再怎么说，为什么非得跟它战斗不可。就我看来，就算不跟它战斗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应该已经预测到我会坚决拒绝了，米菈罗赛公主的表情十分平稳。

「这不过是玩笑，请你放心。我的国家会由我来了结。写那封信的人一定也这么希望。」

「…………」

这又如何呢。

我保持沉默。绝对不是在因为拚命避免让荷包蛋的蛋黄从嘴里掉出来。真的。

「伊蕾娜想的事情很正确。那封信所写的并不一定是真相。明明什么重要的事情都没写，却要我相信，实在是太荒谬了。」

心思被看穿使我吃了一惊。

她不管话噎在喉咙里的我，继续说道：

「但是就完全没有判断材料的现在，我能做的只有这些而已。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无论如何就是无法相信那封信上写的是谎话。那个人是真的痛恨贾巴利耶，想杀死它，才写了那封信给我——我有这种感觉。」

我拍拍痛苦的胸口，米菈罗赛公主就静静递了杯水给我。啊，好温柔。

「……呼，谢谢你。」

我呼出一口气，说：「你无论做出什么选择，都跟身为旅人的我没有关系。但若是要我说一句话的话，换作是我，我会完全无视信上的内容。」

「为什么？」

米菈罗赛公主笑了。那不是嘲笑，也不是苦笑，是单纯正在享受对话的人会露出的安稳微笑。

她真的是个很棒的人。

「因为很可疑——仅此而已。明明处于失去记忆、什么都不清楚的状况中，看到信上的内容会说「喔，是这样吗」，轻易相信才奇怪。当然，我并没有实际体验过你的状况，所以才说得出这种话。」

「那么，伊蕾娜会怎么做呢？」

「我会逃走。一溜烟地逃走，流亡到其他国家。」

我果断地说。

「信上写说如果我逃走的话，贾巴利耶会追著我来。」

「这里最可疑了。那个在街上随意发狂、感觉不到任何理智的怪物真的做得到这种事吗？而且，进不到这座城里也很令人不解，信上又没有属名……真的是封充满谜团的信。」

「所以你才不相信信上的内容。」

「是的——米菈罗赛公主要选择跟那个怪物战斗吗？」

「当然。」

她点头说。

那么，我该做的事情就决定了。

我一口咬下抹著果酱的面包，味道很不可思议的果酱黏在我的口中。

○

准备工作顺利地进行，不过靠的只有我一个人的力量。

「…………」

……好累。

优雅地啜著红茶、看著我工作的米菈罗赛悠闲地问了声：「怎么，快做完了吗？」

我手中的魔杖不停颤抖，回过头说：

「……顺便一问，要做到什么时候才算做完？」

探头看进洞内，她爽朗地说：「这个呢，再挖一半，应该就够了吧。」

「……快死了。」

劳动量与报酬看似完全不相榇难道是我的错觉吗？

说到我被要求做的事情，是挖洞。在国内最宽广的大道上，用魔法挖出能容纳一整头贾巴利耶的大洞——这就是她口中所说的准备。

她说，由于贾巴利耶没有翅膀，所以从掉进洞里到爬回地面应该需要耗费不少时间。在这段期间内朝洞内不断丢魔法应该就能活埋贾巴利耶了吧？这就是她的计画。

这项计策乍看之下看似有勇无谋，但现在对那种身分不明的怪物，除了此等原始的方法之外毫无对策也是事实。

只要吃上一击，身体可能就会四散分离，因此就算只有封住它的反击，应该也能期待会有十足的效果。

准备工作累死人却是美中不足。

「呼…呼……唔嗯嗯嗯嗯……」

我从四处收集了铲子、铁铲、还有水桶这类物品，以魔法操纵努力进行挖掘作业。我是多么的勤勉啊，真希望能有人称赞我的这份努力与劳力。

不过，我也是名冠「灰之魔女」，算是小有实力的魔女，因此当然能以更好的方法挖洞。

比如说，我可以在地上削出一个圆柱状的洞。不过，这很有可能要耗费很多魔力。我将魔力消耗跟我自己的劳力放上天秤，最后选择了脚踏实地的作业。

而结果就是这个。

「……唔喔喔喔喔……」

顺带一提我现在非常、非常后悔。

这真的累到快死了。

结果，我请米菈罗赛公主帮忙进行作业，却还是花费了不少时间，完成陷阱时已经是傍晚了。

我们两人在巨大的洞穴前和睦并列。这是两人一同作业的结果，感觉起来萌生了莫名的友情，但应该是我多心了。

「……就快了呢。」

米菈罗赛说。我隐约能看到她的表情因紧张而紧绷。

「你还好吗？」

「没没没没没没问题。嗯，没问题。」

看来很有问题。

「你抖得很厉害喔？」

「这这这这是兴奋的颤抖喔，你不知道吗？」

「…………」

这样下去她会不会无法正常战斗？

我思考该如何让她放松下来，结果我想到岔开话题这个方法。

真是个妙计。

「话说回来，我忘了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说：

「为什么米菈罗赛公主要穿这么破旧的衣服呢？难道是没有乾净的衣服吗？」

「不是喔。做料理的时候衣服一定会变成那种样子，可是换衣服很麻烦，所以我就直接穿著了。」

「那是什么料理啊……」

无聊透顶的理由让我十分失望。

还以为有更重要的秘密说。

「这么说来，今天的衣服是决胜服喔。」

「不只已经破破烂烂的了，还沾满泥土吗。」

「其实内衣是决胜内衣喔。」

「你是想让贾巴利耶看吗？」

「就是所谓的色诱作战呢。」

「能成功就好了。」

就在我们聊著这些无聊事时，她取回了笑容。太好了，我的计划成功了。

她看著抚胸放下心来的我。

「谢谢你。」

对我说了这句话。

「……咦？什么意思？」我把脸别开。热起来的脸颊一定是夕阳的错。一定是。

「我感觉到你的心意了。你是为了不让我紧张才这么做的吧。」

「哎呀哎呀，没想到纯粹的聊天能被当成这样，不过我并不讨厌。」

「明明这么老实，却不直率呢。」

米菈罗赛用魔杖戳了戳我的侧腹。好痒。

「没问题，我不会死。」她说，「我们结束后再见吧。我会亲手帮你做晚餐。」

「不用了，今天晚上的晚餐我来做。」我说，「所以，请你活下来。」

「那当然。」

边说，米菈罗赛边用魔法藏起洞穴表面。这下贾巴利耶也会不知道这里有洞，大摇大摆地掉下去吧。

远方红艳的晚霞发出微弱的光芒，明确分为青与红的天空应该很快就会陷入黑暗。

然后，贾巴利耶再过不久就会出现。

「好了，你快走吧。」

米菈罗赛公主推了一下我的背。

「……稍后再见。」

我这么说，她就再次露出了柔和的笑容。就这样，我背对著她向前走去。

○

哎呀，谁说我要回去了。

开玩笑，就这样回去身为人就太失败了。不，哎呀，不过当初拒绝她的时候我就已经够冷淡了。

我现在躲在陷阱对面的民宅中静静等待时机到来。这是夹击作战。

老实说，我是真的、真的很不想帮忙。毕竟这件事与我无关，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我赌上性命的理由或是打到怪物的必要。

不过我改变了心意。我稍微觉得，不该让那个好人死去，所以我决心战斗。

当然，我不打算死。

请原谅事到如今仍无法老实说出「我要帮忙！」的我。

「…………」

不久之后。

宛如从地狱传来的恐怖咆哮在颇近之处响起。我偷偷瞄了一眼屋外，看到漆黑的鳞片缓缓爬过。

直接这样继续走的话，应该能漂亮地掉进洞里才对。

「……呼。」

这是无比接近叹息的深呼吸。

真不可思议。明明是昨天才刚见到的人，我却希望她能够活著。

这件事结束之后，就跟她一起做晚餐，顺便看看她凄绝的料理方法吧。那个我是真的很好奇。

就在我像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决战时刻终于来了。

怪物的咆哮响起。宛如在挣扎般的震动尽管轻微，却还是传到了我所在的地点。

我偷看了一眼外头，看到米菈罗赛在努力奋战中。她朝想从洞中爬出来的贾巴利耶毫无慈悲地不停使出各种魔法攻击。

冰枪、火球、魔法操纵的剑斧、风与雷的利刃，其他还有很多。

咦？奇怪？赢得了？这种想法一瞬间闪过脑中，事实却并非如此。虽然只有一点，但米菈罗赛公主居于劣势。

贾巴利耶边朝上空吐出火焰抵销米菈罗赛公主的魔法，边试图爬出地洞。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两人一同攻击应该就能把它再打回洞里，然后活埋它。

闭上眼，我再次深呼吸。

我紧紧握住魔杖，上吧。

「——米菈罗赛公主！」

我做好觉悟，跳了出去的下一刻。

某个东西高速飞过我的身旁。

滴答一声，在我脸上留下什么后撞上背后的民宅。

轰音响起。

我用手摸摸脸颊，闻到细微的铁锈味。湿滑温暖的液体是，血。

……血。难不成——

不，不可能——

我克制不住剧烈的心跳，回过头。

「…………咦？」

埋在瓦砾山中。

那是——

黑色宛如龙一般的头部。是贾巴利耶的头。像是被锐利刃器砍下的整齐切面流出鲜血，血泊侵蚀著地面。

为什么贾巴利耶的头会在这里？咦？难道，难道轮不到我出场就赢了吗？

就在我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

「……在攻击贾巴利耶的时候呢，我想起来了喔。」传来这样的声音。

那是足以让背脊急冻般冰冷的声音，甚至让人以为是不同于米菈罗赛公主的别人在说话。

但是转过身，站在失去首级的贾巴利耶身旁的人，毫无疑问地就是米菈罗赛公主。

「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我全都想起来了。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眼前的真的是我认识的她吗。

头发乱成一团，米菈罗赛公主发动魔法。瞬间，断头的贾巴利耶四肢被切碎吹飞，挥洒著血液四处飞散的肉末掩盖早已化为废墟的城市。

「…………」

我毛骨悚然。

她沐浴著血液，笑了——跟今天早上对我露出的温柔笑容不同，那是无比扭曲、穷极黑暗的笑容。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哑然失语，只能呆站原地。

○

回到城里，她全跟我说了。

那是某个故事的始末。

至今数年前，米菈罗赛公主曾经有个恋人。

但他的存在却对所有人都是秘密，因为恋人是她的佣人。若是被父亲知道她与身分相异的男性相恋，她一定会被断绝关系——害怕如此的她，在不透漏给任何人的情况下偷偷与他交往。

他们互相信赖，深爱著彼此。

但秘密总有一天终将暴露，他们的秘密也不是例外。

她与佣人间的恋情以最糟糕的方式传遍四周。

米菈罗赛公主怀上了他的孩子。

察觉事情已经不可能再隐瞒下去的两人跟米菈罗赛公主的父亲，也就是国王表明了一切。

静静听完两人的话，中途点头数次仔细聆听的国王，在话说完的同时宣告——

「处死那个佣人。」

他宣告了这句话。

没有人能够平息国王的愤怒。

国王亲自担任驾驶，用马车将佣人在城内拖行、一片一片仔细地剥下他的指甲、拔下他的牙齿、把他丢进水里、给他不至于会死的食物、让他在生死交关徘徊了两个月、不断持续各种严刑拷打，最后在国民和米菈罗赛的面前处以火刑，杀了他。

接著，在处理完佣人之后，就换米菈罗赛公主了。

爱女同时是国内唯一的魔女因此免于一死，但是肚中的孩子却不被允许存在——国王出高价请了国内的医生，杀了她肚子里的小孩。

当然，无论过了几个月，孩子都没有出生。

接著，失去一切的她发誓。

要杀了一切。

在那之后她精心设计了一个计划。首先，是在城堡张开结界。为了实行计画，城堡必须绝对安全。由于会阻碍准备进行，她把城堡里所有的人关进了地下室。

国王除外。

抓到国王的她，将国王赶出城堡之外，张开了结界。那是个只要没有强悍魔力的人就会被阻挡进入的结界——因此身为魔女的我才得以进城。

接下来，她写了一封——不，是要人写了一封给未来的自己的信。或许是认为如果是米菈罗赛公主自己的字会有所不便，她从被关在地下的人中选了一个出来，在一旁指示他写下她说的话。

然后，把信放进书桌抽屉里的她，从窗户俯视用尽一切办法想回到城堡里的国王。国王看见她大骂「谁叫你要怀上佣人的孩子！」「你已经不是我的女儿了！」之类的话语。

她对著破口大骂的国王静静举起魔杖，施下了诅咒——以自己的记忆作为代价的诅咒。

沐浴在混杂著她的记忆与绝望的魔力之下，国王改变了样貌。身体膨胀、表皮长满鳞片、失去身为人的知性的样貌，他的姿态变成了——

黑色的龙。

国王的名字是贾巴利耶。

会跟那个怪物同名并非偶然。做出只有夜晚会出现的怪物后，她的计画便完成了。

体内魔力几乎被榨取殆尽的她陷入了一场深深的沉睡。

当她再次苏醒时，就已经忘了一切。但是，一切都是照她的剧本进行，无论是什么，都只是走在她所铺下的路上而已。

她和黑龙对峙也和预定相同，攻击怪物时散落的记忆回归她身边亦然。

但是，此时我产生了一个疑问。

为什么她要特地以记忆作为代价？丧失记忆后，米菈罗赛公主一定非常辛苦。而且维持记忆她应该也更能释怀才对。

我这么一问，她就笑著说：

「我把记忆交给那个国王，是为了让他看看我的绝望。」

成为黑龙的贾巴利耶并没有失去智慧，只有身体被怪物取代，却确实留有人类的意识。米菈罗赛公主是刻意如此安排的。

她一定是为了折磨国王，才故意绕了这么大的圈子。让变身为怪物的贾巴利耶国王亲手杀死国民、被迫体验米菈罗赛公主塞给他的记忆、不断残杀所爱的国民，最后——

最后完美遵照她的计画进行的故事，终于迎向终结。藉由现在成为无民之国的公主的她本人之手。

○

隔天早晨。

我没碰她为我做的料理，离开了城堡。

「你要走了啊。」她没露出任何悲伤的表情，平静地说。

「对不起。我是旅人，得继续前进才行。」

「哎呀，是吗——真可惜。跟你聊天非常愉快的说。」

「…………」

「再多待一下吧？」

「请不要这样。」

「开玩笑的。」

她笑了。眼前不再是温柔的微笑，只有缠绕著漆黑情感的扭曲笑容。

我所认识的她已经不在了。

「米菈罗赛公主接下来想怎么办呢？」

「不知道，该怎么办呢——既然如此，我也出去旅行好了。」

「我建议你不要。」

「我能跟你一起走吗？」

「真的请别闹了。」

「这也是玩笑喔——其实，我什么都还没有想。毕竟我还想沉浸在复仇的余韵里。」

像是肚里寄宿著新生命的母亲一般，她摸了摸腹部。

对她我无话可说。

所以我决定早早画下句点。

「那么，再见，请你保重。」我边说边乘上扫帚。

「你也是。」

我乘著扫帚起飞。

我破风飞行，笔直前进。

她一定在我背后挥著手吧，不过我没有心情回头。

快点、快点，我一心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国家——

飞行在这曾是国家的废墟中。

第一卷 第十三章 旅程的开始

小时候，我最喜欢看书了。

我不记得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书的，但我想我懂事的时候就已经是只书虫了。

只要一有空闲，我就从家里的书架拿书出来看，每次跟家人出门都会央求他们帮我买新书。

也因为这样，我没什么同年龄的朋友。虽然不常在外头玩，一直待在房里很让父母操心，但我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因为无论何时都有书本陪著我。

其中，我最喜欢的是名为《妮可冒险记》的小说。

那是一共五集的短篇小说集，描述名为妮可的魔女在世界各地旅行时各种体验的冒险故事。

作者的名字和书名相同，是妮可。书最后的后记也写著「这是我基于自己的经验写下的小说」。但这或许只是笔名，所以她的真名有可能完全不同。

对于当时一步也未曾踏出和平国罗贝塔的我来说，走遍世界将世界之美尽收眼底的妮可十分耀眼。

我实在太喜欢那本书，不知不觉就看了好几次。一次又一次，直到书变得破烂不堪为止。

曾几何时，我开始对妮可抱持憧憬。

——我也想踏上这种旅程，我开始这么想。

所以幼小的我对妈妈宣言：

「我长大以后要跟妮可一样出去冒险。」

妈妈温柔地摸著我的头。

「好呀，那等你长大吧。」

她笑著说。

「可是，如果要去旅行的话，得先跟妮可一样成为魔女才行呢。」

随后补上这句。

「只要成为魔女就能当旅人了吗？」

「是呀，所以要好好努力练习魔法才行喔？」

「如果我努力当上了魔女，你就让我出去旅行吗？」

「当然啰。」

「真的？」

「是呀，真的。」

「真的没骗我？」

「真的，真的不骗你。」

「耶～！」

开端不过是这点程度的小事而已。

光是这样，我就花费了好几年成为魔女。

纯粹为了想踏上旅途这点理由而努力不懈。

总而言之每天我都一个人努力。

魔法由母亲陪我练习。

熟悉魔法到难以想像只是区区魔道士的妈妈很会教导别人，我使用魔法的技巧没过多久就相当熟练了。

也正因如此，我才能十四岁当上魔女见习生。

在努力成为魔女的过程中，我从来没想过要放弃，只有一心一意埋首努力。

然后，在历经与芙兰老师的修行后，我成为了魔女。

○

戴著象徵星辰的胸针返回老家过了几天。

吃完早餐后，我对坐在餐桌对面的两人说：

「我当上魔女了，所以请让我出门旅行。」

从报纸中抬起头的爸爸眉头紧皱，妈妈的表情则是没有特别意外，一如往常地啜著红茶。

偷瞄了妈妈脸色一眼的爸爸刻意咳了两声之后，折起报纸放在桌边。

接著，他用相当冷淡的态度——

「有、有必要这么著急吗？」

说出这种话。

我有些不满。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我们不是约好，只要我当上魔女就让我外出旅行了吗？」

「不是，说不定真的有约好……可是我们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当上魔女……」

「跟什么时候当上没有关系。我为了外出旅行可是发了疯似地努力过来了。」

「……唔。」

被戳到痛处败下阵来的爸爸发出「唔嗯嗯」的呻吟声，然后他拍了拍坐在身旁优雅地喝著红茶的妈妈。

「我、我说啊，妈妈你也说点什么啊。」

妈妈放下茶杯后回答道：

「哎呀，反对伊蕾娜外出旅行的只有爸爸一个而已喔？我可是觉得现在开始也没关系喔。」

「……不是，可是——」

「而且我们不是从小就跟这孩子约好，等她当上魔女，就让她出去旅行了吗？」

「那是你擅自跟她约的事情——」

「你不也同意了，难道你忘了吗？」

「……可是——」

「你有同意对吧？」

「…………」

爸爸陷入沉默。

不如说，是被迫陷入沉默。

「伊蕾娜，你是认真的对不对？」

妈妈问我。

我点头。

「当然。」

接著这么回答。

「那么，你就出发吧。」

「是。」

——接著隔了一拍之后，妈妈说：

「只是——我希望你能跟我约好三件事。」

「……？约定吗？」

妈妈对著把头歪向一旁的我竖起三根手指。

「没错，如果你不能遵守这三条约定，就算当上魔女也不能出去旅行。因为太危险了。」

「……是什么样的约定？」事到如今我不能临阵退缩。

「好了——你就听吧。」

接著妈妈折起无名指。

「第一，遇到危险的事情要尽力逃走。不要多管闲事——因为说不定会死掉。」

「好。」

就算她不说，这点事情我当然会遵守。我也不想死掉。

接著妈妈折起了中指。

「第二，不要以为自己比别人特别——不管你是魔女还是什么，你都只是个旅人。绝对不要放肆，也不要忘记自己跟其他人一样。」

「好。」

多亏有跟芙兰老师一起修行的经验，莫名傲慢又爱得寸进尺的我已经是过去式了。

就这点来说我想也没有问题。

「第三——」

她缓缓放下拳头，接著——

妈妈笑了。

「一定要回来。回来，让我们看看精神饱满的你。」

「…………」

「你能遵守吗？」

「……能。」

我慢慢地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爸爸哭出声来。

「伊、伊蕾娜你真的要走了吗……！」

「爸爸，这是这孩子自己决定的事。我们就好好支持她吧？而且，是我们跟她约好的，反悔诺言并不是父母该做的事。」

「可是刚才爸爸想要反悔呢。」

我小声地说。

幸好，爸爸好像没有听到，拭著泪说：

「我最爱的独生女已经要离巢了吗……好空虚。心里好像开了一个洞……」

「不是，我总有一天会回来。」

「你在伊蕾娜结婚的时候，说不定会因为打击太大死掉呢。」

「别说了！不要现在跟我说女儿结婚的事！」爸爸又哭了出来。

…………

总之，就是这种感觉。

我的旅程，就这样正式决定了。

○

隔天。

「嗯，大小刚刚好呢。」

我身上穿著全新的装扮。

黑色的三角帽与黑长袍。

是妈妈留给我的。

「会不会太朴素？」

我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哎呀，旅人朴素刚刚好。而且，在你身上很好看喔。」

「谢谢。」

「钱带了吗？」

「带好了。」

「不要乱花喔。」

「当然。」

「还有——啊，对了对了。以防万一，你把这个带去吧。」

「……？」

妈妈放到我手上的，是一顶黑色的三角帽。

这是跟刚才妈妈戴到我头上完全相同的款式……为什么？

「万一三角帽被吹走的时候，就戴这顶吧。」妈妈对歪著头表示不解的我说。

也就是说——

「这是备用的吗？」

「就是备用的。」

那么我就收下吧。

接著，就在准备告一段落后，我站在玄关口。

回过头，两人站在我背后。

「路上小心，伊蕾娜。」妈妈面带笑容对我挥手。

「呜呜……呜喔喔喔喔……」爸爸又哭了。

摸著爸爸的头，妈妈脸上带著温柔的微笑对我说：

「哪天回来，一定要让我听听伊蕾娜旅行的故事喔。」

「请好好期待喔。」

「我会的——那么，路上小心。」

我行了一礼，说出那句话。

努力摆出笑容说：

「我出发了。」

第一卷 第十四章 王立瑟雷斯特利亚

我乘著扫帚在草原上前进，花草就像是排斥扫帚般扬起波浪，在阳光照耀下青草随著微光发出潺潺流水的音色在身后流逝。

我深吸一口气，张开眼睛。

草原的彼方。

那里有个被城墙包围的国家。

那个国家究竟有多广阔呢？我原本想乘著扫帚绕一圈，但感觉在日落前无法绕完，放弃了。

更重要的是，国境大门就在眼前，没有必要特地绕这么一圈。

我边享受著美景前进了一阵，从扫帚上走下。

卫兵走了出来，静静行了一礼。

「欢迎，魔女大人。恕我失礼，能请问大名吗？」

这是一如往常的入境审查。

「我是伊蕾娜。」

「滞留时间预计有多久？」

「三天内应该就会离开了。」

「魔女称号呢？」

「灰之魔女。」

「……灰之魔女？」卫兵盯著我看。

「？怎么了吗？」我的表情应该很讶异。

「啊，不。没事，失礼了。」

慌忙掩饰失态的卫兵从我眼前退下。

问题好像就这样结束了，我支付了一枚银币的入境费用，走进国境大门。

「欢迎来到王立瑟雷斯特利亚。」

这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

国名拘谨害我有些却步，但眼前扩展的街道却充满活力。

王立瑟雷斯特利亚还真是个奇怪的国名。

人们在砖瓦互相拼接而成的地面上往来。抱著小孩的幸福夫妇、互相追逐的儿童、正在散步的老人，每个人都生活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

我迈开步伐。

高耸的建筑夹道并立，之间以绳索相连。绳索上吊著的衣物沐浴在阳光之下，应该是在晒衣服吧。

深呼吸，我闻到一股微微的甜香。某个窗台上摆放著花瓶，五彩斑斓的花朵闪耀著光芒。

不禁会让人忘了时间的漂亮城市在眼前展开。

接著，就在我不知该去哪，在街上闲逛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栋颇为气派的建筑。令人误以为是王宫的巨大建筑上有座钟塔，占地十分广大，但由于被铁栅栏所区隔，因此无法靠近。

我看著钟塔沿著栅栏走。

接著发现了入口。

「王立魔法学校」

既然门上这么写著，就应该是这种地方吧。

居然有这种设施……我住的国家可没有这么亲切的地方呢。

真羡慕这个国家的小孩。

……里面有点令人好奇呢。

我可以进去吗？

要进去吗？

进去吧。

我一脚踏进校地之内。

「喂，你在干什么。」

接著我走了几步，就被叫住了。

有人紧紧握住我的肩膀。

「这里除了关系人以外禁止进入。在外面看是可以，请你不要进到校地里来。」

回过头，我看到一个健壮的男人。浑身肌肉让西装外套绷得紧紧的，他好像是这里的警卫。

「…………」

「……哎呀。」

他看向我的胸口，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

「失礼了。原来您是魔女大人啊……请原谅我的无礼。」

「不会。」

我挥开他的手，再次朝学校内踏步——

「虽然失礼，但请您不要进去里面。」

然后我又被挡了下来。

「啊，还是不行吗。」

「不行。」

「魔女也不行？」

「因为命令要我绝对不准闲杂人等进入。」

「这是谁的命令呢？」

「是经营这间学校，崇高的魔女大人的命令。」

「……是喔。」

「这是为了防止泄漏学校在进行何种教育的机制，毕竟不能让其他国家模仿。」

「那么把门关起来不就好了吗？」

「这可不行。崇高的魔女大人就快到学校了。」

「……是喔。」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真可惜。

现在找旅馆还稍嫌太早呢。

我在国家中漫无目的地晃来晃去。

这个国家，光是走在路上就很有意思。

「…………」

抬起头，扫帚在房屋上方飞舞交织。骑著扫帚的人们也不是纯粹在享受飞行，一个男人边弯弯曲曲地在房屋上飞行，边丢了什么东西下来。

房内的人走到阳台上当场打开报纸后，我才发现男人在配送报纸。

走在大街上，我来到路边摊前。

水果店、蔬菜店、肉店等五花八门的店铺在街道两侧紧紧相邻。

我还看到了面包店，前面摆著「刚出炉！」的招牌。都硬邦邦了，没有比这更假的了。

「那个，请给我一个面包。」

个性爽朗的大婶对我笑了笑。

「一枚铜币喔。」

我从钱包里拿出铜币，交给了她。

大婶抓了一个面包塞进袋子里……用手抓啊。

「来，谢谢光临。」

「啊……谢谢。」

我接下面包，边啃边逛其他摊商。很明显不是刚出炉的细长面包非常坚硬。

我边跟面包格斗边走，离开了市场区。

然后，眼前再次出现魔法师的身影。扫帚上绑著巨大货物的男性在跟咖啡店的老板交谈。

「这要送到住在西街的阿玛娜小姐家，给我小心搬喔？里面有她重要的午饭。」

「好～」

「没问题吧你……」

男人把皱起眉的店老板拋在一旁开始缓缓上浮，飞走了。

是用扫帚的快递服务，原来如此。

看来这个国家的魔法师人口还真不少。

会有教授魔法的学校也不难理解。

不只有担任配送报纸跟快递的服务，还有负责载人的魔法师。他们在扫帚上装上座位，在空中飞翔——话虽如此，一个人载客好像还是有困难，所以由两人一组一起工作。一边负责操作扫帚，另一边则负责用魔法减轻客人的重量。

不只在空中，就连在地上也有魔法师。

有人在大街的路边表演魔法逗人开心。

有人用魔法操纵人偶演戏。

有人边用魔法制造气氛（好像是召唤雪花出来），边唱歌感动听众。

每个魔法师都活力充沛。

看到这里我有点在意某件事。

魔法师们能带著笑容生活当然很好，但不会觉得别扭吗？

所以我决定问问。

不知道的事情，用问的不是最快吗？

「请问……」

在街上偶然发现的广场中。

我向某个坐在长椅上看书的女性魔法师（由于没戴胸针也没戴胸花，所以应该是个魔道士）攀谈。

「？什么事？」

女性对我露出平静的表情。

「我是个旅人，有个地方让我很好奇，能请你告诉我吗？」

「哎呀，好可爱的旅人呢。」女性呵呵笑了两声。「那么，是什么问题呢？如果我知道的话就回答你。」

——我隔了一拍后问：

「请问这个国家的魔法师在天空飞行不会觉得不方便吗？」

她把头歪向一旁。「不方便……？不会，没有这种事喔？」

「可是，明明就有那种东西的说？」

我指向一旁。前方是在高层建筑物间架起的绳索，上面晾著衣服。

她看到那个，发出「啊啊……」的声音。

「那个呢，是故意这样做的。」

「故意？」

「是呀——这个国家的魔法师很多吧？所以才会故意这样，让飞起来不方便。」

「……？」

我搞不懂。

「哎呀，看来我没说清楚呢。」

「麻烦你为我解释。」

女性把书放在一旁。

「乘坐扫帚的时候，不是离地面越远就越累吗？所以大家都想尽量飞低一点。」

「嗯嗯。」

我点头同意。

「可是大家如果都飞很低的话，就会造成壅塞，说不定还会为了闪躲擦肩而过的魔法师撞进别人家里。魔法师越多，就代表这种危险越多。」

啊啊，原来如此。

「所以才会为了避免在房子间飞行，用绳索跟衣服阻拦吗。」

她露出微笑说：

「就是这样。这个国家觉得，魔法师应该为了不是魔法师的人著想。」

「……没有魔法师抱怨吗？」

「这个问题看这个国家的样子就知道了吧？」

○

我拿出扫帚飞上天空。

我并不为了什么特别的目的飞行，只是不知为何，想从上空俯视这个国家。

「……哇啊。」

国家上空。

眼前出现的是与地上截然不同的景色。

红与蓝、水蓝色与黄色等五颜六色的屋顶几乎并列在同一个高度。迎面而来的风清爽宜人，躺在屋顶上仰望天空一定很舒服。

在空中找今天住的旅馆也不错。

我漫无目的随处飞行。

跟擦身而过的魔法师打招呼、跟从座位上对我挥手的小孩挥手，就这样度过了快乐的时光。

这么说来……

在以前造访过的国家，我曾经在飞行的时候跟某个女孩子相撞呢。她现在不知道怎么了？

还在故乡进行成为魔女的特训吗？

「…………」

我停下扫帚，硬是将扫帚拉起，在空中静止。

回想起沙耶让我陷入感伤的气氛……才不是这样，当然不是。

不如说，是看到眼前出现的他们才让我回想起了她。

「那个，请问有什么事？」

像是在干扰我飞行一般，我的行进方向前方出现一对少男少女。

黑色的披风下穿著黑长裤或黑短裙与白榇衫，脖子上挂著红色的领带。

看胸口就知道两人都是魔道士。

「你好，你就是灰之魔女小姐吧。」男生说。

「啊，我、我们是王立魔法学校的学生。」女孩子说。

王立魔法学校。

原来如此，是不让我进去的那所学校呀。

「学校的学生找我有何贵干？」

「呃……那个，能什么都不问跟我们一起来吗？」

女生畏畏缩缩地说出这种话。

没办法再更可疑了。

「为什么？」

「不是，所以说请你什么都……」

「我不要。」

我立刻回答。

「咦咦！为什么！」男生莫名其妙地感到惊讶。

「感觉不妙，所以不要。」

为什么我非得跟这些身分不明的人走。而且还要我什么都别问？可疑程度不是翻倍了吗。

不可能，作梦。

「那个，可是……」

「请先告诉我理由，之后我再决定要不要跟你们走。」

我毅然决然地对明显较为畏缩的女孩子说。

「这个……做不到。」

「那么我也没办法呢。」

此时男孩子从旁插嘴说：「这里就拜托你通融！拜托你了，灰之魔女大人！请你不问理由跟我们走！」

「所以就跟你们说，不跟我说理由的话不可能了吧。真烦人。」

…………

我有种会没完没了的感觉。

这样继续对话，一定会一直处于平行线。

要逃跑吗？

逃跑吧。

我把扫帚的方向转了一圈，开口撒谎道：「啊对不起，我突然想起来有急事。」

接著，朝他们的反方向——

「……咦咦？」

试著朝他们的反方向前进。

但是，别的行进方向又有数名别的魔法师阻挡我的去路。而且都还是两人一组，穿著完全一样的男女。

喔喔，这还真是。事情越来越奇怪了。

我看左看右，打扮相同的人们果然一一聚集到我身边。

我完全被神秘的学生团体包围了。

其总数大约有二十人。

「喂，你们几个。接下来就让我们合作吧。」「对啊。」「只要大家一起应该就抓得到吧，应该。」「嗯。」「了解。」「不要给我一个人独占喔。」「你才是。」

学生们缓缓靠近。

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的状况下，我只知道一件事——再这样下去会被抓住。

不过不知道被抓到会发生什么事。

「…………」

我慢慢地使扫帚下降，紧接著——

「嘿。」

一敲扫帚紧急出发。

为了不让帽子被突然在空中全速飞行的扫帚拋下，我一手压著帽檐，在大街上飞行。

也就是说我逃了。

回过头，我看见学生们嚷嚷著什么朝这里追来。

目的不明的追逐战就此拉开序幕。

然而，魔女跟魔道士之间的差距果然太大了。

「…………」

他们紧跟在后，但可以看出来距离逐渐越拉越远。完全甩掉他们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不过，就算甩掉他们，在这片视野良好的景色中我的动向也被看得一清二楚，无论逃去哪都一目了然。

如此一来该如何是好？

就这样吧。

「……嘿。」

我降低高度，九十度转弯，在比屋顶稍低的高度飞行。我看见房屋间架起的绳索，经过时缠上身体的衣服跟著摇摆晃动。

这个高度的话，视野就会被屋顶阻挡，无法看到远方。

只要跟丢一次，再找到我应该就非常困难。

回过头，我还是看得见几名紧紧黏在我后面的学生。全部应该有二十人，所以其他学生是放弃了吗？

但是当我再次转向前方，发现看来并非如此。

我的前方也有几名学生朝这里飞来。

「……啊啊。」

被绕到前面了。学生们分别采取了不同的行动。

场地优势完全在他们手中。

我使扫帚向左回旋，钻进小巷子中。既然如此我就逃到最后。

前进了一阵后出口出现在眼前。

然而——

「啊！找到了！」从对向飞来的女生挡住了出路，朝我伸手。

怎么又被抢先埋伏了呢。

可是，光凭这种程度——

「乖乖让我抓——咦？」

逼近到一支扫帚的距离时，我从扫帚上一跃而下。

接著我钻过哑口无言的女孩子下方，再次唤回扫帚继续飞行。

这是名叫「空中脱离」的技巧。

由于能出奇不意，又有点帅气，所以我偶而会用。

在躲过女学生后我还是继续遭受阻拦与前后夹击。原本以为低空飞行能隐匿行踪，结果我的位置好像完全暴露了。

既然如此，我这么想，这次飞上高空。

「…………」

上升到一定高度后，我俯视街景。

我看到发现我行踪的学生们从房屋间，或是从街道上朝我聚集而来。看来是累积了一点疲劳，速度并没有很快。

我在上空一直等到他们追上我。

终于，一个男学生从我身旁——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这种奇怪的怪声朝我飞来。

我轻轻摆动扫帚避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又一个男学生发出怪叫从我身旁经过。

那像是某种信号一般，这次学生一齐从四面八方朝我袭来。其数量——我数到十人左右就懒得再数下去了，但应该跟当初包围我的人数一样吧。

他们好像已经没有说话的余力，每个人口中都发出怪叫。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喵啊啊啊啊啊啊！」「喔啊啊啊啊啊！」「呀啊啊啊啊啊！」「嗄啊啊啊啊啊啊！」「嘿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种感觉。

我保持冷静，不停闪躲扑来的学生。向右、向左、向上、向下，时而在扫帚上旋转。

我不管一切不断闪躲。

由于他们不对我攻击，所以我也没拿出魔杖，以扫帚贯彻回避。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啊……」「哈啊……」「呜呜呜呜呜……」「不、不行了……」

我不记得接下来持续了多久。

回过神来，学生们的速度已经越变越慢，也没有人再扑向我了。

看来已经到极限了呢。

他们聚集在一起。

「不、不行了……」其中有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快、快死了……」其中有人满脸铁青地说。

我不过是维持著语调平静。

「大家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找我有什么事？」

我这么问。

但却没有人回答。他们口中都只漏出喘息。

「你们应该已经十分了解就算联合起来也抓不到我了，请你们放弃。」

我试著这么说，但还是没有人回话。

我不管这么多继续说道：

「所以，你们究竟是被谁——」

委托的？正要说出口的话被我吞了回去。

我哑然失语。

一位魔女，出现了。

某个跟我看到同一人的学生发出了「啊，老师……」的声音。以这一声为起头，其他的学生也跟著一齐端正姿势。

乘著扫帚靠近我们的她，脸上浮现无比安稳的笑容，对上气不接下气的学生们说：

「大家，辛苦了。怎么样呢？实际跟魔女较劲却完全没办法当她的对手吧？这就是魔女与你们实力间的差距，跟年龄没有关系。那边的那位灰之魔女具有你们无法望其项背的实力——」

宛如暗夜般乌黑的长发、像是与其相榇的黑色长袍与三角帽、胸口闪耀著象徵星辰的胸针。

和三年前完全没变的她，对我微笑。

那是老师。

「好久不见了，伊蕾娜。」

是芙兰老师。

○

「对不起，伊蕾娜。详情由我来解释——可是，能先请你来一趟学校吗？」

芙兰老师一脸愧疚地这么说，带著我和学生们前往王立魔法学校。

我没有拒绝她请求的选择，因为我有堆积如山的事情想跟她说。

约二十名魔法师聚集在一起飞行的姿态或许能以候鸟形容。

我呆呆望著芙兰老师的背影，想著「她跟以前完全没变呢」、「她现在到底几岁了呢」之类的问题，转眼间就来到了学校。

接著在校地内降落的芙兰老师说：

「大家，今天的课外教学就到此为止。大家辛苦了——记得在明天早上交出今天的心得感想。」

「好～」等等，「谢谢老师～」之类有气无力的回答传来后，学生们就解散了。

看来他们是真的很累，有学生在空中摇摇晃晃地飞行，也有学生放弃飞行，直接走路离去。

看到他们的模样，芙兰老师笑出声来。

「哎呀哎呀，你会不会有点太欺负他们了呢？伊蕾娜。」

「是我的错吗？」

「我也有错呢。」

「……芙兰老师是这间学校的老师吗？」

「是呀，我在替伊蕾娜修行稍早之前收到了这个国家国王的委托。」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也就是说，学校就这样闲置了一年吗？还真亏您能不被开除呢。」

「是呀，不过我平常是不用授课的，只会偶而为自愿参加的学生做这种课外教学，还有以指导老师为中心。而且——」

芙兰老师看著我。

「我说是去教你魔法，其他老师也都接受了。」

她补上这一句。？为什么？

「因为是我吗？」

「是呀，如果对方不是你的话，我可能已经被开除了呢。」

「我应该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说。」

「这又如何呢？」

她带著一如往常的微笑。

然后——

「好了，先进来吧。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她指著背后的校舍说。

这份心情我跟她一样。

校舍中极为朴素。

四方形的教室中等距排列著桌椅，前方是面大黑板，完全没有任何不必要的装饰。

相同的风景并列走廊一侧。

另一侧则是窗户，能从这里看到学校广大的校地。

「这间学校呢，原本是教授普通学问的地方喔。」

接著她跟我说：「可是由于盖了新校舍——所以就把不使用的这里变成了教学魔法与学问双方的学校使用。」

「想抓我的学生们……也是这里的学生对不对。」

老师点头。

「是呀，作为课外教学的一环，我请他们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你带来我身边。我可是指示他们硬是用拖的也要把你拖来喔。」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不说出来就不知道吗？」

「不知道。」

「…………」

稍微沉默了一阵后。

芙兰老师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是因为我想见你啊。」

她像是低语一般，在我的耳边小声地说。

「…………」

我感受到灼热的感情在我胸中油然而生。

这个人很狡猾，我这么想。听了这种话，我不就气不起来了。

我改变话题。

「您怎么知道我来到这座城市了？」

「你不是想闯进这座学校吗？」

「……啊。」

看向窗外的校门，我的确在那里被健壮的男人拦了下来。

芙兰老师追著我的视线，点头说：

「没错，是我来到学校的时候，警卫跟我说的喔。他说『有个灰色头发的魔女想闯进这里，说不定是别国的间谍』呢。」

「间谍……」

这思考跳得还真快呢……

「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就想，『啊啊，是伊蕾娜不会错』，所以我马上到卫兵那里去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入境了。」

走廊的尽头。

芙兰老师转过转角，走上楼梯。我也跟了上去。

「入境纪录中确实有你的名字，你是今天早上入境的吧？」

「是。」

我点头回答。

「……我的弟子来了这个国家。一这么想，我就坐立难安。所以我就主动去找你了——利用我的学生找你。」

「…………」

「我回到校舍的时候，刚好是只有成绩优秀的学生能参加的课外教学时间喔。因此我给学生们下了指示。」

走上楼梯后，眼前出现的是一扇门。

芙兰老师握起门把打开门，看似老旧的门扉发出叽一声刺耳的声响。

「这个国家里有个名为灰之魔女的少女。请你们什么都不让她知道把她带来这里，就算用硬拖的也要把她拖来，成功的话就帮你们的成绩加分吧——」

「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情……」

直接来找我不就好了。

老师呼地吐出一口气。

「你不觉得要我一个人在这广阔的国家中找你接近不可能吗？」

接著她侧身靠在打开的门上。

「来，请进。」

我照她说的从她身边走过，进到室内。

那好像是个兼做书斋与会客室的房间。

房间中央是夹著矮桌的沙发，另一头则是有张书桌，上面杂乱堆叠著各式各样的资料与书本。

背后传来关门的声响，又是那声讨人厌的声音。

「怎么了？请坐。」老师从我身旁走过，走向沙发。

「啊，是。」

我在老师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蓬松柔软。

「知道你来了这个国家，我真的吓了一跳喔？不过我知道你变成了旅人就是了。」

……？哎呀？

「您知道了吗？」

「是呀，我知道喔？」

「我应该没有跟芙兰老师说过这件事才对。」

毕竟我们也几年没见了。

知道我当上旅人的就只有包含我的父母在内、住在和平国罗贝塔里的人而已。芙兰老师会知道怎么想都很奇怪。

芙兰老师则是对著满脸疑惑的我说：

「伊蕾娜，你还记得修行结束后我对你说了什么吗？」

——再见了，伊蕾娜。我还会来玩，要好好期待喔。

不是，那个，她的确这么说过。

她淘气地笑了笑。「因为有事，所以我在你修行后的隔年又去了罗贝塔一次。然后伊蕾娜的母亲就跟我说你『出去旅行了』。」

「您跟妈妈见面了吗。」

「是呀——她很担心你喔。如果到了故乡附近，就回家一趟吧。」

「我正有这种打算。」

不过来到了这么远的地方，想要再会一定还太早。

「那就好。」

接著，芙兰老师隔了一拍这么问我：

「话说回来，伊蕾娜为什么会想当旅人呢？果然是受到了母亲的影响吗？」

……？

为什么这里会提到妈妈？我把头歪向一边。

「不，不是这样……小的时候我读了一部叫做《妮可冒险记》的小说，最主要应该是受到那本书的影响。」

「…………哎呀。」芙兰老师微微挑眉，「哼……原来如此。」就这样陷入了思考。

这个反应真奇怪。

「那个，怎么了吗？」

芙兰老师对我的问题摇了摇头。

「没有，没事——比起这个，你说《妮可冒险记》啊。你的兴趣还真不错呢，我也很喜欢那本书喔。」

「唔呵呵，我已经重复看了好几次，所以五本短篇的内容都已经会背了喔。」

我很骄傲。

「哎呀哎呀……那么你最喜欢的是哪篇故事呢？我喜欢的是最终回《魔女见习生芙菈》。」

「……！我也最喜欢那篇了！」

那个故事的确是——造访某个国家的魔女妮可收了名为芙菈的魔女见习生为徒，带她成长为魔女的故事。

在那个故事最后，妮可舍弃了魔女的身分，选择以一位单纯的女性在乡间生活。接著，当上魔女的芙菈成为了新的旅人——这样的内容。

「顺带一提，魔女见习生芙菈其实也是我喔。」

芙兰老师说出莫名其妙的一语。

「老师您在说什么啊。」

「究竟在说什么呢。」嗯呵呵，芙兰老师笑了。「《妮可冒险记》是部名作，在这个国家也很受欢迎喔。」

「可是，那已经是部很久以前的小说了吧。」

「好的作品会永传后世喔。」

「……这么说也是。」

对从以前就是书迷的我来说并不怎么高兴。

毕竟，作为旅程的一环，让我来亲自宣传这本书也不错……可惜最终由于在预算上遭逢顿挫而告终。

「话说回来。」

芙兰老师打断我的思考，突然这么说：「伊蕾娜什么时候要出国呢？」

「……我打算在后天出国。」

「后天吗？」

「是的。」

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如果芙兰老师在的话就更是如此。

「明天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吗？」

「明天吗？不，没有……」

「那么就是有空啰？」芙兰老师穷追不舍。

怎么了？

我有些犹豫，回答：「算是，有空……吧。」虽然不是无事可做，不过终究只是四处观光，所以说有空也没错。

「那太好了。」

芙兰老师笑了。

「怎么了吗？」

「不，明天我有点事情希望你能帮忙。」

「啊，好的。是没关系——可是我要帮什么忙呢？」

「我希望你能帮忙指导学生。」

「…………」

感觉有点可疑……

「我希望你能帮忙指导学生。」

不知为何她又说了一次。

感觉非常可疑……

接著我们聊了很多事情，忘了时间，尽情交谈。

旅途中遇到的各式各样的人、所造访的国家的故事、某处不知名的人的故事。

我们的对话一直持续，不知何时才会结束。

我甚至还想，乾脆就这样让时间静止算了。但是快乐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回过神来外面就已经是一片漆黑了。

「哎呀，已经这么晚了。今天就先这样回家吧。」

我明明想跟她多聊一点的说。

离开校舍后，芙兰老师虽然问我「要不要来我家过夜？」但我拒绝了。

越依赖她，我就一定越难回到旅程。

离别也会越痛苦。

我在夜色中寻找旅馆。

就在这个时候，某家的窗户映入眼帘。玻璃窗在月光的照耀下鲜明地映照出外头的景色。

上面是——

嘴角满是笑意的我的倒影。

○

隔天早晨。

在到处行走最后找到的便宜旅馆里醒来的我，立刻换装成魔女的装扮出门。

我在旅馆的入口处乘上扫帚飞上天空，目的地当然是王立魔法学校。我跟一大早配送报纸的小哥、代替马车骑著扫帚飞行的二人组轻声打过招呼后飞翔。早上的冷风刺激著肌肤，将剩余的睡意吹散到远方。

多亏有高大的钟塔作为标记，我没有迷路马上就到了。

从上空俯视学校，我看见校地内分散著不少人影——那些是学生们。

数量大约有二十人，跟昨天到处追我的数量几乎一致。

其中我看到了芙兰老师的身影。

我在她身旁跳下扫帚，站到地上。大地坚硬的触感传遍双脚。

「哎呀，早安。今天还真早呢，我明明没有跟你指定确切时间的说。」

芙兰老师对我露出笑容。

「就因为没有指定时间，我才提早来的。」

「哎呀哎呀，这难道是在责怪我吗？」

「哪里哪里，只是希望能被夸奖而已。」

「好棒好棒。」

「不用客气。」

「可是，这下就能比预定还早开始了呢——」

接著老师拍了两下手。

学生们连忙停止练习魔法，聚集过来。不只聚集，还是用全力奔跑冲来，我还看到有人因为著急害练习用的水洒了满地。

「大家，这位是灰之魔女伊蕾娜。昨天已经见过面了，应该都还记得吧？」

芙兰老师向聚集而来的学生们介绍我。

我低下头，说了声：「啊，大家好。」

「今天我想请她担任特别讲师。虽然她跟你们年龄相仿，但却是个优秀的魔女，不要小看她喔。」

接著，芙兰老师在看到学生们点头数次后——

「大家有问题要问她吗？」

对大家这么问。

立刻举起手的，是看起来脑袋不差、个性爽快的青年。

「选我选我～！男朋友呢？你有男朋友吗？」

哎呀我搞错了，是个脑袋很差、个性不纯洁的青年。

「没有，毕竟我是旅人。」

「请问关于魔法的问题。」芙兰老师直接了当地舍弃这个问题。「还有呢？」

接下来举手的是个怯懦的女孩子。她好像就是最开始跟我对峙的学生之一。

她战战兢兢地看著我问：

「那个……你擅长的魔法，是什么……？」

正经的问题让我松了口气。「我没有什么特别拿手的魔法。攻击魔法、操作魔法、变身魔法都应该还算过得去。」

「还有呢？」

有人举手。

「目前造访的国家中最喜欢哪个国家？」

「是这个国家喔。」

「哎呀，是拍马屁吗？」芙兰老师从旁插嘴。

接著又有人举手。

一个接著一个，问个不停。

「想当上魔女的契机是什么？」

「最大的原因应该是……看了叫做《妮可冒险记》的小说。」

「伊蕾娜的出生国在哪里？」

「是叫做和平国罗贝塔——很远很远，位在天边的国家。」

「教我魔法的秘诀！」

「唯有努力别无他法。」

「当旅人好玩吗？」

「是的，很好玩。」

「选我选我～！内裤呢？内裤是什么颜——」

在脑袋很差、个性不纯洁的青年被芙兰老师就物理上地击溃后，问答时间就强制结束了。

早上的课外教学进行得很朴实简单。

不过由于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指导学生，因此暂时在远方观察芙兰老师的教学方法。

她——

「哎呀，魔力的流动乱了呢。让心更沉静一点，使魔力安定下来。」

「魔力释出太多了，再节制一点。」

「那边，不要把水做成剑玩耍。」

……就像这样，她走到每个学生身旁，进行十分完整的指导。

嗯嗯嗯，原来如此。

那么我也来学学她吧——我用缓慢的步调走在学生之间。

现在好像还在进行魔法操作的训练，与先前相同，学生们练习用魔法控制瓶中的水。虽然这是十分基础的训练，但如此让物体遵照自己的意识行动是熟练魔法技巧的第一步。

我随意走著时，一个男学生问：

「啊，伊蕾娜老师。我的水没办法变成漂亮的球体，要怎么办才好？」

水球飘浮在他手中的魔杖前端，但却像是快沸腾般不断波动。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用了太多不必要的魔力呢，稍微放松一点。」

「是！」

紧接著——

哗啦，随著一声水声，男学生脚下出现一摊水洼。

「……好像会没办法控制耶。」

「太放松了呢。」

真可惜。

我对陷入沮丧的学生投以怜悯的视线，背后就传来「那、那个……」地一声缺乏自信的微弱嗓音。

回过身，是那个怯懦的女孩子。

「？怎么了吗？」我对她歪头。

「啊，是……那个，希望你能教我……」

「好好好，教你什么呢？」

女孩子吸了一口气。

「那个，我无论如何就是没办法好好操纵水……光是举起来就很吃力了……我该怎么做才好？」

她低著头说。

嗯嗯嗯。

「你做一次给我看看。」

「咦？啊，好……」

她用双手握住魔杖，将魔力送进装著水的瓶子。

玻璃瓶在十几秒后才有了动静。

首先是连瓶身一起离开地面，接著她才像是突然想起来一般从中取出水。然后，就在她把水举到与头同高的高度时，聚集成块的水停止了上升。

——就在我这么想的同时，水块突然掉落地面溅起水花。

「哎呀呀。」

「……我该怎么办才好？」

女孩子眼眶泛泪。

事态看起来相当严重。

「你好像还没掌握诀窍呢——我想，先从练习把水从瓶子里拿出来开始比较好。」

「好、好的……」

「把水从瓶子里拿出来再放回去，然后再拿出来。重复这个练习几次后，应该就能熟悉到某种程度了。慢慢来，找到自己习惯的方法，这才是最快的捷径。好好加油喔。」

「……好、好的！」

我能给的建议，也只有这点程度而已。

看著女孩子跑去装水，我再次迈开步伐。

接著，背后传来呼唤我的声音。

「这边这边～！伊蕾娜老师你看！这样帅吧？」

脑袋很差、个性不纯洁的青年戴著水做的王冠。

我无视他。

学生们都非常专心（一部分除外），所以就算我不主动跟他们说话，他们也会自己来找我寻求建议。果然是因为年龄比较相近，所以找我比较好问吗？

这种感觉并不差。

他们不停练习直到芙兰老师再次拍手。

早上的课外教学结束后，芙兰老师今天的工作好像就结束了。

从昨天的感觉看来，下午应该也有课外教学吧？我原本这么想，老师却说「早上有课下午就没有课，早上没上课的话就下午上」，代表一天会有一次课外教学的意思。

「为什么只上一次呢？」

我这么问。

「因为会累呀？」

她立刻如此回答。

「是考虑到学生一天上两次会累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是，是我会累所以才不上课喔。」

「…………」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

课外教学结束后，我被芙兰老师带出校舍，接著我们悠然在天空飞翔，朝某个高台前进。芙兰老师的扫帚在高台的顶端降落。

我也跟著她，柔软的草皮在脚下发出脆响。

环顾四周，淡绿色缓缓地描绘出弧线。

木头制成的简朴栅栏后是辽阔的街景。

民宅颜色各有不同，风吹向眼前的树木，卷起树叶带往远方。对面十分具有存在感的高塔便是校舍所在。

蔚蓝的天空飘著云朵，每片都清澈洁白。

「这里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喔。」

——风景很漂亮吧？芙兰老师说。

「是的，非常漂亮。」

「那就好。」

徐徐吹来的微风使芙兰老师的黑发微微飘摇。

接著她说：

「在你离开这个国家前，我想让你看一次我最喜欢的景色。」

然后她笑了。

我看到她也感到一抹笑意浮上嘴角。

「谢谢您。」

「不用客气——你明天早上就要离开了呢。」

「是的，因为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真可惜……我们的学生都很喜欢你的说。」

「他们纯粹是觉得年轻的魔女很稀奇而已。」又或许是觉得旅人很稀奇。

「光这样就能让他们喜欢也很厉害喔。我到现在都还是会被学生们闪躲呢。」

「…………」

与其说是被闪躲，不如说是因为难以掌握的个性，使学生不知道该如何取得距离吧。

我没说出口，我也说不出口。

「怎么了吗？」

「……不，没事。」

我像是逃离芙兰老师的视线般，看向远方的学校。「这么说来，那所学校教的是魔法呢。」

「？是呀。」

「毕业之后呢？」

「很平常地在国家内工作喔。比如说，从事配送货物的工作、载运人类的工作等。你在这个国家观光的时候，应该看过很多在屋顶上飞行的魔法师了吧？」

原来如此。

「在大街上表演魔法的也是从这个学校毕业的学生吗？」

在路旁表演魔法、操纵人偶、围绕在魔法制造出的效果中歌唱的人都是。

街上看到的每一个魔法师都是在王立魔法学校学习魔法的人们吧。

芙兰老师点头回应：

「是呀——不过，他们应该是因为出于兴趣才这么做的，并不是正式的职业。」

「兴趣吗……可是他们有收钱呢。」

「对呀，他们那应该有收钱吧。不过他们并不是因为想赚钱，才表演魔法的喔。」

「那又是为什么？」

「是因为他们喜欢。」芙兰老师清楚地说，「伊蕾娜也是因为喜欢才出来旅行的对吧？跟你一样，他们也是因为喜欢让人们高兴才这么做的。」

「…………」

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自己。

又或者是，为了别人。

就因为喜欢。

自从进到这个国家以来，我每每感觉到这是个美丽的国家。漂亮的街景、广阔的领土、带著微笑生活的人们。每跟他们相遇，我就感动到不禁叹息。

这说不定是因为王立瑟雷斯特利亚这个国家——在某处跟我的旅程本身有所重叠。

「这么说来，伊蕾娜喜欢什么东西呢？」

芙兰老实唐突一问。

「我喜欢旅行。」我立刻回答。

「除了旅行之外呢。」

「…………」

除了旅行之外，我究竟喜欢什么呢。

果然应该是使我踏上旅行的契机吧。

「应该是书吧。」

「书……」隔了一阵子，「除了书以外呢？」芙兰老师又问了一次。

这样实在是有点太露骨了。

「那个，从刚刚开始就怎么了？」

「没有，我有点好奇。」

「难不成是想送我饯别礼吗？」

我半开玩笑似的说。

「是啊，算是。」

接著令我困扰的是，她很乾脆地肯定了。

喔喔，居然。

「……啊，不是，不用这么客气，饯别礼什么的，有这份心意我就很高兴了。」

「好了好了别这么说，就告诉我你喜欢的东西吧？比如说，花怎么样呢？」

「这已经是在诱导我了吧。」

「花不错吧？啊，蝴蝶好像也不错呢。」

「那是芙兰老师喜欢的东西吧。」

「因为是我喜欢的东西，所以身为徒弟的你应该也喜欢呀？」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理论。」

「你难道不喜欢蝴蝶吗？」

「普通。」

「原来如此，普通喜欢。」

「请当作介于喜欢与讨厌之间。」

「那么花怎么样呢？」

「变回来了呢。」

「怎么样呢？」

「算是，喜欢吧……」

「那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

「那是我这边的事。」

芙兰老师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这么说。明明一直问问题，换做我问她却什么也不回答。

不管是跟她一同相处的一年间，还是许久不见的现在，芙兰老师果然就是芙兰老师。我到现在都还不太了解她是怎样的人。

不过就因为不知道，她才是她吧。

我已经习惯了。

「到底是什么，我很好奇。」

虽然早就知道她会怎么回答，但我还是姑且一问。接著，芙兰老师给我预料之中的答案。

她俏皮地闭起一只眼。

「等明天就知道了。」

这么说。

她究竟在说什么呢？

「我明天早上就要离开这个国家了喔……」

「是呀，所以等离开国家的前一刻就知道了喔——明天早上，我们在国境大门前再见吧。」

○

接著时间流转，来到隔天早晨。

我缓缓走在大街上——沿著第一天走过的路，朝国境大门走去。我走过商店街、看著天上飞行的魔法师们、穿过宛如拱桥般挂在建筑物间的绳索、闻著某处飘来的花香。

我不断地走。

像是不舍得离开。

「…………」

但是，只要踏出步伐，总有一天会抵达是理所当然的道理，我来到国境大门边。

卫兵察觉到我靠近对我点头致意，我也慢了一拍点头回礼。

只要向前再走几步，就会离开这个国家了。然而环顾四周，却都没有看见芙兰老师的身影。

……由于没有指定详细时间，所以她可能还没到。

「…………」

说不定，一声不响离开这个国家比较好。

虽然不知道芙兰老师想送我什么——不过从昨天的对话听来，应该是会送我花吧。可是收下花也只让我困扰而已。

花总有一天会凋零腐烂，在那之前都舍不得放手更让人倍感空虚。

而且，每当在别的地方看到同样的花时，我或许会想起芙兰老师跟这个国家。

这对旅人来说并不是好的倾向。

只会徒增悲伤而已。

「…………」

就这样离开的话，应该就能避免痛苦的回忆了吧。

既然如此，我果然还是应该就这样直接离——

「……咦？」

正要踏出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有东西从天而降。红色、蓝色、黄色、粉红、紫色，五颜六色的花瓣飘然如雪、绽放著芬芳悠然落下。

我立刻就察觉这种景色就常识上来说不可能发生——抬头一看，眼前果然出现她的身影。

「还真早呢——伊蕾娜。我们差点来不及准备喔。」

——我们。

对我挥手的芙兰老师身旁，是学生们的身影。他们边洒下手上花篮中的花瓣，边在空中盘旋。

每个人都面带笑容。

「伊蕾娜。」

芙兰老师从扫帚上对我说：「我没有权力留下自愿成为旅人的你，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而已。」

「……老师。」

「你高兴吗？」

「…………」

我开口回答。

奋力吸进一口气，说：「是，非常高兴。」

接著我向前走去，五彩斑斓的花瓣在我身旁不停旋转。

「伊蕾娜。」

芙兰老师呼唤我。「我跟学校的学生们都由衷支持你的旅程，请你绝对不要忘记。」

「…………」我抬头仰望天空。「我也绝对不会忘记大家。」

终于，我站到门前。

卫兵对我行了一礼，让开路。

另一头是一片平缓的平原地带。

「伊蕾娜。」

最后一件事——空中的芙兰老师看著我。「我们总有一天再见吧。直到那天为止，再见了。」

她这么说。

她一定带著一如往常的微笑吧。

所以，我也带著微笑回应：

「……好的！」

○

扫帚在平原地带上飞行。

花草在太阳的照耀下闪耀，在微风的吹拂下摇摆。万里无云的蓝天延伸到很远、很远。

扫帚上的，是一个魔女，也是个旅人。

年纪很轻，不到二十岁。

灰色的发丝摇曳，琉璃色的双眸望向无垠的草原与蓝天的交界。

身穿黑色三角帽与长袍、配戴象徵星辰的胸针，她吹散花草不停飞行。

扫帚的方向，朝著未知的世界。

下一个造访的会是什么国家？下次会遇到什么样的人？是全是魔法师的国家吗？或许是物价特别高的国家。又或者，国家本身已经毁灭了。

心里想著这些，旅人不停飞行。

那个旅人，究竟是谁。

是我。

第一卷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白石定规。

本作《魔女之旅》是将二○一四年末于日本亚马逊的Kindle商店个人出版、我这个大外行的小说，经由GA文库编辑部大人之手大幅修正后出版的。他们为我把我一个人找不到的错误，还有在Kindle商店上贩卖后仍然潜藏于书中的错字、漏字全找了出来。回头又看了一次，奇怪的部分还真不少……

顺带一提，自费出版时代阅读本书的各位最多的感想是「书名不知道该怎么念」。对不起，本书的「旅々」要读作「tabitabi」。（※日文的原书名为《魔女の旅々》。）

最初随便想说「因为是魔女在旅行，就乾脆叫做《魔女の旅》好了。这样好了。就这样吧。」不过不只因为太随便了，我还发现了就算上网搜寻，也确实会找到别部作品的这种事态，所以就取作《旅々》了。本书的书名就是这样来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意，也没有「旅々」这种字。

个人出版时期使用的笔名是「定规」，不过如各位所想，就算上网搜寻也找不到我，所以我就在笔名上加上了姓氏。

就是这样，感谢各位能阅读《魔女之旅》。

本作由一堆怪人登场的奇怪故事所构成。简单来说，就是满满怪故事的怪书。不过，如果能将这些故事放上您的书架，就实在太开心了。顺带一提，偷偷跟各位说，只要把这本书放上书架就会有好事发生喔（效果因人而异）。

如果这个故事出版了续集，那时再把那本书放在这本旁边，或许会发生更好的事喔（效果因人而异）。

那么容我述说感谢。

责任编辑M先生，一直以来谢谢您。从今以后也会给您添不少麻烦，但希望能跟您长久合作下去……

GA文库编辑部大人等SB Creative的各位，使我出道让我感激不尽。不只如此，我作梦都没想到，居然会让我加入新系列创刊阵容中。顺带一提，我在看到创刊阵容时，我是认真地担心「咦？让我跟这么厉害的人排在一起好吗……？」其实，我到现在都还会这么想。

接著，负责担任插画的あずーる老师，感谢您绘制这么可爱的插画。啊啊啊……伊蕾娜好可爱……哎呀，每个角色都好可爱……可爱到我每天都看著彩图跟插画傻笑。真的十分谢谢您。

最后，阅读本书的各位，能在这里与各位相见我非常幸福。我们总有一天再会吧。再见！

第一卷 魔女之旅小册子「赋予生命的魔药」

跟芙兰老师修行的日子约有一年之久，所以时间非常充裕。因此，我常常钻研制作各种奇怪的魔药。

「哎呀，那个药是什么？」我看著蓝色药水在小瓶子里摇摆，芙兰老师就从一旁探头。

「这是『赋予生命的魔药』，我心血来潮做出来的。」

「这有什么效果呢？」

「只要淋上小瓶子里的液体，就能让东西开口说话。」

「……那真是太厉害了。」这么说完，老师沉默了一阵之后，「话说回来，伊蕾娜，附近好像有个村子因为没办法跟东西说话，正在伤脑筋呢。你知道吗？」这么对我说了件莫名其妙的事。

「这个烦恼还真针对呢。」再怎么说也太可疑了。

「不只这样，只要能让村民们跟物品说话，他们好像就会用烤面包作为回礼喔……所以说呢，伊蕾娜。那个魔药能借我用一天吗？我去帮你换成超好吃的面包吧。」

「…………」

反正她一定是想拿我做的魔药大赚一笔，只可惜我对老师口中说的超好吃面包稍微有点兴趣。

「……请便。」

就是这样，我把蓝色液体摇摆的小瓶子交给了老师。

接著，当天傍晚。

不知为何，回来的芙兰老师手上只拿著一块面包，而且还是吐司，甚至还是冷的。看起来难吃死了。

她说：「因为各种原因，所以我只拿到这些。顺带一提，药水也几乎用完了。」

「……是喔。」我边说边从芙兰老师手中接下小瓶子。

的确，药水几乎已经见底了，顶多只剩下一点能让小瓶子底部变色的量。

不过老师说的话不管怎么听都有蹊跷呢。仔细一看她的嘴边还黏著一堆面包屑，可疑到令人想当场将她定罪。我立刻把闷在胸口的怀疑问出口。

「小瓶先生，小瓶先生。芙兰老师趁我没看到的时候做了什么？」

「好的大姊，这个魔女在附近的村子里用俺装的药水换了一大堆面包。在回来的途中说什么『只吃一个应该不会怎么样……』，大大小小一共吃了十个。好可怕的女人啊。」

小瓶子回答了我的疑问。小瓶子也是物品，只要拿来装药当然也会说话。就是这样。

好了。

「那么，老师？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但老师只是额冒冷汗，尴尬地把视线移开，对我的话丝毫不予以回应，简直就像不会说话的物品。

拿魔法药水泼她是不是就会说话了呢？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风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养老驴

修图：零食

雨落在春天的平原上。

含蓄而静谧，自天上飘下的雨点淋湿草原上的花草，以及只身伫立于平缓山丘上的树。

「……哎呀，居然真的下雨了。」

那棵树下，一位年轻的魔女抬头仰望灰色的天空。

色调如天上云朵般的发丝光滑柔顺，她穿著黑色长袍、黑色三角帽以及戴著魔女的证明——象徵星辰的胸针。

魔女的身旁立著一柄扫帚，巨大的行李放置在扫帚正下方。

她是魔女，亦是旅人。

「……该怎么办呢？」

伤脑筋。

该前进，还是该站在这里发呆？

少女身为魔女，若是有心并不是不能以魔法弹开雨滴，乘上扫帚继续飞行。

「…………」

然而，在眺望雨景的同时，她丧失了这么做的兴致。

远方，纤细如丝的阳光拨开天上的乌云，如同帷幕一般倾注而下。昏暗的大地受到太阳照耀，顿时闪闪发光。

不停落下的雨点也被阳光点亮，在不断从天空飘落的同时闪耀出光芒。

是太阳雨。

「……就稍微休息一下吧。」

被眼前一片美景夺去目光、醉心沉迷的魔女是谁？

没错，就是我。

第二卷 第一章 魔法师至上之国

阳光从云隙间流泄而下，使亮处犹如斑点般洒落平原之上。阳光照射下的花草受到微风吹拂，纷纷挥落身上的雨滴。

每当经过那道光芒，身体便仅仅一瞬包围在温暖的空气中。

啊啊，真温暖。这么想的瞬间，我又再度回到阴天之下。真希望阳光能一直跟著我。不知不觉间，明亮的大地已然远离到遥不可及之处。

雨停了不久，但是空气依然不减潮湿，暗藏著一股寒意。

给人一股乌云随时都会遮掩所有的阳光并再次拋下冰冷雨点的预感。

「…………」

我讨厌雨这种天气。潮湿阴暗，光是身在雨中就令人心情沉闷，更别说它每每逼迫我暂时停下旅途，实在烦死人。不过我最喜欢等雨停了之后，啪哒啪哒地踩水洼了。讨厌下雨却喜欢放晴，这种感觉十分复杂，还真是令人烦恼。

然而既然下雨的气息越来越浓厚，我就得加紧脚步了呢。我就这样心怀些许的焦急，乘著扫帚飞翔。

在那之后又飞了一阵，我才看到国家。

我令扫帚在门前降落，卫兵很快就出现了。

稀奇的是卫兵的穿著并不是士兵的装扮，而是三角帽与长袍。

「欢迎来到我们的国家，请问您是魔女大人吗？」

用眼睛看不就知道了。

「是的，我是正在旅行的魔女。」

「哈哈，是这样吗。您身为魔女大人还真年轻呢。」卫兵这么说著感叹地点头，接著才继续说道：「恕我无礼，请问大名？」

「伊蕾娜。」

「伊蕾娜大人，原来如此。恕我无礼，请问您有情人吗？」

「什么？」

我不禁直接反问。在这种时候突然跟我搭讪？

但是看来这个问题另有目的。

卫兵轻轻摇了摇头。

「失礼了，我会这么问并非怀有非分之想。只不过，若是您的情人是魔法师以下的人，滞留本国将会有不愉快的感受。」

「……？」

「那么，敢问您的回答？您现在有固定交往的对象吗？」

感觉有点难以释怀，不过只要入境就明白了吧……应该。

「……不。那个，我没有。」

听完卫兵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那么，请进。」

说完，他从门前退开。

接著沉重的钢铁大门发出震动地面的低沉声响，缓缓敞开。

「欢迎来到魔法师至上之国。」

我踏步向前，卫兵便深深鞠躬对我这么说。

○

穿过门，眼前出现的是城镇中的大街。大小样貌不尽相同的民宅与店铺在街道两旁并排而立。

街景中随处可见魔法师的身影。他们与同伴并肩漫步、购物采买。转头看向并排的店面，我看到魔法师们极其自然地生活在这里。

话虽如此，这里也有并非魔法师的一般人。他们垂头丧气地走在路边，快跟魔法师撞上时便主动侧身闪避——过著过度谦卑的生活。

他们身上的服装也格外破旧，看来在这个国家中只有穿著高级长袍的人，或是身穿便宜布料的人而已。

这里还真是个与众不同的国家呢——我一面这么想，一面迈开步伐。

接著，走了一阵子后，我停下脚步。

眼前出现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什么？」

这是我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

从没见过的神秘大箱子沿著铺在地上的铁棒行驶。更让人讶异的是，大箱子里塞满了人。箱子在眼前停下时，我才了解到那好像是某种交通工具。门一打开，人群就如同雪崩般涌出，取而代之，将新一批人吸了进去。

看样子不少人将这作为交通方法呢。真有趣。

看起来好像很好玩。

要搭搭看吗？

来搭搭看吧。

虽然不太清楚状况，我还是乘著这股兴致向前走，一面闪避人群、一面逆流而上靠近大箱子。

然而，想要搭上箱子的我却无法如愿——在走进箱子的前一刻，我被拦了下来。

「不行喔。」

这一声传来。

「恶欸！」

我发出怪声。某个人从背后一把揪住了我的长袍。

突然给我搞什么啊浑蛋——心里这么想的我怒气冲冲地带著杀气转过头，看到眼前站著一位魔女。

那是个脸上挂著可疑笑容的古怪魔女。

「你做什么？」

「你是魔法师对不对？最前面的车厢不可以搭。你不能搭。」她无视敌意外漏的我，滔滔不绝地说：「你应该坐那边的车厢。」

边说，魔女边指向与我想搭上的东西……相连在后面的车厢。

然而——

「……不管怎么看上面都没人的说。」

「是呀，因为没有人搭。可是这是有原因的，所以你过来这边搭吧。」

「换作这边我就能搭了吗？」

「是呀，当然——原因我之后再跟你解释。所以来吧，快点，跟我来。」

「……喔。」

真是莫名其妙。

○

一问之下我才知道，这位魔女是发明移动箱子——好像是叫做「列车」的交通工具—的发明家。

我问她这究竟是用什么原理移动的，她便喜不自禁地向我解释。

不过，她说的话我可以说是一句也听不懂。

毫不留情淹没在专有名词大浪中的我脑袋差点烧坏，勉强听懂的部分只有「这个列车以魔力为动力来源」这点，除此之外我全不明白。

可是我想就算不懂也没关系。

「现在呀，我正在对第一次搭乘这个列车的魔法师进行访问调查。」

「是喔，这样啊。」

我坐在设置于列车中很长很长的沙发上，伸直双腿随便应声。

「旅人小姐，搭起来还舒适吗？」

「很安静呢。」

窗外流逝的街景平凡无奇。箱子看起来虽然很了不起，但速度却意外地平稳，感觉比用扫帚飞行还慢。

也因如此，列车中极为安静，搭起来感觉也许不坏。

「就是说吧，就是说吧。这个呀，是我为了一面观赏美丽的情境与有趣的事物，一面游览大街开发的自信之作。」

「是喔。」

「可是魔法师的评价都不怎么样呢……当初发表时有很多魔法师搭乘，可是不知不觉间就没有人搭了。」

「我想也是。」

谁叫这个这么慢。

「顺带一提，你是今天第一位客人。欢迎搭乘我的列车。」

「第一位……？」

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的我倾身探出窗外。看向列车的行进方向，我看见塞满人的车厢。

明明那么多人，我却是第一个？

究竟为什么？

「哎呀。」她跟随我的视线看去，说：「前面车厢里载的不是客人，不用在意。」

「不用在意……你这么说反而让我更好奇。如果不是客人，那他们究竟是什么？」

听了我的话她说：

「嗯？次等人（亚尼玛）呀？他们不是人，所以不算客人。」

「…………」

「你是从国外来的，所以可能不太清楚——可是在这个国家，不会魔法的人不是人，跟动物一样。」

「……这个说法还真过分呢。」

只不过是不会使用魔法就当作动物看待吗？

她看向前方的车厢说：

「你看，你不觉得他们很可悲吗？跟魔法师不一样，没有别的交通方式，所以全都抢著搭我的列车。看起来真好笑。」

「……我不觉得哪里好笑的说。」

「是吗？但是这个列车刚做好的时候可是大受欢迎喔。让次等人（亚尼玛）坐在前面的车厢，我们则是坐在这个车厢看好戏——然后指著他们凄惨的样子大笑。据说可以发泄每天累积的压力，大受好评喔。」

「次等人（亚尼玛）吗……」

以前，我曾在书上看过这个词。我记得这应该是魔法师用以称呼人类的歧视用语才对，没想到真的有国家在用这个词汇，真是令我大吃一惊。

「可惜流行难免会消退呢。到了现在，客人就只剩从国外来的你一个而已。」

「……我想也是。」

「你觉得要怎么做才能让人回来搭这个列车呢？果然还是需要点新的刺激吗？」

「要不要乾脆除去所有的刺激？」

「这么一来这个列车就会失去存在意义了呀。」

「…………」

「所以说，你有什么好方法吗？」

「没有耶。」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无所谓呢。」

「也是，我是真的无所谓。」

「别这么说嘛，我想要新的点子。这样下去这个列车一定会被撤走。」

「点子吗……」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主意。

「你有没有什么想法？搭乘这个列车的感想也没关系。」

「……啊，感想的话我有。」

「是什么？」

该回答什么我早已心里有数。

我将视线从平凡无奇而索然无味的景色转到露出肤浅微笑的魔女身上——接著，斩钉截铁地回答。

这是我老实而直接的感想。

我说：

「很不愉快。」

但是她却没有露出特别在意的模样，只说了句「原来如此……很不愉快吗？」便陷入沉思。

○

隔天开始下起豪雨。

我迟迟无法离开，只好暂时在旅馆中生活。哎呦喂呀，虽然说是便宜旅馆，想在这里生活也不是办不到呢。

只不过无所事事地在潮湿空气中消磨的日子比想像中还要枯燥乏味，甚至让我担心自己会不会发霉。

结果……

一连等了好几天雨势都没有停止的迹象，我终于决定在雨中离开这个国家。

在不停落下、我最讨厌的雨中，我撑著伞走在通往国境大门的路上。突然，有列车缓缓从我身旁经过。

速度只比我的步调稍快一点的列车在我前方不远处停了下来。

「唔唔唔？」

接著，列车上的门打开，从中吐出一大群人时——

「哎呀，这不是之前的魔女小姐吗？你好，今天天气真好。」

我遇到了那个发明家魔女。

「这叫好天气吗？」

「当然好啦。我的列车正在大展身手，这不叫好天气叫什么呢？」

「看来我跟你价值观不合呢。」先不提这个。「不过生意看起来的确不错呢，之前几乎不搭的客人好像都回来了。」

我瞄了一眼她背后这么说。

她的背后满满都是魔法师。从列车上下来的人、搭上列车的人，全部都是魔法师。

她追随我的视线，用力点了一下头。

「是呀！都多亏有魔女小姐，魔法师们都回来了！」

「我吗？」

我究竟做了什么？

我虽然有向她抱怨，却完全没有受她道谢的道理。究竟怎么了？

我在伞下发出疑问，她便说：

「你说得没错，只要排除了让人不愉快的东西，客人就一个接著一个回来了！」

她边说边从我眼前退开。

「你看，我废除了次等人（亚尼玛）专用车厢，把车厢全变成魔法师专用车厢了！」

说完她莞尔一笑。

「…………」

前方的车厢也都是魔法师。

最前面车厢也好、其他的车厢也罢，全都被魔法师们占满。

「果然，让次等人（亚尼玛）跟我们一起搭列车实在是太超过了对吧？难怪会这么不愉快。我一直没有发现这个盲点。谢谢你，魔女小姐。」

「…………」

「现在我的列车可是大获好评喔。能搭著列车，指著走在雨中全身湿透的次等人（亚尼玛）大笑，可以纡解每天累积的压力。」

「……这样啊。」

从列车上走下的魔法师们撑著伞在大街上散开。一跟衣衫褴褛用破布代替伞挡雨的人、或是低头抱著行李奔跑的人擦身而过，魔法师们便指著他们讪笑，溶入街景之中。

「魔女小姐也来吧？你不想坐在列车里观赏那群可悲的动物吗？」

我摇了摇头。

「我没有那么恶劣的兴趣。」

「哎呀真可惜，看来我们兴趣不合呢。」

听了这句话，我又摇了摇头。

我叹了口气，抬头望向最讨厌的雨，接著这么说：

「是价值观不合。」

跟这个国家，也跟你。

第二卷 第二章 和平的武器运用法

「咦？喔……你们希望我把长枪跟盾牌变成最强，是吗……」

「就是这样！要不咱们会给东村那群家伙杀光啊！」

聚集在我面前屈膝跪地的男性村民们抬头看著我露出拚命的表情。

将小刀绑在木棒上的破长枪，以及无法替食物保温的破锅盖，宛如垃圾般杂乱地在他们身旁堆积成一座小山。

要我把这个变成最强？原来如此。

「不是，这有点困难……」

「求求你帮帮忙！咱们听说东村那群家伙跟魔女要了最强的武器！这样下去咱们会给杀光光的！」

虽然听不太懂，但是看来这个西村跟邻近的东村相处得颇不融洽。而且，最近还发展成「喔？那么就乾脆用武力解决啊？」的紧张情势。

只不过，用现成凑合的武器实在打不起来，无可奈何只好请魔女替他们提升武力。

而我则是不巧在这时遇到了他们。

这就是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嗯……不过，如果只是把武器变强，倒也不是不可能喔。」

「不是变强！是变成最强！」

听了看似领袖的人这么一吼，围绕在四周的数十个男人们一同喘著大气点头。讨厌，汗臭味好重。

「把武器变成最强很简单——可是有一个问题。」

「啥问题？」

「你们付得起吗？我不是不能变给你们，可是很贵喔？」

「去对面的魔女可是免费帮他们变啊！那么咱们也——」

「还是要当作没这回事呢？」

「…………」

「怎么办？」

「……具、具体来说要多少钱？」

「…………」

我陷入沉默竖起一只食指。

「什么！居然只要一枚铜币就好！实在是有够便宜啊！」

「强化武器酌收一枚金币。」

「一枚金币就愿意帮咱们全部做好吗！还是有够便宜啊！」

「一件武器一枚金币。」

「一点都不便宜……」

「我不是说过很贵了吗……」

从那堆垃圾山估算，光是强化武器大概就能进帐八十枚金币吧……哎呀，垃圾山突然变成宝山了呢。嗯呵呵。

然而，不出所料，既然是只凑得出这种武装的村落，在经济上想必也很不充裕。我看见绝望在我周围双膝跪地的男人间扩散。

「求、求求你算咱们便宜一点，魔女大人……」

「哎呀～这已经是最便宜了耶。」

「……对、对了！既然如此，请让咱们事后付款！魔女大人把咱们的武器变成最强，咱们再去东村抢钱给你怎样！」

「啊，抱歉。强化武器时不接受事后付款。」

「……为啥？」

「会影响我的工作意愿。」

「可是，咱们又没钱，先付实在是……」苦恼了一阵，看似领袖的人说：「不能用东西代替吗？」

「要看是什么东西呢。」

「真的假的！水啦你们几个！把那个拿来！」

嘿！一声精神抖擞的回答，看似小弟的人们就这样在我眼前解散。

接著，他们拿了那个回来。

一群人在等著的我面前恭恭敬敬地摆好大量的蔬菜，数量多到我一个人拿不完。有这么多蔬菜，光吃这些似乎能活上一个月。

「这是村里种的各种蔬菜！请你笑纳！」

「……不是，你就算拿这么多菜给我，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我只能想见在路途上放到坏掉的未来。

「请你笑纳！」

「…………」我叹了口气。「还是当作没这回事吧。既然你们付不出钱，又只拿得出这点东西，我也没有义务替你们强化武器。」

「——请您稍等，魔女大人。」

在我一口回绝的同时，看似领袖的人的太太从旁插嘴道。

她以冰冷的眼神望向因绝望而消沉的男人们说：

「我们为了魔女大人特别准备了宴席，能请您代为这次的酬劳收下吗？」

「喔？」

「什么时候……！真不愧是俺老婆！」看似领袖的人得意地说。

「…………」她狠瞪他一眼，随后对我微笑。「您意下如何呢，魔女大人？」

我回说：

「要看是什么菜色呢。」

总之先去看看状况也好。我抱著这种想法在太太的带领下来到了村子里的集会场。那是栋外观相当破旧而简陋的建筑，甚至令人怀疑里面安不安全。

但是太太不放过我，「来吧请进。」她如此说著，半强迫地把我拖进屋内。

「…………」

而说到里面究竟如何——

里头摆出了相当丰盛的宴席。新鲜现采的蔬菜水果陈列在桌上，香喷喷的气味充满整栋建筑。现在好像还在准备，许多太太们匆忙地在会场中来回走动。

为了让破旧的建筑看起来像样一点，室内的墙壁藏在布幔之后。布幔恐怕是各个太太从自己家里带来的窗帘，花纹与布料参差不齐，不遗余力的努力令人为之动容。

但是，只有一个缺点。

由于锅子上没有锅盖，动作不快点的话，难得烹调的料理就要冷掉了。甚至有些菜肴在我抵达之前就凉了。怎么会这样？

正因如此，事态刻不容缓。

「我立刻为你们强化武器吧。」

回到男人们身边的我立即动工。

我拋下欢欣鼓舞的村民们，取出魔杖朝破烂武器堆成的垃圾山使出魔法。

效果立即显现。一闪一闪的柔和光芒包围武器，改变武器的形状。

在光芒完全消失时，破旧的武器获得了崭新的面貌。

「这……这是！太猛啦魔女大人！」

焕然一新的武器使众男人们感动不已。

绑上小刀的棍子变为枪尖如冰一般美丽的长枪。平凡无奇的锅盖则是进化为外表看似能将敌人击溃的凶恶盾牌。

没错。

垃圾山变成了宝山，会这么感动也在所难免。

「顺带一提，亲手拿过就会知道，武器比外表看起来还轻还坚固。但是有一个缺点——」

「赞啦这样咱们就赢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他们根本没在听。

「那个——」

「大伙儿！咱们马上就去给东村的那群家伙好看！跟俺一起上！」

接著他们拿起武器——

「那个……」

「武器赶快拿好！不要白费了魔女大人的好意！」

站到村子口——

「…………」

「魔女大人！感谢你！咱们一定会赢！」

跟我行了一礼后，朝东村急奔而去。

「…………」

我一个人被拋在原地。

这个进展出乎意料之外。

「嗯……」

都拿了最强的长枪和盾牌，真希望他们的行动能更谨慎一点。

这样下去他们很有可能会用错方法。该不该去阻止他们？

真伤脑筋。

「魔女大人，会场准备好啰。」

「啊，我现在就去。」

还是算了吧。

接下来就算不理他们，应该也会如意料之中发展吧。

○

「魔女大人，这次真的十分谢谢您。这下村子就和平了。」

「哪里哪里，我又没做什么。」

我边将料理舀上盘子边摇头。真要说我做了什么，其实只不过是对武器动点手脚而已。

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那么，这是谢礼。」

说完，看似领袖的人的太太将一包东西递给我。

「谢谢。」

「里面装了十枚金币，一并包含了的费用。」

瞄了里头一眼，里面确实装著十枚金光闪闪的硬币。嗯呵呵。

我脱下三角帽，行了一礼。

「谢谢你们。」

「该道谢的是我们才对。这下两个村子就终于能回归和平了。」

「就是说呢。」

「来，请您享用吧。」

「也是——毕竟时间不多了。」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想先跟他们解释清楚再来这里的说。

不过，算了吧。

我拿起刀叉，优雅地开动。

在那之后过了一会儿，村民们才回到村子里——碰巧是我离开村子的集会场，乘上扫帚的时候。

男人们带著和离开村里时明显不同的表情归来。

一群人手上不见长枪盾牌，还以多了快一倍的人数，抬头望向坐在扫帚上摇晃双脚的我大骂：

「魔女大人，这是怎么一回事！」「长枪跟盾牌都只用一次就坏了啊！」「开什么玩笑！这是诈欺！」「把钱还来！」「把我们的小刀锅盖还来！」「还有棍子也还来！」「怎么会这样！解释清楚啊！」

哎呀哎呀。

「我依照你们的要求，给了你们最强的武器。你们还有什么不满吗？」

「何止不满！一打起来咱们才发现，东村的家伙用的武器跟咱们一样啊！」这个村子的领袖大叫。

「你骗了咱们吗，魔女大人！看起来这么漂亮结果根本不堪用啊！长枪跟盾牌相撞的时候两边都碎掉了啊！」

哎呀，真糟糕。

「哎呀～越坚固的东西就越脆弱呀，宝石不也是这样吗？」我这么说：「而且，最强的长枪跟最强的盾牌相撞，当然两边都会碎掉。因为两边都是最强呀。」

我胡诌一番，这个村子的领袖就说：

「可是魔女大人，你根本没说武器这么脆弱啊！」

「我有，只不过是你们等不及我解释，自己跑掉了而已。」

我原本想跟两个村子解释武器很脆弱之后再引导两边决战，但是他们匆忙离开，再加上我得趁热品尝料理，就变成了这样。这样是谁该负责？

「话说魔女大人，给东村最强武器的魔女就是你吧！」

「奇怪？我难道没说吗？」

的确，我前些日子也在和这里对立的东村，以相同的手法将他们原本是垃圾的武器变成最强。

不过，这件事就先摆一边。

「我现在完美达成了你们委托于我的工作，也确实收下了酬劳，所以我要走了。」

我缓缓骑著扫帚向前。

从下方传来的谩骂越来越大声，甚至有人朝我丢石头。当然没有打中。

「那么再见了～」

实际上——

我接受的根本不是什么「把武器变成最强」这种危险的工作。不如说，这只不过是原本接受的工作中的步骤之一。

实话实说，我接受的委托是「除去两个村子里处不好的男人们手中的武器」。

如是，我就用魔法拿走了他们的武器。

由于获得了共通的敌人，两个村子的关系应该会比过去更好才对，真是一石二鸟呢。不过代价就是他们失去了金钱、小刀与锅盖。

但只要将这些视为以和平的方式终结纷争的代价，就应该相当划算才对。

渐渐远去的人群仍旧不停高声抱怨。

而在他们后头，我隐约看见两个村子的委托人在集会场旁向我挥手。

第二卷 第三章 谁在追捕脱逃的公主

秋天的森林落叶纷飞。染成鲜红的叶片轻柔缓慢地翩翩飞舞、落下，染红某条连系国与国之间的道路。

一个少女走在宛如铺了红色绒毯的路上。

她穿著黑色长袍、头戴黑色三角帽、胸口别著象徵星辰的胸针。由于季节寒冷，她纤细的脚上穿著黑色的裤袜。

装扮怎么看都像是魔女的她是魔女，也是旅人。

「……呼。」

她停下脚步，仰望天空。眼前是一片清澈的蓝天。

眼神略带忧愁茫然止步的她，在任何人的眼中都是位美少女。这里若是有人经过，甚至会被她美到当场昏厥的地步。无论对方是男是女，恐怕都会沦为她的俘虏吧。这就是无差别恐怖攻击吗？

具有这等致命美貌的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

啊，开玩笑的喔。

○

平常在国与国之间移动时，我会跟魔女一样骑乘扫帚飞翔，但是今天我并没有这么做。

这条道路景观如此优美，在扫帚上走马看花实在是太可惜了。

不过另一方面是因为天气太冷，所以不想骑著吹风。

「…………」

而且，上回造访的国家——我记得叫做水车之都。从那里前往下一个国家，只要走这条路立刻就能抵达。

应该就快看到下一个国家的身影了吧。

我记得，下一个国家是——

「……哎呀？」

我的思考在此中断。接著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甚至当场驻足。

有人影从这条道路的另一头接近。

是个骑在马上的男人。他让马悠悠漫步，在路的正中间从容不迫地前进。

男子查觉到我的视线，对我微笑。他是个金发碧眼，身穿昂贵服饰，外表善良的青年。

他如果只是个长相帅气的平凡男子，我也不必刻意停下思考与脚步盯著他看。顶多只会把他当作风景中的一幕，与他点头行礼后便擦身而过。

「嗨，你好。今天天气真好——这样打招呼好像有点无聊呢。」

但是在我面前停下马的他，怎么看都是那个人。

与其说是那个人，显然就是——

「王子殿下？」

他本人。

王子脸上挂著沉稳的微笑点头道：「哎呀，你认识我吗？」

「我在水车之都见过您胸口的徽章。」

「原来是这样——嗯，你说得没错，我就是水车之都的王子，名字叫做罗伯特。初次见面，魔女大人。」

他放开一只握住缰绳的手，朝我伸来。

是在说「来握手」吧，原来如此。

我握住他的手，说了声「您好」后，又放开他的手。

「不过，会在这里相遇，代表你正从水车之都前往风车之都对不对？」

「是啊，没错。」我颔首回应。

这条路是连接国与国的唯一一条道路，也是连接我前天滞留的水车之都，以及接下来即将前往的风车之都两国的贸易要道。

「我的国家还好玩吗？」

「有很多水车。」

「…………」

「…………」

「……咦？难道就这样？」

「是的，嗯。」

毕竟没发生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

「是、是吗……只有这样啊……」

我假装没看到他失落的模样，这么问：「话说回来，罗伯特王子。您会跟我擦身而过，代表王子殿下正从风车之都返回水车之都吗？」

「咦？啊啊……不，有点不一样。」

「？那么是？」

「我在找我的未婚妻。」

原来如此。

「我是旅人，所以没办法结婚喔。」

「你在说什么啊……」罗伯特王子显然十分傻眼。「我的未婚妻不见了。」

「不见了……是吗？」

不是逃跑了吗？

罗伯特王子点头说：

「其实我预定即将结婚，不过对方是风车之都的公主，所以为了在水车之都举办婚礼，必须将她接回国内。」

「原来如此。」

对方是邻国的公主啊，真了不起。

「话虽如此，对面似乎有人不赞成我们的婚姻。我今天早上抵达风车之都时，她正在被迫跟别人举行婚礼。」

「…………」

他皱起端正的脸庞，说：「那时她哭了。跟不情愿的人结婚，她想必十分痛苦吧。所以我拋弃了身为王子的立场，硬是将她带走。」

「是喔……」

真是浪漫非凡的进展。

「离开风车之都时，我将她放在马拉的货车上，奔向水车之都。」

「货车。」

当她是货物吗？

「但是我在半路回头一看，她却不见了。一起离开风车之都时，她明明在货斗上吃著可颂面包的说。」

「难道不是掉下来了吗？」

「是啊……所以我现在正在找她。」

「原来如此。」

是被掳走了、还是发生意外、又或者是逃跑了。会是哪个呢？听王子的说法，很有可能是因为意外，一不小心拋下了公主坐的货车。

但现阶段还很难说。

「风车之都的公主——她是个有著卷卷的金发，以及熊熊燃烧红色双眼的美女……你有看到她吗？」

「我从水车之都一路走来这里，可是王子殿下是我第一个遇到的人。」

我实话实说。

他寂寞地微微皱眉。

「……是吗。」

接著这么说。

不过，我总有种背后暗藏玄机的预感。与邻国公主结婚的背后一定有什么内幕。

比如说，是为了联系两国的政治联姻之类的。

「您跟公主是在哪里认识的呢？」

我刻意兜了个圈子问。

「嗯？战争结束十周年的纪念派对上，我对她一见钟情。」

「喔喔，战争结束啊。这样啊这样啊，水车之都跟风车之都间曾有过战争吗？原来如此。」

果然是政治联姻吗？

「不过那已经是超过十年之前的事了。风车与水车对彼此相邻却相似的存在看不顺眼，最后演变成了战争。」

「明明彼此相似吗？」

「『正是因为相似』才对。身旁一直有个跟自己很像的人很不舒服吧？以此为起因，两国常为一点小事冲突，最后演变成战争……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是战争时代战火最烈的地方，一时还曾因士兵的鲜血染红，取做『鲜血商路』这个名字。」

「……这种命名品味真差。」

我不经意地向下一看，看到染成鲜红色的商路。

只不过将路染红的不是血，而是飘落的红叶。

那是鲜明而艳丽的红。

「虽然在彼此互相承认之前花了不少时间，但是和平终于到来。我一旦跟她结婚，两国的友好关系一定会更加深厚。」

「公主殿下也愿意接受吗？」

「当然，否则不会订下婚约。」

「……嗯。」

原来是这样。

我原本以为是罗伯特王子逼婚，迫使不愿结婚的公主殿下逃跑——看似并非如此。

我点头说：

「我如果在哪遇到了她，会再通知您。」

说完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啊，有劳你了。那时还请你跟她说前往水车之都，我们还得举办婚礼——」然后罗伯特王子说：「对了对了，顺带一题，你如果帮我找到她，我就给你十枚金币作为答谢吧。」

什么？

「原来如此，我会全力而为。」

「麻烦你了。」

「好的，包在我身上。」

我不是被金钱蒙蔽了双眼，纯粹只是想帮助王子而已。不，我说真的。

…………

不过有钱人就是这么会差遣人呢。毕竟有财力这最强的武器，基本上什么都做得到嘛。

我看著王子优雅离去的背影，在心里这么想。

○

跟罗伯特王子道别后走了一会儿，我又在前方看到了别的人影。

盯著对方看好像很没礼貌，所以我只好侧眼偷瞄了那个人好几眼。

「…………」

那是个漂亮的女性。

但是毫无疑问，她不是风车之都的公主殿下——长相实在相差太多了。

她的长直发有如火焰般鲜红，身上的服装也和公主殿下会穿的礼服不同，而是带给人凶狠印象的红色盔甲，更恐怖的是她的腰际还系著长剑。

在染成一片鲜红的道路上，身穿红色盔甲的红发女性。

这么一个人从我身旁经过。

嗯……好可怕。

「喂。」

……突然。

锐利的嗓音从我的背后刺来。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问了声：「……什么事？」

「你刚才在看我对吧？有事吗？」

「没有，没事——我只不过是有点好奇而已。」

「好奇？好奇什么？」

我微微将视线转向下方，看向她的盔甲。「看到穿著这么危险的人若无其事地走在路上，难道不该好奇吗？」

「别好奇就好。」

「这不算回答喔。」

「…………」

「……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明知故问。

答案十分明显。

她从风车之都的方向走来，又身穿盔甲，代表她应该不是流浪中的旅人。

而从她穿著盔甲这点看来，可以想到她站在守护什么的立场。

换言之——

「其实，我国的公主失踪了。」

我就知道是这样。

「失踪吗？哎呀呀真糟糕。」

「你有看到她吗？她是个有著卷卷金发的美女。」

「完全没看到。」

我没看到这种女生呢……但似乎闹得很大。

这下到了风车之都或许无法好好安顿，甚至有可能举国上下都已陷入恐慌。

「……是吗。」她皱起眉头开口说：

「你如果见到公主，麻烦帮我带她去风车之都。」

哎呀？跟罗伯特王子相反方向呢。

…………

我用力点头说：「好的，当然我正有此意——话说，请问大名？」

「罗莎米亚。」

「那么如果找到她，我就带她去找罗莎米亚小姐。」

「拜托了。」

「好的。」

我不敢保证就是了。

○

肚子饿了。

已经中午了吗？

「…………」

我肚子饿的时候，不知怎地嗅觉会变得特别灵敏。即便是在寒冷刺骨空气中，里头只要混杂著食物的香气，我也能立刻察觉。

像「啊啊，这里有很美味的味道喔」这样。

「…………」

就是这样，我闻到不知从哪飘来的食物香味，在路上停下脚步。

有香味，非常好吃的香味。

这究竟是什么——啊，是面包。是面包的香味。这里飘著些许面包特有的微甜浓郁香气。

「前后都没有人影……所以说——」

我闻香离开干道，走进森林里。这里绝对有面包不会错。

每走一步，脚下的草就发出沙沙的声响，味道也越来越浓厚。

接著——

「嗯唔……！」

树林中的某棵树下。

有个坐在地上、衔著可颂面包、一脸讶异看著我的女性。

她的大腿上放著装有大量可颂面包的篮子，身穿昂贵的白色结婚礼服，金色的头发有如波浪，红色的双眼瞪著我一动也不动。

……看样子。

闻香而来的我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人物。

「您是公主殿下吧。风车之都的。」

「…………！」

她的肩膀一抖，匆匆忙忙吃下手中的可颂面包。

比起回话面包比较重要吗？这样啊。

她咀嚼了一阵终于把可颂面包吞进肚里，瞪著我瞧。

「你是什么人？在问别人姓名之前，应该先自己报上名来，真没礼貌。」

我可不记得自己问过她的名字，只不过是确认她的身分而已。

「……灰之魔女，伊蕾娜。我是个旅人。」

「是吗，伊蕾娜……真是个好名字。我是雪克莉。如你所说，我是风车之都的公主。」

「堂堂一国公主在这里做什么？」

「你看不出来吗？我在吃午餐。」

「话说那个可颂面包可以分我一个吗？」

「啊，请便。」

「谢谢。」

我躲在树荫下，一面在雪克莉公主身旁啃著可颂面包，一面询问她所身处的状况。

我暂且没告诉她我遇到了她的未婚夫罗伯特王子。我还没舍弃政治联姻这个可能。虽然我不是怀疑王子，但为了得知两人的真意，我判断这是最好的选择。

首先，我从简单的问题开始问起。

「您不回国吗？」

「有可怕的坏人在追我，想回去也回不去。」

「……可怕的坏人吗？」

「是的，是想破坏我幸福的可怕坏人。」

哼嗯。

这跟罗伯特王子说的话一致呢——换言之……

「难道说，是想逼你结婚的人吗？」

「没错，就是那个人……你知道他吗？」

「是的，算是——我或多或少听过传闻。」

「……你是听谁说的？」

我感觉到雪克莉公主微微绷紧身体。

她想跟邻国的王子结婚，但故乡内若是有人——借用她自己的话形容，便是想破坏她幸福的可怕坏人——想要阻挠，她势必会更有戒心。

故乡内有人，这么说也代表敌人可能不只一个。

哎呀糟糕。

还是订正一下好了。「请别担心，我是从您的情人口中听说的。」

「哎呀，那我就放心了。」

她松了口气轻抚胸口，又咬了一口可颂面包。见此，我自己也啃了一口。

那么就再问一个问题吧。

「那么，您不回到情人身边吗？」

「可怕的坏人有可能在附近闲晃呀？所以我要待在这里等。」

「边吃可颂边等？」

「是呀。」

「可是味道会被发现喔？」

「能凭可颂的香味追到这里的怪物，据我所知恐怕只有你一个。」

「哪有这种事。」真没礼貌。

「那你闻闻看，有哪么香吗？」

边说，雪克莉公主边把吃到一半的可颂面包送到我鼻子前。

我一口吃了下去。

「真好吃。」

「……为什么要吃我的？」

「隔壁的草看起来比较绿。」

「草应该都一样才对呀。」

「那就更是如此了呢。」

一如相似的邻国容易引发纷争。

我吃下手中剩下的可颂面包，接著站起身。

「好了，玩笑开到这里，我们走吧。」

雪克莉公主抬头看我，问了一声「……去哪？」对我投以充满不安的眼神。

「你没有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吗？我要在这里等我的情人。我才不想遇到可怕的人。」

「可是，一直待在这里也有可能会被可怕的坏人发现喔？」

「…………」

我对陷入沉默的她说：

「您的情人要我找到您后带您过去，公主殿下。」我朝她伸手，「这是请我吃可颂面包的回礼。就让我来担任您的护卫吧。」

○

罗伯特王子与罗莎米亚小姐。

这两个人的共通点在于，两人都在寻找现在走在我身旁的她——雪克莉公主。

虽然这只是我独断的推测，但这两人其中一个，应该和雪克莉公主口中的「可怕的怀人」有关。

因此，这两个人所说的国家才会不同。

也就是只要选错，我就会把雪克莉公主交到坏人手中。

究竟该相信谁——只要能跟雪克莉公主开诚布公地沟通，答案一定会自然而然地浮现。

「……奇怪？这个方向不是水车之都吗？」

「是的，您的情人在那边等您。」

思考到最后——

我朝罗伯特王子所在的方向前进。

若要相信其中一方，我选择罗伯特王子。

罗莎米亚小姐听了谁的指示寻找雪克莉公主至今未明。而且，命令她的人也有可能是要逼婚雪克莉公主的可怕坏人。

既然要在两人中选择其一，选择罗伯特王子还比较恰当。即便对方是曾经发起战争的邻国王子——不，再怎么说战争早在十年前就结束了，现在也有一定的贸易往来，并不是非得将这点纳入考量。

我转向雪克莉公主说：

「不过，在太阳下山前应该会到。在那之前就请公主当作散步随我来吧。」

「好的……」雪克莉公主的脸掩上一抹忧愁。「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是指？」

「为什么我的情人在水车之都等我呢？」

你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破坏你幸福的可怕坏人可能埋伏在风车之都，难道不是这样吗？」

而且，他是水车之都的王子，在自己的国家等待应该十分自然。

雪克莉公主垂下头。

「好不容易就要举办婚礼了说……这么一来在正式结婚之前还得等上一阵子了呢。」

接著她这么抱怨道。

「关于这件事不必担心。听说当初原本就预定在水车之都举行喔。」

「……？举行什么？」

「什么，举行婚礼呀。」我对将头偏向一旁的雪克莉公主说：「您不是打从一开始就预定在水车之都结婚吗？」

就在我说到这里时——

雪克莉公主的脚步停了下来。

「你在说什么？」

她对我投以怀疑的眼神。

我感到一股异样感——某种出现很大出入的异样感。

先暂时回归原点好了。

「您的情人是罗伯特王子对吧？」

然而——

「不是。」

雪克莉公主摇头。

接著，她如此宣言：

「那个人是破坏我幸福的可怕坏人。」

○

这句话使早已朝莫名其妙方向发展的状况朝更诡异方向扭曲。我还来不及做出回应，就发生了某件事。

不，与其说是「发生」，应该说是「飞来」才对。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某个男人从我们面前水车之都的方向飞来。

金头发、蓝眼睛、发出粗犷叫声从我们身旁宛如一阵风飞过的他，终于在我们走来的路上翻倒，扬起飞散的红色树叶缓缓静止。

这一幕宛如他的身体被地面刨下血液四溅。

「他没事吧？」

「……刚才的男人就是破坏我幸福的可怕坏人。」

雪克莉公主紧握我的长袍袖子这么说。

我觉得遭到破坏的应该是他的肉体才对。

「但是，究竟是谁……？」

他总不可能是看到雪克莉公主，从水车之都自己飞来的吧？

他会飞来，就代表有个把他打飞的人才对。

难道是被自己的马踢了吗？

我转向他飞来的方向——水车之都的方向。

「……唔哇。」

然后，不由自主退后一步。

如同字面上的鬼神伫立在眼前。

「罗莎米亚……！」

身旁的雪克莉公主呢喃道。

缓步从水车之都的方向走来的，正是风车之都的骑士——罗莎米亚。她怒发冲冠，全身上下杀气外漏，甚至给人一股一被她碰到，脖子就会应声折断的魄力。

不只如此，她还抱著一根树干，使威压感倍增。不小心靠近头可能会被砸烂。

「罗莎米亚！是罗莎米亚对不对！啊啊，太好了——」

「咦？啊，等一下，雪克莉公主！」

我已经搞不懂现在是什么状况了。

雪克莉公主朝明显酝酿出杀人凶手气息的罗莎米亚直奔而去，丝毫不把我的制止放在眼里。

她的模样如同与情人重逢的少女。

…………

……嗯嗯？

我有股不祥的预感——可是，不对不对，怎么可能？

「公主殿下！」

故事拋下脑袋还来不及处里的我继续进展。罗莎米亚小姐为了迎接朝她扑去的雪克莉公主张开双臂。

你问我她手上的树干怎么了？

丢掉了。毫不犹豫地丢了。

「公主殿下！」「罗莎米亚！」

两人热情无比地相拥。

「咕噗！」

随著我的背后传来某样东西被压扁的声音，我似乎听见某人的呻吟，但是我害怕到不敢回头。

「啊啊，公主殿下……！太好了，太好了……」「罗莎米亚……！我好害怕……」

…………

太莫名其妙了，真是的。

甚至让人想放弃思考。

○

为了以防万一，我从雪克莉公主和罗莎米亚小姐两人口中确认这次事件的来龙去脉。

要大略整理两人不明不白的话，感觉就像这样：

首先，前提是——

风车之都的公主雪克莉跟她的贴身骑士罗莎米亚小姐是一对情侣。两人都是女性，但却是情侣。

不过，恋爱有各种形式，这部分就暂且如此吧。

总而言之，彼此相恋的两人，感情已经火热到无人能够介入的地步。

可是，光是一国公主与贴身骑士结婚便足以引起某些人反感，得知两人又是同性，风车之都的国王——身为雪克莉公主父亲的脸色便十分难看。

毕竟女儿若是同性恋就生不出小孩。

因此国王下定决心，硬是替女儿订下婚约。对方是邻国水车之都的王子——罗伯特。

罗伯特王子与雪克莉公主的婚约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决定，进而遭到两人猛烈的反弹。

「父王，我对男人才没有兴趣。」

「国王陛下，我已经决定与公主殿下携手共度一生了。」

「罗莎米亚……」

「公主殿下……」

如此这般，两人难为情地告诉了我在国王面前晒恩爱的事情。

但是国王陛下却不把两人的意见放在眼里，甚至还定下举办婚礼的具体日期。

「——几天后，罗伯特王子会来接你。你就去水车之都完婚吧。」

国王陛下似乎是这么说的。

就我的推测，她跟罗伯特王子的婚约应该在很早之前就在幕后推动了。

我心想：果不其然，这一定是政治联姻。

是否真是如此先摆一旁，跟罗伯特王子的婚礼使两人慌了手脚。

接著，她们得到了某个结论。

「对了！我们只要在跟罗伯特王子举办婚礼前结婚就好了呀！」

「真不愧是公主殿下！」

就像这样，两人决定在小小的教堂偷偷完婚。

婚礼准备相当顺利，雪克莉王女终于能跟最爱的人结婚，于是喜极而泣。

然而，他却在这时现身。

破坏公主幸福的可怕坏人——罗伯特王子大摇大摆地打开教堂的门，将公主掳走。

接著，他把公主放到自己的马拖著的货车上（附可颂面包），朝水车之都急奔而去。

雪克莉公主的处理相当冷静。

她若无其事地解开连结马与货车的绳索，自行逃脱。

接著，她就在森林里慢慢啃著可颂面包，等待最爱的情人前来拯救她。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

不是，一点都不可喜可贺……

○

「罗莎米亚～！」「公主殿下～！」「罗莎米亚……」「公主殿下……」「罗莎米亚……？」「公主殿下……？」「罗莎米亚！」「公主殿下！」

有谁能想像这种对话持续了好几分钟有多么痛苦？

明明只是呼唤对方的名字，为什么会这么让人难为情？害羞到令人不禁想闭起眼睛塞起耳朵当场蹲下的景色近在眼前。

「欸，吻我？」「不可以，公主殿下，有人在看。」「我不管。」「可是……」「你不爱我了吗？」「不，我怎么可能……」「那么，拜托……」「公主殿下……」「罗莎米亚……」

…………

让人看不下去。

我一百八十度转身。这么做是为了逃离她们两人间诡异的气氛，绝对不是为了看他。

「……嗨，刚才才见呢。」

回过头我看到他站在眼前。

被罗莎米亚一把拋开的树干直接砸中的他站在我正后方露出和蔼的笑容。

他的衣服破破烂烂，头还血流不止，但毫无疑问，就是他没错。

「您是王子殿下吧。」以防万一，我又问：「您还活著吗？」

「正是在下，我是水车之都的王子。而且不必怀疑，我还活著。」

「原本以为被树干砸到的您受了重伤，结果您意外耐打得很呢。」

「那点程度的攻击连屁都不算。」

「你究竟是什么鬼……」

「水车之都的王子。」

不是，不是这样……啊啊，还是算了吧。

每句都要吐槽会没完没了。

「话说回来，您看到这一幕做何感想？」

盛大误会一场的王子看著眼前热烈相拥的两人。

「啊啊……感觉有点心跳加速……」

「难道不是因为您的头在喷血吗？」

「好像有什么新的东西正在觉醒……」

「哈哈，殿下果然伤得不轻呢。」

「好了，玩笑就开到这里。」

「原来是玩笑吗？」

「……大概有一半是认真的吧？」

「果然伤得不轻呢。」

（插图）

「不晓得会不会好？」

「已经太迟了吧。」

「…………」

「所以，您说呢？」

「啊啊——既然看到了这一幕，果然还是不得不承认呢。」

「？您在说什么？」

罗伯特一如往常面带微笑。

「刚才呢，我被骑士小姐用树干痛殴的时候听她说了不少。她说，我被风车之都的国王骗了，还有真正的情侣不是我跟公主，而是骑士小姐跟公主等等。」

「是喔。」

「我那时还无法相信，但是看到她们两人就懂了。看来，我只不过是被当成猴子耍了呢。」

「…………」

的确，您说得对——我不能这么说，只好保持沉默。

「女生跟女生……真赞……」

一国王子在我身边脱口说出诡异的话，我也假装没有听到贯彻沉默。

旁观了一会儿罗莎米亚小姐与雪克莉公主莫名其妙的对话，罗伯特王子终于一本正经地开口说：「我还是放弃跟她结婚吧。」

「是吗，那还真是意外。」

「——不过，有一部分是因为不得不放弃就是了。」

「…………」

毕竟她对罗莎米亚以外的人没有兴趣呢。

「而且，有件事我不得不回国处理。」

「喔？」

「我想将同性恋爱合法化。」

「啊，是吗。」

「反应很薄弱呢。」

「我有点傻眼。」

「……也是，现在感到反感的人一定还很多吧。不过，我想肯定有很多人像她们两人一样，跨越性别的障碍相爱。只要国家愿意承认，往后国内一定会比现在更和谐。」

原来如此。

「……实际上呢？」

「女生跟女生……真赞……」

「…………」

我一闭上嘴，对面两人的嬉闹声便传进耳中，如同只有那里盛开一片花海。

我将来若是不再旅行，决定要在某个国定居，应该也不会选择位于这条路尽头的国家吧。

「啊，这么说来……」

我叫住迈开步伐的王子。

他回过头，和蔼地微笑（但是满脸是血）。「什么事？」

「…………」我朝他伸出一只手。

「？什么？」看来他没看懂我的意思，将头侧向一旁。

所以我刻意摆出笑容对他说：

「您欠我十枚金币。」

接著再补上一句——

我依照与您的约定，找到公主了。

○

在造访某国的时候，我无意间听到风车之都与水车之都的传闻。

在那之后，两国都成为全面承认同性恋爱的国家，似乎使国家更进一步发展，又好像没有。

至少，两国间的交流确实较过去更为频繁。

特别是风车之都的公主与同性结婚，使至今为止隐瞒自我的同志们更为活跃。

水车之都则是为了鼓励女性与女性结婚，由王子慎重发表了「女性与女性结婚可以拿到补助金喔！」的政策。

结果就是伪造女性间婚姻的案例层出不穷，引发了不小的麻烦。

就像这样，只有水车以及只有风车的国家获得了奇特的特色。

造访两国的旅人好像变多了。

只不过人口似乎有减少的倾向。

不知道为什么呢？

第二卷 第四章 目击情报

嗯……

我究竟是什么时候遇到那个男人，又是在哪遇到的呢？

想不起来。

很不确定。

我遇见那个人的地方并没有什么特别，情况也十分偶然。不，我没有直接与他交谈，因此应该说是擦身而过吧。

我记得位置是在连接某个国家与另一个国家的道路上。我不记得是怎样的地方，只记得是在路上而已。

啊，可是我是从这扇门进入这个国家的，所以我想看到他时，一定是在由门另一头一直延伸出去的路上。

仔细想想，他好像真的走在那条路上。

时间是……我想想，应该是傍晚。不对，又好像是早上……？啊，应该是早上才对。

我今天中午抵达这个国家，然后那个男人和正在前来这个国家的我擦身而过，所以应该是早上才对。

如何呀？我的推理厉害吧？咦，无所谓？啊，是喔……

……？是的，的确。没错，那个男人确实在路上和我擦身而过，你怎么又确认一次呢？问我问题的不是你们吗？

我原本想悠闲地在这个国家观光的说……

你们所说拥有这个特徵的男人，确实正在前往那个国家——一个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普通国家。

不过，偶而拜访普通国家也不错呢。没有特别装模作样的感觉很棒，就真的是「纯粹是个国家」的感觉。

可是，这个国家不一样吧？

咦？那什么表情。

嗯嗯嗯。

你真爱说笑。

既然有穿著那么奇怪的人，这里怎么可能会是个普通国家呢？一定是抱有什么庞大秘密的国家对吧？真让人兴奋。

咦？

……啊，这么说来你们的穿著的确很普通呢。为什么？

只有那个男的有问题？是喔，这样吗……

然后——

眼前的军人面带苦涩的表情说：

「我再确认一次……你确实在国外的路上，遇到了具有这个特徵的男人对吧？」

男人在我面前举起一张画像。画上鲜明地描绘出和我擦身而过的男人异样的穿著。他的穿著怪异到让人想喷笑。那什么穿著啊，不，我是说真的。

究竟是怎样的怪人才会穿成这样走在光天化日之下？换做是我早就满心羞耻而自尽了。这种穿著可是连到末代都很耻辱啊。

然而，画中最重要的脸却被涂黑，看不出长相。

即使盯著画像，脸也没有在脑中浮现，最后，我还是想不起那个男人的脸。

交互看著我跟纸的军人问：

「……想得起来吗？」

「不行，想不起来。」接著我问军人：「话说回来，这个男的究竟做了什么？」

「窃盗。他从这个国家每个富翁的金库里偷了钱。」

「穿成这样的人，是吗？」

「是啊。」

「人不可貌相呢……」

「与其说是貌相，应该说是穿著吧。」

说得没错。

接著军人先生「呼」地叹了口气，将纸折成四分之一，收回口袋里。

看来讯问结束了。「谢谢你，小姑娘。」军人向我敬礼。

我也模仿他的姿势回答：

「不会，这是应该的——话说回来，请问有帮助吗？」

听了，他又回归苦闷的表情。

「唉……不知道。得知犯人去向的确可说是进展，但……」说到这里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吗？」

我放下敬礼的手，他这么说：

「我们虽然收集了不少目击情报，可惜就是没有半个人记得犯人的脸。」

「…………」喔喔，原来如此。「也就是，换句话说——」

「是啊，大家都只记得犯人古怪的穿著。」

第二卷 第五章 引领流行的先驱者

扫帚划破秋天寂寥的空气，地上附有白色松软毛球的植物便不悦地摇头晃脑。

「……唉呦。」

好险好险——为了不破坏棉花田，乘著扫帚的她稍微降低了速度。

最大的特徵为灰色发丝的少女是魔女，亦是旅人。她穿著黑色长袍，头戴黑色三角帽，胸口别著星辰造型的胸针，一如往常地骑著扫帚悠游自在地飞翔。

那么，如此尽情享受奢侈自由的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

我挺胸吸饱空气，朝向棉花田另一头的小国前进。

残留些许夏天气息的暑气，宛如眼底摇摆的棉花般柔和。

○

哎呀，这个国家的模样真是与众不同。

在抵达那个国家、漫步过一阵后，我做出无比高雅的反应。一旦发现了那点，我便无法不去在意。

「…………」

无论是左是右，我眼界所及全是公主与王子。

四处都只有外表看似富豪的人。

走在街上的尽是身穿美丽洋装的公主，以及身穿豪华军装的王子。

究竟为什么？

「那个……不好意思。」

我拦了一位碰巧经过的王子，这么问：「我是正在旅行的旅人，请问能占用一点时间吗？」

「咦？啊，我吗？」

看似相当懦弱的男性尽管一脸困惑，却仍为我停下脚步。

「没错，就是你。那个，这个国家现在正在举办什么扮装派对吗？」

「没有啊？」

「那么为什么每个人都扮成王公贵族的模样呢？」

「王公贵族吗……我觉得很普通啊。」

「原来如此。」

换言之，如此华美的服饰在这个国家并不特别吗？

好像该多听几个人的意见呢。

现在这位就先见好就收吧。

「我了解了，谢谢你。那么再见。」

「啊，嗯。不用客气。」

我乾乾脆脆地跟事到如今仍在状况外的假王子道别。

来到城镇中心，这里也到处都是王公贵族。

有正在购物的公主们，也有在咖啡厅谈笑风生的王子与公主。王子与公主跟王子和公主。啊啊啊啊眼睛都要花了。

我的视线无处可逃，抬头一看，又看到画了身穿贵族服饰人物的广告看板，高高挂在宛如大教堂的建筑物上。

国家本身的风气明明十分沉稳，住在这里的人们却分外刺眼，甚至让人希望有戴在脸上能使视野变暗的方便眼镜。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帮我做一副？

就在此时——

看著广告的我，终于找到了关于这个国家会有这种样貌的其中一个答案。

「那个……不好意思。」

「什么？」

这次我叫住某个从身旁经过、穿著宛如公主的人问：

「我是正在旅行的旅人——难道说，这个国家正在流行这样的衣服吗？」

那位女性脸上浮现讶异的表情说：

「咦？是呀，没错。这是现在的流行喔。」

「原来如此～」

难怪会人人都穿一样的衣服。

对于听了之后自顾自释怀的我，宛如公主的她也自顾自理解似地点头。

「原本想说你穿的衣服怎么这么奇怪，原来是从外地来的啊……呵呵！」

她究竟理解了什么？为什么要用这种有点瞧不起人的态度笑我？

「我的穿著很奇怪吗？」

「有一点奇怪呢。」

「难道你是第一次看见长袍吗？」

她摇摇头说：「不是，可是这个国家的魔法师们是不穿长袍的，所以我说的是就这种意义上有点奇怪的意思。」

「不穿长袍？」

「是呀，他们也穿流行的衣服。」

「…………」

真没魔法师的样子……

「不过，为了让别人知道他们是魔法师，他们还是会戴三角帽就是了。」

这样穿又不好看……

不过，经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在王公贵族穿著的人群中，的确混杂著头戴三角帽的人。

我看到造型很逊的魔法师。

这种穿著果然超不搭……

「你们很爱追逐流行呢……」

「是呀，谁想穿老气的衣服呢？而且，穿起来很好看吧？」

「很刺眼。」

「对吧？」

我没在夸奖她，她却看似十分得意。

「话说回来，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不知为何心花怒放的她用力点头回应。正合我意。「这个国家的衣服流行是谁决定的呢？」

「？这我不知道，不知不觉间就流行起来了喔。」

「哈哈～」

也就是说，这群人只不过是随波逐流而已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谢谢你，我上了一课。」

「不会——啊，对了。旅人小姐，你如果对最新的流行有兴趣，去那家店就对啰。」

说完，身穿华服彷佛公主的她亲切地替我指出接下来该去的地方。

那里正是与我们的所在位置隔著大马路遥遥相望的另一头——

挂满各种广告、犹如大教堂的巨大服饰店。

○

「欢迎光临……哎呀，您难道是旅人吗？」

一进到店里，身穿朴素套装的女性便出来迎接。她一定是店里的店员。

一瞬间决定我是旅人的事情，我就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是的，你好。我刚才听说这家店是这个国家里生意最好的店。」

「哎呀，就是这样！也就是说，您是从别处来这里寻找流行服饰的吗？既然如此我们有推荐的商品——」

一确定我是外地人，店员小姐的双眼立刻灿然闪耀，淘淘不绝地开始讲解。好刺眼好刺眼。

话说回来，这家店有能让视野变暗的眼镜吗？没有吗？是喔。

「哎呀，旅人真是稀客。」

在我任店员摆布参观店内的时候，一个驼背的老婆婆突然拄著拐杖从店面后方出现。

「哎呀，店长。」店员小姐惊呼。

被唤作店长的老婆婆拄著拐杖来到我面前。

「你来找这个国家的衣服吗？」

她问。

我摇头否定：

「不，完全不是。纯粹只是好奇而已。」

「是吗。不过的确会让人好奇呢……毕竟这个国家的服饰永远走在时代的尖端呀。」

「是呀。」

「那么，旅人小姐你怎么看这个国家的衣服？别看这样，我们可是有余力出口外销喔？」

「嗯，我觉得很厉害。实际上要完成这么大量的衣服，没有相当的技术与材料应该也办不到才对。」

「是吗？」

「嗯。」

这里具有充足的材料，使平民得以轻易买到王公贵族般的华美服饰，也具备相应的裁缝技术。光看这个国家的模样，便不难理解这几点。要是没有和平闲暇到持有这种余力，应该也没办法将服饰领域培养到这么高的程度。

对从国外而来的商人而言，这里或许等同于取之不尽的宝箱呢。

「这么说来，旅人小姐是从哪来的呀？」

「从很遥远的地方来的。」

「你旅行了多久呀？」

「还算是满久的。」

「是喔是喔……真了不起。」老婆婆以温暖的眼神注视著我，接著问出「那么，你应该在各种国家，见识了各种衣服吧。」这一针见血的问题。

我感到一丝不祥的预感。

「……没有，我并不是为了看各种服饰而旅行的，因此对这方面并不熟悉。」

我以老婆婆察觉不到的程度向后退。

这时我身旁的店员立刻绕到我背后，抓住我的肩膀。被逮到了。「不过旅人小姐，就算不熟悉，你也亲眼看过世上各种衣服了吧？真羡慕呀……」

「…………」

哎呀，情势好像有点不妙？

我完全失去退路，眼前的老妪又缓缓拉近与我的距离。讨厌好可怕。

「请你一定要跟我聊聊——你到过的国家呢，旅人小姐。」

嘻嘻嘻，老婆婆皱起满是皱纹的脸，这么笑道。

接著，我被带到了店面后方杂乱堆积著试作品的房间。

「……我看看，也就是说这件衣服的设计大概是这种感觉吗？」

「呃……是。应该吧。」

「原来是这样呀——然后呢然后呢？东洋国家的衣服长什么样？几年前有个来到我们国家的旅人留了一件东洋人的衣服……有了，这个这个。是这种感觉吗？」

「是，没错。我记得这种衣服好像叫做和服。」

「这衣服料子用得不错呢……这种艳丽的触感，用棉实在难以重现呀。你晓得是怎么做的吗？」

「不晓得。」

「哼——话说回来，你去过邻国吗？」

「去过了喔。」

「流行什么衣服，你记得什么能告诉我吗？」

「对不起，我不清楚。话说，根本没有什么流行，大家好像都只穿很普通的衣服——」

「嘻嘻嘻！旅人小姐，你说的话还真奇怪。这个世界上没有普通的衣服喔？服饰的世界里没有普通这回事，只有因人而异的个性。」

「难道不是你们的国家比较特别吗……？」

「嗯？」

「是说，依照这种理论，这个国家的人们的个性不就——」

「嗯嗯？」

「对不起没事。」

「那么，我这里有几件试作品……哪件比较好？」

「正中间那件不错。」

「那是我现在穿的衣服。」

「啊，你问的是两手中拿的衣服吗？右边比较好看。」

「是吗，是吗。那么接下来——」

就像这样，我陪她聊了很久、很久。

由于我被迫挖出平时没有特别留意的记忆，在这之后经历了一番令人精疲力尽的折腾。头都快爆炸了。

在那之后，没有发生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差不多该去下个国家了——我一面这么想，一面仰望朝阳的时候，已经是造访这个国家第五天的事了。

我完刷牙、吃完早餐，并做好出发的准备。

最后，我将房间钥匙拿回柜台归还。在我离开前，负责顾店的老板娘对我说：

「哎呀，客人您的穿著还真时髦啊。真不愧是旅人。」

听到莫名其妙的话让我感到十分讶异。

昨天路上的人还嘲笑我的穿著很奇怪的说。

○

走出旅馆，我心中的疑惑霎时解除。

沿著昨天的原路折返，我从旅馆来到那间服饰店所在的大街上。而就在王公贵族的人群中，我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与其说是我自己，不如说是和我穿著相同衣服的人们。

抬头一看，广告看板也做出微妙的改变，上面改为写著「接下来流行这个！」以及画有和我相同穿著、外表与我相似的女性。

…………

「之前那位旅人小姐原来比我们还要前卫……唔！」有女性这么说著，不知为何而懊悔。

「好可爱喔……」还有男性盯著全新广告看板看到出神。

「这么一说，这种衣服好像比较有机能性……！」以及这么喊著往店里冲的人们。

「太棒了！我买到新贩售的衣服了！」甚至有人身穿长袍，边大叫边冲出店外。

除此之外不胜枚举。

刺眼绚烂的服装变少的确值得高兴，但是换成像我这样的穿著就有点……让人想遮住双眼。

话说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不明所以。

「嘻嘻嘻！」

回过神来，我发现那个老婆婆站在我身边，以温柔的双眼眺望店内的盛况。

「哎呀你好，不必顾店吗？」

「不要紧不要紧，一连工作了好几天。早上好歹让我休息一下。」

「哈哈，辛苦了。」慰劳的客套话到此为止，差不多开切入主题了。「所以说，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下一种流行显然就是我的穿著的说。」

「想太多了想太多。」

她嘻嘻嘻地笑著打发了我的疑问。

「…………」

「真要说，大概是一半偶然、一半即兴想到的吧。我打从一开始就想换成那种衣服——不过旅人小姐的衣服出乎意料地好呀。我就稍微参考了一下设计。」

「……我能跟你要使用衣服设计的费用吗？」

「那得证明设计衣服的人是你呀……不过，随便拿你打广告是我不对。作为补偿，这个拿去。」

语毕，老婆婆用手指弹了某样金色的东西过来。闪闪发光扁平状的物体落进我张开的掌心。

是金币。

「能被画成广告是我的荣幸。」

「对吧？」

我慎重地把手中的金币收回钱包里，点头说：

「可是，真亏你能在这几天做好这么多衣服呢。」

「毕竟我们国家里可是有不少魔法师呀。」

「原来如此。」

魔法师们以魔法大量制造服饰、随心所欲操纵画笔绘制广告看版的画面并不难想像。

现在那些魔法师也全穿得跟我一样呢……有点惊悚。

「不过，还真奇怪呀。」

眺望著店面周围形成的喧嚣，老婆婆这么说。

在温柔的目光中隐约蕴含著一丝忧愁。

「我明明想让这个国家变成服饰文化最进步的国家，可是偏偏每次制造新的服饰贩售时，却都像是给绑上了沉重的枷锁。分明应该是世上最新的流行，反而有种比哪儿都慢的感觉呀。」

「…………」

「不过，我早就知道究竟是哪儿出了错，为什么会这样就是了。」

衣服只要穿自己喜欢的就对了。像我，也是因为喜欢妈妈的旧衣服，所以才一直穿成这样。

老婆婆说得没错。如果衣服跟人一样千变万化，对衣服的品味也可说是种个性。即便一人的穿著遭到周围取笑，那若是他的个性也无可厚非。

而正是因为这个国家的人们每个都穿流行的衣服，才让老婆婆忧心吧。

这同时代表没有任何能称之为个性的要素。

真是太空虚了。

「你觉得我该改变做法吗，旅人小姐？」

「老婆婆觉得这个国家的服装文化，跟这个国家人们的个性，哪个比较重要？」

「当然是文化啰。」

「那么，就不该改变吧。」

「我想也是。」

嘻嘻嘻——老婆婆对我笑道。

好了。

这个国家的新流行究竟能维持多久？只可惜在流行推移转变时，我早已不在这个国家。

不过，一定会有新的旅人替这个国家的流行改头换面。

由流行到流行——

在不知不觉间，延续这个国家亘古不变的文化。

第二卷 第六章 在融雪之前

故事发生在某个寒冷的冬日。

雪落在各式行人往来的街上，一个衣衫褴褛、头戴兜帽的少女低著头走过大街。

「……好冷。」

她的名字是爱丽洁。她是个有著金色长发、雪白肌肤的可爱少女。

年仅十二岁。

还只是个孩子。

「…………」

少女走了一阵，来到一间面包店。

空荡荡的店内只有正在看报纸的店老板大叔，以及一个带著幸福表情望著架上面包的年轻魔女。

爱丽洁立刻伸手拿了面包，走到柜台取出钱。

「老板，我要买这个。」

店老板折起报纸瞥了她一眼，然后对她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小妹妹，你怎么又来了啊……抱歉啊，我的面包不能卖你。快点回去吧。」

「为什么？我有钱，卖我面包嘛。我想让妹妹吃点好吃的东西。」

「这种不知从哪偷来的钱我不能收。」

店长把钱放回她的掌心推还给爱丽洁。

「……卖我面包嘛。」

「烦死人了，我不是说不卖你这种怪物了吗！」

「……！」

结果，她什么也没买就离开了。

「…………？」

留下目睹了整段对话，一脸讶异不已的年轻魔女。

被面包店拒绝的爱丽洁最后来到小小的路边摊。

「…………」

那是间诚实商店。

没有人顾店的这里只放了一个钱箱，上头写著「苹果一个一枚铜币，请依照购买数量投入箱中」。

由于无论哪家店都不肯卖她食物，她最近几餐都只能吃这里的苹果果腹。

——真想偶而让妹妹吃点苹果以外的东西。

边这么想，爱丽洁边将苹果塞进袋里，接著把苹果个数的铜币投进箱中。

然而——

「喂！你干什么！」

一个声音传来，某人一把抓住她的手。她一惊抬起头，看到一个面带恐怖表情的男人。

「这个箱子是给我们人类用的，不是为了卖你这种怪物准备的——那些苹果给我还来！」

「可是，我已经投了钱……」

「我不管，谁想卖你啊！」

「…………！」

「好了，快点还来，你这怪物！」

接著男人加强了握住少女手臂的力道。

这样下去会没有东西吃、会过不了这个冬天，说不定，妹妹还会死掉——在一瞬的沉默间不停思考，畏惧的爱丽洁突然做出唐突的举动。

她朝男人的手一口——

——奋力咬下。

「好痛！搞屁啊你这死丫头！」

趁男人瞬间畏缩的空档，爱丽洁甩开他的手，抱著苹果逃跑。

不停奔跑的她四处张望，抵达自己的家。

屋顶有一半以上随著火灾崩塌，少有屋顶遮蔽的部分地板向下塌陷，墙上也开了个大洞。虚有其表的房子完全抵挡不了风雪。

她将这里称作她的家。

「…………」

来到家前方。

地上摆了一个碰巧能捧在双手掌心的小包袱。每天早上、中午还有傍晚，这个包袱都会放在家前面。

说不定，今天里头放了不一样的东西——她抱著些许的期待当场蹲下，解开包袱。

「呃，好过分！」

爱丽洁立刻将包袱丢掉。被她猛力拋飞的包袱撞上附近民宅的墙壁，里头装的几只死老鼠，以及早已不动的虫尸洒了出来，散落在雪地上。

泥巴色的液体渗进雪中。

「……哎呀讨厌，人家难得准备的说。」「怎么这么浪费。」「真过分。」

她看见望著她窃窃私语的邻居。

爱丽洁瞪了她们一眼，消失在自己家里。

「姊姊，欢迎回来。」

从家中角落发出的声音传进爱丽洁耳中。向前走了几步，她看见少女裹在各种颜色的布拼接而成的被窝中，向她微笑。

她的长相跟爱丽洁一模一样，有著金色的头发与白色的肌肤。

她是小爱丽洁两岁的妹妹。

名字叫做米莉娜。

「我回来了，米莉娜——来，我带了这个回来。」

爱丽洁凑到妹妹身边，和她一起窝进被窝，接著从纸袋中取出鲜绿色的苹果交给她。

「哇啊！好棒，怎么会有苹果？」

「因为我希望米莉娜快点好起来，就买来了。你要多吃一点喔？」

「嗯！谢谢姊姊！」

看著笑容满面啃著苹果的米莉娜，爱丽洁的表情也放松了一些。

「身体有好一点吗？」

「吃了苹果就好了！」

「是吗？那就好。」她想起在路边摊前被抓住手腕的事情，胸口传来一阵刺痛。「……可是，一直以来对不起。」

「为什么要对不起？」

「每天都吃一样的东西，一定很腻对不对？」

「嗯……？可是我喜欢苹果喔？每天吃也没关系！」

「……这样啊。」

那就好——爱丽洁说完把手伸进袋中，拿出自己的苹果。

当这些苹果吃完时，就真的没有东西吃了。至今为止一直赖以维生的命脉就在刚才惨遭断绝。

对眼前一片漆黑的未来感到失落，爱丽洁咬了一口苹果脱下兜帽。只要在家里，就没有必要隐藏头上长的东西了。

「……唉。」

从紧绷的兜帽中出现的，是一对弯曲的羊角。

她是与人类外表相似的兽人。

不幸的是，她带回家的苹果撑不过第二天。在食物吃完的隔天早上，爱丽洁为了不吵醒米莉娜慢慢爬出被窝，前往城镇大街——放有苹果的路边摊。

她确认店老板不在后，拿起几颗苹果，放进袋子里。

接著装满袋子后，她从口袋里拿出钱，投进——

「……已经，不用投钱也没关系了吧。」

并没有投进箱中。

反正就算不投钱，结果也不会改变。既然如此，能偷多少就偷多少吧。这一定不是在做坏事。我没有错。

她在心里说了好几次藉口，正要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

有只手啪一声放上爱丽洁的肩膀。

她吓了一跳抬头，眼前是一位魔女。

「不可以喔，你要好好付钱才对。」

是前天在面包店看到的年轻魔女。

魔女把几枚银币投进钱箱里，这么说：

「稍微跟我聊聊吧？」

灰色的发丝摇曳，她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

茫然旅行中的我，是在滞留第一天于面包店买完面包时，受到这个国家的政府官员约见。

只要具有魔女的身分，就时常会被请去解决国家的麻烦事。

「请坐，伊蕾娜大人。」

被请进会客室的我点头打了个招呼，在隔著茶几相对的其中一座沙发上坐下。

「那么，请问贵国有什么委托呢？啊，你要吃面包吗？」

「不用，谢谢。」

「是吗……那我可以边吃边听吗？」

「……请便。」

「谢谢。」

我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刚从面包店买来的面包，咬了一口。

官员先生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这个国家现在稍微有点麻烦……这次希望魔女大人能替我们解决。」

「嗯嗯。」

「……」官员先生浮现难以形容的表情说：「这次想委托的是，关于这个兽人的事情。」

接著将一张素描推到我面前。

上面画著样貌十分不可思议的人类……似的生物。最显眼的，是头上长的一对角。角跟羊角一样弯成一个圆。

「其实这个兽人现在正住在我国国内，但发生了一些麻烦……平铺直叙地说，国民与这位兽人之间出现了隔阂。因此我希望您能将这位兽人暂时带出国外——」

接著他对我道出了委托的全貌。

那是个关于可恶国家、可恶的人与可怜少女的故事。

「…………」

全部听完的我究竟露出了什么表情？

我想一定不是什么正面的表情。

不只如此，甚至还感到轻蔑、感到愤怒。

「……你们就因为这种理由，想把她从这里赶出去吗？」

我的话使他握紧拳头，缓缓地点头。

「我也十分痛苦——但是事态既然发展至此，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接著，他露出无比阴沉痛苦的表情——

「求求您，能请您救救她吗……？」

然后这么对我说。

我不想单方面听完官员先生的话就决定是否接受委托。因此，我决定花上一整天进行调查。

前往官员先生给我的地图上所标注的地点——兽人现在住的地方一看，我发现那是个半毁以上的废屋。

「……哎呀。」

找到在里头生活的女孩，我吃了一惊。

那个女孩是昨天在面包店看到的女孩。

「…………」

在得知这件事后，我因此决定接受这个委托。

当天我没有直接与兽人女孩见面，而是率先进行访问调查。关于兽人女孩的事情，我到处问了昨天的面包店、大街上店铺的老阅们以及路上的行人和附近的邻居。

每个人说的话都大同小异。

隔天。

我一早埋伏在崩毁的房子旁，看著少女离开家里。

她的目的地是大街旁的路边摊。那里好像是间诚实商店，只有放著投钱的钱箱。

她在那里做了坏事。

所以我也立刻出面制止。

「不可以喔，要好好付钱才对。」

边说，我边把手放上她的肩膀。

○

我带她来到街角的餐厅。由于是早上，店内的客人十分稀少。

我们在这间店的窗边面对面就座。

「…………」

「啊，不必担心，我请客。」

我对面对满桌美味菜肴却仍旧低著头的她这么说，但她的表情却不减黯淡。

是在紧张吗？还是会在乎店内人们的眼光呢？

「你叫什么名字？」

「……爱丽洁。」

「爱丽洁吗。我是伊蕾娜，是个旅行中的魔女。」

「…………」

「所以，你刚才想做什么？」

我拋出这个话题，她立刻一惊，抓住深深盖住脸的兜帽帽檐，把头垂得更低。

「……那个，拜托你。刚才的事不要跟别人说。」

「我不是为了威胁你才问这个问题的，纯粹是因为好奇。我们前天好像在面包店碰过面对不对？那时你的样子也有点奇怪，让我有点在意。」

「…………」

「所以，能请你跟我说说你的事情吗？」

我这么一问，爱丽洁才终于开口：

「……听了我的事，一定会很不舒服喔。」

「是因为你头上长角吗？」

「咦？」

「没有，我刚才就从帽子的缝里看到跟羊一样卷起来的可爱的角。」

爱丽洁一怔，看向窗户。

窗户朦胧地映照出外头的景色，玻璃反射出的倒影上，褐色的角从兜帽的缝隙间探出头来。

「我是旅人，至今为止看了各式各样的人，不会特别有所歧视或偏见。看到跟你一样的人，也不会觉得不舒服。」

甚至觉得很可爱——我说到这里，她才终于肯面对我。

然后，像是放弃似地一点一滴说出口。

「那个，请你不要跟别人说……」

她说——

爱丽洁以前跟家人一起住在远离人烟的山区，过著宁静的生活。

她的父母会用弓箭狩猎动物并在外宰杀处理，她和病弱的妹妹则是一起料理父母带回家的猎物，每天过著平稳的日子。

距今一个月前的某一天。

「等我们回家就教你射箭。」

留下这句话，父母便一如既往结伴外出打猎。爱丽洁一面和妹妹等待两人归来，一面想著终于能独当一面——而感到迫不及待。

然而，两人的父母却始终没有回家。是狩猎不顺利吗？她们歪著头这么想，两人一连等了好几个小时、好几个小时，父母却依然没有回来。

隔天。

一群不认识的人乘著巨大的马车拜访她们的家。其中有一个自称是这个国家的官员，另外三个则是商人。

突然现身的大人们从马车上搬下两个大袋子，接著告诉她们悲伤的事实。

爱丽洁姊妹的双亲在狩猎途中坠崖身亡。这个国家的商人经过山路时恰巧发现他们的遗体。

打开袋子现出不成人形的双亲，官员先生这么对她们说。

姊妹两人大哭一场。她们攀著父母的亡骸放声哭泣，但是父母的身体早已冰冷。

这时，这个国家的官员对失去作为生活支柱父母的两姊妹提出了某个提案。

「我们不能就这样放著你们不管，请让我们的国家保护你们。」

接著官员先生请发现遗体的商人们替两人的父母埋葬后，拉起茫然自失的两姊妹的手。

还来不及接受现实，她们就被带往陌生的地方。

一抵达这个国家，国家立刻安排两人居住的家。

「接下来我每天都会在这间房子前面放食物，你们要记得吃。然后，这是生活费。」

官员先生把能足够生活几天的钱交到爱丽洁手中，对她说：「我会定期带钱来，你可以随意花用，钱用完了要马上跟我说。」

在你们的伤痛痊愈前，就让这个国家照顾你们吧——他还这么对两姊妹说。

这个国家接纳了她们。

「——可是住在这个国家的人好像不是这样。」

爱丽洁停了一拍，才继续说：

「住进著个国家里后，安排给我们住的家马上就被烧掉了。」

「…………」

我回想起她现在住的房子。

曾是房屋的断垣残壁破破烂烂，有一半化为瓦砾。

「这个国家的人们在房子烧掉之后还是不放过我们。每次擦身而过都会骂我怪物，有钱也什么都不让我买。就连官员先生带来给我们的饭菜跟钱都不能吃也不能用。」

「…………」

「所以，前天为止我都在无人的诚实商店买苹果吃……」

而这条路也行不通了。

原来如此。

「……事情我了解了。」

换句话说。「这样下去很有可能会饿死完蛋了，对不对？」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大概掌握情况了。」我点了好几下头说：「话说回来，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能请你帮忙吗？」

「？什么事？」

「你如果愿意接受就可以吃这桌料理，也能打包带回家。」

「刚才不是说要请我吗……？」

「啊，那刚才说的不算。」

「…………」

「你说呢？」

「……帮忙，是什么忙？」

她充满戒心地盯著我看。

我隔了很长很长的间隔。

接著才直直看著她的双眼，用一句话对她说出我的请求。

「请让我帮助你。」

我如此说道。

似乎是没想到会听到这种答案，爱丽洁盯著我，只能愣在那里。

我边等待她的回答，边拿起刀叉。

聊了这么久，桌上的菜都凉了。

○

现阶段她可以说是别无选择。既然不能花钱，就连购买物品都无法如愿。若是国内无人可以仰赖，她就只剩和我这种外地人合作一途。

而她也没有天真到会眼睁睁看著这种机会流逝。

「…………那个，我如果拒绝的话，会怎么样？」

「我就对全国的人大肆宣传你在诚实商店想做的事。」

「……好诈，刚才明明说不是威胁的说。」

「啊，那刚才说的这句也不算。」

「…………」

「所以呢？你愿意接受我的请求吗？」

「……可以吗？我什么也没办法报答伊蕾娜小姐喔？」

「没关系，反正我也闲著没事。而且——」

「……？」

「我也没有冷漠到听了那种故事，还能坐视不管。」

就是这样。

就像这样。

我开始帮助爱丽洁。

但是从当天开始就突然要做什么太麻烦……不是，由于我需要时间准备，因此当天暂且解散。

接著隔天早晨。

我们约在国外——国界大门旁碰面。

「……好冷！」

我抱著行李踩著脚，等了十几分钟。

她穿著和昨天相同的衣服，踏著小小的步伐朝我跑来。

「对不起，我迟到了……咦，那是什么？」

爱丽洁的视线被我手中的东西吸引。

「啊，这个吗？这是弓箭。」

我发出嗡嗡的声响拨弄了几下弓弦解释道：「接下来我想教爱丽洁使用弓箭的方法。」

「为什么？」

「要是能自己打猎抓到自己的食物，就不必特意依赖国内的人了吧？」

就是这样，我趁昨天准备了弓箭等，从今以后可能会需要的物品。

「魔女小姐会射箭吗？」

「我厉害到能射中放在别人头上的苹果喔。」

「咦，那什么状况……」

「甚至厉害到获命『作为余兴节目你射穿那把扇子吧』时，能心不甘情不愿精彩地射穿船上摇摆的扇子喔。」

「所以说到底是什么状况……」

她一脸狐疑，我则是牵起她的手，走进染成一片雪白的森林。

高耸树木并列的林中，充满手工感的靶场迎接我们到来。表面削平的树干上刻著靶心，离树稍远处的位置则是放著一面立牌，上面写著「请从这里射击靶心（命中红心会有奖品）」。顺带一提，上面的字是我亲笔写下的。

「突然要你射动物你也不可能射中，就暂时先用这个努力练习吧。」

这里是我趁昨天准备的靶场。

「奖品是什么？」

「呵呵呵，是你射中后才知道的惊喜。」

接著我站在爱丽洁身边，教导她正确的拉弓姿势以及命中靶心的诀窍，途中不时穿插实际演练。

「总之你先射一箭试试看。」

「嗯……嘿！」

她拉弓放箭，箭却直接掉到地上。

「……你难道以为靶埋在雪下面吗？」

「…………」

修行的日子就以这种感觉拉开序幕。

我们每天一大清早离开国门，在森林中从早练习射箭。到了中午，我们便带著冷到发抖的身体回到国门内的餐厅，饱餐一顿后又回到森林里。

爱丽洁从放出不会飞的箭到射中靶心为止并没有花上多少时间。

甚至不到三天，她射出的箭便能漂亮地飞行了，进步神速令我为之惊奇。不，也许只是我很会教也说不定？难道说我很适合当老师吗？

「啊，太棒了！伊蕾娜小姐你看！射中红心了！」

她如此说道。

在修行开始的第五天，随著一声确实的声响，爱丽洁兴奋的声音传进我的耳中。

「欸，你要给我什么奖品？」

兴奋无比的爱丽洁跑到我跟前，露出满面微笑。

所以我也煞有介事对她宣布：

「我买你喜欢的衣服送你，要几件都可以。这就是奖品。」

我原以为她会高兴，但她却露出复杂的神情。

「……这样只有我的份而已，对不对？」

「什么意思？」

「那个……我希望能连妹妹的衣服一起买。」

「…………」

我轻轻摸了摸爱丽洁的头。

「只要你喜欢，不管是什么衣服，要多少件都可以。」

手上传来粗糙布料及角的触感，她就眯起眼「耶～」一声欢呼展露笑颜。

○

得到了新的衣服后，她的修行也进入新的阶段。

在积雪的森林中，可爱的足迹形成波浪向前延伸。足迹的尽头，一只纯白的兔子在白雪中跳跃，鼻子及耳朵一抖一抖地蹦向某处。

现在的目标不再是站著不动的靶，而是活生生的动物。

「这次有奖品吗？」

「你只要射中我就亲手做菜请你吃。」

「……那会比平常去的餐厅好吃吗？」

「拿我这种外行跟专业的比太失礼了。」

「……那还是别的奖品比较好～」

「爱丽洁还真是该死地诚实呢。」

「欸嘿嘿。」

「话说，再继续废话兔子就要逃走啰？」

我这么一说，爱丽洁才像是突然想起一般举起弓，以锐利的眼神望向兔子。

接著她呼出一口白气，松开手指。

箭随著一声钝响埋进雪中。

「……你难道以为兔子在雪下面冬眠吗？」

在那之后——

我们和过去一样，过著往来国门外与餐厅之间的日子。

「——哎呀～今天点太多吃不完，太失败了。这个送你，你就带回去吃吧。」

我在餐厅一如往常地将吃不完的料理打包交给爱丽洁。

「一直以来谢谢你，伊蕾娜小姐。」

她以双手慎重地接下，微微笑了。

一直以来只露出忧愁表情的她，不知不觉间开始以温暖、柔和的表情浮现幸福的笑容——在我眼中看似如此。

这也许是我的自以为是，又或者是自我感觉良好。

但是我觉得，事情逐渐开始朝向好的方向发展。

——这样下去，我也许能以自己的方法达成委托。

而她就在我这么想的当天下午，成功猎到了兔子。

那是个雪停之后的晴天。

「伊蕾娜小姐你看，成功了！我射中了，你看！」

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的雪地上躺著一只小野兔。它像是要逃离插在脖子上的箭矢般，四脚不停痉挛，红色的血液在雪上晕开。

「做得好，看起来真好吃。」

我不等兔子死去就拿起箭矢，随著沉甸甸的重量一同举起瘫软的兔子。

「……那个，这么说来伊蕾娜小姐说的奖品是……」

「是呀，我亲手做的料理。」

「难道说，要用这个煮？」

「有问题吗？」

「你会杀吗？」

「别看我这样，我杀兔子的技术可是一流的喔，厉害到兔子都怕得浑身颤抖呢。」

「……兔子不是随时都在发抖吗？」

「还有，这虽然不是奖品，不过我有个提案。」

「？什么？」

我把兔子放在没有沾到血的乾净雪地上。随著一声轻柔的声响，兔子正下方的雪弹了开来。

「你以前生活的家还在对不对？想不想回去那里住呢？」

「家里？可是——」

「你已经会一个人打猎了，已经没有继续待在这个国家的理由了。所以，你觉得呢？想不想再回到跟父母一起住的家？」

「…………」

她陷入沉默。

「当然，我不会强迫你。」

我耐心等待她再度开口。

接著寂静回到森林之中，过了一阵子——

爱丽洁才像是终于回想起问题般，点了点头。

「这么说……也是。嗯，我想回家。我应该可以离开这个国家了。」

这句话让我放下心中的大石。

这时的我以为——如此一来她就一定能获得救赎。

○

我们当场替猎到的兔子放血，用绳子绑好带回国内。

我们刚好在正午前回国，大街上人潮不少。每当与人擦身而过，每个人都对我们投以异样的眼光，使爱丽洁不时缩起身体。

「你已经不用在意了喔。」

我这么说将手搭上她的肩膀，她就露出有气无力的微笑。

对她而言，离开这个国家——离开因火灾而崩塌、本是房子的居所，看来十分值得高兴。一回到家，爱丽洁就跑去准备行李了。

而委托我的官员正巧在这时现身。

「……伊蕾娜大人，委托进行得如何呢？」手中拿著小包袱的他对我轻轻行礼。

「很顺利喔。我想你们的期望就快达成了。」

「……是吗，那太好了。」

「不过你的表情看起来不怎么高兴呢。」

「我们期望的结果，对我们而言未必是最好的结果。」

「…………」我沉默了一拍后说：「我也打算用我的方法为她尽心尽力。就在刚才，我的努力可是让你不必再放那个包袱了。」

从我这里也看得出来官员先生用力握紧了包袱。

「……谢谢您。抱歉将您卷进了我们的麻烦中。」他深深低头后，转身背对我。「虽然这么做有失礼数，不过我还有一项请求，伊蕾娜大人。」

「依据内容可能需要酌收额外费用喔？」

他没有回答我的话。

只留下一句：

「若有机会，请您一定要告诉她我们真正的心意。」

说完，他就离开了。

我无法答应他说的这句话。

因为我不知道我办不办得到。

「…………」

他离开不久之后，爱丽洁就回来了。

她双手满满抱著行李。

「久等了，我叫妹妹起床花了一点时间。」

她背上背著妹妹。

「我还没跟伊蕾娜小姐介绍呢。这是我妹妹米莉娜。」

看来，非得将他们真正的心意告诉她的机会逼近眼前。

一步一步缓慢地靠近。

然而却仍旧确实无比。

○

「我回来了。」

爱丽洁走进屋内，在玄关轻轻踢落鞋子上的雪这么说。她抱著米莉娜朝里头走去。

「…………」

我也学她踢落鞋子上的雪，跟著地上从玄关延伸而出的雪迹走进屋里。

以雪形成的小小足迹一直延伸到餐厅。

在厨房前有张桌子，四张椅子两两并排在桌子两侧。那应该是以前一家四口用的餐桌吧。

她只拉了一张椅子出来。

接著让妹妹坐在上面。

「欸，伊蕾娜小姐，你想用那只兔子煮什么？」爱丽洁的视线转向我的手。

「……奶油炖肉如何呢？」

「太棒了！米莉娜最爱吃炖肉了！」

她从背后搂住妹妹的肩膀，显得十分高兴。

妹妹没有回应。

「……嗯！好期待喔！」

然而，她却满脸欣喜地对妹妹点头。

「…………」我说：「我来做料理，爱丽洁先等一下吧。」

「那么，我跟妹妹在这边等。」

她展露笑颜，在妹妹身旁坐下。

「……好。」

我的声音在虚空中回响。

正在做菜时，我的耳中传来她开朗的笑声。

「——欸，感觉好怀念对不对？」

「从今以后姊姊就代替爸爸妈妈照顾家里。啊，可是还得做菜，所以工作可能比爸爸还多。」

「不会，没关系。我一定会做好。」

来到这里的途中也一直是这样。在爱丽洁抱著妹妹离开国家之前更是严重。

她始终带著开开心心的表情，听著我听不到的妹妹的声音。

「…………」

滚滚冒出泡来的锅中传来好闻的香味。

在沉闷的空气中，我终于能尽情呼吸了。我深呼吸一次后，搅拌锅中的食物。

白色混浊的奶油中飘出红萝卜、马铃薯还有兔肉的香气。

「…………」

自从我来到这个国家以来，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似乎没有任何意义。

我点头答应官员先生的委托、带她离开可恶的国家、策划让她获得自由。与此同时，我赋予她能够打猎维生的环境，这才终于让她回到这个家。

我原本以为，做到这个地步——只要带她离开那个国家、远离人群，可怜的少女就能恢复正常。

但是不行呢。

结果，那只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盼望。

萦绕在她身边的悲伤光靠这点程度无法抹灭。

我在厨房中回头看她。

她那面对妹妹的笑容察觉到了我的视线。

「啊，伊蕾娜小姐，已经做好了吗？」

「剩下只要炖熟就好。」

「这样啊！那么快好了呢。」

「…………」

「？怎么了吗？」

「……没事。」

「……？」她说：「欸，不知道为什么，伊蕾娜小姐从刚才开始就很奇怪喔？来到这里之前几乎都不说话，到了这里之后也是。」

「…………」

「而且你都不跟我妹妹说话……欸，真的很奇怪。很不对劲喔。」

「……我很奇怪吗？」

「嗯。」

「…………」

当我继续沉默以对时——

「——对吧，果然很奇怪对不对。」

爱丽洁就对我听不见的声音颔首。

接著她拋下我，自己回到跟妹妹两人愉快的交谈中。

「——会不会是身体不舒服？有可能喔。」

「——啊哈哈，就是说啊。吃了炖肉一定会更有精神。」

「——也是，下次得换我做菜谢谢她才行。」

她至始至终对妹妹露出开心的笑脸。

「…………」那一幕使我再也无法忍受。「——爱丽洁。」

「？什么？」

面对她毫无保留的微笑，我有些退缩。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对她的笑容感到害怕。

我从她脸上别开眼。

「……爱丽洁，不要再这样了。」

然后我说了这句话。

我用仅仅一句话，道出我所见到的景象。

「你的妹妹已经死了。」

她坐在四张椅子其中一张上。

少女穿著跟爱丽洁一样的长大衣，金色的头发从帽中垂下。

但那却是具发出浓厚异味的尸体。

○

「在距今一个月前，我国某些商人铸下了大错。」

「嗯。」

那天，官员先生对我说的是个太可恶、太悲伤的故事。

「我国附近住著一家兽人——商人们预谋捕捉他们一家出售。他们说，会这么做是因为资金遇到了困难。

商人们先试著绑架外出打猎的夫妇。他们谎称自己迷路接近那对夫妇，试图趁隙将两人绑走。

当然，那对兽人夫妇不可能这么轻易被人抓住。尽管被商人们团团包围，他们仍旧激烈抵抗。

然后，在危险的坡面上发生冲突的他们在这时不幸失足。

幸存的商人到了下面一看，却发现全员都已气绝身亡。无辜的兽人夫妇跟著心怀不轨的商人们一同罹难。

这就是一切的元凶。

活下来的商人有三个。他们带著遗体回国，将来龙去脉告诉了我。可惜的是，他们这时对我撒了谎。

『三名商人与居住在近郊的两名兽人因发生意外罹难。』

他们是这么告诉我的。相信商人们说词的我，从兽人夫妇联想到他们可能有孩子。说不定，孩子们现在还在等待父母回家——一想到这里，我就带著商人上山寻找，然后找到了兽人的家。」

接下来他所说的大致和爱丽洁所说的一致。

拜访爱丽洁姊妹的官员告诉她们，双亲因为意外身亡，接著将她们接进国内。

然而——

从这里开始，爱丽洁所说的话却和官员先生彻底不同。

「她们来到这个国家几天之后，发生了一件憾事。」

接著他开口道出了真相。

「活下来的商人们为了金钱与报复，将目标转到女孩们身上。他们手持小刀与火把，趁夜闯进两人家里。

三个商人先是找到了姊姊。

姊姊——爱丽洁跟她的父母一样，就算被大人团团包围也不露惧色，不停挣扎。

但她还只是个孩子，体格跟大人相差太多。

她立刻被商人们压制。

商人们这时展开报复。

几个大男人把刀放下，对她拳打脚踢。即使她缩起身子流泪求饶，商人们也不愿停手。

他们也许是预定把她打到奄奄一息再带走她吧。

就在这个时候，放在一旁的刀子刺进其中一个男人的背。

男人回过头，看到比爱丽洁还小一点的女孩。米莉娜想救姊姊免于单方面的暴行。

被刺的男人口中发出不成言语的叫声放开姊姊，用手中的火把殴打妹妹。接著他立刻拋开手中的火把，捡起掉在地上的刀子，一次又一次刺向掩面尖叫的米莉娜，直到她气绝身亡。

剩下觉得不妙的两人试图阻止发狂的男人，但两人才刚上前，骑在妹妹身上的男人就不动了。

爱丽洁用掉在地上的第三把刀子杀了他。

就在爱丽洁茫然而立的时候，被拋在一旁的火把开始延烧，家中摇曳升起的烈焰在众人眼前越烧越大。

活下来的两名商人慌慌张张地逃出火场。

我收到附近居民发生火灾的通知抵达她们家时，火势已经猛烈到窜出屋外了。我们立刻进行灭火，但房子却还是烧成半毁状态。

我们立刻辨明到引发火灾的原因。以现场遗留的三把小刀、烧成焦尸的商人、以及附近居民的目击证词为证据，我们找到具有嫌疑的两名商人，将他们逮捕。

然后在讯问之后，两人终于向我们吐露了真相。

然而，即便了解真相也为时已晚。

爱丽洁在火灾发生的隔天就变了。

她开始不愿离开妹妹的尸体。不只如此，还有如妹妹还活著一般，与尸体互动。她会喂她吃饭、替她穿衣，还与她相依偎睡觉。

都怪这个国家的商人还有我的错误判断，害可怜的她失去了理智。

在两名商人坦承一切之后，她做的事情立刻传遍了国内。人们尽管替她感到悲哀，同时也开始害怕她、闪避她。

然后，她也开始不愿倾听这个国家的居民所说的话。不只这样，甚至开始还会露出惊恐的表情闪避我们。

我们已经束手无策了。」

官员先生如此娓娓道来。

但最重要的部分尚未明瞭。

「……换句话说，」我叹了口气回道：「你们虽然领养了可怜的孩子，但是因为后来发生问题，于是想把她赶出去。可是她听不进你们的话，所以想赶也赶不走，要是硬来又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所以想请身处事外的我帮忙，是这样吗？」

「…………」

尽管卑鄙，但我还是又问了一次以沉默回应的他。

「……你们就因为这种理由，想把她从这里赶出去吗？」

我犹豫著该不该接受委托，前往你半毁的家。看到爱丽洁你时，我大吃一惊。

接著，我决定接受委托。因为我跟你在面包店见过一次面。

在卖苹果的路边摊相见前，我在国内进行了访问调查。而国内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这么称呼你：

「可怜的孩子。」

走在街上的人们说：

「她真的很可怜。」「居然被坏人欺负成那样……太可怜了。」

住在你家附近的家庭主妇们则是皱著眉头说：

「都怪坏人的错，害她得住在那种地方……对不对？」「是呀……真可怜。那孩子连官员送给她的便当都不敢碰。」「你看那边，那面墙壁上有便当的痕迹对吧？不管是钱还是便当，她每次都那样扔到墙上。」

路边摊的男性摸著包著绷带的手说：

「她好像从好一阵子前就会从这里偷苹果了。不过我知道她的遭遇，所以没有想要责备她的意思——我只不过是认为她只吃苹果一定很腻，想让她吃点别的食物，或是请她去哪间店里吃饭。结果她突然不晓得大叫什么……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面包店的老板也说：

「啊啊，魔女小姐。你也看到了吧？那孩子每次都拿那种东西来买面包。我知道她很可怜——不过我们也是做生意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第一次看到你的那一天，我在面包店看到了一件怪事。

一个头戴兜帽的女孩子，从口袋里拿出一堆死虫想买面包。那一幕非常诡异。

女孩说死虫是「钱」。

她跟一脸困扰、用温柔语气和她解释死虫不能买面包的老板说了几句话后，就露出大受打击的神情跑出店门口。

看著这一幕的我侧了侧脑袋。

接著，隔天才知道那个女孩是你。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为了你接受委托的。

○

「骗人。」

在我坦承自己所见闻的一切后，爱丽洁先是呢喃了这么一句话。

接著，她在米莉娜身边抬起头。

「你一定在骗我——全都是骗人的。为什么？为什么连伊蕾娜小姐都要这样欺负我？」

「你是听谁的命令才这么说的吗？伊蕾娜小姐刚才不也看到了吗？那个国家里的人全都是坏人啊！」

「那个国家里的人都把我当成怪物，还烧了我的家。可是幸好妹妹没有死，她还好好地活在我身边！」

「所以一定是骗人的！你说的话都是胡说八道！」

说完她摇晃米莉娜的肩膀，早已失去性命的少女头不自然地晃动。

「欸，你看，你看啊，她还活著啊！妹妹才没有死——」

然而——

如同要打断她的话一般，受到猛力摇晃的身体从椅子上掉了下来。

随著一声沉重的声响，曾是米莉娜的东西翻倒在地。

「啊——」那时，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不对……我妹妹她，米莉娜她还活——」

起身朝遗体伸手的她在半途停下动作，唯有指尖剧烈地颤抖。

她的身影实在是太令人悲伤。

「爱丽洁。」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米莉娜她，可是她一直跟我住在一起啊！她才没有死掉……！」

「…………」

我将她拥入怀里，遮住她的视线。长大衣受到冬天冷空气的吹拂，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

「伊蕾娜小姐……不对，米莉娜她……」

「……爱丽洁。」我加强双手的力道。「不可以，你不能再继续逃避下去了。」

「我才没有逃——」

「发生在你身上的不幸毫无疑问蛮横无理，我能理解你想逃避的心情。可是不行。你如果再不愿面对现实，现实总有一天会离你而去，直到遥不可及。」

「…………！」

「我们难得变得这么要好，我不想看到你被不讲理的境遇压垮。」

「…………」

「回来吧。」

接著我说：

「请让我帮助你。」

她没有回答我的话。

唯有发出不成言语的声音，用颤抖的指尖紧紧握住我的长袍。

不对，不对，骗人，不要。

她梦呓般喃喃自语。

直到声音转为働哭，紧紧攀在我身上不停落泪。

在她的泪水停止前，我都紧紧抱著她。

○

「你好。」

「啊啊，伊蕾娜大人，您好……啊，您还在吃面包呢。」

「是呀，我喜欢吃面包——不过这应该也是最后一次在这里吃了。」

「……？」

「我的意思是，你委托给我的工作已经顺利结束了。我今天离开这个国家后，就不打算回到这附近了。」

「……这样啊。」

「你的表情还是这么不满呢。」

「先前也跟您提过了。我们并不想赶她出去，只不过是无可奈何。」

「无论如何都都改变不了你们半途放弃的事实——那么，关于酬劳……」

「……啊啊，是的，您说的是。那个——」

「我的酬劳不要了，能请你送去她家吗？」

「什么？」

「我不说第二次。」

「不，可是——」

「总之我不收就对了，就是这样。」

「……伊蕾娜大人，她的状况还好吗？有改善吗？」

「天晓得？很难说呢。我无可奉告。」

「是吗……」

「是，那么我走了。」

「……还请路上小心。」

「啊，对了对了。有件事我忘了说。」

「？什么事？」

「下次她再来这里时，那时——可不要让她看到那种表情喔。」

○

在那之后，我又陪她生活了一阵子。

我们在晴朗的雪景中奔跑，我陪她狩猎猎物，再两人一起料理。日复一日地重复。我过了一段安稳舒适的日子。

接著，在爱丽洁完全学会如何独自打猎维生时，她突然开口说：

「我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在三位家人的墓前，她这句话不晓得在对谁开口。

「那么我就没有用处了呢。」

「不是没有用处……可是一直以来谢谢你，伊蕾娜小姐。」

「不必道谢——我也只是尽力而为罢了。」

「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会回去旅行。」

「……这样我会很寂寞呢。」

「……是呀。」

「如果你也会那个的话，我可以跟你一起旅行喔？」

「啊，这样有点麻烦。」

「伊蕾娜小姐真是该死的老实呢。」

「爱丽洁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一问，她便摘下头上的帽子，抬头仰望天空。如烟一般的气息升上蔚蓝的寒冷天空，消失无踪。

尽管微弱到似乎随时都会被冷风带走，飘浮在空中的太阳仍旧带来些许温暖。

「我呢，等过一阵子后想再回去那个国家。」

爱丽洁转头看我。

「……都有了那么难过的回忆，还要回去吗？」

「嗯。可是现在去的话，我想应该会有不一样的回忆。」她这么说：「而且，我对那个国家的人做了坏事，我想去道歉。」

「…………」

「话是这么说，我也还没下定决心。只不过是有这种想法而已。」

「是喔。」

我觉得不错——我点头赞成。

「不过无论如何，要去也得等下定决心，要跟大家好好道别时再去。至少，再等一下——在融雪之前，我会继续住在这里。」

那时，背后的森林传来啪沙啪沙的声响。

回过头，我看到树枝上的雪掉到地上。树木在纯白的世界中轻轻摆头，慢慢将绿意带回这个世界。

接下来雪会渐渐消失。

但是——

「好像还需要一段时间呢。」

听了我的话，她缓缓摇头，对我微笑。

「就快了喔。」

第二卷 第七章 留下的遗产

某天我在某个城镇观光时。

突然，有个奇怪的男人跟我搭话。

「欸！你是魔女对吧？也就是说，你会骑扫帚对吧？」

这个问题听起来真笨。

「我是魔女也是旅人，当然会骑。」

不会骑扫帚当什么旅人啊？

男人心满意足地点头说：

「那太好啦！欸欸欸，我有点事情想拜托你。」他不等我答应，拿出地图继续说道：「我想要你载我到这个地方啦！我在这里有事要办！」

「是喔。」

他一脸兴奋地用手指著的地方，怎么看都是座平凡无奇的森林。到这种地方办事？他是想做什么？不过这种事情与我无关。

我说：

「载你过去是可以……可是你要付钱喔？」

「关于这点不必担心！我会付钱的啦你放心吧！」

「那就没问题。」

「那太好啦——啊，可是等到了之后再付可以吗？嘿嘿嘿！」

「咦，我想要先收钱。」

感觉他没什么信用，一举一动都散发出一种抵达目的地后会立刻赖帐逃跑的气息。

「哎呀先等等！别那么急嘛！等平安把我送到，我一定会给你钱！因为我就是去拿钱的。」

「喔？去那种森林里拿钱吗……你是要去挖什么宝藏吗？」我开玩笑似地这么说。

但他听了我的话却用力点头。

接著，他居然这么说：

「没错！我家老爸的遗产就是埋在这里啦！」

真让人大吃一惊。

○

交互看著地图与道路，我在森林中前进。

我在扫帚上绑了绳子，那个男人则是坐在绳子另一头的雪橇上，被我拖著飞往遗产的所在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向前飞的同时我耳中不停传来这种惨叫，但我并不特别放在心上。骑上扫帚后大约已经飞了一个小时，刚出发时他曾向我抱怨：「喂，这什么烂雪橇啊？让我坐后面啦。」我则是亲切地回答：「你敢坐到后面，我就把你留在这里。」

不过时间一久，就连拖雪橇都显得麻烦。

要说为何，是因为看来他是个非常多话的人。

坐在雪橇上的他不知道为什么滔滔不绝地说起了自己的事迹。

他说——

他是传说中的赌神的儿子，也靠赌博赚了不少。继承父亲事业的他几年前靠著赌博大赚了一笔。

但是他最近逢赌必输，陷入了低潮。就算口口声声「赢了就还钱」、「绝对会还钱」跟朋友借钱，继续不断豪赌，金钱和运势却仍像是在嘲笑他似地，如流水般离他而去。

再加上就连朋友、熟人也不想理他，甚至落到被认识他父亲的人骂「好竹出歹笋」的下场。

这样下去会抱著一屁股债死在路边——心怀这种担忧的他，最近偶然间在老家找到父亲埋藏宝藏的地图。

天啊，神没有拋弃我！他欢欣鼓舞地喊。

接著他逮到身为旅人的我，要我带他去那里。

哎呀，这就是赌性难改吗？

我完全无法产生共鸣，但总之这就是他的故事。

「我要让那些瞧不起我的家伙好看！让他们知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

「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这句话也有凡人之子就算再怎么努力，也终究脱离不了凡人的意思……不过算了，还是假装没听见好了。

在那之后他又滔滔不绝地擅自说起自已的人生。一天最多赚多少钱、他对美女的热爱，还有其他很多。

最刚开始还会应声的我渐渐感到不耐烦。

就是这样，我才会故意切换成危险驾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哎呀，真自在。

我们抵达目的地。

「呜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

才刚到不久他就吐了一地。他一手扶著树干，呕吐物在脚边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唔哇啊……

「你还好吗？」

「没问题！老爸的遗产就在眼前，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啦！」

「话说回来，遗产在哪？」

「呃……」他抹抹嘴，看了一眼地图说：「在这边吧？啊，不对……难道在这边吗？不对，也不是这边。呃……」

他手拿地图不停转圈。

这样下去难道不会再吐一次吗？把这么替他担心的我晾在一旁，男人转著转著，终于——

「喔，是这棵树。遗产好像就埋在这棵树下。」

他指向其中一棵大树说。

「…………」

「…………」

是他呕吐的正下方。

「……感觉有点抱歉。」

「……啊，没有。嗯，别在意……」

○

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当然没理由帮他挖。麻烦死了。

我茫然地望著他的背影，看他用铲子挖开树根周围，无所事事地等他挖完。

「宝藏……！宝藏……！宝藏……！」

他的模样和窃贼如出一辙。

然后，无聊的时间逐渐流逝。

他不停地挖，终于在洞旁堆起一座小山时，铲子发出匡当一声钝钝的金属碰撞声。

他转向听到声音起身的我，对我竖起大拇指。

「找到啦！你看吧，是宝藏啊！」

他用铲子把里头的东西挖起来，朝我这边拋出洞外。马口铁制的箱子掉到坚硬的大地上。

「哎呀哎呀，就装在这里面吗？」

「嘿啊！打开来看看吧！」

看到我点头后，他打开箱子。

然后，朝里头瞄了一眼——

「嘿嘿嘿……这下我就又是大富……嗯嗯？」

他的笑脸剎那间转为怀疑，最后整张脸变成了绿色。

「……？里面装了什么？」

我从旁探头看进箱子里。

接著，看到里头装的东西——

里面没有半毛钱。

只装著一大叠纸片。

从朋友到亲戚、从旅馆到酒馆、从肉铺到菜贩，上自他父亲所有债主的详细资讯、归还日期，下至他父亲无法偿还时的保证人全都一清二楚地写在塞满箱子里的纸片上。

「儿子啊，帮我还债吧。爸爸留。」

全跟著这么一张便条。

「怎么会……不可能……！这是骗人的吧……！老爸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从皮箱中胡乱拿出纸片洒到空中，借据一张接著一张在空中飞舞。

纸片中混了一封信，看来是他在无意之间丢出来的——

上头写著：

「抱歉，说有遗产是骗你的。我打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传说中的赌神。起初还算顺利，但随著时间过去就越来越赢不了钱。我是个到处欠钱、最不称职的父亲。请你一定要原谅我，顺便帮我还债。我都跟债主们说好了，他们一定会等你准备好。就交给你了。」

还真是精采地推卸责任。这么不入流甚至让人感到神清气爽。

「老爸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在大喊的男人背后一面为他默哀，一面想到某个感想。

原来如此，老鼠的儿子果然只会打洞呢。

第二卷 第八章 老实人之国

「……老实人之国？」

站在沿海小国国门前的我，从卫兵口中听到奇怪的国名，把头偏向一旁。

「没错！我国称为『老实人之国』，正如其名，举国上下没有骗子这种存在！是个垃圾一样的烂国家！」

「……是喔。」

「自踏入我国国门、走进领土的瞬间开始，无论是谁，即便是魔女大人也会无法说谎。」

我不由自主地稍感好奇。

「究竟是用什么原理变成这样的？」

「我国国王持有之剑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在这个国家全域展开了不能说谎骗人的结界。哎呀，我知道这可疑无比，但据说原理就是这样。」

「…………」

「那么魔女大人，请问您意下如何呢？您要入境吗？」

我回覆了这个问题。

○

我申请了三天两夜的滞留申请，穿过国境大门。

初夏的凉风夹带著一股淡淡的潮水香散布于国内。

海边的街景出乎意料地色彩丰富，街道上并排的房子有红、黄、蓝、绿、紫，以及其他各种缤纷的色彩。这幅景致毫无一致性，但是色彩各不相同的感觉十分不错。

这个国家的气氛真不赖。

「魔女小姐，来买我们家的面包吧！没有多好吃又放了一阵子硬梆梆的，店面摆的还是前天卖剩的东西，但我照样用定价卖喔！来买吧！」

「……不是，谁会买那种垃圾啊？」

路过路边摊时传来令人难以置信的叫卖，使我不由自主地吐槽。

不知怎地，我的舌头比平常还要毒上两成。是因为不能说谎的缘故吗？

「你说什么呀！长时间放在室外，味道跟质量当然会变差呀！可是倒不至于不能吃！来买吧！」

「…………」

不能说谎骗人还真是种罪呢。

入境之后受到路边摊的阿姨莫名其妙的纠缠，使我心想「不会吧」，但看来这个国家的人们就是爱用这种方法。

「哎呀魔女小姐，真可爱！气死人了！话说人家最近调了新的香水，要不要买呀？虽然不想卖你这种可爱的小姑娘，但生意还是得做呀。」

「嗨你好。老实说你不是我的菜，年纪太小又没有胸部条件烂透了，可是我现在有点饥渴，要不要跟我喝杯茶——啊，不行吗？」

每个人都老实到不管什么事都实话实说，害我忍不住想骂他们笨。

当然，由于开口便会说出多余的话，因此擦身而过的人们都充满危险的气氛。

「你还是这么秃啊。」「你才是怎么还这么肥啊。」「我从以前就觉得你的嘴巴好臭啊。」「你的狐臭才薰死人。」「……哈哈哈！」「……哈哈哈！」

人们攻击性的本能摊在阳光下展露无遗。

……这里的国王究竟在想什么，怎么会把国家变成这种样子？

走在大街上，我看见了王宫。

「从谎言自我国消失已过半载！各位，如何啊？无法说谎的国家赞吧！」

碰巧王宫前，年轻的国王正在卖力演说。

他的手中握著造型太过诡异的剑，奇特到若是问我感想，我可能会脱口说出「啊，品味好差。」这种话。

王宫前聚集的民众一面大吼，一面高举『陛下超赞！』『谢谢陛下让我国没有谎言！』『多亏陛下我交到女朋友了！』『国王万岁！』等等的看板。然而没有人开口说出像样的话，欢声尽是些啊啊喔喔等随便的叫声。

看到国民的样子，国王心满意足地点头后举剑朝天。

「谎言是恶！该当唾弃！吾以此剑宣示，我国今后将永世维持毫无虚假不实、清廉正派之国！」

『我一辈子追随陛下！』『陛下我爱您！』『好棒！娶我！』『国王万岁！』『万岁！』看到老实人的赞赏似乎使国王龙心大悦，说话的音量越来越大声。

「真正的信赖将由毫无不实的言语，与无从蒙骗的真意中诞生！藉由真心话与真心话的冲撞，一同将国家带往正确的方向吧！」

我在远方以难以言喻的心情眺望眼前奇妙的一幕。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过头，我看到一个穿著茶褐色长袍与三角帽的魔女。年龄看来约在二十岁出头的她有著一头微卷的褐色头发。

「……什么事？」

我一问，她便——

『你是魔法统合协会派来的魔女吧？』

一脸得意、不发一语地举起写著这句话的素描簿。

「…………？」我摇了摇头。「不，我不是。」

顺带一提，魔法统合协会是执行魔女见习生测验、解决因魔法而生的各种事件、或是研究新魔法——简而言之，就是与一切以魔法命名的事物相关的神秘组织。

「顺带一提，属于魔法统合协会的人胸口会别著象徵明月的胸针喔。」

我的胸口唯有身为魔女的证明——象徵星辰的胸针。

说得这么仔细，眼前的女性这才察觉到自己的错误——她羞红了脸，慌慌张张地开始振笔疾书。然后——

『对不起认错了人请你忘记！』

对我举起写有这行字的素描簿，向我连连鞠躬好几次就跑掉了。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嗯？」

这么说来，把话写在纸上又如何呢？一样会写不出谎话吗？

我看往不知为何不说话的奇怪魔女与王宫前聚集的人潮，脑中突然浮现这个疑问。

就结论而言，在这个国家就算用笔也无法撒谎。

举例而言，糖果店的甜点新作——

在「新作出炉！」的标语后方就加上了一行「其实只是在以前的作品上加入新要素而已」，而其他的店——糖果店也好咖啡厅也好书店也罢，所有广告看板上的文字都不堪入目。

「店长推荐的新商品！很好吃喔！骗人的，超垃圾的。跟大便一样。吃了会死。」

「新人作家撰写的悬疑之作！那位畅销作家也为之惊叹！（写得太难看了）」

「新商品的疗效较过去增加百分之四十！只不过是好像有而已。」

诸如此类。

无论是哪家店立牌上写的文字，后半能视为诽谤重伤的词句都不像是一刚开始就有，而是后来加上的。除此之外，每个广告看板都有被消除或是刻意涂抹的痕迹，难读到不可思议。

我一面对充斥著真心话的街景感到厌烦，一面走进立有写著：

「超便宜旅馆！便宜可是超乾净！」

这行骯脏文字立牌的旅馆。毕竟这里是老实人之国，广告上的话应该不假才对。

「…………」

然而，旅馆安排我住的房间跟乾净相差甚远。超烂、超垃圾的，住在这里可能会死。

难道在旅馆老板的眼中看起来很乾净吗……？那他的眼睛一定黏了蛤仔肉。

对无情的现实备感失望的我把自己关在房里，从包包里拿出笔记簿与笔。

「……来写点什么吧。」

我想试试看无法写下谎言究竟是什么状况。

衔著笔烦恼的我最后想到要写下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

于是我开始下笔。一面烦恼、一面回想，接著卯起劲来振笔疾书。

原来如此，看来我只要想写下谎话，手就会自己写成实话。原本想随意写些什么假的事情，我的笔迹却只留下真实。

比如说，如果想写「我其实是男人」这句谎言，纸上的文字就会出现与我意志相反的文字。即使试图念出口，也会理所当然说出「我其实是女人」这句实话。

随后修正似乎也没有意义。就算想说、想写「刚才的是谎话」，眼睛跟耳朵接收到的仍是「刚才的是实话」这令人无可奈何的句子。

纵使换了张纸、试图改变说法，无论怎么挣扎，光是使用单纯的言语无法撒谎。

「……唔唔唔。」

总有种奇怪的感觉。

对这种感觉有点上瘾的我，在那之后稍微测试了一下自己不听使唤的身体。

「……奇怪？」

接著就在写到一个段落时——

我察觉到异状。

这才发现在人人变成老实人的这个国家中，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

我隔天也到街上散步。

走在五彩斑斓的街上，我质问路边摊：「这个好吃吗？现做的吗？」逼他们坦白，买了一堆绝对好吃现做的食物，开心地哼著歌。

由于国家位在海边，因此城镇有一端面向大海。边走边吃的我耳中传来安稳的海浪声。

真惬意。

这个国家的气氛果然不错。

「可恶，我要宰了你！你这秃子，嘴巴臭死了！」「吵死了肥猪！狐臭臭成这样！」「去死！」「你才去死！」

…………

好心情立刻被破坏殆尽。

视野前方——我的行进方向有两个男人正在互相扭打、彼此叫骂。两人分别是似乎用针一扎就会爆开的胖子，还有头顶发出刺眼闪光的秃头。顺带一提，两人好像分别为狐臭与口臭所恼。

……话说根本就是昨天看到的那两个嘛。

「……哇啊。」

激烈争吵的两人不把四周聚集的目光放在眼里，就连围观的人也只有旁观，完全没有阻止两人的意思。

当然我也没有。

「不用阻止他们吗？」

我抓了一个身旁的男性这么问。我这是知道该阻止他们比较好，但嫌麻烦所以把责任丢给别人的态度。

然而——

「？魔女小姐，你难道是外地来的吗？」

我一点头，男子就笑说：

「在我们国家，这点小口角是家常便饭。可是对看他们打架的人来说刚好能纡压解闷，才会没人阻止。」

「…………」

「都怪那个蠢国王害我们心里积了一堆怨气，这刚好可以拿来调剂身心。」

他说的话还真奇怪。

藉由冲突产生正确的信赖关系——我回想国王的话，但这在民间却看似造成了深不见底的鸿沟。

「好，到此为止————————————！」

就在这时，让人想遮住耳朵的大音量在街上响起。

一看，在互相扭打的两个男人身旁，有个年轻魔女手握魔杖——使出魔法强行制止两人即将命中彼此的拳头。

身穿黑色长袍、胸口别著星与月胸针的魔女年龄比我小一点。她摇摆著整齐艳丽的黑色短发，狠瞪正在争吵的两人。

「大白天的不要为了这种无聊的理由打架，这不是在给周围的人添麻烦吗？」

她有一张熟悉的面孔，头戴熟悉的三角帽。「周围的人也是，有时间看戏就该阻止他们呀。为什么非得不是这里国民的我出面阻止不可？」

她怒气冲冲地说。

「…………」

好一阵子前收下我的三角帽的女孩出现在我眼前。

「……你在这里做什么，沙耶？」

我走出人群，站到她面前。

她也在这时认出我。

「咦……伊蕾娜小姐……？」

这么说的她瞪大双眼，吓得目瞪口呆。

看来她真的十分吃惊，甚至松开了手中的魔杖，使制止两个男人的魔法霎时解除。

突然从魔法中解放的他们就这样顺势一拳揍上彼此的脸，然后双双倒下。

「啊，对不起。」

现场响起非常非常随便的道歉。

○

「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到伊蕾娜小姐！这是命中注定吗？这是命中注定对吧。这样只能结婚了！」

将昏倒的两个男人拋给在场的民众后，我们走在街上跟一阵子不见的彼此交谈。

「真的很久不见了呢，你过得还好吗？」我假装没听到她说出的胡言乱语。

「托这顶帽子的福我好得很！还成功当上了魔女。」

沙耶温柔地轻抚帽子这么说。

看来她喜欢就好。

「你的魔女名是什么？」

「是炭之魔女喔。」

「嘿……跟我的还真像呢……」

我是灰之魔女，感觉好像一模一样。

「我请老师帮我选了跟灰相近的字！」

说完她得意地挺起胸膛，胸口的两枚胸针彼此碰撞，发出叮叮两声清脆的声响。

象徵星辰的胸针以及象徵明月的胸针，一共两枚。

「你加入魔法统合协会了吗？」

她点头回说：

「是，因为我想这是边旅行边赚钱最方便的方法。」

登录魔法统合协会的名册后就会获得月亮造型的胸针，能在旅行时造访的分部接受委托，看样子她利用这么方法，就某种程度赚取了稳定的收入。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

「今天你是为了工作来到这个国家的吗？」

「是呀，所以希望你能稍微跟我说说这个国家的事情。我对这个国家还不太熟……」

「明明不熟还接受委托吗……？」

她是笨蛋吗？

「哎呀～最近刚买比较贵的东西手头有点紧……这次的委托酬劳特别高，所以我就来了。」

「…………」沙耶的粗神经与欠缺计画的行动使我叹了口气。「那个酬劳如果是假的怎么办？」

「可是，这里是老实人的国家对不对？不可能骗人吧？」

「好像倒也不是这样。」

「什么意思？」

「沙耶，你有不要的纸吗？」

「有是有……」

「请借我。」

「……？」她一脸狐疑地偏了偏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厚纸交给我。「那么，请用这个。」

她给我的那张厚纸怎么看都是这个国家的委托书。

「……这种东西怎么能拿来乱写呢？」

而且上面还密密麻麻地写满漂亮的字迹，让人很不想在上面涂鸦。

顺带一提，委托内容全文如下：

「魔法统合协会您好，我国有所委托。我国现在因国王手中之剑所赐予的力量，使全国成为无法说谎骗人的国家。无法说谎骗人并非坏事，然而我国国民却也为此百般困扰。能否请您莅临我国，为我们解决这个问题？作为答谢，将支付以下金额——」

在盯著委托书看的我身旁，沙耶鼓起脸颊说：

「这个委托酬劳是很高，可是委托人的名字跟地址什么都没写，害我得从寻找委托人开始做起。也就是说，看这张纸什么资讯都得不到的意思。所以这张纸看起来虽然很重要，但其实一点用都没有。要杀要剐要吃下肚请自便。」

「你当我是山羊吗？」

我以叹息回应气嘟嘟的沙耶，再次看向手中的纸。

我好像曾经在哪见过类似的东西。厚纸跟素描簿用的像是同一种纸，上面的漂亮字体也似曾相识。

…………

哎呀。

「我可能认识发出这个委托的人。」

「咦，真的吗？」

「你忘了我们现在在哪个国家吗？」

我把厚纸交还给她，这么说道。

○

我们来到王宫附近。和昨天不同，这里没有能称为人群的集会，广场上只有往来交错的行人。

「…………」「…………」

我们立刻就找到目标的魔女。

『有没有人看到魔法统合协会派来的魔女？她胸口别著月亮胸针。』

她一面将写有这行文字的素描簿塞到经过的行人面前，一面露出慌慌张张的神情，看起来相当可疑、十分显眼。

「可恶，又是你啊！被赶出王宫的人少在这附近闲晃！你这废物魔女！」

『咿——！对不起！对不起！』

居然还被士兵追著跑。

「……就是那个怪人吗？」「就是那个怪人。」

我对一脸狐疑的沙耶点头。

接著我们跟在逃跑的魔女后头追了上去。

『差点就完蛋了……』

一股脑儿到处乱跑的魔女在小巷子里抱著素描簿缩起身体、眼眶泛泪。

我从巷子里探出头，确认大街附近有没有士兵的身影。

「你好，昨天才见呢。」

接著我站到那位魔女眼前。

她吃了一惊。

『是昨天的魔女小姐！怎么了吗？』

「你好像在找魔法统合协会的魔女对不对？」

『是的，的确是这样……』

「为你介绍，这是我的朋友沙耶。她好像就是魔法统合协会派遣而来的魔女。」

我一手搭在沙耶的肩上，用另一只手示意她的胸口。

「啊，你好～」沙耶非常随便地打了声招呼。

她又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

『那个胸针！你就是协会派来的魔女吗！原来如此……我是流沙魔女爱荷米雅，就是我向魔法统合协会提出委托的。』

沙耶取出那张厚纸问：「你说的委托书就是这个吗？」

爱荷米雅连连点头，翻开素描簿，举起『YES。』之后再次翻页，在新一页上写下『对不起，当初太著急了，一不注意忘记写下姓名和会合地点。欸嘿！』向我们解释。

她好像事先准备好了简单的应答。

话说——

「那个，你不能说话吗？」

『YES。』

「为什么？」

『因为言多必失。』

「能请你认真回答吗？」

『……这其实是有原因的。』她写道：『而这个原因跟这个国家的现状也有很深的关系，请两位跟委托内容一起听我解释。』

「嗯。」「啊，等一下我准备笔记。」

我点头回应，沙耶则是准备了纸笔。那副模样就像刚开始工作、特别认真的新人。

接著，爱荷米雅交互看了我们两人之后，开始振笔疾书。

『其实，国王陛下手中所持的剑是我做的喔。』

不知为何她看起来有点得意。

半年又再稍早之前。

国王对在王宫工作的爱荷米雅做出这种请求。

「帮吾把这个国家里的骗子全部除掉。吾只想将会跟吾说实话的人留在身边。」

一问之下才知道，被家臣蒙骗的国王难以忍受遭到背叛，心想既然如此，就将骗子全部排除就好。

打从心底尊敬国王，另一方面深爱著国王的爱荷米雅二话不说，立刻开始思考排除骗子的方法。

接著她灵光一闪。

「对了！只要张开使人无法说谎的结界就好了呀！」

然而创造结界需要庞大的魔力，于是爱荷米雅为了产生大量的魔力，牺牲了自己的声音。不过只有声音却不够，因此她在犹豫之后，决定投入身为魔法师的一切。

结果她完成了那把剑，却就此再也无法使用魔法，也变成了哑巴。

话说，你怎么会想牺牲自己的声音呢？听到一半我这么一问，她就红著脸写下『因为没办法说谎的话，可能会跟国王说出自己的心意……』

她还挺怕羞的呢。

爱荷米雅立刻将做好的剑送到国王身边。

『国王陛下。这把剑只要握在陛下的惯用手中，就会使全国立即无法说谎。顺带一提，只要放开剑，或是不使用惯用手持有就会失效。请陛下笑纳。』

如此一来，爱荷米雅送的礼物就能贴身不离国王身边了。心机真重。

「……为什么一定要用惯用手？」

『这样效果比较好。』

少来。其实她是想利用这个机会，替无法使用惯用手的国王照顾生活起居。

「嗯……是说，你为什么不说话？」国王百思不解地问。向他坦承一切后，他这么叹息道：「你居然为了吾的命令做到这种地步……若是人人如你一般忠肝义胆，吾也不必这么做……」

『陛下您言重了。』

接著国王接下剑后说：

「不过这把剑真丑啊。品味差透了。吾非得握著这种东西不可吗？」

『？』

「……糟糕。」

实话脱口而出。

那一天就在难以形容的尴尬气氛中结束。

从隔天开始，国王就以那把剑改变了国家。首先，他一一放逐不遵守命令的臣子。紧接著，国王以武力镇压因无法说谎而不满的国民。

老实人之国——或是只剩下无法忤逆国王之人的国家——就这样大功告成。

如今，国王无论想做什么，都只剩顺著他心意的人。

顺带一提，由于无法使用魔法，爱荷米雅被视为无能，惨遭逐出王宫。

『原来我是除了魔法之外没有价值的女人……』

故事最后，爱荷米雅在素描簿上写下这行字。

实在是太荒唐了。

「你既然身为魔女受雇，除了魔法以外价值薄弱是当然的。」

『我原本期待就算不会魔法，他也会把我留在身边的说。』

垂头丧气的爱荷米雅身旁，沙耶以一句「可是，为了命令把声音跟魔法能力全部投入感觉很沉重耶。国王不就是讨厌这样吗？」落井下石。

这可不是久久重逢的同时，开口说出什么命中注定、什么结婚的人有资格说的话。

把傻眼的我晾在一旁，沙耶望向委托书说：

「爱荷米雅小姐的委托是把这个国家回归原状对不对？要怎么做才能回归原状？」

『只要让国王陛下的剑脱手就可以了。』

「原来如此。」沙耶点头，我则是问：「如果把剑弄坏会怎样？」

『注入剑中的魔力就会消失，我的声音跟魔法都会回归正常。』

「呵呵～」「既然如此，趁国王像昨天一样演讲的时候破坏最轻松呢。」

『下一次演讲在一个月后喔。』

「跟伊蕾娜小姐两人共处一室一个月——」「还是换个方法吧。」

『如果要从国王陛下手中把剑抢走，我想还是进入王宫比较确实。』

「……可是，如果不能说谎，想进去不是很困难吗？只要被问到进入王宫的理由就结束了。」

的确。

「毕竟这里是老实人之国，没办法骗他们放我们进去吧。」

我继续往下说：「可是，只要用爱荷米雅手上的那个，或许就有办法。这个国家只是不能说谎，但想要蒙骗过关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这个国家即使不能以言语骗人，只要利用文字就有可能。

爱荷米雅点头举起『YES。』自己做出的结界上有何漏洞——已然成为这个国家心照不宣的那项事实，她自身似乎也有所察觉。或许，这还是刻意留下的盲点。

「……？伊蕾娜小姐是什么意思？」

就让我来解释吧。

我跟爱荷米雅小姐借了笔跟素描簿。

「听好啰？这要这样做就好——」

接著，我在上头写下行动计画。

…………

我在不知不觉间开始帮忙沙耶达成委托，但这件事我直到最后都没有提起。

毕竟在这无法说谎的这个国家，就连想掩饰自己的害羞都有困难。

○

「失礼，请问诸位有何贵干？在这之后没有国王陛下的允许不许进入。」

来到王宫入口，不出所料，我们三人被卫兵拦下。

守门的卫兵一发现爱荷米雅在我们之中，就立刻大喊：

「啊！你这家伙！究竟在这里做什么！你不是被赶出去了吗！」

『咿！对、对不起！对不起！』

「喂喂喂。」爱荷米雅一百八十度向后转，我一把拉住她的领子，砰一声拍了一下沙耶的背说：「沙耶，快点跟他们解释清楚。」将沙耶推向前。

挡在卫兵面前的沙耶堂堂正正地举起一张纸。

「嗯哼，卫兵先生，你们看得懂这张纸上写什么吗？」

字迹骯脏的纸上写著：

「撤回放逐流沙魔女爱荷米雅之饬令。同时，允许灰之魔女伊蕾娜、炭之魔女沙耶进入王宫。」

上面还确实签了国王的签名。

「流放被撤回了……？很可疑啊。这是真的吗？」

哎呀哎呀？

「你在说什么？这里不是老实人之国吗？怎么可能说谎？还是你的意思是国王欺骗我们？」

「……唔，的确。」

「好了，快点让我们过去。」

「…………」

守门的卫兵心不甘情不愿地从我们面前退开。

接著我们大摇大摆地穿过大门。

手上，拿著假的诏书。

这个国家一旦开口便不能说谎。然而，写成文字却是另一回事。

文字与言语不同，能够消除窜改。只要写好一串文字后再擦掉，就能轻而易举地撒谎骗人。

话语只能以话语修正，因此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说出假话。但换做文字，除了用笔之外，操弄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昨天我在旅馆随便写写时发现了这项事实。看来这个国家随处可见的骯脏广告看板就是用这种方法做成的，如此一来说是房间乾净漂亮的旅馆会这么脏也不无道理。

这个国家的人们知道能以文字说谎，却对此绝口不提。

「哎呀，太顺利了。真不愧是伊蕾娜小姐。」

「你过奖了。」

走在城堡内，沙耶望著我伪造的公文说。顺带一提，国王的签名是我学他的笔迹写的。只要随便写下『这是模仿国王的笔迹写下的签名』仿造国王的笔迹，接下来只要把签名之外的句子擦掉，伪造便大功告成。

『简直就是笔比剑更有力量呢！』

不知为何一旁有个一脸得意的人高举奇怪的标语，我就当作没有看到吧。

「话说回来，爱荷米雅小姐，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沙耶也假装没有看到。

『咦？应该是王座大厅吧？国王陛下只要有空都会在那里。』

「喔喔～那么王座大厅在哪？」

『还很前面喔。』

「我知道了。那么两位跟我来！我来保护你们！」

「沙耶很来劲呢。」『反正我无法战斗，就乖乖躲在最后面吧。』

「包在我身上。只要我出手，眨眼间就能抢走国王手中的剑！」

这份自信不晓得是从哪来的。

「你有什么妙计吗？」

「首先我从正面进去，然后说『哎呀～人家是魔法统合协会的魔女～现在正在研究魔法，能请陛下借我看看那把剑吗？』这么一来国王就会把剑给我了呀？你看这样不是无懈可击吗～嘿嘿！」

「无懈可击地漏洞百出呢。」『陛下才不会因为这点原因放开我的剑！』

既然有两位魔女，让其中一人吸引国王的注意力，另一人偷偷把剑抢来似乎比较确实。不，就算只有一人应该也做得到。

总之，只要在跟国王对峙前随便说好该怎么配合就好——我一面这么想，一面走在王宫之中。

就在这个时候——

「吵什么，究竟发生何事——」

我们眼前的门开了。

国王走了出来。

国王出现了。但是怎么会？不是还很前面吗？我头上冒出问号回头。

接著，我看到爱荷米雅手上的文字。

『抱歉，王座大厅在这里。比我想得还近。』

就各种意义上，那都是句相当随便的道歉。

○

「既然行迹败露就没有办法。国王陛下，请您快点把剑交出来！」

领悟到无法安全解决的我立刻取出魔杖指向国王，向前踏步将国王逼回门内。

但是国王却一面退后一面大喊：

「入侵者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令人惋惜地唤来了手下。

随后——

什么什么？是国王陛下的声音！出什么事了？随著这些呼喊声，敞开的门后接二连三地涌现大量的士兵。

士兵眨眼间挡住我们的退路。

唔唔。

「沙耶，国王我来应付，士兵交给你处理。」

「包在我身上！」

沙耶举起魔杖，而说到爱荷米雅，她则是在我身边高举写著『啊，我不参加战斗。』的素描簿。

她丝毫没有参战的意思，不过这比随便出手来得好。

「国王陛下，请您把剑交给我。」

我一步一步缓缓拉近与国王的距离。

「啊啊，少啰嗦！闭嘴！爱荷米雅你……究竟是做何居心！」

『国王陛下，那把剑太危险了。不过制作那把剑给您的我没资格这么说。』爱荷米雅躲在我背后高举素描簿。『所以请您还给我。』

「说什么蠢话！这把剑可是引领这个国家至高无上的武器。只要有这把剑，吾就能把国家带往正途！」

接著——

「即使有想来夺剑的恶徒，吾也能一人应付——就像这样！」

国王以剑横扫。

魔力从国王的手边射出，形状有如新月的青白色光芒乘著挥出的力道，朝我们飞来。

「——嘿！」

我理所当然地避开。

攻击却打中沙耶。

「好痛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她发出临死悲鸣般的惨叫。

「啊，抱歉。」

「呜呜……好过分……」

话说，我怎么没听说那把剑会射出魔法——

『只要挥舞那把剑，就能射出剑里累积的魔力，要小心喔。被打到会超级痛喔。』

怎么不早说呢？

「啧……面对魔女果然非比寻——那么这样如何！看招！」

接著国王毫不间断地射出剑里的魔力。

我细心地一一击落每一道剑光，不让攻击打到沙耶。我身后则是传来沙耶大喊「嘿呀！」「接招！」等等，半自暴自弃地守护我背后的气息。

「国王陛下，消除谎言后这个国家真的变好了吗？」

「当然变好了！我国的民众都在欢欣鼓舞啊！」

「那难道不是因为陛下只留下称赞您将国家变成如此的人，而把其他人全驱逐出境了吗？」

「有何不同，叛乱因子本该受到摘除！」

「也是呢——关于这点我也同意。不过，留在这里的人也有可能不全都赞赏陛下的丰功伟业喔？」

「……你说什么？」

在国王皱眉时，我回想起在这个国家所见到各式各样的广告看板，以及彼此斗殴的男人。

「这个国家是老实人之国对不对？所以人们才会诚实地彼此坦白，时而以互相斗殴袒露真心。然而，在这些现象背后却仍旧蕴藏著恶意。」

刻意说出不必说出口的事情，这么做很有可能并非纯粹是为了对方好。也许单纯是为了宣泄累积的压力。

刻意写下不必写下的资讯也有可能相同。不，难保不是怀有恶意的人刻意加上的。

在王宫前听演讲时尽管发出欢声却仍旧不发一语，也有可能是在隐藏真心。

「真相不一定永远正确，所以这个世界才需要谎——」

「伊蕾娜小姐！已经快没有时间了！敌人太多我处理不完！我的头快要烧起来了！讨厌啦啊啊啊啊！」

『加油，魔法统合协会的魔女小姐。』

「你也来给我帮忙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对不起，我是专门观摩的。』

「看来已经没有时间了，就快点结束吧。」

但是国王却对我的提议嗤之以鼻。

「快点结束？怎么可能？吾的攻击不就让你应接不暇了吗？」

「……不好意思，我早就准备好拿走陛下的剑了。」

「哼，说大话。」

「您看了背后还能这么说吗？」

「……什么？」

国王不减轻攻击的密度，瞄了背后一眼。随后，他的动作戛然而止。

我悄悄安排的扫帚飘浮在他背后。

「什、什么时候——」

不等国王说完，我就以全速将扫帚唤来。

下一刻，随著咚一声钝响，扫帚撞上国王的背。国王则是低声发出闷声朝这里飞来。

他手中的剑在这时脱手。

「嘿！」

我在剑落下的同时以魔法召唤出一块巨大的铁块拋了出去。磅一声沉重的巨响，铁块陷入地里，轻而易举将剑折成两半。

随著一声爽快的脆响，魔力一口气从剑中挣脱，化成青白色的光芒回到爱荷米雅身边。闪闪发亮的光粒子宛如夜空中浮现的繁星。

著迷地望著那幅美景一阵子后，我在原地屈身向前。

「怀有恶意的人未必需要谎言才能成就坏事，留在这个国家内的人也未必都是善人。」

「…………」

「然后，说谎的人也未必全是坏人。」

真实若是剑，谎言便是鞘。谎言的鞘正是为了避免剑胡乱挥舞伤人，而隐藏了真实的锋芒。

谎言也有这种使用方式。

「…………」

国王缓缓移动身躯，当场跪倒在地。

他一动也不动地盯著地板看，不知是在思考，或是纯粹感到失落。

接著，十分漫长的数秒过后。

「那么你要吾如何是好……！吾、吾难道错了吗……！」

他不知对谁低语。

「没有，陛下没有错。」

回应国王的是个我没听过的声音。

我立刻就了解到声音的主人是谁。

开口说话的人是爱荷米雅。

「国王陛下只是——只不过是对自己的心情太老实了一点而已。」

——所以，从今以后还请您放松心情、撒点小谎、别提不必说出口的事，并尝试错误继续走下去吧？

爱荷米雅露出温柔的微笑这么说。

这不知是实话，还是为了国王著想而说的谎言。

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

在那之后。

国王在民众面前为将国家变成不能说谎的国家半年一事致歉。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吾的错，请大家原谅——他诚心诚意地说了诸如此类的话。

国民们的反应出乎意料地淡薄，没有发生暴动也没有对国王叫骂，而是淡淡地接受道歉。在话说完时，广场上甚至响起稀疏的掌声。

国王一定还没取回国民的信任。

重拾使用魔法的能力、声音回归正常的爱荷米雅回归于王宫工作的岗位，大为欣喜。

「接下来会越来越忙！」这么说著的她格外起劲，在替不幸事件善后的国王身边双眼闪闪发光。

在国王处理完杂务之前——在国家回归正常之前，似乎还需要不少时间。

「伊蕾娜小姐，关于这次的酬劳……」走出国门来到国外，沙耶拉住我的袖子说。

「怎么了？」

「这次的工作伊蕾娜不是有帮我的忙吗？所以我想应该要给你相应的酬劳……才对。」

「咦，不用啦。」

「怎么可以不用！」沙耶的眉毛难过地下垂。「规则上也说，必须给予协助达成委托的魔法师相应的报酬。我一定要报答你。」

「什么都遵照手册会变成不懂得变通的人喔。」

再怎么说，这次我又不是为了钱才帮忙的。但这句话我打死不说。

「可是你一定要让我报答你！」

「……不是，真的不用。」

勤于致谢的她与不断拒绝的我。

感觉有点奇怪。

「那么，就这样吧。就兼做送我帽子的回礼，我送你一样好东西！」

咚一声敲手的她在包包里翻翻找找，拿出一个小东西。

她手中是两条项炼。

她把其中一条塞给我。

「……这是什么？」

我接下项炼这么问，她便开心地哼笑了两声。

「哼哼～这个呢，是我为了跟伊蕾娜小姐重逢时，用全部的财产准备的东西。顺便告诉你，就是因为买了这个我才会身无分文的。虽然也因为这样非得接受这个委托不可，不过在委托的国家遇到伊蕾娜小姐只能说是命中注定了呢！」

「咦，好沉重……」

我想这个的沉重程度应该能与爱荷米雅匹敌。不如说，我甚至想到她可能是为了给我这个，才积极地想跟我致谢。心机好重。

「请你把那个当成是我，好好珍惜喔！」

「…………」

我不太想收下这种东西的说……

这样不就会睹物思人了吗？不就会触景伤情了吗？

这对旅人而言并不是好的倾向。

…………

我不发一语盯著项炼与沙耶数秒，接著这么说：

「谢谢你，我会好好珍惜戴在身上的。」

边说我心里边想，还是算了吧。

偶而放松心情，试著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或许也不错。

「那么，就在这边道别吧——我还得去一趟魔法统合协会的分部，伊蕾娜小姐也得继续旅行对吧？」

「是的。」我戴上项炼，说：「那么就再见吧，沙耶。」

「……我们再于某个地方相见吧。」

「如果有机会就再见吧。见不到的话，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我才不会让这变成最后。」

边说她边竖起小指，朝我伸了过来。

「……这是做什么？」

「这是在我的故乡流传，约定时的咒语！请勾住我的小指。」

「…………」

究竟为什么勾住小指会是咒语？

我心存怀疑，朝她伸出小指。

而她则是用自己的小指勾住我的小指。

「伊蕾娜小姐，约好了。我们总有一天一定要再见。」

那时，我一定会变成更优秀的魔女——沙耶微笑著这么说。

所以我也回应：

「我会边旅行边耐心等你的。」

第二卷 第九章 炸弹的故事

那是座由细长高耸的树木所形成的森林。

我骑著扫帚，飞行在强行将树之间的空隙扩张而成的蜿蜒道路上。地上散落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蠢动著。

气候凉爽，和风徐徐。

哎呀，真是心旷神怡。

在这种地方睡午觉一定非常舒服。

「…………」

在森林中前进了一阵子，我看见一辆马车。货台上空空如也的马车十分碍事地挡在窄狭道路的路中央。

我只看得见马车背后，所以看不见驾驶的身影。是在悠闲地睡午觉吗？还是这代表此路不通呢？

「……嘿。」

无可奈何，我只好稍微拉起握柄，使紧贴地面飞行的扫帚缓缓开始爬升。

大不了飞越障碍就好。

碰巧来到马车正上方时，我低头往下看。

我看见马车的车顶、在路边吃草的马——以及倒卧路边的男性。

马车会在路中央一动也不动的原因一目了然。驾驶不是在偷懒睡午觉，也不是刻意拦阻我的去路。

「…………」

他体无完肤浑身是血。

一动也不动地瘫倒在马车旁。

○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但我知道这样下去驾驶会有生命危险。

直接飞走似乎太冷酷无情，于是我立刻从扫帚上降落，拔出魔杖以魔法替他治疗。

温暖的白色雾气包围他全身，治疗不停渗出鲜血的伤口，以及布满全身的瘀青直到伤痕消失。

他还算年轻，但比我年长，大约有二十五岁左右。一头黑色的乱发沾满尘土而显得黯淡。

「……呜……」

在全身伤疤淡去消失的同时，他清醒过来。

朦胧的双眼望著森林中的天空，这才终于发现我的存在。

「你还好吗？」我从他上方问。

「…………」

他没有回应。

「那个……你还好吗？」我在他的视线前方挥了挥手。

「…………」接著他眨了眨眼睛、张了张嘴，最后终于坐起身体。「那、那个……！虽然不知道你是哪位，但我昏倒多久了？」

不知是否还没清醒，他的问句听来颇为慌乱。

「我只不过是碰巧经过而已，这种事情我不知道——但是应该没有多久才对。」

毕竟血还没凝固。

「太、太好了！这样就赶得及了……！那个，虽然不知道小姐是谁——」

「伊蕾娜。这是我的名字。」

「伊蕾娜小姐！能请你帮我一个忙吗！」

他伸手想握我的手，所以我避开后彬彬有礼地回绝：「对不起，我还得赶路。」

「求、求求你帮帮忙！」

「……唉。」

我不禁叹气。我有一股麻烦事不断逼近的预感。

不理会半不耐烦的我，他拚命地继续说道：

「我百般理解获救后还请你帮忙脸皮很厚，但这样下去会发生不得了的大事！求求你帮帮忙！请助我一臂之力！」

他在土地上下跪，一次又一次地磕头。求求你，求求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复诵。

……这种情况好像在哪遇过呢。

仔细想想，帮人疗伤被卷入奇怪事件中的部分也如出一辙。

我开始怀疑这是无可避免的命运。难道说我有帮助伤者因而被卷入事件中的体质吗？

我一面若无其事地用手指确认胸口的星辰胸针还在不在，一面这么说：

「好吧，就听听你想说什么吧。」

接著在这间不容发的瞬间——

「这样下去，会有很多人死掉！」

他这么大喊。

与其说是令人好奇，不如说是莫名其妙呢。

结果，他跟我说了他的故事。

他说，驾驶马车的他是个商人，正在将某件货物载运到前方国家的途中。

然而，马车却在半途遭遇预料之外的劫难。

简而言之，他遭受强盗袭击。

一匹马与一个软弱的男人对上数十名身强体壮的强盗，他不可能有胜算。轻而易举被拖下马车的他被强盗拳打脚踢、拿刀砍杀，就连值钱的东西也几乎全被抢走。

「真凄惨呢。」

「是啊，很痛很痛，保住一命真的是不幸中的大幸。」

「——那么，为什么你被强盗袭击会演变成会有许多人死亡呢？」

他其实是假扮成商人的王室成员吗？强盗会因为复仇死光的意思吗？

他深呼吸一口后说：

「那个……我的马车上载的，其实是前方国家委托制作的炸弹。」

「炸弹？」

「是的，他们说要拿去炸坑道还什么的，我不太清楚。不过这颗炸弹可是花了一大笔钱才做出来的。」

「喔喔～大概多少钱？」

「大概一万枚金币吧。」

我开始头痛。明明只是用来炸坑道的炸弹居然这么贵。白痴吗？

不过原来如此。

我大概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也就是说，由于超昂贵的炸弹交到了强盗手中，给了强盗拿来做坏事的机会——是吗？」

「没错，这下大事不妙了。强盗如果偷偷把炸弹运进国内，有可能会造成很多死伤。」

「的确大事不妙了呢。」

话说，从他的语气听来，像是不在乎强盗会不会把炸弹运进前方的国家呢。

怎么了？难道是感情不好吗？又为什么要做这颗炸弹？

「是啊……更重要的事，那颗炸弹非常危险，一不小心用错方法就会立刻引爆。」

「什么跟什么啊……」

「我有参与开发才会知道这点，但炸弹的构造极为复杂。花了这么多钱，威力当然也不容小觑。」

「你有帮忙制作炸弹？」

「是的，我帮忙设计还有撰写说明书。」

「…………」

嘴上说是帮忙，不如说是负责开发的核心人物嘛。这种人与其说是商人，难道不该称为开发者吗？

他为什么要说谎？

「炸弹的操作方法非常简单，但是不能排除出错的可能。」

「也就是就连强盗也能轻松使用的意思吗？」

「就是这样。由于谁都能使用，所以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

男人一定是想阻止强盗使用炸弹袭击自己的故乡吧。

原来如此，我能理解他慌张的原因。最令人伤心的，莫过于自己的国家因自己做的炸弹而毁灭。

「这样下去一定会出事，请你一定要想办法从强盗手中抢回炸弹。」

的确，如此一来他说得没错，难保总有一天不会发生憾事，这点显而易见。

这让我感受到现在没有时间烦恼，置之不理势必会造成伤亡。

下意识拿起扫帚时，我发现连自己也焦急起来。

「我从上方观察强盗们的动向。你沿著这条路去前方的国家通知他们炸弹被偷了。」

「…………」他一瞬间瞪大眼，一声「啊，好、好的！我知道了。」接著立刻跳上马车。

随后。

「那么，走吧。」

我骑上扫帚的下一秒。

恐怖的爆炸声震撼整座森林。

撼动空气的声响使树木摇摆，动物们也顿时陷入慌乱。仰望天空，我看到尖叫逃跑的鸟群。

我们面面相觑。

他脸上的表情五味杂陈。

这时我有点后悔悠闲地跟他聊了这么久。

○

请等一下，我也要去——我拋下慌慌张张这么大叫的男人，一个人飞去。

我不想让开发炸弹的本人看到目的地的情况。

……但这是我的藉口。实际上，我一定也慌了手脚。响彻森林的爆炸声正是如此震撼。

我乘著扫帚飞到树梢之上，看见南边的天空升起淡淡的褐色烟尘。

朝烟的方向飞去，我找到一个小小的聚落。正确来说，应该是曾是聚落的地方。

「…………」

那里没有任何活人。

只有一片血与肉的碎片。

人也好、简陋的木造平房也罢，全都遭到摧毁。一切都有如被锐利的刀刃漂亮地切成碎块。

聚落的中心是一个宛如某样巨大的东西坠落后留下的大坑洞。沙尘从中扬起，如烟一般升上半空。

「…………」

接著我在现场捡到两张破碎的纸片。

其中一张是说明书。

另一张，是一封信。

我读了那封信。

「……原来是这样吗。」

我将信塞进口袋——只跟那个男人说了我在现场见到的光景。

他听了我的报告。

「是吗……太遗憾了。」

仅仅吐出这句话。

「商人先生你还好吗！森林传来好大的声响……」

来到林中道路尽头的国家，迎接我与男人到来的不是卫兵，而是国家的辅佐官。

他也因为刚才的事件手足无措。

「辅佐官大人——这次真是万分抱歉！」

接著男人简单地解释了来到这里之前的始末。

听到发生巨大爆炸声为止一切原委的辅佐官深深叹了口气。

「居然……发生了这种事……商人先生没有受伤吧？」

「幸好有经过的魔女大人替我治疗……不，我的伤不要紧。比起这个，我遗失了坑道要用的炸弹。这是我的失职，这毫无疑问是我该负责。」

「不不不！请不要责怪自己！这是不幸的意外，遗憾的是有人身亡……」

唔唔？

「可是，对方是强盗吧？难道不是自作自受吗？」

我不禁从旁插嘴。

辅佐官瞪了我一眼。

「魔女大人，您这种说法我无法认同。即使是坏人，有人丧命怎能不令人遗憾？」

「…………」

你说什么？

我摸摸装著信的口袋，并没有继续多说。

男子拋下被留在当场的我，继续解释道：

「可是，这次真的万分抱歉……您能否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是指什么？」

「能让我再做一次炸弹吗？我不跟贵国收钱，连第一颗炸弹的钱我也不收。作为缴纳期限延后的赔偿，我会以我的权限无偿制造新的炸弹送给贵国。」

男性提出的要求令辅佐官大吃一惊。

「那怎么行……！太不好意思了！应该是要我们支付慰问金给您才对呀！」

「慰问金什么的，请别客气了。我想尽到我的责任，能让我平安将炸弹送来让贵国使用吗？」

「哪里，您太客气了！」

「哪里哪里，您才太客气了！」

…………

荒唐的推来推去持续了好一阵子，最后由男子重新做一颗炸弹，辅佐官支付慰问金的折衷方案解决。

慰问金的金额是一百枚金币。

这比原本的金额还要少了不少，但究竟男子——和他的国家是否会就此满意？

「…………」

我保持沉默，在当下不发一语。

「那么，我们一周后再于这里相见吧。」

男子说完便离开了，而我只是静静看著他的背影。

○

一周后，我又于林间道路与他相遇。

「嗨，你好呀。在这里遇见你真巧。」

我挡在马车前面对他挥手。

男子从马车上俯视我说：

「嗨，魔女小姐，一周前真是谢谢你了。真的很感谢你治好了我的伤。」

「不必客气。」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坐马车啊？我想请你吃点什么，报答之前的恩情。」

「不必，我还得赶路。」

「太可惜了——那么我就失陪了。」

接著他再次举起缰绳，让马车前进。

但他却立刻停了下来。马在原地跺脚，烦躁地发出呼噜噜的嘶鸣。

停下马的是我。我摸著马头，些许强硬地阻止马前进。

「……？你在做什么？」男人露出隐约透露出厌恶感的笑容俯视我。

我站在马车前，阻挡他的去路。

「没有，我有点事情得告诉你。」

「……？什么事？」

「其实呢——」

我对他这么说：

「前面的国家退回了向你订购的炸弹。」

「……你说什么？」

「哎呀？太远了听不清楚吗？」

「我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为什么前面的国家要退回我们的炸弹？然后，又为什么是你来通知？」

「天晓得？难道不是对方发现你们想用炸弹做什么的诡计了吗？」

「…………」

「看来你们的国家还真会耍小手段呢。」

「…………」

我走向马车。

「现在马车上载的是炸弹对不对？难不成跟上次是相同的款式吗？」

我这么说，打开车厢。

无庸置疑，上面载的是炸弹。

……不，里面是拆解后的炸弹零件。

上次化做残骸的强盗聚落中，也有这个炸弹的组装说明书。

上面写著「一不小心使用不当就会立即引爆十分危险」等等的注意事项，以及「请在搬进坑道前先于国内组装」这令人匪夷所思的警语。

「你打从一开始就想引发误触吧？」

「不是，那毫无疑问是不幸的意外。」

「因为误触而死亡的不是前方的国家而是强盗，所以才说是意外吗？」

「……你从刚才开始到底想说什么？」

很简单。

他所运来的炸弹充满疑问。

明明说是于坑道使用，杀伤力却强得不合理。此外，还是一不小心就会引爆的瑕疵品。

再加上——这虽然是我独断的推测——无法排除说明书本身就是刻意引发误触的假说明书这个可能。换句话说，制造炸弹的他的国家，是否打从一开始就是企图以误触为掩饰，企图害人性命？是否为了让他们在国内组装，进而在国内引发混乱？

「前方国家的辅佐官要我传话，你愿意听吗？」

「…………」

我将他的沉默视为肯定继续说。

以谎言回应他的谎言。

「我国再也不会向贵国订购任何商品，再也不想继续跟贵国有所关连……就是这样。因此，请你载著炸弹回去吧。」

「……开什么玩笑，你以为我们花了多少钱在这颗炸弹——」

「啊，这么说来，这是前方国家给你的慰问金。虽然不多，但请你收下——嘿咻。」

我打断他的话，将一百枚金币堆到马车上。

很重。重得要死。

我扭扭肩膀。

「这样应该就够了吧。好了，快点回去吧。」

然后我说：

「机会难得，要不要用那颗炸弹炸个坑道呀？」

○

在与他重逢约一周前。

他跟辅佐官荒唐的推来推去结束之后。

我从口袋中取出某封信。

「辅佐官先生，您对这封信有印象吗？」

那是散落在强盗聚落残骸中的信。

「……！那是……」一见到那张纸片，辅佐官立刻脸色发青。

「您果然有印象呢。」

不，不可能没有印象。

毕竟信的最后确实细心签下了辅佐官的名字。

为了得知一国辅佐官找强盗究竟有何贵干，我可是熟读了这封信一番，但是越读我越发觉得匪夷所思。

『我希望各位能盗取炸坑道用的炸弹。若是成功，将赠与金币百枚。』

这就是信中内容的摘要。

给人「哎呀呀？」的感觉呢。

「看来强盗袭击并不单纯是偶然呢。」

恐怕是事先安排的吧。他们一定是认为，比起用一万枚金币向关系不好的国家购买，从无恩无怨的强盗手中取得还比较划算。

愚昧之事莫过于此。

「……你想要什么，魔女大人。」

他是打算做出什么封口的提案吗？

「您愿意给我什么？」

「你得对这件事情保密。」

「是吗？」我撒谎道：「可是，我想不只是我，也给商人什么点东西比较好。毕竟他跟我一起也看了强盗们的尸体，也读过我手中的信。」

「你说什么……？可是他约好要再做一个炸弹给我们……」

「哎呀？也许那颗炸弹会是向贵国报复的武器也说不定。对方无论拿什么来，建议您都要坚决退回。」

「…………」

我对沉默且沉思的辅佐官说：

「啊，对了对了。话说关于封口费……」

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就一百枚金币您说如何？」

若是能保护自己国家免于可恨他国的侵扰，这不是十分划算吗？我这么对他说。

○

因为人命损失令人遗憾，所以为了不让憾事一再发生，我以自己的方法做了一番努力。

然而，在这之后两国间究竟迎向什么结局，身为旅人的我不得而知。

若是硬要预测的话，恐怕两国现在仍旧处于不相往来的冰冷关系中吧。

利用强盗陷讨厌的国家于不幸的国家也好。

企图使炸弹意外引爆，陷讨厌的国家于不幸的国家也罢。

双方都愚蠢无比。

但是即使如此，比起让炸弹引爆，冰冷的关系可能还稍微好一点。

这样下去只要时间慢慢流逝，或许总有一天，对于怀抱的炸弹、对于对方的憎恨可能都会风化消失。

正因如此，我不断祈祷，希望两国能耐心等候。

直到这层关系消失的那一天为止。

第二卷 第十章 旅行轶事

这是稍早之前，我和我的老师——芙兰老师再会时发生的事。

「我也曾经有段憧憬《妮可历险记》，边旅行边写小说的时候喔。」

像是突然想起这件事般的老师这么对我说。

「……是喔，这样啊。」

「你听起来没什么兴趣呢。」

「不敢不敢，我非常好奇。」

「反应也有点薄弱呢。」

「我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而已。」这个人怎么突然说这个？我偷偷把这句话藏在心底。「然后，你说曾经，是代表写到一半不写了吗？」

「没有，不是喔。与其说是写到一半不写，应该说是写到一半不得不放弃来得正确。」

「？什么意思？」

「由于那是我当成兴趣写的作品，所以原稿没有拿给别人看过。在写了约一百张原稿用纸的时候回头读了一次，我才发现实在是太丢脸了害羞到不行，在那之后我就再也不想下笔了。」

——回头一读背就痒得不得了。

老师垂下肩膀这么跟我说。

「所以就不得不放弃了吗？」

「是呀，甚至会想『讨厌，我的文笔这么差吗……？』我心里想著『谁会继续写这种东西呀』，就把原稿封印在包包最底下了。」

「啊，没有丢掉吗？」

「毕竟是努力写的原稿呀，总觉得丢了可惜。」

「……说了这么多，其实老师还是喜欢自己的作品吧？」

「也是，你也可以这么说。毕竟这不堪回首的过去也是我的一部分，总让人舍不得拋弃，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嗯。」

我点头。

接著老师的肩膀垂得更低，又深深叹了口气说：

「当然，我不打算让任何人看自己写的小说。因为那是我一个人的回忆—但是，在那之后却偶然间发生了一件糟糕事。」

「什么事？」

「在造访某个国家时，某个看到我手上包包的商人突然对我说——」

喂！小姐！那个包包难不成是传说中的旅人包包吗？一定是！不会错！这一定是传说中的旅人用的包包！欸，把这卖给我吧！求求你！

——他好像是这么说的。

他究竟在说什么？芙兰老师歪了歪脑袋。那时的包包是芙兰老师在随便一家当铺买的便宜货。她完全没听说过什么传说中的旅人，当然，也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买下包包的。

「不过，物品的价值因人而异，那个商人为了买我的包包提出了难以置信的天价。我吓了一大跳，甚至还怀疑是不是新的诈骗手法。」

「嗯……」

我好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

「然后呢，当时的我非常缺钱……二话不说就把包包卖掉了。我把包包里的行李拿出来，当场换进新买的便宜包包里，把旧包包交给商人。当然，我也收下了一大笔钱。」

「…………」

「自己写的东西就跟毒品一样，偶而会想拿起来重看。在把包包卖掉不久之后，我在新的包包里翻找用难堪文笔写下的小说。这时我才发现恐怖的事实。」

「…………」难不成。「……小说不见了吗？」

「………………………………………………我吓了一大跳。我居然把小说留在旧的包包里卖了。」

「哇啊……」

「我立刻回到商人所在的地方，可是自从卖掉包包之后已经过了一周以上，商人早就去别的国家了。结果，在那之后我到处寻找那个商人的踪迹，但别说他，我连包包都没找到。」

她如此说。

这时芙兰老师用双手遮住脸。

「……我有的时候会想，那份原稿用纸如果交到别人的手中，被别人看到的话怎么办？如果被人取笑的话怎么办……」

「老师……」

她的耳朵好红，没问题吧？

「一回想起旅行时的种种，想到弄丢原稿用纸的事情，我就害羞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背上就会不自觉地发痒。啊啊，怎么办……」

「…………」

没什么特别的话想说的我陷入沉默。

沉默持续了一阵之后，放下手的老师回复满不在乎的表情说：

「总之，我刚才突然想到曾经发生过这种故事。虽然这段记忆十分难为情，可是到现在都已经成了过往的回忆，可说是个有趣的旅行轶事吧。」

「……是吗，这样啊。」

「你好像没什么兴趣呢。」

「不敢不敢，我听得津津有味。」话说回来，「结果老师想表达什么？」

「想表达的事情当然只有一件呀。」老师说：「我想你从今以后如果继续旅行，一定会遇到各式各样的事情。」

接著，停了一拍后老师直直地盯著我看。

「下次再见到我时，一定要跟我说开心有趣的故事——的旅行轶事给我听，就是这样。」

说完老师温柔地微笑。

○

我碰巧在这个时候想起跟老师的对话。

「…………」

那是我偶然间经过某国书店时发生的事。

「《芙兰冒险记》是……」

书店里摆著写有似曾相识书名的书。顺带一提作者叫做芙兰，我似曾相识到不行。

…………

我立刻站著读了起来。这么做也许有失礼节，但我正是对内容这么好奇。

书本的内容相当单纯，是本关于魔女芙兰在各国观光游历的游记小说。不知怎地，主角的个性跟我的老师如出一辙。

「魔女小姐！想读就买书吧！」

读了一会儿，我就被店员发现了。店员手持撢灰尘的棒子靠近我，「……嗯嗯？哎呀，居然在读《芙兰冒险记》，魔女小姐品味不错嘛。」店员对我这么说。

「这本书很有名吗？」

「那当然，这本小说在这个国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喔。是本超好看的畅销榜首。」

「真的那么好看吗？」

看这本书的时候我的背奇痒难耐的说。

但是看样子，这个国家里大多数的人都抱有与我完全不同的感想。店员听了我的问题连连点头。

「那当然！好看呀！魔女小姐我没看过你，你是旅人吗？你在这个国家里四处逛逛看看就知道，这个国家到处都是《芙兰冒险记》的商品啊。」

「……嗯。」

「话说，那本你要买吗？」

我回说：

「请给我三本。收藏、传教跟观赏用的。」

我抱著刚买到的三本书在国内观光。的确，书店店员所言不假。

街上到处都是魔女芙兰的周边商品。

不知为何还立了一尊跟我的老师很像的铜像，底座上写著「传说中的旅人·魔女芙兰的铜像」。

餐厅则是挂著「传说中的旅人·魔女芙兰最爱的餐厅」这十分可疑的招牌。

就连旅馆都有好几间「传说中的旅人·魔女芙兰住过的旅馆」。芙兰老师你是睡了几间旅馆呀？

「…………」

但是她与传说中的旅人又有什么关系？

问了几个行人，我发现一个有趣的事实。

「咦？你问我为什么魔女芙兰这么有名？」

「大概十年前吧，我国的国王跟商人买了传说中的旅人用过的包包。」

「打开包包一看，里头装著一叠原稿用纸。那居然是传说中的旅人写的小说！」

「国王看了小说十分感动，就在国内出版了那本传说中的旅人写的书。」

「我们也看了那本书，总之就是好看得要命啊——这个国家已经没有人不认识魔女芙兰了。」

如此这般。

…………

「那个，那位传说中的旅人是指魔女芙兰吗？」

我问每个跟我交谈的人，无论是谁异口同声都给我相同的答案：

「当然！」

就是这样

我想，那位商人所说的传说中的旅人，跟这个国家的人们所想的传说中的旅人应该不一样才对——

实际上，《芙兰历险记》应该也没有这种价值——

不过，我也不必刻意去否定。

我的老师说过，物品的价值因人而异。

「……不过，这下买了个好东西呢。」

我住在据说魔女芙兰喜爱的旅馆，翻开书本。

再次见到芙兰老师时——

我有种预感，我会有非常非常有趣的旅行轶事能告诉她。想到这里，我就独自一人露出微笑。

第二卷 第十一章 米虫猎人

某个和平的日子。

滞留某个平凡无奇普通城镇上的我，在面向大街咖啡店的露天座位上享受闲暇时光。

「……呼。」

我啜了一口咖啡欧蕾，放下杯子叹了口气。

今天我没有穿著魔女的制服。旅行既然休息，魔女的身分也跟著休息。我身穿深蓝色的毛衣与白色喇叭裙，以较不显眼的穿著溶入街景之中。

「…………」

我翻开报纸。

看样子这个国家还挺和平的。

「老爷爷遗失假牙！」「注意头戴女用内裤的变态！」「年轻人旷工日渐严重！」「治好偷懒有何诀窍！」

既然这种新闻都上得了版面，只要没有必胜不可的争斗，也就没有非提不可的话题吧。

换句话说就是和平又无聊的意思，最适合用来休假。

我再次朝杯子伸手。

「……奇怪？」

然而，下一刻杯子却连同桌子一并从我的视野中消失。

正确来说是被打飞了。

磅当～～随著这么一声豪爽的声响，桌子被从店内飞来的某样东西带走、消失了。

「……咦咦……」

我随著飞走的咖啡欧蕾看去，发现它全洒在宛如瓦砾堆层层叠叠的桌椅上浑身是血的青年身上。

喔喔，我的咖啡欧蕾啊，怎么就这样死了呢。

「翘班出来把妹妹胆子真不小啊！少瞧不起工作啦！」

从店内出现的恶汉拉著衣领一把拎起浑身是血的青年，直接将他高高举起猛力摇晃。

青年流著血哀求：

「求、求求你……！放我一马吧！今天是我跟女朋友交往一个月的纪念约会啊！」

「休想！饶不了你！翘班的家伙毫无例外该由我们制裁可是这个国家的规定啊！」

说完男人迈开步伐。

「咿咿咿咿咿！不、不要啊…………！」

就这样拖著不停叫唤的青年从露天座位往大街上走。

「…………」

哎呀哎呀？我怎么没听到他对我枉死的咖啡欧蕾道歉呢？

今天我不想扮演旅人，也不想扮演魔女，但我也不打算闷不吭声，默默看著把我买的东西搞得一蹋糊涂的男人若无其事地离开。

我折起报纸站起身。

接著捡起一旁的石头——

「嘿！」

朝他扔了过去。手掌大小的石头朝恶汉的后脑勺飞去。

然后漂亮地正中目标。

「好痛！」他夸张地一个踉跄，带著凶神恶煞的表情回过头。「喂，刚才是谁拿石头丢我啊啊啊啊啊啊！」

你问是谁？

「是我。」

恶汉拖著满身疮痍的青年踱步走了回来。

「喔？敢挑衅老子胆子不——嗯嗯？」

走到半途他的气势突然消失，当场定格。

「…………？」我对恶汉无法理解的行动侧了侧脑袋。

他就这样盯著我，一动不动了好一阵子。

一阵风吹来，某人看到咖啡厅的惨状发出惨叫之后，他才回过神来。

「……啊！糟糕，一不小心失去意识了。」是被石头打坏脑袋了吗？他的模样看来十分动摇。

「你这家伙，别以为稍微可爱一点就给我嚣张喔？你知道我是谁吗？喂。」

「不知道，你哪位？」

「…………」

「你哪位？」

我又问了一次。

恶汉刻意清了清喉咙。

「……我是旷职调查局的罗格雷德。妨碍我执行公务可是重罪喔。」

「是吗，谢谢你的提醒……话说回来，你知道浪费我的咖啡欧蕾罪有多重吗？」

「咖啡欧蕾？」

「没错。」话说旷职调查局是什么？真令人好奇。「都怪你大吵大闹，害我的咖啡欧蕾被那个年轻人的衣服喝掉了。请你负责。」

「…………」好像叫做罗格雷德的人在我跟青年之间交互看了好几眼后，说了句「叫他赔不就好了吗？」后吐出一口痰。脏死了。

「不行。你如果不闹这么大，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变成这副惨状。」

「是让我发飙的人不——」

「选择胡乱发飙是你的不对。」

「…………」

「就是这样，请你好好负起责任。」

我瞪了他一眼，他就轻浮地微笑，这么说：「……好，没问题，赔就赔。这是我在旷职调查局工作的第三年，还算是小有收入。请你喝咖啡的钱要多少有多少。」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自己的事情，但可惜的是他的提案与我心中所想略有不同。

我摇头。

「不，我不是希望你赔偿。」

接著这么否定他。

随后我提出某个提案。

「能请你跟我说说关于旷职调查局的事吗？如果可以，这次的事情就这样一笔勾销。」

「……？」

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这种想法在男人脸上表露无遗。

「可以吗？」我又以这句追击，他便犹豫地点了点头。

看来交涉成立了。

不知不觉间，无聊美妙的安稳休假不知去向。

○

将店面恢复原状，顺便点了新的咖啡欧蕾后，我们在露天座位上就座。

旷职调查局的罗格雷德坐在我对面。

稍早他拖著的青年被其他调查员带走了。

这个叫做旷职调查局的组织规模到底有多大？

「原来如此，你是旅人吗？那么会不认识我的工作也没有办法——话说，你的名字是？」

「伊蕾娜。」

「伊蕾娜吗，好名字——现在有空吗，伊蕾娜？」

突然就跟我装熟吗？

「有空是有空。」

「明天呢？」

「应该也有空。」

「是吗，有空啊……你想认识我的工作对吧？那要不要跟在我身边观摩啊？」

「咦，不用。」我想我听听应该就够了。

「好啦好啦，别这么说嘛。既然想认识我的工作，跟著我一起行动一定最好懂。再怎么说，这份工作也有点复杂。」

「…………」

虽然听起来另有蹊跷，但这么说也许真的有些道理。我不由自主地这么想。

而且，好像还很有趣。

……嗯。

「是没问题……可是在那之前，请你先详细告诉我你的工作内容。」

「赞啦！那当然！」

他高举拳头后，仔细地向我解释了旷职调查局还什么的工作内容。

旷职调查局就是——

正如其名，这个国家中负责调查旷职的独立机关。目的好像是管理公司与店铺员工的出勤状况，从中找出可疑人士，好好制裁一番之类的。

受到制裁的人们毫无例外会在职场受到超～严厉的惩罚。

这个国家的大人们便是认为，这么一来应该就能阻止年轻人翘班了。的确，报纸上也有「年轻人旷工日渐严重」等等与旷职相关的报导，看来这个国家的国民对于工作的态度似乎并非相当积极。是因为太和平了吗？

「——反正，我们只要好好工作，就会没有翘班的家伙。」

「喔。也就是为了端正对于工作的态度，由国家派来的刺客吗？」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嗯嗯嗯。」

「顺带告诉你，我们有国家这个后盾，所以不管闹再大都不会被骂。我打从出生以来打架就没输过，这个工作是我的天职。无论做什么我都是正义！」

就说你为什么要突然开始炫耀自己的事？

把傻眼的我晾在一旁，罗格雷德将咖啡欧蕾一饮而尽。

「好啦——那么我们差不多该走了吧。」

「走去哪？」

他「呵」地笑了一声，尽情耍帅了一番。

「那当然，是去看我工作啦！」

接著如此宣言。

由于做反应太麻烦了，我姑且又啜了一口温暖的咖啡欧蕾。

○

我从那天中午开始密集跟随他工作。

首先，他带我来到一间家具店。

店老阅大叔一面在充满木材香味的店内组装书柜，一面对我们说：

「就是啊，真的很伤脑筋啊调查员先生。这周他好像死了妹妹。」

据说，家具店老阅下新收了三个月的徒弟突然不来工作了。

「这周？以前也有过一样的状况吗？」

我不是调查员，只是有点好奇，所以插嘴这么问。

店老板点头回说：「嘿啊，上周是爸爸过世。」

「喔？」

「这么说来上上周是妈妈过世。」

「…………」

「然后上上上周是爷爷过世。」

「…………」

「接著上上上上周是——」

「啊，已经够了。」

再听下去不晓得会不会没完没了。

总而言之，我知道这个状况可疑到不行了。

之后，罗格雷德又问了店老板一些问题就离开了店内。

「不过还真有趣呢。那位新徒弟是被下了什么一周会死一个亲人的诅咒吗？」

「所以我们才会盯上他。总之，我们还是得确认是真是假才行——不过几乎可以肯定就是旷职。」

「我想也是。」

之后，前往青年家的我们在附近发现眺望野鸟发呆的他。罗格雷德立刻将他逮捕。

顺带一提，一问之下才知道他没有任何一位亲人去世。双亲跟祖父母不但全都在世，他还是家中独子。也就是说，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妹妹。他就这么不想工作吗？

年轻人旷工真的日渐严重呢……

在那之后，我花了几天观摩罗格雷德工作的模样。

旷职的年轻人藉口一个比一个夸张，令人不忍目睹。他们究竟为什么这么不想工作？

首先，我们拜访某个在图书馆工作的男性。由于他从一周前开始人间蒸发，因此只能亲自造访他的家里。

「一周前吗？喔喔，那天因为下雨所以我请假，然后之后就因为各种原因一直请下去了。」

开门出来的男人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对他的样子感到不耐烦的罗格雷德靠了上去。

「那你今天就能去工作了吧，喂！」

「好啊当然……啊，抱歉。今天风有点大还是算了。」

「喂！」

当然，他也被逮捕了。

我们下一个遇见的是在旅馆工作的女性。她从三天前开始音讯全无。

「不是，我没有翘班三天。是连续三天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才会想去工作也去不了。」

「这不能当作今天不工作的理由啊？」

「可以，因为我今天也预定要帮助别人。」

「…………」

难道就没想到帮助职场的同事吗？

然后第三位，是在某间蔬果店工作的大哥。他从几个月前开始常常请假，这次终于达成连续缺勤一周。

他的藉口如下：

「因为不想工作就请假了。」

「…………」「…………」

乾脆把工作辞了吧？

总之。

旷职调查局的工作似乎就是这样。

虽然我知道罗格雷德的工作十分辛苦，但在他说出要跟监最近常翘课的教师时，我就放弃与他同行了。

我觉得差不多够了。

这样下去有种会被他束缚的感觉。

说穿了，其实是我在休假中跟他东奔西走玩腻了而已。

○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

我在面向大街咖啡店的露天座位上享受闲暇时光，读著在某个国家买了三本的书，吹了吹冒出热气的咖啡欧蕾啜了一口。

但是我与和平独处的时间似乎都不长久。

「哟，原来你在这里啊。」

罗格雷德擅自在我对面的座位坐下。

「你好。」

自从停止观摩过他工作以来，他还是会偶而来邀请我。有点烦。

「你今天不跟吗？」

「是的，不跟。」

「唔。」他发出低鸣，不服地皱起眉头说：「……那伊蕾娜，你现在有空吗？」

「有空是有空。」

「是吗，有空啊。」

「是。」

「你有空啊。」

「我不是说过了吗？」

因为有空所以我在看书。然后因为我在看书，所以不想被卷进什么别的事情。

他如果是来邀我约会的话，我打算斩钉截铁地直接拒绝。

「我说啊，你既然有空，要不要现在跟我一起去哪——」

但是，他的话只说到一半。

磅当～随著这么一声轰然巨响，他的话消失无踪。我一惊抬起头，却没看到他的身影。

不如说，就连桌子都从我的视野之内完全消失。

正确来说是被打飞了。

我往旁边瞥了一眼，发现罗格雷德倒在如同瓦砾堆般层层叠叠的桌椅上浑身是血。

我的咖啡欧蕾全洒在他身上。

喔喔，我的咖啡欧蕾啊，你怎么又死了呢？

「你这浑蛋——！身为旷职调查局的一员还敢翘班出来把妹妹胆子真不小啊！你今天不是发高烧在家休息吗喂！」

某人在悲叹的我身旁朝罗格雷德大吼。

「不、不是！我今天真的会去医院！我没有翘班！」

哎呀？好像在哪见过这种场面呢。

「少说谎了小鬼！世界上哪有男人会跟女朋友在咖啡厅吃完午餐后去医院约会的啊！」

「啊，我不是他女朋友。」

你误会了。

「……世界上哪有男人会跟不是女朋友的朋友在咖啡厅吃完午餐后——」

「我也不是他朋友。」

「…………」

「只不过是认识而已。」

「世界上哪有男人会跟只不过是认识的人在咖啡厅吃完午餐后去医院的啊！」

说完彪形大汉拎起罗格雷德的领子——

「就是这样，我要把你带走，听懂没？」

就这样把他拖走了。

「可、可恶……！放开我！放开我啊啊啊！」

他从露天座位一步一步往大街上走。

「…………」

哎呀哎呀？我怎么没听到他对我二度枉死的咖啡欧蕾道歉呢？

我把书签夹进书本中站起身。

接著捡起一旁的石头——

「嘿！」

朝他扔了过去。手掌大小的石头朝彪形大汉的后脑勺飞去。

然后漂亮地正中目标。

「唔啊啊啊！」彪形大汉夸张地一个踉跄，带著凶神恶煞的表情回过头。「喂刚才是谁拿石头丢我啊啊啊啊啊啊！」

那当然——

「是我。」

彪形大汉拖著满身疮痍的罗格雷德踱步走了回来。

「喔？敢挑衅老子胆子不——嗯嗯？」

走到半途他的气势突然消失，当场定格。

「…………？」我对彪形大汉无法理解的行动侧了侧脑袋。

他就这样盯著我，一动不动了好一阵子。

一阵风吹来，某人看到咖啡厅的惨状叹气说了声「又来了」之后，他才回过神来。

他说出和罗格雷德不一样的话。

不，也许根本没什么不同。

「居然——这么可爱…………！」

○

为了阻止年轻人旷工，这个国家创设了旷职调查局，但是在我离开那个国家时，那个组织却被迫暂时停止活动。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据说，是因为调查员（主要是男性）接二连三开始翘班，直到难以收拾的地步。

应该阻止旷职的人带头翘班的惨状，在没有必胜不可的争斗就没有非提不可的话题的国家中引发轩然大波，令旷职调查局全体受到大肆批评。

顺带一提，忘记自身立场开始翘班、受到严重惩处的男性调查员们，对于这个事件开口说出——

「被可爱的女孩子诱惑了，我并不后悔。」

等等莫名其妙的供词。

哎呀，美丽真是种罪呢。

总而言之，希望他们今后能找到更聪明的办法，治好爱偷懒的坏毛病。只能期待大人们能在调查局停止活动的期间好好冷静讨论讨论。

否则，下次说不定会被坏心眼的魔女诱惑喔。

第二卷 第十二章 复苏死者的乐园

沐浴在朦胧的晨曦之中，我在平原上飞翔。

扫帚沿著波浪般的地形通过花草之上。

煦煦微风包围乘著扫帚的我向后流逝，心旷神怡到甚至会让人不小心睡著。

我在视线前方看到一个国家。

那是自从我得知它的存在后，就一直期盼能够造访的地方。而那里就在眼前。

那是个围在高墙之中的小国，从国外无法清楚看见国内的样貌。

但是，这个国家给我一股将会十分开心的预感。

毕竟，围绕国家的城墙和其他国家不同，上头有经过装饰。

不，与其说是装饰，不如说是写著巨大的文字而已。

「……嘿～～」

上面写著：

「这个国家被死人占领。请勿进入。」

哎呀～真有气氛呢。

我来到门前，但国门深锁。客人来了居然还没反应？伤脑筋，这样不就进不去了吗？

我敲了敲得要抬头仰望的大门，声音却没有特别响亮，只发出两声微弱的声响。

…………

啊，原来如此。这是故意的对不对？由于国家被死人占领——的设定，所以大门打不开。是这样对吧？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出入口吗？我在门附近徘徊。

「嗯……？」

接著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目标。

紧邻大门旁有一扇小门。那是扇和一般民宅相同，大小稀松平常的门。

「…………」

打开门的前一刻我才发现上面贴了一张纸。

「这里已经被死人占领。请勿进入。」

纸上刻著这行骯脏的字，而这行字下方——

「然而，除了我们之外可能还有其他生还者。若您是具有勇气的强者，请进入国内，拯救里头的人。」

则是写著这行字。

门把上还挂著「OPEN」的牌子。

「呵呵～～」

哎呀真讲究呢。太厉害了。可见投注的心血非比寻常。

我毫不犹豫打开门。

因为我是具有勇气的强者。

○

眼前是个名冠「死者的乐园」的怪国家。

这里据说是个利用名为尸鬼的魔物（的模型）娱乐观光客的奇妙国家，在这附近还算是小有名气。我只要问「有什么推荐的国家吗？」三人中一定会有一人举出这个国家的名字。

由于这个国家听起来太好玩，所以我没有多问就来到了这里，但是不知怎地，这里的确充满非常有趣的气息。

在穿过门前就已经有娱乐观光客的构思，不只如此，门后更是一片趣味盎然的景色。

所有的建筑几乎呈现半毁，并布满藤蔓。从大门向国内延伸的大街上堆积著建筑物的残骸与瓦砾，杂草从断垣残壁间探出头来。

这里大概维持这种状态好一阵子了吧。

「……喔喔～～」

也就是说，门后早就已经完全灭国了吗？哎呀气氛怎么这么好，好像随时会有尸鬼出现。将整个国家化为游乐场的完成度令人肃然起敬。

我乘著扫帚，悠闲地在国内飘浮。

这种状态恐怕是故意设计的吧。通过因路面凹陷而形成的水洼，我东张西望使劲发出感叹。

就在这个时候——

『啊啊啊啊……！』

突然，有个影子发出呻吟从路旁跳了出来。

「哇啊！」

我停不下来也避不开，扫帚随著噗滋一声恶心的声响，突然停了下来。

我跟影子撞了个正著。

被拋下扫帚的我飞上半空，接著一头栽进水洼里。膝盖以下全湿透了。好过分，太糟糕了。

我生气了。我真的生气了。

「欸，突然跳出来很危——」

然而，回过头我却看到更过分、更糟糕的东西深深插在我的扫帚握柄上。

「……唔哇。」

我的眼前——掉落水洼上的扫帚前端是个人形身影。

双手握著大剑、不知为何打赤膊（虎背熊腰）、就各种方面外表看来十分危险的男人趴在水洼中，我的扫帚则是贯穿了他的太阳穴。

他头上插著扫帚，死掉了。

「……那个……」

我战战兢兢地靠近那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接著——

『唔……』

有著明显腐烂的面孔、形似人类的东西像是要对我说什么。他其中一眼是空洞，口中流出口水。

什么嘛，是尸鬼呀。

「你还好吗？」

『啊……』

看来没事。

那么就快点赶路吧。

我踩著尸鬼的肩膀，试著拔出扫帚。这样下去哪儿也去不了。

『啊啊……』

可是我拔不出来。我上下扳动扫帚，却只让尸鬼的头在水洼里哗啦哗啦地溅出水花。

「唔嗯嗯嗯……！」

我更用力扯。

接著终于啵一声，扫帚在我施加的力道下做出反应。太好了拔出来了！

『……唔啊……』

不，没有拔出来。

尸鬼的头依然插在扫帚把柄前端。

看来我拔下的是他的头。我看向脚边，被头拋下的身体一抖一抖地痉挛著。

…………

啊，惨了。

我怎么一进来就破坏国家公物。就算想用魔法恢复原状，头插在扫帚上没拔下来也没有意义。

可是我不太想自己拔，因为我不太敢碰他。

「…………」

总之先找人道歉吧……

由于我不想抱著插著尸鬼头部的扫帚走路，所以我暂时找了块布包住尸鬼的头，乘上扫帚飞行。

顺带一提，光是用布裹住尸鬼，他还是一直啰嗦地发出『啊～』还有『唔～』的声音，于是我在他嘴里塞了颗石头，使扫帚前端聚集了恰到好处的重量。

「那个～这里有人在吗～？」

伤脑筋的是，这个国家太有气氛了。尽管我一面大喊一面到处飞，还是没有任何人来帮我。

『啊……』『唔……』『喔……』

除此之外，就连尸鬼都不肯理我。尸鬼们抬头仰望骑在扫帚上飞行的我，只顾著发出呻吟，却不追著我跑。

「……唔唔。」

我又飞了一阵子，才终于遇到活人。

「……！喂你看！是魔女！魔女来了！」「喂～！救命～！」

有两个人从一间很大很大的房子窗边朝我挥手。太好了，我终于遇到活人了。

终于能跟扫帚前端的尸鬼道别了！

我满心雀跃，轻飘飘地拉高扫帚的高度，朝两人飞去。

「…………」

接著，我低头看向那间大房子的庭院。

「真的超级讲究呢。」

我望著正下方喃喃自语道。

我的正下方有一大群的尸鬼在钻动著，数量约在一百上下，发出『唔——』与『啊——』等等令人反胃的大合唱。

「…………」

甚至让我觉得，弄坏一只应该会被原谅。

○

在远方看不清楚，但是一进到建筑物内，我立刻觉得不对劲。

倾身探出窗外的二人组模样十分奇特。

「得救了。真不愧是魔女，真亏你能发现我们。」

一边是一头乱糟糟褐色头发、戴著眼镜的女性。光是如此还算普通，但不知为何她的腰际系著一把巨大的大剑。超狂的。

「来得好！我们在这间房子里困了至少一个礼拜，食物库存就快吃完了。谢谢！」

另一边则是穿著全套盔甲的男性。他也超狂的，可是很臭。我向后退了半步。

「你们是在这个国家工作的人吗？」

我这么一问，女性便点了点头。

「正确来说，是曾经在这里工作过才对。这个国家已经不具有国家的功能了。如你所见，被尸鬼占领了。」她叹息道。

不是，这种设定已经够了。

「不过，你们如果是这个国家的人就好说了。其实，我得跟你们道——」

「话说魔女小姐，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盔甲男从旁插嘴。恶啊好臭。

「啊，我是灰之魔女伊蕾娜还请多多指教可以不要靠这么近吗？」

「这样啊，请多多指教！我是安东尼，这是我搭档安娜。」

我把莫名兴奋的盔甲男的话当耳边风。

「话说这个国家的尸鬼还真多呢。一共有几只呢？」

我兜了个圈子问，作为道歉用的开场。

「外面的家伙全都是真的。现在假的尸鬼没有一只在动。」

褐色头发的女性安娜说。

「那个，这种设定就先摆一边，究竟有多少只？」

「……如果要问我们做了多少，大概五十只吧。」

「？真的只有五十只吗？外面的尸鬼怎么看都超过一百只的说。」

「那些是真的喔。」

「这是设定对不对？」

「不是，真的是真的尸鬼。以前我们用的是寒酸的假尸鬼，可是最近有个笨蛋嚷嚷什么『真实感很重要！』开始用真的尸鬼，害尸鬼在国内大量繁殖。结果就变成了这样。」

「…………」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希望她在骗我，却不知怎地越来越不觉得她在撒谎。

「那个，这是设定对不对……？」

「这是事实。」

「…………别开玩笑了啦～」

真爱说笑。

这一定是设定对不对？……对吧？

「很可惜，这是不容动摇的事实。要不你去外面给尸鬼咬一口看看？亲身体会那些家伙到底是不是人工做的道具。」

「…………」

「顺带一提，要我说几次都行，这可不是在开玩笑。」

「…………」

「我们的国家被尸鬼毁灭了。」

轻轻露出微笑，安娜若无其事地说。

难以置信。

大街上蔓延的尸鬼是真的？真的假的？

总之我先把扫帚丢了。

○

原来如此，看来现在这个国家的问题并不复杂。

简单明瞭地解释，就是这样——

距今约一周之前，这个国家里有一位魔法师。

「这个国家为什么要用这种假尸鬼做生意？给我用真货，真的好多了！」

「可是用真尸鬼不会出问题吗？」「不是，再怎么说我们又不知道尸鬼要怎么抓。」等等等等，民众口口声声说出不满与担忧。但魔法师却笑著对他们说：「放心吧。我就用超厉害的技术让真正的尸鬼听我的话。」

接著几天后，男人带回几只真的尸鬼。

「来喔大家看！这就是真的尸鬼！」

民众大为欣喜。

「好强！真不愧是魔法师！」「原来……真的尸鬼长得这么恶心啊……」「我们国内的尸鬼果然是假的。」「用真的尸鬼好像比较好玩！」「赞成！」

男人对欢声雷动的民众用力点头，然后开始得意忘形。

他把双手塞进尸鬼嘴里，硬是把嘴扳开，说：

「告诉你们，我已经把尸鬼的牙齿全部拔掉了。尸鬼是藉由咬人传染的对吧？这么一来就不怕感染了！也就是能不用害怕被尸鬼攻击，用真的尸鬼做生意！而且真的尸鬼就算不吃饭也不会饿死！也就是没有任何维护开销！怎样，这么好的主意要上哪找！」

民众再度欢声雷动。

「好强，真不愧是魔法师！」以下，传来与稍早类似的欢声。

当然，他又更加得意忘形。

他把手臂交给尸鬼啃，又让尸鬼咬了一口脖子后放声大笑。

「看吧！他无论做什么都没有意义，毫发无伤，根本完美！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

『啊……』『唔……』『喔……』

这个国家就被尸鬼占领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要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简而言之，男魔法师虽然被没有牙齿的尸鬼咬了一口，但出乎意料地还是有效果。看样子只用黏膜也有传染力。

无论看似多么完美，企划还是难免会有破淀——安娜做出这个结论。

「……也就是登场人物全都是笨蛋的意思吗？」

我大概只说得出这种感想。

听了我的话，安娜说：

「这个解释不对，因为我不是笨蛋。」

「……这种事情就算了，也就是你们两个是在爆发性扩散的尸鬼感染中，勉为其难生还的最后两人吗？」

「这个解释也不对。生还的不只我们两个。」

「什么意思？」

我一歪头，安娜便说：

「光是能确认到的，目前至少也有数百人存活。你看看窗外，从这里应该看得到活下来的人留下的讯息。」

她指向我背后的破窗。

回过头一片晴朗的天空映入眼帘。哇啊天气真好。

「……嗯。」

望向窗外毁灭的街景，原来如此，我这才理解她的意思。

飞在街上时我没有特别留意，但街上到处都挂著写有「救命！」「我们还活著！」「内有幼童，请求救助！」等等的看板。

「男魔法师带来真尸鬼的那一天也有客人来玩。也就是那天到访的客人们也变成了尸鬼。」

「原来如此。」

「我原本想趁还有生还者的时候，想办法去过一次所有挂了看板的地方……」

「……看来相当困难呢。」

我将视线转向下方——

和数目令人畏惧的尸鬼对上眼。唔哇啊……

安娜对一脸厌恶和正下方尸鬼大眼瞪小眼的我露出窃笑。

「不会，要突破那群尸鬼不难。」

「那么多只？怎么办到的？」

在我将头倒向一旁的同时，喀啦喀啦的杂音闯了进来……盔甲男来了的意思。

「在这个国家还有正常机能的时候，我们是研究尸鬼生态的学者。不只这样，安娜在我们之中更是出类拔萃，甚至得到了尸鬼职人的称号。」

「对我来说我无所谓，可是你为什么穿著盔甲？」

「很帅吧？」

「很猛。」尤其是臭味。

盔甲男说，以前在这个国家内流通的假尸鬼，制作人就是安娜。对于尸鬼的习性她可说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安娜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总之，既然样本多到能淹没建筑物的下半部，我就能轻松做出应付尸鬼的东西。所以说，我做了这个。」

说完她拿出一个小瓶子举到我眼前。

「……那是什么？」

附有喷雾器的小瓶中满满装著红黑色的液体。看起来很脏，光看外表似乎就能闻到臭味。

「这是防尸鬼香水。那些家伙完全不会同类相残，所以只要发出和他们一样的气味，伪装成他们的同伙，我想就很有可能可以避免遭受尸鬼攻击。毕竟他们的鼻子没有多灵，应该闻不出来才对。顺应这个思考而生的，就是这瓶香水。只要喷了这个，在还有味道时就不会遭受尸鬼攻击，完美无缺。」

「……是喔，真了不起。」

「换句话说，这是大捞一笔的好机会……呵呵呵！」

「…………」

我是第一次知道，即使国家毁灭，强劲的商魂及厚脸皮仍会继续存在。

我只能希望她跟男魔法师不是同一种人。

「哎呀，什么？你不相信对吧？不过放心吧，我已经实证过效果了。我们两个喷了香水走上街，但尸鬼们都没有发现我们。我可不会犯男魔法师那种蠢错。」

「那么你们不就能直接去救藏身在城里的人们了吗？」

「其实有一个不能这么做的理由。到了街上，我们才发现一个麻烦的问题。」

安娜手握香水瓶垂头丧气，盔甲男接著继续说：

「都怪那个把尸鬼带来这个国家的魔法师变成的尸鬼太强了。」

「……什么意思？」

「看样子是发生了突变，唯独那个男的变成的尸鬼特别强。再加上香水也对他无效，所以就算躲在尸鬼群中也会被找出来。可恶！」

盔甲男奋力跺脚。吵死了。

「浑蛋……要是没有那个男魔法师就好了……！要是没有他……！我们就能到处去救人了说……！」

安娜眼神飘忽地偷瞄我。好明显。

…………

奇怪？难道我快被利用了吗？

安娜不理会迅速察觉到不祥预感的我继续说道：

「那个男魔法师变成的尸鬼虎背熊腰、不知道为什么打赤膊、双手还拿著大剑，是一般尸鬼无可比拟的强敌。我们也学他拿剑，但完全没有胜算。要是有能从远距离狙击他的人就好了呢～就能压倒性胜利了呢～就能到处去救人了呢～」

不祥的预感应验，与此同时——

「……嗯？」

发生了一件奇妙的偶然。

哎呀？

嗯嗯嗯？

虎背熊腰？打赤膊？双手拿剑？

我好像在哪见过这种人。具体而言，是在入境之后。

「……那个。」我小碎步跑向刚才丢掉的扫帚，解开包住扫帚前方圆形物体的布。「男魔法师难道长这种样子吗？」

从布中解放的尸鬼……的头吐出口中的石块，『唔啊……』一声向两人打招呼。

「…………」「…………」

两人陷入沉默，面面相觑。

紧接著「啪！」一声畅快的声响互相击掌。

「你超赞的啊。」安娜说。

「常有人这么说。」

顺带一提我不是远距离，而是在零距离收拾他的。

○

出发之前，安娜把香水喷在自己跟盔甲男身上。

「听好了喔？计画是这样。首先，喷上香水的我们走到街上，魔女小姐就从空中给我们指示。你在天上应该能清楚看见等待救援的房子吧？」

就是这样。

防尸鬼香水的味道只能以惨绝人寰形容，臭到光是闻到就让人想把胃里的东西全都吐出来。

「恶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

顺带一提，盔甲男已经吐得脚边都是了。唔哇啊。

「来吧魔女小姐，接下来换你了。」

「啊，抱歉。我有这个不要紧。」

我这么拒绝，把插在扫帚上的尸鬼头拿给安娜看。

救援行动就以这种随便的形式展开。

「我看到转过前面转角有写著『救命！』的房子，巷子里有五只尸鬼。」

我做出指示。

「了解！」两人点头，依照我的指示前进。

令人讶异的是香水的效果似乎不假，尸鬼们对两人浑然不觉，只对从身旁经过的他们呻吟了声『啊……』就目送两人离开。

然后，两人顺利救出躲藏中的居民。

「谢谢！没想到居然会有人来救我们！」「你们好臭喔。」

躲在屋里的是对情侣。

安娜毫不留情地替相拥的两人喷上香水。情侣吐了。

救援活动以这种感觉继续。

我从空中做出指示，引导浑身恶臭的人们救出更多人。

但是他们所救出的人都——不，或许该说，活到现在的每个人都有令人无可奈何的人格缺陷。

比如说——

「嘿嘿……这就是最后一瓶了吗……嘿嘿嘿……」

有这种喝到烂醉如泥的醉汉。

「唔……这群尸鬼由我挡下，你们先走！」

还有突然说出这种话的怪人。都已经有人来救了到底在说什么呀。

「尸鬼什么的弱死了说真的。」「超轻松的啊，动作那么慢。」「会被尸鬼吓到的人太没种了吧拜托。」「喔耶～！」

我们还发现一群不停欢呼不正经的年轻人，他们还活著让我感到无比不可思议。

「不见了！我家的玛丹娜昨天不见了！玛丹娜」

还有在找走失的狗看起来很有钱的大婶。这种人往往是最没用的那种，而且绝对会惹麻烦，所以我反对带著他们一起走，但结果他们还是跟来了。

「讨厌～人家～好怕怕～尸鬼好讨厌～」

除此之外，还有嗲声嗲气的女生，听到她的声音耳朵好像快烂掉了。当然我们也将她救了出来，再替她洒上香水让她吐了一身。太棒了！

「…………」

然后——

不知不觉间，我们拯救的人数超过了数十人。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存活的好像都是一般来说死了也不奇怪的怪人们。

当然，救援计画并非一帆风顺，也有我们抵达时已经为时已晚的人。

「喂！我们来救……你……」

『啊啊啊啊……』『唔唔……』

猛然打开门的安娜受到已经成为尸鬼的人们盛大欢迎，乍看之下一共约有十个人。

「……啧，太迟了吗。」

眼前的景象似乎令她恼火，安娜烦躁地咂了声舌。

她们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脱序失常。

「……怎么又没人。」

每当她看到变成尸鬼的居民、每当团体的人数增加，她的态度就逐渐变得狂妄自大。

「喂喂喂，都变成尸鬼了嘛。总之先杀了再说。」

前往救助的家里如果有尸鬼她甚至会主动攻击。

然后——

「赞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是尸鬼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杀啦！一只也不要留！」

一行人最后演变成暴徒。

（插图）

「…………」

我已经分不出来哪边是尸鬼了。

总而言之，真希望有防尸鬼猎人的香水。

○

生还的数十人聚集在国境大门旁。

安娜站在瓦砾堆上俯视众人。

「只要穿过这道门，就能回到外面的世界。想逃的家伙就趁现在快逃吧。」

站在安娜身旁的盔甲男接著她的话继续说：

「我们要继续留在国内，复兴这个国家。我们不能放任故乡变成尸鬼的大本营，一定要让这里重生，变回主题乐园！」

「你们之中如果有人想跟我们一起留下来，使这个国家改头换面的话，请你们助我一臂之力。跟我们一起让最赞的乐园起死回生。想帮忙的人举手吧。」

四周一片鸦雀无声。

在人类以外的生物四处徘徊、穿过人与人之间发出『唔啊……』的呻吟声中，终于有个男人举起自己的手。

「我、我说啊……如果替你们工作，有那个香水可以领吗？」

还以为是谁，原来是酒醉的醉汉。

安娜乾脆地点头。

「那当然。」

「那么我就干！嘿嘿……那个香水的味道已经让我上瘾了……停不下来啊……嘿嘿嘿……」

感觉他好像变成了个危险的家伙。也有可能是他原本就很危险。

以他为起头，赞同安娜计画的人接二连三地出现。

「我也要，我还没找到玛丹娜呀！」

比如说正在找狗的富婆。

「人家也要～」

还有嗲声嗲气的女生。

「喔耶～！」

那群不正经的年轻人也同意了。他们一定没有多想，只不过是顺著当下的兴致答应罢了。

结果——

在场所有人都举手加入安娜的提案。

「太棒了安娜！有了这么多人，国家一定能恢复原状！」

盔甲男看到这一幕十分高兴。

「呵呵呵……这下只要成功使国家复苏，我就是亿万富翁……呵呵呵……」

安娜则是嘀嘀咕咕地说著下流的事情。

……真是要钱不要命。

离开国家之前，我请安娜帮我拔下尸鬼的头。

「结果，离开这个国家的还是只有你一个吗？」

直接用手拔下尸鬼的头颅拋向一旁的安娜说。

掉到地上的头滚到那群不正经年轻人面前，他们高声欢呼当球踢了起来。

唔哇啊……

「看来我决定在今天离开是正确答案呢。」

「如果可以的话，你一个月之后再来吧。我们一定会把国家变回原状——不，变得比过去更好。」

「…………」

我以沉默回应，望向她的背后。

不知不觉间，生还者们全都加入了踢人头的行列。目睹这幕我把头别开。

「有心情的话，我可能会再来。」

直到最后，我都没有给予明确会不会再来的答覆，就这样离开了。

可是，我应该还是会来吧。

毕竟我还是没有拜访到一直以来所期待的这个国家。

○

一个月后。

我沿著同一条路，前往墙上刻有相同字句的国家，打开挂著「OPEN」门牌的门。

接著，我和上次一样乘著扫帚在国内四处徘徊。

哎呀，这是多大的改变呀。

『啊啊……』『唔喔啊啊啊啊……』『耶……』『啊哇……』『恶呕呕呕喔……』

……该怎么说呢。

「完全灭国了嘛……」

完全灭国了。

换句话说，就连面熟的人们也全变成了尸鬼。安娜也好、盔甲男（名字忘了）也好、看似有钱的大婶也好、不停欢呼的人也好、浑身酒气的醉汉也好、情侣也好……

一个不剩全变成了尸鬼。

「咦咦……为什么？」

我惊讶到合不拢嘴。我不在的这一个月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啊啊……』『恶呕呕呕呕……』『啊啊啊啊……』『呕恶恶……』

我哑口无言地观察了一下他们的样子，看到安娜尸鬼将那个香水交给盔甲男尸鬼，取而代之从盔甲男尸鬼手中接过一本笔记本。

封面上写著「盔甲日记」四个大字。

我立刻从半空抢走那本笔记，拋下发出一声伤心的『啊……』的安娜尸鬼，再次升上空中。

我想读了日记，应该就能了解这一个月来发生了什么事。

「…………」

于是——

我翻开日记。

○月×日

今天我的盔甲状况也超棒，尤其是这个耀眼的光芒真是美翻了。真想拋下尸鬼研究将一辈子的心血注入盔甲中。超爱盔甲。盔甲我爱你。

「啊，这部分没用。」

我跳过这段。

○月×日

今天多亏有魔女小姐的帮助，我们踏出了复兴国家的第一步。

安娜非常高兴，今天举办宴会事先庆祝国家复兴。总而言之，那个男魔法师的头真适合拿来当球踢。还有，找狗的大婶不知道消失去哪了。还是算了别理她吧。

○月×日

为了复兴国家开始准备已经过了三天，大家都充满干劲。安娜整天埋头研究，我也忙著搭建游乐设施。除了我之外的大家都做了自己能力范围内的努力。大婶还是不知去向，不过随便啦。

○月×日

找狗的大婶变成尸鬼跑回来了。八成是香水用完了吧。

○月×日

大事不妙了。

我在准备游乐设施时，那群年轻人被尸鬼咬了。咬他们的不是人变成的尸鬼，而是狗变成的尸鬼。而且那只狗的脖子上还挂著「玛丹娜」的狗牌。

看来安娜的香水对狗变成的尸鬼无效，它好像能闻到混杂在尸鬼气味中的活人气味。

正在进行复兴国家准备的伙伴们一一被咬，就连安娜也被咬了。最后只剩我一个，真是太糟糕了。

顺带一提，我穿著盔甲所以才没事。就算被咬，狗的牙齿也不可能咬穿盔甲。

幸好我穿著盔甲。

总之先睡到明天早上再逃吧。今天我好……困……

○月×日

睡到一半被偷袭了。作梦也没想到一只狗居然能脱下我的头盔。真是太糟糕了。

○月×日

……完了。

日记到此结束。

看来就是这么一回事。无论看似多么完美，计画还是难免会有破绽——这句话我记得是安娜自己说的。

在她心中，制作防尸鬼香水的计画一定也万无一失。

然而，那个计划却仍以意料之外的形式崩毁。

『啊啊啊啊……』『耶……』『恶呕呕……』『啊啊啊啊啊……』『噗啊啊啊……』

然后——

说到变成尸鬼的安娜刚才在做什么，看来她正在和尸鬼们做生意。

她跟尸鬼们收下笔记本、腐肉与衣服等，取而代之将箱子里满满的香水交给他们。

看样子尸鬼臭味的香水在尸鬼间大受好评，收下香水的尸鬼们无一不往身上喷，发出『啊啊啊啊……』的声音，露出恍惚的表情流著口水。

「…………」

看来强劲的商魂跟厚脸皮就算死了也治不好。

○

我不久之后便离开了这个国家。

我什么也没做，只能在离开前见证他们的下场。虽然我直到最后都无法造访满心期待的国家，但取而代之，我目睹了一件十分滑稽的事。

今后，这个国家也将做为复苏的死者们之国，在世界的角落辛勤地运转吧。

那里不再需要任何活人，应该作为他们独享的乐园。

所以我为了让他们沉浸在专属于他们的世界中——负起身为关系人的责任——在大门旁的小门前转了一下手。

将「OPEN」的门牌翻成了「CLOSED」。

第二卷 第十三章 为了故乡

露出褐色肌肤的低矮山峦绵延不断。

小而密集的树丛及植物宛如班点一般散落荒凉的山景中，给予景色最起码的色彩。然而或许因为天空垄罩著一层灰云，就连这些也完全沉入阴影之中。

在这凄凉的景色中，一位少女乘著扫帚飞行。她身穿黑色长袍、头戴三角帽、胸口别著象徵星辰的胸针。造型如同魔女的她的确是个魔女，也是个旅人。

颜色彷佛天上云朵的发丝在夹杂著沙粒的乾燥风中摇曳，琉璃色的双眼面向前方。

眼前不见国家的踪影。

不过，她却在视野中见到了奇特的事物——茫然望著能称之为惨状的那一幕，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

行进方向的前方是一只大到能将人一口吞下，外型像是狐狸这种生物——我记得那应该是名为大狐的动物——的尸体，以及群聚在旁数名男女的身影。

他们有人骑上侧躺于地的大狐背部、有人撕裂大狐浅棕色的毛发、有人以锯子锯下大狐粗壮的尾巴、有人硬是扳开大狐的嘴拔下牙齿。

尸体喷出黑色浓稠的血液，但袭击大狐身体的他们却对此不屑一顾。

人人一面肢解尸体，一面开心地说著「今天的猎物真大啊。」「这么大只能卖个好价钱。」之类的话。

他们的表情充满成就感。

「…………」

我放慢扫帚的速度，在他们附近停下。我不由自主地不想就这样通过。

而且，我也有事情想要确认。

走下扫帚，我的脚边轻轻扬起沙尘，消散在空中。对方似乎碰巧在这时察觉到了我的存在。

「……？」他们停下手边的工作，全转头看我。接著，在大狐上使剑的男人终于开口对我说：「哟，怎么了？找我们有事吗？」

我从他的语气中听不出敌意与戒心，于是稍微放下心来。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传进在场所有人耳中。

「那个，我想问路。」

我高声说道。

「原来如此，迷路了啊。是离家出走吗？」

「我是旅人。」

「喔。所以你迷路了吗？」

「……算是。」

即使不想承认，但我对这里是哪一无所知。虽说山峦地形的视野不差，但我迷失了方向。不只如此，由于生活不便，附近缺乏水源的地方，基本上国家的数量也不多。

因此，乾燥地带的国与国之间，距离常会相距甚远。

我也曾经露宿野外好几天。依照状况，甚至有失去方向感飞到奇怪地方的经验。

我想尽力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才会打扰他们狩猎。

大狐上的男人说：

「哈哈！是吗，只可惜我们是外地人，对这附近也不熟。」

他说出这句将我推到绝望谷底的话后——

「不过，我们可是知道离这里最近的国家在哪，就告诉你吧。」

这么对我笑说。

他的笑容十分灿烂，但脸上剑上衣服上全沾满血糊，令这一幕看来莫名惊悚。

呜啊啊。

○

告诉我距离这里最近国家位置的人，是个手刚才还塞在大狐嘴里的大姊姊。她有著褐色的肌肤与一头艳丽的黑发，十分漂亮。

「这个呢，首先我们在这里——」

我在附近适合的石头上摊开地图，她用手指比了比我的地图。

不知是否因为前一刻她的手还塞在尸体嘴里，她的身上传来十分猛烈的气味。苍蝇全都飞来了不要紧吗？

「然后最近的是这个国家。」她用手指揉了揉地图。

「喔～」我用嘴巴呼吸请她继续。

「我不知道你的扫帚能飞多快，不过坐马车大概要花上一天左右吧？」

「哼～」

那么几个小时就能到了呢。太好了。

「这里跟那个国家之间没有山，所以一直往前，像这样走就对了。」揉揉揉。

「嘿～」

「……从刚才开始你就很喘，还好吗？」

「不用担心。」我点头说：「那么，从这里该往那个方向走呢？」

她比对了地图跟周遭的景色之后说：「那个……啊啊，这边。走这个方向应该没错。」指向远方对我露出微笑。

总而言之。

就像这样，迷路的我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方向。

「谢谢你，托各位的福，我应该今天就能抵达下一个国家了。」

「别客气，指个路而已没什么好道谢的。」

凄厉的臭味、苍蝇与好人氛围彼此混成一团，一片混沌地在她背后，她的同伴们正在工作。

有人负责剥皮、有人负责搬运、还有人负责锯下尾巴。

「他们——应该说你们在做什么？」

「？打猎啊？」

她的语气像是在说，看不懂吗？

「那是大狐对不对？」

「是呀，你看过吗？」

「至少没看过活的。」

我只听过它们十分凶猛会吃人。

「大狐的毛皮与牙齿非常值钱，所以我们才会在这里打猎。」

「喔？」

「然后，我们要把赚的钱带回故乡，拯救故乡的同伴。」

「……？」

她对因突如其来的发展而歪头的我解释。

她说，他们是为了拯救疾病蔓延的故乡而来到这里的旅人。

他们藉由狩猎大狐、在附近的大国转卖毛皮与牙齿筹措购买治病药材的资金。接二连三狩猎盘据附近大狐群体的事迹使他们霎时间名震周边国家，不知不觉间就接下了邻近各国扫荡这一带大狐的任务。

她骄傲地告诉我，离开故乡三个月，他们已经赚了不少钱。

然后，他们要用赚来的钱，拯救故乡身处水深火热的伙伴。

她从在附近等待的马车拿来一个包袱，放到我手上。沉甸甸的重量落进我手中。

里头装著大量的粉末。这应该就是药了。

「这就是药。」不出所料。「欸，话说魔女小姐，作为替你指路的回礼……倒也不算，能请你在旅行时顺道帮我们做一件事吗？」

「什么事？」

我把头偏向一边。

「如果你在旅途中造访了我们的故乡，能请你把这个交给村长吗？我们还得在这里狩猎一阵子。」

「把药交给像我这样的旅人好吗？」

「因为你看起来不像坏人。」

「……你们真善良。」

不过，我没有必要占为己有，毕竟对我来说没有用处。

而且，他们也有替我指引方向的恩情。

「能告诉我你们故乡的位置吗？」

我这么说。

接著她夸张地感谢我，说：「谢谢，真的太感谢了！那个啊，我们的国家在——」低头看向地图。

几秒后，她皱起脸将手指扫过地图。

「奇怪？上面没写。应该在这附近才对——」

揉揉揉。

她的手指著地图边缘。

我去过那里。

…………

「对不起，我不会往那个方向走。接下来离开离这里最近的国家，应该也会往你们故乡的相反方向飞。」

我故作平静这么说。

「是吗……」

「你们都帮我指路了，对不起。」

「不用放在心上——我们才该道歉，这样有点太厚脸皮了呢。」

「…………」

我把装著药的包袱放回垂头丧气的她手中。

沉甸甸的重量自手中消失。

「…………」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我，最后说了「希望你们能平安回到故乡。」这句愚蠢的话。

我只能说出这种无关痛痒的话。

「谢谢你，你很善良呢。」

她脸上浮现悲伤的笑容。

那个表情，深深刺痛了我的心。

○

我曾经到过她手指的地方。

碰巧就在至今两个月前。

那时我还没拿到这附近的地图。

「…………」

他们故乡的村庄没有记载于地图上并非偶然。

是因为那里已经不存在了。

两个月前造访时，我在那个地方看到堆积如山的尸体。许多大狐及大量人类士兵和平民的尸体堆积在瓦砾山中。死不瞑目的人、身体惨遭啃碎内脏散落一地的人、早已不成人形的肉块，数不尽的尸体散落各处。

现场哀鸿遍野惨不忍睹。

但是那里也有活人的身影。曾是村落的地方，人们如同方才遇见的猎人们一般，群聚在大狐的尸体旁。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聚集在大狐旁的男人告诉我：

「我们是周围国家派遣而来的士兵。听说这附近有大狐出没，才被派在这里。」

「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拯救这个村子了。如你所见，村民无一幸免。」

「好像是不知从哪来的笨蛋把大狐赶出了故乡——大狐本来不是生活在这种地方的生物。」

「都怪那群笨蛋，就连我们的国家也跟著遭殃，太令人遗憾了。」

「我听商人说有群人在滥捕大狐，他们一定就是这场惨剧的元凶。」

「灾害不会就此结束，被赶出沙漠的大狐会渐渐侵袭这块土地。袭击我们国家也许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也说不定。」

接著某位士兵向我央求。

「我说魔女小姐。你如果在旅行途中遇到了狩猎大狐的家伙，能请你通知我们吗？不杀了那群浑蛋我们咽不下这口气。」

我对攀住我身体不断恳求的士兵点头。

因为那时的我还不认识这群人。

○

我扬起沙尘不断飞行。

前往他们亲切地替我指的道路，应该马上就会看到下个国家了。

四周仍旧是一片空虚荒凉的风景，虽然尚未感受到国家的气息，但是只要那里没有毁灭，前方就一定会有活著的人。

…………

结果，我无法实现任何一方的愿望。不管是受到大狐侵袭而备感困扰的士兵，还是为了故乡不停狩猎危险生物的猎人，谁的愿望我都无法实现。

我只能从无比悲伤而残酷的现实别开双眼。

没有任何人能够幸福，未来也不会有人幸福的现实实在太过虚无。

然而，我无能为力。

无论再怎么挣扎，他们的路途尽头都只有绝望。

令人悲伤。

「……对不起。」

没有人听到的低语在晴朗蓝天下消失于沙尘之中。

第二卷 第十四章 老旧之国与复活的猫神大人

我哭了。

在行人众多的正午，我一面乘著扫帚穿越老旧城镇的大街，一面泪流不止，让迎面而来的风带走夺眶而出的泪珠。

「等等！」「别让那个魔女跑了！抓起来！」「别让她活著回去！」

这个国家的士兵自背后追来，其中甚至有魔法师乘著扫帚的身影，人人试图抓住我。

但是敌人不只有他们。

「交给我！」「可恶……！差点就抓到了！」「别让她跑了！追啊！追啊！」

无论是谁都想把我从扫帚上扯下来，从前后左右扑来。

刚才还在疼爱猫咪的人们、谈天说地的人们、又或者只是在购物的人们、甚至还有特地从店里跑出来的人们，男女老幼人人视我为敌。

我只能一一闪避他们。

现在这个国家的一切对我同仇敌忾。在他们心中，我是企图颠覆国家的恶人。

只可惜这是事实。

「唔……呜呜呜……」

我拭去泪水，紧盯前方。我的状况似乎比平常还差，扫帚飞行的轨道飘忽不定，无法正常地笔直向前。我以右手握紧扫帚，硬是将似乎一不注意就会跌落地面的扫帚拉回常轨。

我使尽全力骑著扫帚飞行，不停避开聚集而来的人群。

左手臂弯里的她似乎因我鲁莽的飞行而感到不快，以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嘟哝了声：「好想吐……」

「请你忍耐……我也很难受，我也在忍耐。」

我无法顺利呼吸，每当以嘴巴吸气，就有某种沉重灼热的东西流进肺里的感觉。

她用一双蓝色圆润的眼睛看著我。

「加油吧。看，门就在前面。」

这么说完后，她开心似地「喵～」了一声，接著顺便用脸颊蹭了一下我的身体。

我又哭了。这是喜极而泣，还是因为别的原因，究竟是为何我不得而知。

「把猫神大人还来！」

这句话从背后传来。

我怀里的她——黑猫像是在表示拒绝般，又「喵～」地叫了一声。

○

稍微回溯一点时间。大约将时钟的时针逆转整整两圈，又或者将太阳月亮逆转一周。

换言之，到昨天的同一时刻。

「嘿……具有不可思议风俗习惯的国家吗？」

「正是如此。」

我在旅行途中造访的村庄若无其事地询问「有没有什么有趣的国家呢？」的时候，村民跟我说了那个国家的事情。

「是怎么样的不可思议？」

「这般事情在下并不清楚。万分可惜，在下只知道自这个村庄前往彼国之人无一归来。」

「啊，不好意思。能请你正常说话吗？」

「…………我也不知道哪里不可思议。只不过，那确实是个不可思议的国家。」

「喔喔～」

听起来真有趣。

说也奇怪——

一问之下我才知道，几年前这个村庄以「美好的田园风情！」为号招吸引观光客前来，又让误以为来到乡下就能过上与世无争美好生活的笨蛋都市人移居，藉此大赚了一笔，在这附近颇具盛名。

然而到了最近，附近却出现一个奇怪的新国家，使这里渐渐开始衰退。

为了模仿那个国家，他们送了间谍进去，没想到连间谍都被吸收。焦急的村民最后想出「总之先学乡下人说话吸引人潮看看吧？」这种随便的方法，更加助长村子的歪风。

看来事情就是这样。

…………

那里究竟会多有趣呢？

真让人好奇。

「那么，那个国家要怎么走呢？」

我这么一问，村民就被迫以古老的语气仔细告诉了我。

在白昼的天空下，我从村子往西边飞去。在平原地带飞了一阵子，我轻盈地飞越架著小桥的河，再度迎向一片平原。

在无边无际的绿色景观中，我开始看见细长的针叶林。在平原缓缓转为森林时，那个国家悄悄现出身影。

高耸的城墙就最近刚成立的国家而言颇为斑驳，表面也爬满藤蔓，溶入周遭的景色之中。

我避开逐渐茂密的树木一接近，就看到深锁的铁制大门。不知是否因为只有这扇门制法不同，大门看来格外新颖，也因此在和谐的景观中特别突出。

我从扫帚上降落，站到门前，门上的小窗就开了。我看见卫兵的银色头盔。

「来者何人？」

「我是旅人，也是魔女。名字叫做伊蕾娜。」

「来这个国家有何贵干？」

「我听说这里是个美妙的国家，想来参观。如果可以，希望能在这里滞留几天。」

士兵轻轻点头。「……好吧，但是你如果想入境，就请回答几个问题。」

随后——

「您喜欢猫大人吗？」

他毫无预警地突然这么问我。

「咦，猫……？」

「不是猫，是猫大人。」

「……哪里不一样？」

「差别在于尊不尊敬猫大人。所以，怎样？你喜欢猫大人吗？」

「那个……还算喜欢……吧？」

其实我连摸都没摸过猫就是了——不过就算嘴巴裂开我也不会说出口。我的确觉得猫咪的外表很可爱，也没有讨厌猫的理由，所以应该算吧。

「……很好。请进。喜欢猫大人的人不是坏人。」

「啊，是……」

「但是入境之前要先接受行李检查，请从旁边这个门进来。」

「啊，是……」

接著，我简单做完入境手续，成功走进那个国家。

这个地方莫名其妙到我完全无法预测前方的国家究竟会是什么样子呢？

○

人们交错往来的街景十分老旧。

面向大街整齐排列的砖瓦建筑全都黯淡无光，并和城墙一样爬满藤蔓。每一家的门上都开了蹲下似乎就能钻进去的四角形小洞。

地面铺设的石砖布满青苔，给人这个城镇本身长时间受到闲置的印象。

「…………」

稍微探索了一阵，我终于理解入境时的那个问题有何意图了。

这个国家到处都是猫。

稍微往下看视野便会被猫占领。它们在人与人的缝隙间漫步、在道路正中央晒太阳、或是跟杂草玩耍。

随处都有猫的踪影，甚至让人觉得不正常。

若是讨厌猫的话，在入境的同时就会见到如同地狱般的景色，所以一开始才会问那种问题的吧。

我一面受到从路边摊飘来的小麦香味吸引，一面这么想。

「啊，面包，请给我面包。这个跟这个还有那个和那个。」

面包的另一头，爽朗的店老板说了声「好喔」点点头，接著用夹子将我指的面包各夹了一个，放进纸袋中交给我。

「四枚铜币。」

「好的。」

我付钱后接下面包。太棒了！

事情就发生在下一刻。

「——老板，我也要面包。这个跟这个还有那个和那个。」

不知不觉间出现在我身旁的魔女点了和我一模一样的面包。她是个身穿一袭蓝色长袍与三角帽的成年魔女。

她用四枚铜币交换纸袋，向老板点头致谢转向我。修剪整齐的天蓝色短发在脑后飘摇。和后脑勺的短发相反，她的浏海很长，盖住看著我的其中一只眼睛。

「你好，我没看过你，难道是旅人吗？」

我从纸袋中拔出面包，咬了一口说：

「是的我是。你是？」

「我是魔女喔。然后，也是这个国家的居民。」

「喔？」

「啊，不好意思这么突然。这个国家的魔女只有我一个，就连魔法师本身也不多，因为很少见就跟你搭话了。会不会不方便？」

「突然跟我说话害我吓了一跳。」

她露出苦笑。

「对不起——欸，话说你已经参观过这个国家了吗？」

我一面啃面包一面摇头说：「我今天才刚入境。」

接著——

「原来如此，不嫌弃的话要不要我稍微带你参观参观？这个国家有点与众不同，没有人带的话很有可能会被骗钱，或是被抓走喔。」

她突然对我这么提案。

…………

的确，关于猫如此蔓延不可思议的风俗习惯，我的问题堆积如山。能请她带我参观再好不过。

真巧。

「那就麻烦你了。不过你得保证不会骗我的钱。」

「啊哈哈，我不收费你大可放心。我本来也是从外地来的，所以刚进来的时候非常辛苦。这个国家有一套自己的规定，一不小心触犯可能会被抓去坐牢。」

「坐牢是……」

我第一次听说。

「嗯，所以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就由我来跟你说明吧。」

也许，你从今以后会跟我们一起在这个国家生活也说不定——她说完露出微笑。

那时的我还不太了解她的意思。

我们并肩啃著面包走在大街上。

「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我的名字是露西儿。晴天魔女露西儿。」

「我是伊蕾娜。灰之魔女。」

轻轻点头后她说：「请多多指教，伊蕾娜。」微微笑了。

彼此彼此。

「那么，我就边带你参观，边告诉你这个国家的事情吧。首先，这个国家有三条非遵守不可的规定。」

「喔？」

「话虽如此，其中两条只要喜欢猫大人就绝对不会触犯，所以非常简单——首先第一条，『无论如何都不能危害猫大人』。」

「触犯的话会怎样？」

「咦？当然是去坐牢。」

「会不会太严苛了……」

「毕竟是会危害猫大人的人呀。这不是当然的吗？然后第二条跟第一条有点重叠……『一定得以无边无际的爱接待猫大人』。」

「还挺抽象的呢……顺带一提触犯的话？」

「坐牢。」

「…………」恶法也该有个限度才对……「那个……具体来说该怎——哈啾！」

「？感冒了吗？还好吗？」

「不好意思，请别在意——那么，具体来说该怎么做才好？」

「这个……只要跟平常一样和猫大人接触就好。」

「跟平常一样接触就会注入无边无际的爱了吗……？」

我已经搞不懂了。

「这个呢，亲眼目睹可能会比较好懂。我看看——啊！你看那边！」

我一脸疑惑，露西儿拉拉我的袖子，指向路旁。

那边是个卖鱼的摊贩，有只三毛猫紧盯著架上排列的鱼。

三毛猫压低身子小心不被店老板发现，蹑手蹑脚地靠近。来到摊子正下方后，它伸长身子，灵巧地用指尖抓来摊子上的鱼叼进口中。

「啊啊！」

然而它却在这时被老板人赃俱获。大吃一惊的三毛猫与店老板大眼瞪小眼。

哇啊，老板一定很生气。

就在我这么想时——

「猫大人！感谢您！请您随意拿去吧！」

不知为何店老板非常高兴，甚至还随手拿起摊子上的鱼到处乱丢。猫立刻聚集成群，开始抢夺鲜鱼。

…………

蛤？

「那是啥？」

「是爱呀。」

「这根本不算回答……」

有种鸡同鸭讲的感觉。难不成这个国家也在语调上装模作样吗？太肤浅了吧？

「啊，你看！那边可能比较好懂。」

「…………」

我在她的催促下移动视线。

接著顿时哑口无言。这边的状况更过分。

「啊啊，猫大人～猫大人！谢谢～谢谢～！」

路上有个仰天躺成大字型的男性，脸上浮现恍惚的表情。

而在他身上，是一只猫。猫以坐姿一脸舒适地眯起眼，用前脚一揉一揉地按摩男性的肚皮。

「那又是啥？」

「是爱呀。」

「…………」

我从超出理解范围的现实别开眼，但眼前却再次出现一片浑沌的惨状。

「哎呀呀好可爱哟～喵喵喵～」

有个抱著婴儿似地搂著猫发出恶心声音的大婶。那什么语调？

「那个呢？」

「当然是爱啊。」

「爱到底是什么……」

我满心困惑走在大街上，但是我越走——猫的身影就越来越多，人的样子也越来越堕落。

人们走路时会刻意避开躺在路中央的猫。我看到恶魔般的猫抢走在餐厅吃午餐的情侣的主菜——还有喜不自禁地在一旁旁观的被害者。我看到邪神似的猫毫无慈悲地成群结队爬上店里卖的衣服，将衣服撕成破布——以及面带微笑看著这一幕的店员与客人。

没有人阻止猫的横行霸道，也没有任何人不顺著猫的意思，让它们随心所欲任意妄为。

「这就是无边无际的爱喔。」露西儿自豪地说：「你好像很惊讶，不过这个国家的人们——不对，只要来到这里，大家都会变成那样。大家都会以爱接待猫大人。」

「在我眼里看来只像是失去理性的溺爱说。」

「没办法，这个国家的猫跟别的地方不一样，特别可爱嘛。会想多宠它们一点有什么办法？伊蕾娜马上就会明白了。」

「我想我应该永远都不会明白……」是因为我没摸过猫吗？「再怎么说，我也分不清这里的猫到底跟别的地方有什么不一样。」

「咦～？比在别国看到的猫可爱数百倍喔？我虽然是因为工作才来的，可是却被这里可爱的猫大人完全迷倒，想走也走不了呢～」

「工作？」

「咦？侦查工作呀。」

「…………」

「我住的村子要我来好好看看这里的文化，整理好能参考的部分偷回去。」

好像在哪听过这回事呢。

「……说是来侦查的你看来住得还挺习惯的呢。」

「没问题！我总有一天会回去，可是在那之前要好好享受这里才行！」

「……你是不是把目的给忘了？没问题吧？」

「我看起来像是忘了吗？」

「请你自行察觉我问这个问题的意图。」

「啊，是小猫大人！」

看样子她连跟我对话的意愿都给忘了。一看到踩著不稳的脚步朝这里走来的小猫，她立刻屈身向前，伸出手开始「啧啧啧」地弹起舌头。

不知道是否对她做出了反应，小猫确实来到她伸出的手边。

随后——

一口咬了下去。它紧紧抓住露西儿的食指，一啃一啃地轻咬起来。

「啊……」

露西儿茫然地望著这一幕好一阵子——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可爱～～～～～～～～～～～！」

接著居然开始心花怒放。她扭动身躯，对吸奶般不停啃著手指的小猫喘起大气。

她会不会太享受了？没问题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看来是不行呢。

我对她突如其来的改变吃了一惊。不，是大吃一惊。

稍早还跟我正常交谈的人突然满脸通红地对小猫开花，这副模样让我浑身发痒，突然有股想用指甲抓遍全身的冲动。

我甚至想，乾脆就这样回去算了。

○

「——哈啾！」

走著走著，我打了个喷嚏。这是今天第几次了？

难道是感冒了吗？从刚才开始身体就莫名沉重，这么说来喉咙深处似乎也有点发热……总之今天就先好好休息吧。

「这个国家有设备完善的旅馆吗？」

受到小猫毫不留情的攻击，心情大好的露西儿小姐说：

「呃……这个呢～我应该会推荐那间吧？那边是能跟猫浓密接触，跟天国一样的旅馆喔？」

「我好像问错问题了呢。能告诉我居住品质优秀的旅馆吗？」

「猫大人呢？」

「不必。」

「…………」她一脸不以为然地轻轻鼓起脸颊，指向别栋建筑物说：「那么那间应该不错——」

在那之后——

我们继续走在平凡无奇的街道上。她跟我介绍了几间感觉不错的旅馆，告诉了我几间好吃的餐厅（但是无条件附猫），诸如此类。

在老旧的街上绕著绕著，不知不觉间太阳就下山了。天空染成一片红霞。

差不多该解散了吧？我在查觉到观光导览即将结束的时候，突然想到她还有一件事情没跟我说。

「话说回来，第三个规定是什么？」

她说不得不遵守的规定有三个对不对？

「啊，抱歉，我忘了说。」

「请你告诉我，否则我没办法安心去旅馆休息。」

我可不想在牢里蹲一个晚上。

「啊哈哈，可是遭遇最后一条规定的状况本来就十分稀少，我想应该没问题才对。那个，第三条规定是——」

就在她开口的瞬间，街上行人突然开始骚动。

骚动如同波浪般扩散，随后四周浮现了感叹之声。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我看向周围，发现居民们无一不看往同一个方向。

紧接著——

「喔喔……是猫神大人！」「猫神大人降临了！」「几天不见了？」「多么美丽的身影啊……」「好美……！」

口中说著这些，每个人都开始当场下跪。

露西儿也不是例外。

「啊啊……真美……！」

她夹杂叹息发出热情的声音，做出相同的姿势。

…………

……怎么了？

往众人低头的方向看去，我看到一只猫。那是只有著黑色艳丽毛皮，以及蓝色双眼的猫。

「…………？」

然而，它的气质却明显与其他猫不同。

踩著优雅脚步朝这走来的猫有两条尾巴，这点异于其他普通的猫。

除此之外，它的毛也特别蓬松，抱起来一定很舒服。

「露西儿，那只猫为什么有两条尾——」

「伊蕾娜！你在做什么？快点跟我一样！」

露西儿不给我问完问题的时间，在我开口的同时拉了拉我的长袍。

「…………」

跟她一样？

跟她一样对猫下跪吗？

我超级不想的说……

可是，如果不照她说的做，就会进牢房了。

「……唔唔。」

没有办法。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在地上单膝跪下，模仿众人毕恭毕敬地垂头。

我究竟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那个，露西儿？」

「安静，现在在猫神大人御前，不要失礼。」

咦咦……

就算你突然这么对我说，我想强人所难也该有个限度才对。我不知道究竟怎么做才算失礼，话说猫神大人又是什么？

我把想要抱怨的心情留在喉咙深处，打从心底感到不满。

就在这时——

「喵。」

在颇近的位置传来一声叫声。

不对，是非常近。

「…………」

「喵～」

两条尾巴——好像叫做猫神大人的黑猫，不知不觉间出现在我面前。它那高贵的面容直盯盯地看著我。

「喵。」

接著它摇了摇两条尾巴，突然跳到我身上，爪子一伸抓住我的长袍。

「咦咦……？」

我顿时慌了手脚。在这之后要怎么办才好？

我看了看周围的样子。

「喔喔……」「猫神大人居然自己跳上去……」「是获得猫神大人认同了吗？」

从四周传来诸如此类的感叹之声。

「好羡慕喔～……」我也听见露西儿的低语。

虽然不太了解，但看来并非坏事。

这么说来，这是我第一次与猫接触呢——不对，它有两条尾巴，还不知道该不该称之为猫。

「……嘿咻。」

我抽回立起的膝盖，跪坐在地上，抱起攀在我身上的猫。它任我摆布，在我怀里窝起身来。

我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它就露出想睡的表情，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感觉起来像是在对我说「多摸一点」。

的确很可爱。

我似乎能够理解这个国家为何对猫如此痴狂了。话虽如此，倒也不至于丧失理智。

「她、她居然敢……！」「这是……」「难以置信……！」

我在享受抚摸猫神大人的时候，周围又传来一阵骚动。随后有几个人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来，将我与猫神大人团团包围。

怎么了？

我把头歪向一旁，在余光中看到身边的露西儿也跟著起身。把头转向她，我看见她带著冷冰冰的表情俯视著我。

「……不、不敢相信。伊蕾娜……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她恍惚地吐出这句话，取出魔杖。

「……咦？那个……？」

我这时才发现情况不妙。

但为时已晚。

「无礼之徒！」「居然敢摸猫神大人！」「把你的脏手从猫神大人身上拿开！」「你这家伙……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周围的人全都怒气冲天。

「等一……那个，请等一下！究竟怎么——」

不懂究竟哪里做错的我有些慌张，不小心在这时举起双手。

原本在我怀里的猫神大人突然被我拋下，掉到我的大腿上。它漂亮地以四脚著地，爪子刺进大腿使我一阵刺痛。

接著，我的行为唤来更大的波澜。

「居然敢丢猫神大人！不只无礼还是爱猫人不该做出的行为！处以极刑！有罪！」

发出这声有如惨叫的人是露西儿。

「露西儿，求求你，我不懂发生了什么事请你解释——」

「少废话！」

咦咦……她没在听……

她不只不跟我解释，还用魔杖敲了一下我的手，使出魔法。高举的手就这样被看不见的力量扯在一起，栓进她以魔法召唤出的铁手铐中。不仅如此，她还为了使我无法握拳，特地附上用锁链将我双手手指与手铐绑在一起的多余服务。

这样就握不住魔杖了。

「……那个……」

再次抬头一看，我看见怒气冲冲的露西儿。她把手铐钥匙交给士兵，瞪了我一眼。

「好了各位，把这个无礼的魔女丢进大牢吧！」

她的呼声与周围的人们相互呼应。

「那个……等一下，听我说……」

「好了，伊蕾娜站起来！要是不起来，我用拖的也要把你拖走！」

她扯著我的手铐向前走。

「那个……」

「受不了……！明明应该只让爱猫人进来，为什么会让这种没礼貌的家伙混进来呀？」

「…………」

看来我的话已经传不进她的耳中了。

不过，她的样子有点古怪，感觉跟和我在一起逛街时判若两人。

如同欠缺冷静、失去理性。

像是受到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操纵。

「——终于找到了。」

在被露西儿拉著带走的同时，我似乎听见了这样的声音。

○

在那之后不晓得过了多久。

我身处冰冷的牢房。

映入眼帘的是灰色骯脏的地板与墙壁，还有生锈的铁栏杆。外头似乎已完全沉入黑夜之中，朦胧的月光与虫鸣流进牢房里唯一的一扇小窗。

天上一定高高挂著美丽的月亮——然而，我却无法直接目睹。

即使维持坐姿抬起头，也只看得见刺进墙内的铁桩，以及栓在铁桩上的手铐。

自从进到这里以来，我就一直被绑在墙上动弹不得，双手的知觉则是早已阵亡。

「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的喃喃自语在牢中虚无地回响，消失在静谧中。

当然没有人回应。

不如说，周围没有半个人。牢里空无一人。我独自被弃置在没有他人的牢狱中。怎么能这样？太过分了。

「…………」

不，唉声叹气也无济于事呢。

现在还是来想想该如何脱离这个状况好了。

总之先来掌握现状。

由于我无法握拳，因此确实无法握起魔杖。又因为身体被栓在墙边，所以即使召唤出扫帚，可能也骑不上去。纵使成功骑上扫帚脱逃，在途中一定会暴露行踪，那时双手也无法使用，因此可说是危险无比。魔杖不行、扫帚不行，换言之魔法不可靠，因此无法依赖魔法。

啊，无计可施了。

嗯呵呵。

「…………怎么办？」

我只能绝望。

若是能用钱解决就好说了呢。这个方法可行吗？可能得看交涉状况吧。

比起这个，再怎么说。

早知道在被包围的时候逃跑就好了。但那时的我感受不到会被丢进大牢的预感，又或者是因为那时的我无法冷静地应对。

为什么？今天的我身体状况果然特别不好。

难道感冒了吗？

喉咙痛、眼睛痒又一直打喷嚏，全身上下搔痒难耐一整个莫名其妙。

不过好像没有发烧。

我强烈地直觉，无法冷静行动的原因在于身体状况不佳。

算了，事到如今，了解原因也无法打破现状。

「……唉。」

我叹了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

月光受到遮掩。

「——嗨魔女小姐，牢房住得还舒适吗？」

声音在越发阴暗的牢里响起。那是个沉稳的女声——好像在哪听过，又好像没有。

我环顾四周，却没看到人影。

「在这里，魔女小姐。」

声音再次响起，月光再度归来。几乎与此同时，某个影子从上方——从窗边一跃而下。

「喵。」

四脚著地的猫发出可爱的叫声转头面向我。

猫愉快地摇著两条尾巴。

「你是——」

「傍晚才见呢。」

出现在眼前的，是这个国家的人们所供奉的存在。

（插图）

好像是叫猫神大人。

而且还开口说话。

…………

明明会说话还静静地窝在我怀里吗？

真爱装模作样。

○

那只猫抬头看我。

「终于找到了。我等你这样的人等了好久。」

猫这么说：

「你愿不愿意跟我交涉呢？」

猫说完后歪了歪头。

在这种状况下交涉吗？

「既然说是交涉，我至少能问对我有什么好处吧？」

「当然。我把你从这里放出来，这就是好处。取而代之，你得接受我一个要求。」

「喔喔，要做什么？」

「我希望你能带我离开这个国家。」

「——哈啾！……我的好处是你的要求的附属品吗？」

「不过，可没有别人能救你离开这里喔。」

「…………」

「然后，能救我离开这里的人，同样也非你不可。也就是我们的利害关系一致。」

「…………」不知为何，我完全听不懂意思。「那个，能请你从头开始解释吗？」

「喔？你愿意接受吗？」

「看状况。」我说：「我不想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将国家最了不得的人绑出国。」

我不想再无故树敌了。

「……嗯。」猫神大人陷入沉思似地低头。「那么如你所愿，我就从头说起吧。这个国家毁灭前的历史相当悠久，大约横跨数百年——」

「如果能重点说明与我相关的部分，我会非常感谢。」

「唔……真任性呢。」

接著猫叹了口气。

「那么就来说吧——不过，简单来说，这个国家会变成这样是我的错。」

随后猫以诉说往事的语调娓娓道来。

说的是这个国家的故事。

长命又对此世留有依恋的猫，在十分罕见的情况下，于生命结束时会转生为具有两条尾巴的魔物。

那就是她。

至今约四十年前，她生在这个国家受人饲养。那时这里还有与外界交流，她在年老之前一直受到国内众人的宠爱。

然而，她习以为常的生活却在活到第十五年时结束。

疾病蔓延了整个国家。

城镇中的人一一病倒，她的饲主也毫无例外，不久便罹病丧命。

就在仅仅数年之间，至今为止繁荣的国家变得杳无人烟。

在没有国民、日渐荒废、受世界遗忘的国家中，她与其他猫伙伴静静地活了下来。

猫咪们没有离开国家的意思。因为害怕自己一旦离开，这个国家的遗迹将永远消失在森林之中。

她打从心底怀抱著将会有新的人到来，让这里再度热闹起来的心愿，静静地等待。不停地等待。

虽然鲜少会有人造访这个国家，但他们顶多带走几只野猫同伴，或是在这里滞留几天而已。没有任何人愿意在此定居。

她怀抱著会有新的人来到这里定居的愿望，不断等待。

到了出生后二十年时，她再也动不了。

她在冥冥中有所预感——自己大限已至。

希望最后能再感受到某人的宠爱。

她带著这么一丝遗憾委身于死亡。

然后，咽下最后一口气。

然而她并没有丧命。

隔天，她一如往常地醒来。她没死。不只没死，随著年龄增长而不听使唤的身体也变得轻盈无比，如同回到儿时。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起身发现自己的尾巴变成了两条。至今为止只能喵喵叫的嘴也说出了与人类相同的言语。

伙伴都只有一条尾巴，自己有两条，而且还会说人话。太厉害了。尽管心里觉得不可思议，她还是决定先向伙伴们炫耀。

自从那天以来，她身边的环境产生了明显的变化。

造访此处的人们不再离开。

就算是仅仅为了休息而预定滞留数日的商人，那怕是迷路抵达这里的旅人，又或是被驱离住所的移民。

一个接著一个，人越变越多，但却没有人想要离开这里。然后他们比至今为止造访此处的人们给予猫群与她更多关爱。

原来如此，看来原因来自于自己变成两条的尾巴。

她的猫伙伴们与她本身都察觉到了这点。实际上，只要轻轻触碰到她，几乎所有人都会对猫投入过多宠爱。

但她没有不利用这点的道理。没有必要客气。她想，要是能让这个国家再度繁荣，她在所不惜。

自从她不再是猫以来，这个国家的人口确实增加了。偶然间造访这个国家的人几乎都会在这里定居。

偶尔会出现她的力量没有效果的人。仔细观察之后，她发现自己的力量对体质上排斥猫的人不起作用。

她魅惑的人们花了很长的时间建起国家。

人们做了铸造的大门、使国家发展，曾几何时将具有两条尾巴的她奉为猫神大人。

她包围在众多人的关爱中，继续生活于这个国家。

直到，在她转生以来又过了二十年岁月的今天。

「——这里的人口已经太多了。要是再继续增加，总有一天会跟泡泡一样破掉，使国家再度毁灭。就是因为这样，我才非得离开这里不可。」

她这么说。

这就是她不得不离开这个国家最大的理由。

「你了解了吗？」猫神大人把头歪向一边。

「…………」

她眼前的我热泪盈眶。

「喔喔，你在为我哭泣吗？真是个好孩子。」

我摇头说：

「不好意思我不是想哭，可是眼泪就是流个不停。」

「哼，开玩笑的。我知道，这就是拒绝猫体质之人的特徵——你自从来到这个国家以来，身体状况就一直欠佳对不对？比如说全身发痒、眼睛痛、流鼻水、喉咙痛、恶心想吐、还有——」

「哈啾！」

「……打喷嚏等等。」

「看似如此。」

我吸了吸鼻水点头。至今为止我从来没有跟猫接触过，甚至可以说我从来没有摸过猫，害我都不知道自己有这种体质。

看来从今以后得避著猫生活了。

「所以，如何？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

她二度催促，睁大蓝色的双眼看著我，似乎是在用眼睛告诉我——我都跟你说了，你就该帮忙。

「…………」我像是想从她眼前逃开般抬头，接著看到手铐。「你是猫对不对？你要怎么解开这个？」

听了这句话她睁大双眼。

「哼哼，我有妙计——你等著。」

过了一会儿，她开心地这么说。

说完她立刻转身，踏著小碎步钻过牢房的铁栏杆离开了。

等待时我无事可做，只好伸伸、用脚跟敲敲地板打发时间。由于一直维持相同的姿势，碰巧能趁这时伸展。

「你就不能安静地等吗？」

不久之后她回来了，口中衔著一串钥匙。

她说有妙计，害我以为有什么不得了的计画，但只不过是偷了钥匙而已，让我有点失望。

她和离开时一样钻过铁栏杆，直接朝我走来，接著跳到我身上，开始爬上我的身体。

和上次一样，她伸长了爪子使我又刺又痛。

「计画在明天中午执行，请你大闹一场再把我带出国外。」

爬上我肩膀的她随著钥匙的声响跳上我的三角帽，给我一种抬不起头的心境。

「不能现在出发吗？要去国外我想现在比较安全。」

「不行。得让我离开国家的事情传遍国内才行。否则，可能会有不知道我离开，仍旧信仰我的人留下。要确实给予众人我已离开的印象，然后让想留下的人留下就好，为此才会请你大闹一场。」

「……这样我会变成罪人的说。」

「你早就是罪人了，真爱说笑。」

「你知道罪有轻重之分吗？」

「只要逃跑就无所谓。」

「真像罪人会有的想法……」

头上传来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她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也罢，魅惑这么多人的我或许是罪人也说不定，但我不是人。」

「…………」看到自嘲似地笑了笑的她，我也笑了。「我知道有个说即使犯罪，只要逃跑就好的蠢蛋喔？」

「…………他还真是个怪人呢。」

「是啊，是个非常奇怪的人。」

喀嚓一声，我的头上传来锁打开的声音。

○

于是——

我在牢里过了一夜，等到正午盛大地破坏牢房，逃到外头。

我一面大闹，一面留意不造成死伤与灾情，却还是为了留在人们的记忆中，刻意放慢速度在容易受到士兵与平民袭击的低空飞行。

似乎是因为在这里待了太久，排斥体质越来越严重的我双眼不停流泪，使泪水随风飘逸。

「可恶……！根本抓不到！」「喂，把门关起来！绝对不能让她逃了！」「无论如何都要救回猫神大人！」

穿越位于混乱漩涡中心的城镇，人们的呼声在空中彼此激荡。好几次有人朝我扑来，但当然都抓不到我。

我的胸口像是著火般闷热、双眼肿胀，搔痒也在不知不觉间变成痛楚。然而，无论再怎么不舒服，我好歹也是魔女。

我不可能被抓到。

「很好很好，再来再来。」

不过还请尽量安全驾驶。在我怀里的她于赞赏之后加了一句多余的话。

「安全驾驶的话会被抓到喔？」

「你在说什么，门不就在前面了吗？给我撑过去。」

「不是，有点困难呢。因为——」

就在我说到一半的时候，有一道声音从天而降。

「伊蕾娜！我看错你了！不，我昨天就很瞧不起你了！」

露西儿来了。

她骑著扫帚，手握魔杖，宛如守护紧闭的大门般阻挡在我面前。

「…………」

果然来了啊，我就知道你会来妨碍我。这是这个国家的重大事件，她不可能不出现。

她将魔杖指向我。

「不只对猫神大人无礼还敢逃狱，你到底在想什么呀！我绝不饶你！处以极刑！有罪！」

语毕她挥下魔杖。

露西儿正下方的地面犹如对她的言行做出反应一般，以她为中心发出白色的光辉。脚边圆形的光芒呼噜呼噜地发出沸腾般的不祥声响，下一瞬间七支水柱猛然朝我射来。

「——！」

我倾斜扫帚避开的同时，发现那并非单纯的水柱。七支水柱宛如七只独立的生物，扭曲盘绕开始追踪我的身影。

简直跟蛇一样。

我越是躲避，水柱便越是从我的死角发动攻击。

我只要将扫帚朝上，就会面临四面八方袭来的集中炮火。若是紧贴地面蛇行，水柱就盘绕在我附近将我逼进死角。

我边跟小虫一样四处闪避，边看向露西儿。她在扫帚上举著魔杖，狠狠瞪著我看。

看来只要拿走她的魔杖，攻击应该就会暂时停止。若是没有魔杖，魔法师就不过是介凡人，不足为惧。不过，就这点而言我也一样。

「那个，露西儿？我手上有猫神大人，这样攻击我好吗？」

「少啰嗦！去死！」

「…………」

我瞥了一眼猫神大人，她悠闲地回了声：「无法对话呢。」

我无视她的评语，不停闪避露西儿的攻击，她又对我说：

「怎么办？只守不攻吗？」

「谁叫我两手空不出来。」我将扫帚拉升到能俯视露西儿，却不至于摔死的高度，说道：

「不必担心，我有妙计。」

「喔？听你这么一说是有什么不得了的计画啰？」

「是呀，还是很厉害的计画。」

我盘旋避开逼近的水蛇，立刻开始准备。

不，与其说是准备，也不过是用手抓住猫神大人而已。

「不要用爪子抓我喔，因为很痛。」

我这么说完——

「……啥？」

她瞪大双眼，同时大大张开四肢。

但猫神大人查觉到我想做什么时，我早已付诸行动。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发出惨叫从我手中脱手，缓缓向下坠落。

我做的事情非常简单。

说是妙计，只不过是把她丢了而已。

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计画，结果让大家失望了吗？不，这对这个国家的人们发挥了绝大的效果。

「咦？啊、啊啊！猫神大人！」

下面慌了手脚的露西儿一瞬间减轻了对我的攻势。

我等的就是这一瞬间——我立刻骑著扫帚俯冲，用空出来的手唤出魔杖，朝露西儿一挥瞬间射出魔法——接著再立即收起魔杖。

我使出的是风魔法。魔法在地上卷起龙卷风般的旋风，直线朝露西儿飞去。

「猫神大——咦？」

她为了接住猫神大人而伸出的双手还来不及将黑猫抱进怀里，就以全身接下我的反击。

露西儿被狂暴的空气漩涡蹂躏，转了好几圈后惨遭吹飞。最后她的身体「砰」一声被铁制的大门接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飞到现在仍不停尖叫，在空中慌张挥舞四肢的猫神大人下方。

接著用扫帚尾端扫过地面蛇行，一手将从天而降的她接进怀里。

回到我臂弯里的她心脏跳得飞快。

「……我、我差点就死了啊！」

「可是不是没事吗？」

「你这是结果论！」

「大部分的事情都是。」

我瞥了大门一眼。确认到露西儿眼冒金星失去意识后，从扫帚上降落。

目瞪口呆，或是仍旧对我怀有敌意的国民们依然团团包围著我们。

我使劲摆出坏人的表情，对他们放话：

「好了各位，这个国家最强的魔女轻轻松松败在我手下。还有人要挑战我吗？」

喧嚣开始扩散，却没有人向前一步。聪明，聪明。

「那么，我想快点逃离这个国家。来吧，快点把门打开。要不然我就把这只可爱的猫咪——我不必说完吧？」

我瞪了卫兵一眼，他肩膀的颤抖夸张到连隔著铠甲都看得出来，慌慌张张地开始开门。

我慢慢看见外面的景色。

「喂，这是什么意思？我也要离开，拿我当人质没有意义。」怀里的猫神大人出声抗议。

「不必担心，这次我也有妙计。」

「我再也不信你的妙计了。」

「这次我不会丢你，请放心。」

等门完全敞开，我迈开步伐。我警戒著周身一切，一步接著一步慎重地踏步。

结果，在跨过露西儿、抵达国外之前，他们什么也没有对我做。

回过头，我看到脸上浮现懊悔神情的众人。「没有人性」、「开什么玩笑！」有人这么破口大骂，也有人放声大哭。

「…………」

我看了他们一眼后——

「那么我们就告辞了。」

直接骑上扫帚。

说是妙计，不过单纯就是说谎罢了。

我没有特定目的地，只是将黑猫抱在怀里，朝当下的心之所向全速飞行。

我以没有人追得上的速度飞向未知之地。

直到神遭人夺走、被拋下的人们凄厉的哭喊随著时间渐渐消失为止。

○

总算是逃走了。

我记不得自己飞了几个小时。

穿过森林、在无边无际一片绿意盎然的草原上奔驰，我们来到一座蓊郁的森林。

这里没有人影，周围也没有国家。

「来到这里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我们来到了很远的地方。

抬头一看，我隐约看见染成一片红色的天空。

「感谢。」

她从我的怀里一跃而下，站到地上。

我摸摸酸痛的手臂，抹了抹眼睛，说：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安静地过与人无关的生活。」

「…………」

「你又想做什么呢？」

「我预定安静地继续与猫无关的旅行。」

「那就好，你就这么办吧。」

她哼笑一声，我转身坐上扫帚。

「哪么，就再会吧——啊，这么说来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我没有这种东西。」

「明明以前被人饲养的说？」

「我死过一次了。」

所以现在没有名字——她这么说。

「……那么，能告诉我你还是猫时的名字吗？」

「…………」

她露出有些犹豫的模样后静静地开口，仅以一语道出了那个名字。

那是个平凡无奇、随处可见、但却十分美丽的名字。

我对她笑说：

「好名字。」

「只不过再也不会有人这么叫我了。」

说完她也笑了，将两条尾巴转向我。

接著转过头说：

「再会了。我该走了——幸好最后遇见的人是你。」

留下这句话，她便消失在森林深处。

我也乘上扫帚。

我抹抹眼睛，摸摸疼痛的喉咙，朝光的方向飞去。

穿过森林，被斜阳染红的平原伴随著风迎接我的到来。

○

来说说在那之后过了一个多月的事吧。

由于被某个国家召见——因为我做下了回归的约定，我再度回到这个地区。

虽然没什么特别的事，但我还是顺道去了一趟告诉我满是猫咪的国家的村庄。

再次造访是没问题——

「你好呀喵！」

「…………」

「旅人小姐！欢迎光临喵！这个村子是猫与乡村和平共处的村子喵！请慢慢参观喵！」

「…………」

不过这里的语调好像又变了。

不知是否因为这个原因，村子的模样也稍有不同。以前连半只猫都没有，但现在零星可见几只猫的身影。

……不是。

比起这些，在那之前——

「……你在做什么，露西儿？」

「…………不要问我，拜托。」

迎接我来到村子的不是别人，正是晴天魔女本人。她穿著跟在那个国家相遇时一样的长袍，但这次头上的三角帽换成了猫耳发箍。这次八成也是在村子的决定下被迫带上的，而且还惨不忍睹地不好看。太悲哀了。我对悲剧性的现实不禁落泪。

露西儿轻轻搔了搔头。

「伊蕾娜，一个月前谢谢你。托你的福我清醒过来了，在那个国家里的我好像不太正常。」

「是吗。」现在也很不正常就是了——不过我没有说出口。「我离开后，那个国家怎么了吗？」

「大家都一一离开了喔。自从猫神大人被带走后，对猫的爱也神奇地消失了——甚至有人说，我们的灵魂说不定是被那只有两条尾巴的猫给操控了。」

也就是说——

「现在那个国家已经不在了吗？」

我这么一问，她便缓缓摇了摇头。

「还在。喜欢猫的人，还有除了那里之外真的无家可归的人也不少，所以到了现在也维持著国家的机能。听说那里还以能与猫同居的国家作为宣传，渐渐吸引观光客到来。」

「所以，你们就是模仿那个国家，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吗？」

「…………因为猫咪很可爱，所以我带了几只回来，结果村民们也很喜欢猫可爱的模样……」

「只要不丧失理智就好。」

「就是呀……」然后，沉默了一阵后，露西儿咚一声敲了一下手掌。「啊，伊蕾娜你先在这里等一下。」

「？啊，好。」

她慌慌张张地跑进某间房子里。

不到一分钟，她就双手慎重地抱著某个木箱回来。

「伊蕾娜！你看这个，你看！」

分外兴奋的她将木箱拿给我看。

朝里头一望，我看到几只猫。有一只纯白毛色的猫妈妈，还有三只黑白相间的小猫。最后，是一只纯黑的小猫。

…………

「这些孩子出生还不到一个月，很可爱吧？」

里头的猫几乎都打从心底感到厌烦似地瞥了我一眼，又立刻回到梦乡，只有一只格外精神饱满。

那是只有著一身抱起来一定非常舒服的黑毛，以及蓝色双眼的小猫。只有它站起身，伸长手脚试图爬出箱子。

「这只还真有精神呢。」

我随口称赞了一声，露西儿便开心地笑说：「对吧？要不要摸摸看？」

「不用谢谢。」毕竟我有排斥猫的体质。「取好名字了吗？」

「小猫们还没取名字喔——所以想请伊蕾娜帮忙。」

「…………」我看著刚出生还没多久的黑猫，这么回答：「如果只有一只的话。」

「哪只？」

「这只。」

特别有活力的黑猫「喵」了一声。

我说：

「那么，就取这个名字——」

然后我说了。

我开口说出最适合眼前黑猫的名字。

那是个平凡无奇、随处可见、但却十分美丽的名字。

第二卷 终章

白云在无边无际的蓝天中飘荡，将阴影洒落地上的平原。

平原上阳光受到遮掩的阴凉处碰巧有颗树，树梢的枝条在凉风中摇摆。

树叶受到风的吹拂沙沙作响，如同正在逃离平原中孤独伫立的那棵树般飘上半空。飞舞交织的树叶终于撞上一位魔女，接著被吸进空中。

「……嗯嗯？」

摸摸被树叶轻抚的脸颊，那位魔女仰望眼前的树。

一头灰色长发飘逸的她是魔女，也是个乘著扫帚旅行的旅人。她身穿黑色长袍、头戴三角帽，胸口别著魔女的证明，星辰胸针。

她仰望孤独的树「……嗯嗯？」一声，将脑袋侧向一旁。

将小花小草搁在周围，悠然而立的树似曾相识。

接著，来到树下，走下扫帚的她这才想起在何时看过这棵树。

「这不是我躲雨的树吗？」

她对在这里看到的景色有印象。由于在旅途途中突然下雨，她曾在树下躲雨片刻。

看样子她回来了。

魔女想起过去在这里目睹的情境，嘴角稍微浮现笑意。

然后她再次坐上扫帚，轻盈地飘上空中。视野中映照出一片淡淡的绿色，与广大的蔚蓝。

真漂亮。

这是平凡无奇，随处可见的风景。

然而，仍美得令人著迷。

「…………」

但她却不如过往般停下脚步。这次没有下雨，她也就没有理由驻足。

比起纯粹眺望风景，在美景中旅游对魔女而言、对旅人而言都更为幸福。

她在树下绕了一圈，思考该往哪个方向前进。但她想到一半就嫌麻烦，随便挑了个方向离开，再次回到阳光之中。

眼底的花草像是在欢迎魔女到来般摆荡著光芒，反射出柔和的闪光。

轻抚脸庞的风温柔地吹拂。

随处可见的风景一如往常地迎接魔女到来。

如同邀请她前往无边无际的世界中，她尚未见过的场所。

「……接下来会是什么国家呢？」

她对自己低语。

她不知道答案。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令人好奇。

在缓缓流逝的风中，魔女抱著些许的期待继续旅行。

那个魔女是谁？

是我。

第二卷 后记

初次见面，或是好久不见，我是白石定规。

最近我出了社会，小时候我眼中的社会人士每位都完美无缺，但是一旦自己成为社会的齿轮之一，就会发现并非人人都如此美好，自己也无法成为优秀的一分子。人并不会纯粹因为环境改变而突然改变自己，让我更加体会到，即使成为大人，只要没有彻底改变自我的自觉，我应该会一直是我才对。

就是这样（？）感谢各位购买《魔女之旅》第二集。

由于我有点害怕第一集时遇到什么人、发生故事、然后道别……这种剧情可能会无聊！所以我从第二集开始稍微改变了一下构思。此外，虽然一直在森林里飞行，但是我偶而也会试著加入一点季节感。结果就是在一集之中，伊蕾娜历经了从雪国走到沙漠的苦行。

除此之外，因为写第二集原稿时碰巧适逢准备出社会的期间，不知道我是否为此累积了不少对新生活的不安，又或者是对世间的不满达到巅峰，给编辑看的每篇原稿都黑暗无比。

这种原稿实在太多，甚至让编辑替我担心，问我：

「定规老师，你最近堕入了黑暗面（Dark Side）吗？还好吗？」

不要紧，我非常有精神。顺带一提，太过黑暗的故事不是被修正得温和一点，然后收录为本书的章节之一，就是直接坠入了地狱的深渊（也就是不予采用）。

那么，容我述说谢词。

M编辑，感谢您拯救差点堕入黑暗面的我。愿原力与您同在。

あずーる老师。感谢您继第一集再次为本书绘制可爱的插图与角色……特别是雪克莉公主可爱到足以致命，好像会恋爱。可是她是百合，可恶。

然后，与出版本书相关的各位，以及阅读到本书到最后这篇超级空泛后记的各位读者，真的十分感谢大家。

……由于还剩下几行，来替下一集（如果有的话）暴一点雷。

名叫白石定规的家伙将会从现代转生到异世界，但是没有获得方便的作弊能力，也没有美少女陪伴的他只住过文明发达的世界，又缺乏专业知识，更糟糕的是连言语也不通。因此，不过几天他就饿死了。我应该会描写这样的故事。结论大概会是：光是环境改变，人的本质果然还是不会变啊，预定这种感觉。当然这是骗人的。那么如果还有下集，就再会吧！

第二卷 特典「说不了谎的坏处」

「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你喜欢我吗？」

「……」

这里是老实人之国，是个不允许说谎、甚至无法说谎，麻烦透顶的国家。

我在这个国家伤透脑筋。

「你喜欢我吗？话说你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说话？」

沙耶从稍早就不停重复相同的问题。

「…………」

我则是一味地保持沉默。

对满嘴谎言的人（也就是我）来说，这个国家的这种机关百害而无一利。

国王一定是打著不能说谎，国家就一定冰清玉洁的如意算盘，但真相偶而可能会比谎言更麻烦、更难缠。

我深深叹了一大口气，说：

「沙耶，你还是别问这个问题吧。回答让我很伤脑筋。」

「咦？为什么会伤脑筋？请你简洁明瞭又具体地告诉我理由。」

「…………」

我陷入沉默。在这个国家中未经深思熟虑随意开口的话，肯定会引火自焚。

因此我才谨慎、畏缩地闭起嘴巴。然而说到沙耶，她仍旧是一张嘴动个不停。

「伊蕾娜小姐。人家我呀，很信赖你、比谁都重视你——」

「嘿呀！」

我一把将布塞进她的嘴巴，接著直接绕到她的头后面打了一个结。

这下她就说不出话来了。

「呃是爱啊以矮呃？」她好像想问这是在那里买的。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失言连连，所以刚才偷偷买的。」

「稳欸鹅恩喔奥……」准备得真周到……她是想这么说吧。

「你再继续胡说八道，下次我就用布把你的整颗头包起来，请你做好心理准备。」

「唔……」

我让她闭嘴后，确认终于能安全地开口说话，这才松了口气。

何必特地开口问我呢？我觉得没有那种必要。

冰雪聪明的我可不想因为引火自焚而乐极生悲。

「…………」

反正，就算嘴巴烂掉，我也不会说我心里这么想就是了。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第一章 某位小姐的烦恼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扫图：风

录入：养老驴

修图：Jackdaw

夜晚的街角，一位魔女摆出占卜的摊子。

将包袱布铺在地上并一屁股坐在上头的魔女是个一头灰色秀发、琉璃色双眼，令人印象深刻的少女。

她身上穿著黑长袍、头戴黑色三角帽，除此之外还配戴著魔女的证明——星辰造型的胸针。

夹道而建的高耸民宅上方繁星闪耀，在她手边的水晶球上映出耀眼的光辉。

她是旅人，亦是魔女。

「算命师～人家受不了了啦～」

「是喔。」魔女对面前烂醉如泥的女人皱起眉头。

她现在会在这里占卜是有原因的。

坦白说，她纯粹是因为缺钱花用，才会在这里假扮算命师赚点小钱。

「你听人家说嘛～」

「谘询费跟您收一枚金币可以吗？」

嫌麻烦希望女人能快点滚开而开出天价的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不幸的是，眼前的女人非常有钱。

○

追根究柢，为什么占卜师非得帮人做人生谘询不可？

我虽然想至少这么抱怨一句，但既然收了钱就没有办法。就听听她想发什么牢骚吧。

她看似有点迷失自我，但都收了钱，不管再怎么麻烦我也非听不可。

「人家～在附近的餐厅～做服务生啦～」

「喔。」

「人家好想辞职啦～」

「那么辞职不就好了吗？」

「最近的客人真的很过分耶，动不动就找机会抱怨，一点小失误就大惊小怪地大呼小叫、大呼小叫、大呼小叫。」

「就只会抱怨呢。」

「就是说啊！而且还讲得超级难听，根本不用说得那么过分吧？最后甚至还学附近的国家，说什么『客人就是神！』之类的话。」

「原来如此。」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跟他们拜拜不就会闭嘴了吗？」

「人家很认真耶，呜呜……」

「您这么说我是能怎么办？」

「再怎么说啊，就立场上，人家我的确是店员，客人的确也有花钱消费。可是那又怎样？客人的确有付钱给我们，不过我想我们也有收钱并且提供客人想要服务的立场才对！」

「喔喔。」

「所以我才会想，我们立场平等才对！敢再大呼小叫，我就不做料理给你们吃！……这样。」

「不是，本来就不平等吧。」

「什么嘛～算命师你都收了人家一枚金币，认真听人家说嘛。人家可是客人耶～」

「您是不是收回刚才的话比较好？」

「呜呜……受不了了啦。好想辞职。」

「那么您辞职不就好了吗？」

「可是我没钱。」

「刚才您不是给了我一枚金币吗？」

「那是我的全部财产。」

「我退给您吧。」

「算命师，你人好好……呜呜……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好的人……这个世界还有救呢……呜呜……」

「……」

「欸，算命师。你觉得人家该怎么办才好？」

「这个呢……那么我给您一个建议吧。」

「……？什么建议？」

「我觉得您应该对自己诚实一点。」

「什么意思？」

「被客人大呼小叫只要回嘴就好。只要崭露您的真心就好。」

「能做到这种事就不必烦恼了啦！」

「那么烦恼的您请用这个。」

「？这瓶是什么？」

「这是魔法纯水，能帮助您展现真正的自己。」

「好棒……！居然真的有这种水……！」

「是的，请收下，这是我送您的特别优待。请您喝了这个，明天继续努力工作吧。」

「……呜呜。不要，人家不想工作。」

「好了好了，别说这种丧气话。」

她在那之后又在我的摊子前拖拖拉拉地抱怨了几十分钟，最后终于说了声：「啊，我想上厕所。」才开始打道回府。

她豪迈地灌下我给她的水，大喊：「好厉害！我好像真的变回真正的自己了！」

「……」

不过，那只是瓶普通的水罢了。

只要酒醒回归正常，她就一定能变回真正的自己。

事后，那个国家某间餐厅的女服务生引起轩然大波。

据说她是个会对客人破口大骂的恶劣服务生。请她点菜她会一面咂嘴一面走向餐桌，上菜不但附赠轻蔑的眼神，结帐时还不忘以一句「蛤？下次别来了。」献殷勤。

不知为何，这个奇妙的态度却在客人（主要是男性）间大受好评，人人喊著「好想挨骂！」让餐厅转眼间人满为患。看来这个国家里的人都有点那个呢。会对服务生那么尖酸刻薄，也一定是因为想看畏缩的女孩子让心中充满快感的缘故。这个国家里的人真的都有点那个。

现在的她已然成为餐厅的活招牌。

店门口也连日大排长龙。

她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样子？

某份报纸刊登的专访上刊登了一段话。

「我想展现真正的自己果然很重要。」

她这么说道。

……

我不是这个意思……

第三卷 第二章 安详的永眠

那是个温暖与寒冷夹杂的季节。

平原上飘忽的风尚带有一丝冬天的气息。

初春温暖的阳光凸显了寒风的凛冽，令乘著扫帚飞翔于花草之上的她在望向前方的同时，时不时地摩擦手臂。

她是魔女，也是旅人。

少女身穿黑长袍与三角帽，胸口象徵繁星的胸针是魔女的证明。

三角帽下依稀可见的灰色秀发在冷风中穿梭飘逸。

琉璃色的双眼望著蓝天与平原交界处悄然而立的小国。

「接下来是那个国家呢——」

那么这么说来。

一如既往继续旅行、置身于一如既往景色中的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一如既往。

「不好意思打扰了——」

令扫帚在门前降落的我如此高声呼喊，但却没有任何回应。

敞开的大门分明营造出欢迎旅人的气氛，实际来到这里反而受到冷处理让人伤透脑筋。

这是怎样？我能随便进去吗？我还以为会有卫兵站岗的说。

不过既然没有半个人出来，就应该代表我能随意入境吧。

于是，我一脚踏进了国内。

「……喔喔。」

那是个怀旧民宅并肩罗列的街道，沉稳色泽的红砖墙与瓦片屋顶民宅夹著小巷并排而立。

虽说有些显眼的龟裂、褪色与脏污，但在整齐划一的街景中，就连这些污点都自然而然地融入景色之中。

如同要助长沉稳的氛围，大街上一片静谧无声。

简直就像没有任何人存在于这个国家中。

在国内漫步了一阵子，我来到一个巨大的广场。

我在那里停下脚步。

广场地面上开了一个大洞，刨出地面的土壤在一旁堆积如山。在没有任何动静的大街上，唯有这里有人存在的痕迹。

「…………」

接著就在我望进洞口时，这个国家没有任何人影的原因清楚呈现在眼前。

巨大的地洞中层层堆叠著包裹在布中的人。

而且是大量的人数。

这个国家没有人影的原因，是因为人全聚集在这里。

「——嗯，在那里的是什么人？」

就在我望著洞穴发呆时。

一个声音传来。是女性的声音。

回过头，我看到一位乘著扫帚的女性，一手握著魔杖自半空中俯视我。她金色头发在后脑绑成一条马尾，但身上没穿长袍，头上也没戴三角帽。

话虽如此，她显然是个魔法师。扫帚后方，许多裹在布里的人看似以魔法飘浮在空中。

她将他们缓缓放进洞中，说：「你不是这个国家的居民对不对？」

我点头道：

「我是旅人，是骑著扫帚来到这里的。」

「这样啊……难道你想在这里下榻吗？」

「我原有这个打算。」至少在见到这副惨状之前。

「还是不要比较好。」

「看似如此呢。」

她慢慢点头，在我面前降落。她大约高我一个头，我的视线朝上，她则是低头看著我。

「毕竟这个国家现在是这种状态，到了明天这个国家就会关闭了。」

「……发生了什么事吗？」

看起来像是每个人都死了——

我低头看进洞内。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看了一眼方才将人放进其中的洞穴。

「这些人呢，全都睡著了。」

她说：

「陷入了死亡般的睡眠。」

说完她垂下双眼。

○

这个国家过去曾有一位有名的预言家。

预言家自年轻时开始便从天候、作物丰收歉收、家里失踪宠物的行踪、今天的运势、以至于人的寿命与命中注定的对象等，为国家预言当下的未来。

他的预言虽说不上百发百中，但预言家的话似乎寄宿了不可思议的魔力，顶多只有少数情况失准，几乎都会应验；即使预言失准，也会因「因为听了预言改变了命运」这种模糊暧昧的方便解释而不了了之。这个国家的人民好像有点过于迷信的倾向。

陶醉于预言家能力的国民们人人仰赖预言，只要一有问题都会跑去找他。直到预言家年老、面容布满皱纹时，他已然成为这个国家最重要的人而备受尊敬。

我稍早遇见的少女——名为夏绿蒂的她也是相信预言家的国民之一。

然而预言家本人纵使具有看透未来的本领，却依然无法抵抗造访自身的死期。

至今半年前，预言家在众多国民的围绕之下，安详且宛如陷入沉睡般地断气。

以他的死为起因，国民们陷入恐慌。

并非因为国民们失去了预言家。

而是因为预言家在临死之际留下最后一则恐怖的预言。

他说：「这个国家将在半年后毁灭。」

无人确切知晓预言将在半年后的何时应验，也不知道国家毁灭的原因为何。

但是预言家至今为止的实际成绩，以及含糊笼统的用词仍在国民心中种下难以承受的恐惧。

就在半年岁月流逝的同时，几乎所有国民都舍弃国家而去。他们最害怕的莫过于跟国家一同死去。

结果，这个国家只剩下不满百人的国民。

他们深爱著这个国家。

尽管对不知何时造访的死亡畏惧不已，他们仍旧平静地生活。

接著，就在距今四天前。

夏绿蒂一如往常地上床就寝。陷入沉睡时，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嗨，你好，你就是夏绿蒂对吧？」

恶魔于梦中现身。恶魔有著和夏绿蒂相同的外表，不过头上长著弯弯的角，背上也有蝙蝠般的翅膀，模样相当不可思议。

「你是谁？」

「我是实现你愿望的人。你在这个国家生活只为了等死对吧？你实在是太可怜了，所以我想在梦里实现你的愿望。无论什么愿望都可以，尽管跟我许愿，我就让你看看理想的世界吧。」

「咦，感觉好可疑……」

「谁叫我是恶魔呢？」

这个道理非常不明所以，但她心想既然身在梦中，荒唐无稽也是理所当然，决定不再继续追究。

「来，你想许什么愿？我就让你随心所欲地度过三天吧。」

「……」

这里果然是在梦中，所以她并没有吐槽。

因此她许愿道：

「那么，我想变成魔法师。」

她说，在那之后于梦中度过的三天真的完美无比。她骑著扫帚自由自在地在空中飞翔，随心所欲地使用魔法，用魔法让各种东西飘浮。

梦中的时间就像是做梦一般飞逝。第三天正午，恶魔再度出现在她眼前。

「怎么样，好玩吗？如果你想，你可以继续待在梦里喔？反正就算回到现实世界，你除了等死之外又没别的事好做对不对？那么就乾脆在梦里开开心心地生活不是比较幸福吗？」

恶魔言之有理。即使梦醒，等著她的也只有等待死亡来临的哀伤。

然而她却没有点头。

「为什么？」听到这里，我把头偏向一旁问。

夏绿蒂说道：

「你想想看。一直在梦里度过的确比较幸福，也没有必要等死。可是，那样算是活著吗？无论有多么幸福，梦总有一天会醒对不对？总有一天得回到现实。我想就算死亡近在眼前，躲进理想的梦中也算不上活著。」

「……也许如此。」

「所以我拒绝了恶魔的提议。」

恶魔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拒绝一般，只回了句：「啊，是喔。」反应十分平淡。

接著——

「既然你想回到现实，我就送你个礼物当作纪念吧。」

「……喔。」

夏绿蒂心里觉得这真是个奇怪的梦而点了点头。

「你在梦中变成了魔法师对不对？那么我就让你在现实世界也能使用魔法吧。你醒来后一定会跟在梦中一样，能够使用魔法。」

「……喔。」

哪有这种可能，夏绿蒂心里这么想，回了声「谢谢」。她也回归适度的冷静。

心想反正这只是场梦，只要回到现实，除了等死也别无选择的她或许有些自暴自弃。

「我夺走了很多人的性命，就算让你变成魔法师还是很划算——所以这是送你的。你就随心所欲地在现实世界使用吧。」

恶魔最后这么笑著说。夏绿蒂形容，那明显是个非常虚伪的笑容。

接著她从梦境中解放。

「听起来很荒唐，可是我从那时候开始就跟梦中恶魔所说的一样，会用魔法了。我能骑扫帚在天上飞，也能用魔法让东西飘浮在空中。」

夏绿蒂以相当平淡的语气说：

「其他人从梦中醒来后，也一定获得了某种美好的礼物才对——我一面这么想，一面在国内四处飞翔。」

「…………」

「结果就是这样。」

「……没有任何人醒来吗？」

她缓缓地点头。

「他们好像都在幸福的梦中断气了。」

○

她说自己醒来时，其他国民早已如同陷入沉睡般断了气。

为何如此，原因不言而喻。

夏绿蒂为了丧命的国民们挖了这个洞，用布裹住失去灵魂的身体放进洞中。

「这么说来，刚才放进洞里的人是最后一批。这个国家已经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这个呢。总之我想先把洞埋起来，再离开这个国家。」她这么说：「其实我原本想陪著这个国家一起死去，原本想迎接即将到来的毁灭。可是我得到了魔法，光是等死实在太可惜了。」

「也就是说？」

「我要离开这个国家。」

说完她挥舞魔杖。

土落在洞中堆叠的尸体上，直到将洞穴填满。

○

我当天便离开那个国家。

虽说国内没有半个人几近毁灭，但我还是不想在萦绕著诡谲气氛的国内久留。

因此我跟夏绿蒂简单道别后，再次跨越国门朝平原前进。

「……」

结果，那个国家仍会在明天毁灭吧。

一如预言家所说，在他死后半年国内确实不剩任何国民。预言家要是什么也不说，国家就不会毁灭，现在仍旧存在才对。

这个国家一定是应当毁灭而毁灭的。

人们信仰的心，以及趁隙而入的恶魔招来了这种结果。

凡事只要以负面的角度思考，不论什么都会变得悲观。然而若是一味地以自己喜欢的方式解释，也可能会看不清四周，在不知不觉间断送生命。就如同把自己关在梦中丧命的国民们一般。

「……」

结果，凡事还是适可而止最好。偏向极端的心情有可能会使自己迎向崩毁。

所以——

暂且放下是非对错。

我的旅途依然平淡地持续著。

一如既往。

第三卷 第三章 某天的报纸

大家好！我是伊蕾娜，灰之魔女伊蕾娜！

从几年前开始不停旅行的我，几天前在这个国家逗留！

我是个超级美少女魔女！最大的特徵是柔顺的灰色秀发与琉璃色的水汪汪大眼，衣服平常都穿黑色的三角帽与黑长袍，在路上看到我记得跟我打招呼喔，嗯呵呵！

话说回来，这个国家真棒！

尤其是料理超级好吃！我是第一次拜访食物这么好吃的国家，这个国家的菜肴毫无疑问是世界第一！美味无比，每道菜都三颗星！从餐厅端出来的各种菜色到咖啡厅的咖啡，甚至连路边摊的面包都毫无疑问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还有呢，城镇中看到的景观超级漂亮！抬起头天空澄清蔚蓝，晚上还能看到满天星斗。

从瞭望台眺望群山能一览洒满一层白雪的美丽山峦，侧耳聆听还听得见微风低语。

实在是太棒了！

料理跟风景都已经那么美妙了，这个国家却不只如此。

街景和住在镇上的人们的人情味，甚至能让以上的美景相形失色。

历史风情洋溢的街道上，居民们每个都对我露出微笑。迷路时不但会立刻伸出援手，每间店都把我们客人当作神明尊敬！

我吃完料理原本想付小费，却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不用付我们小费，我们提供服务是应该的。」太厉害了，好棒的待客之道！

我已经感动到说不出话来了！

而且，住在这个国家的男性全都是帅哥，放眼望去都是型男！

要小心不能恋爱真的好辛苦喔，嗯呵呵。

总而言之，就像这样，逗留的这几天我打从心底感到十分愉快。

这真的是段美好的回忆。

我恐怕再也遇不到这么美好的国家了吧！

○

「……」

咖啡厅柜台旁有放报纸时，我会从右到左全部读过一次。

看到的情报多多益善，更别说每家报社的立场往往不同，偶而会出现完全相反的意见，相当有趣。最重要的是，这么做最适合打发等咖啡的时间。

不只如此，依照国家不同，偶而会有附近国家的报纸。

「……」

我那天造访的碰巧就是这样的国家，柜台上放了邻近国家——我前几天才刚造访的国家——的报纸。

当然，我拿起那份报纸阅读。

「……这啥鬼。」

接著感到一阵错愕。

比起错愕更该说是满肚子火才对。

我的怒气爆表，不禁紧紧握住报纸。我的表情想必相当可怕吧，甚至让送咖啡来的服务生小姐发出「这是您的咖……咿咿咿！」地惨叫。

「……啊啊，不好意思。谢谢你。」我暂时放下报纸深呼吸。

「啊，是……请问那份报纸怎么了吗？」

服务生小姐瞄了眼我的表情，把咖啡放在桌上。

「其实我之前才刚拜访这个国家。」

「哎呀，这个国家吗？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服务生小姐不知道想到什么，双手抱著托盘连连点头。「您离开国家时难道也有填写问卷吗？」

嗯嗯？

「也，是什么意思？」

我记得自己的确有写。

其实，我们最近会将他国来访的客人的感想写成新闻报导——边写他们还边这么跟我宣传。

「我以前也去那个国家旅游过……可是几天后回到这里，才跟您一样看到谎话连篇的报导。」

「……」

原来如此，虚构不实报导对那个国家而言是家常便饭。

完全无法信赖呢。毫无可信度的报纸不值一读，丢到暖炉里烧掉还比较有意义。

「那个国家直到最近都在锁国，我觉得新奇才跑去看看——不过他们一定很在意别国的评价。我记得我在问券上写的是『没看到什么新奇的事物』，却被改成『很棒的国家！』这种话。」

「——蛤啊啊？点菜？不会自己跟厨房说喔！怎样，有意见吗？你这头猪！」

远方传来怒吼。

眼前的她瞥了背后一眼。

「……我想就算采取那种态度，也会被那个国家改写不少吧。」

她耸了耸肩说。

「……」我看了一眼在远方发怒的服务生小姐的脸色，深深拉下三角帽的帽檐问：「可是，改成这样有什么意义吗？」

「谁知道，这我不清楚。」

「是喔……」

「顺带一提，这也是我听说的——」服务生小姐说：「那个国家的人们虽然打开了国门，但是好像还没有人踏出自己的国家喔。」

「喔，为什么？」

「应该是认为自己的国家最优秀吧？」

「……」

不想踏出国门，没有离开的勇气。

或许就是为了掩饰这种心情，那个国家的人们才会捏造新闻报导，强调自己国家的美好。

毕竟既然住在这么美好的国家，就没有必要特地去看这个世界——

「这么说来，有人移居那个国家吗？」

听了我的问题，服务生小姐理所当然似地笑说：

「据我所知没有呢。」

第三卷 第四章 踩葡萄的少女

今年是相邻的两个村庄第十年共同举行收获祭。

据说十年前两个村落曾互相敌视、憎恨，因为一点无聊的小事起争执，现在却丝毫不见当时留下的痕迹。

在这十年间出生的孩子们眼中，两个村子与其说是彼此相邻，或许更像一个大村子。

「欸，爷爷。我们的村子真的跟对面村很要好吗？」

然而，少年对这两个和睦的村庄——或是一个大村庄的现状略感怀疑。

会这么想，不外乎是因为今天庆祝收获祭的活动，不论怎么看都像是为了撕裂两村间的和睦感情所举办。

老人把装满葡萄的木箱摆在路中央，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腰。

「你是好奇为什么要举行这个祭典吗？」

「嗯。」

「呵呵呵……这是为了维系两个村子间的感情啊。」

「咦咦？可是……」

少年望进木箱。今晨现采的葡萄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水灵灵的光泽。

分隔两个村子的细短小径上还摆著好几个——数不尽的木箱。这头有，那头也有。

这就是庆祝收获祭的活动。

两个村子拿箱子里满满的葡萄互相丢掷，使彼此全身沾满葡萄——正是这种浪费葡萄的仪式。

表面上祭典的名目是祈求「希望今年也能丰收，让大家被葡萄淹没」，但是参加活动的人们却个个野蛮无比。

比如说去年的祭典上，住在对面村的年轻人就因为不满被这个村子的女孩甩了，把葡萄倒在对方头上。住在同村的夫妇也将平时积怨已久的怨言化为怒吼，在彼此脸上涂满葡萄渣。每天和乐融融的人们，不知为何偏偏在今天有如恶魔附身般变脸。

甚至给人明天开始便毫无瓜葛的气息。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祭典一旦结束，除了布满葡萄渣的小径之外完全一如既往，人人回归和乐融融的日常生活。

或许，祭典也具有定期宣泄压力的效果。或许，两个村子正是藉由这种收获祭维系感情。

少年对这心知肚明。

正因如此，他才心存怀疑。

既然真的感情融洽，不就没有必要举办这种祭典了吗？

「你的想法没错。咱们村子和对面的村子绝说不上要好。平时常对对面不满，甚至敌视所有住在对面村的家伙。」

「那又为什么要举办这种祭典？」

「就是这样才更要办，用丢葡萄发泄心中的郁闷。咱们的感情绝对不好，只不过是找到了能彼此坦率的日子罢了——就在十年前。」

「是喔……」

「这么说来，我还没跟你说过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事呢——你想听吗？」

「嗯！跟我说跟我说。」

老人眺望远方的天空。飞鸟无声飞翔的蓝天无边无际，一如往常的景色和十年前毫无改变。

「十年前的那一天——咱们村里来了一个旅人。」

「喔喔喔。」

啊，这绝对要讲很久。少年立刻有所预感。

他甚至想既然要讲很久，至少希望能先回到家里再讲。

「那个旅人是个有著柔顺灰色飘逸头发的少女魔女。她像是天使，也像是恶魔。」

「是喔。」

「这般世上罕见、气质奇特的魔女来到咱们村子里，使那一天成了咱们两村子难以忘怀的一天——」

接著老人娓娓道来。

十年前，那一天发生的故事。

○

像是天使，仔细一看也像恶魔的魔女正在旅行。

那个魔女是谁？

没错，就是我。

「……」

眼前是闲静的乡下小径。

澄清的淡蓝色天空无边无际，飞鸟无声无息怡然自得地在空中飞舞。穿越平原丛绿间的小径露出土色的地面，向前方可见的两座村落延伸。

我在扫帚上沿著蜿蜒的小径飞行。每当我提升速度，四处吹来的柔和微风就增添凉意轻抚我的肌肤。

在恰到好处的舒适感中深吸一口气，我定眼望向前方。

眼前是比邻而居的两个小村庄。

小而美的村落正是外地口中的两座葡萄酒村。

「欢迎光临魔女大人！哎呀，居然在今天造访，魔女大人真走运！来吧来吧，请进请进，我们村的村长十分欢迎您！」

我一抵达其中一个村子便受到盛大欢迎。

家家户户涌出村民，一看到我的脸便开心地崭露笑颜。

我在村民的带领下走进村长的房子，又再度受到盛大欢迎，年迈的老人「呵呵呵」地笑著，愉快地拍了拍手。

「不过你还真古锥呀。」

他是在说我可爱吧？

「啊，谢谢。我知道。」

不知为何突然被人称赞，我只好先陪笑再说。

只要搞不太清楚状况，先随便笑笑大多都能蒙混过关。这才是聪明的处世哲学。

好了，闲话到此为止。

「这个村子的葡萄酒很有名对不对？」

「然也。葡萄酒是咱们村的特产……是说姑娘这么年轻，你爱喝葡萄酒吗？」

「嗯……」

其实我没喝过。不如说就是因为听说这里的葡萄酒特别好喝，才专程过来的。

既然难得第一次喝酒，我想品尝特别好喝的酒。

「咱们村子的葡萄酒的确毫无疑问美味非凡。好喝到对面村的葡萄酒无法比拟！正是神亲手酿造的葡萄酒！」

「喔？」

顺带一提，我听到的是「两个村子的葡萄酒大同小异，话说根本一样」，但是或许有什么当地人才分得出来的差别也说不定。

「是说对面的村子真是固执，因为不想输给咱们村子，最近居然耍起把戏来！还是骯脏下流的把戏！」

「嘿……」

「就是这瓶葡萄酒！」

村长「咚！」一声用力把一瓶葡萄酒放在桌上。瓶身上贴著「超越过去最佳收成的五年前」这种看不太出来究竟好不好喝的贴纸。名字好像叫「对面村的葡萄酒」。对面村是什么呀？

「顺带一提，咱们村子叫做这边村。」

原来是村名吗。

不过比起这种无关紧要的资讯，最令人在意的东西位在贴纸的正中央。

那是头发微卷的金发少女的笑脸。

「由人家充满爱心的踏踏制成。」

随著写有这句话的对话框，还写著「原产地：对面村的踩葡萄少女萝丝玛莉美眉」的字样。

「……这是什么？」

我这么问村长就一拳捶在桌子上。吵死了。

「这是！对面村为了胜过咱们村子使出的苦肉计！你看，你看看标签上的萝丝玛莉美眉，对面村居然故意把原产地写成萝丝玛莉美眉啊！」

「不是原产地应该是生产者吧？」

「不写生产者故意写成原产地比较能刺激消费者啊！」

「……」他说刺激？

「总而言之就是，对面村靠卖这种勾起消费者性癖好的东西让业绩直线成长啦！」

「嘿……」

好卖吗？这真的好卖喔？

「也因为这样，咱们村给人逼入绝境，真的伤透脑筋了啊！」

「可是这只有改标签而已对不对？味道好喝吗？」

「……我、我没喝过不清楚。」

你在结巴什么？你喝了对吧？

话说，仔细一看那个瓶子根本是空的。你根本全喝完了吧？

村长为了逃离我紧盯著他的视线别开眼，说：

「可爱小姑娘踏踏过的葡萄酒果然好喝……」

「话说踏踏是什么？」

「咱们两村子管姑娘踩葡萄做踏踏。」

「喔。」这什么异想天开的坚持。「那么你们也请可爱的女孩子踏踏葡萄跟他们打对台如何？」

想当然耳，我当然是随便又含糊地回答。我想趁早结束这个不知何去何从莫名其妙的对话。

这才是聪明的处世哲学。没错。

「说得好呀！」

然而——

村长这时双手拍桌，倾身靠了上来。

「你说得对！只要让古锥的少女踏踏葡萄，就一定是咱们赢！」

「是、是喔……」

「就是这样，姑娘！就交给你吧！」

「……嗯？」

「只要是古锥少女就可以吧？」

「……唔嗯嗯？」

「应该说你给我做！因为只有你办得到！」

「……唔嗯嗯嗯？」

哎呀？

难道说我的处世哲学惹上大麻烦了吗？

○

「各位乡亲，听我说！这位魔女大人愿意当咱们的踩葡萄少女喔！」

立刻冲出家门的村长对全村聚集而来的人群高声吶喊。

下一瞬间——

村民们各个举起双手开心地高喊三声万岁。

「你说什么！」「让这位魔女小姐来的确可行。」「村长……我想喝女孩子踏踏的葡萄酒啊。」「谁还想喝老太婆踩的酒啊！」「村长，丝玛莉美眉的新葡萄酒买来了，你要喝吗？」「这么可爱的魔女小姐愿意帮我们踩葡萄啊！」「太棒啦！」

…………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那个，我完全没答应要帮忙的说。」

「各位乡亲，魔女小姐也干劲十足啊！」

这哪是什么干劲，我完全没有干劲喔！

「那个，这么说十分难以启齿……」

「好啦，各位乡亲！把大桶子跟葡萄全给我拿来，让她踩到死啦！」

唉呦，终于露出马脚了？

我还是回去好了。

就是这样我当场一百八十度转弯，背起背包迈开步伐。

村民们热热闹闹地开始拿出木桶进行各种准备，充满让我踩葡萄的打算。

但这些不干我的事。

我视而不见。幸亏村民们每个都忙著准备，我偷偷逃跑应该不会事迹败露才对。反正一有万一，也能迅速骑上扫帚飞走。

……我边走边这么想。

「哎呀～～不是这边村做不起生意的各位吗？你们在做什么呢，嗯？」

我做梦都没想到会有人阻挡我的去路。

似曾相识的金发少女高傲地掩嘴，对众村民投以鄙夷的眼光。由于她背后有好几个拖车的彪形大汉，使她全身散发出女魔头或是女王等的气质。

「你、你是……！萝丝玛莉美眉！」

「贵安，村长。你们在忙什么呢？」

「跟你没关系！你们才是在这里做什么，这里可是这边村啊！」

气氛乍看之下一触即发，不过手握萝丝玛莉美眉葡萄酒瓶的村长怎么看都像是在虚张声势呢。

萝丝玛莉美眉哼笑一声说：

「我们刚好卖完葡萄酒回来，一次就是好几车。我不是说过好几次我们会在这个时候经过，请你们把路让出来了吗？吵吵闹闹的是在做什么？」

「你这……竟然小看咱们……！」

「哎呀～你手里握著的酒瓶是什么呢？」

「……」

村长立刻藏起酒瓶。

仔细一看上面还有萝丝玛莉美眉的亲笔签名。他八成是粉丝吧？

「还有，这个矮个子小姑娘是谁？怎么角色扮演成魔女的样子？」

没礼貌。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货真价实的魔女喔。」

萝丝玛莉美眉瞥了我一眼，再度面向村长。

「嘿～是吗～」看到村民们忙著准备踩葡萄的模样，她似乎发现了什么——脸上浮现稍嫌惹人厌的表情。「原来如此呀～因为赢不了我，就想叫这个前不凸后不翘的女孩踏踏葡萄是吧？呵呵！」

「前不凸后不翘？」

「脸又长得奇怪，体型还跟小孩子一样。」

「奇怪？跟小孩子一样？」

「不，根本就是小孩了嘛。叫这种小孩踏踏葡萄可赢不了我哟。」

「……」

让人火大。

我究竟有多么悲哀，非得让初次见面的人耻笑到这种程度不可？

「总之你们好好加油吧。人家还得踏踏新的葡萄，就先失陪啰——前不凸后不翘的魔女，请你让开。」

「……」

这样啊。原来如此，被小看到这种程度我可不能闷不吭声呢。

「我的名字是伊蕾娜。」

我向前一步，瞪著萝丝玛莉美眉讪笑的脸说：「请你记清楚。」

「你没听到吗？我叫你从我眼前滚开？」

她面不改色，仅仅吐出这句话。

那是张以为自己早已大获全胜的表情。分明还没一较高下，却像是在说不用比了。

……气死人了。

这下只能彻底击溃她了呢。

我这么做虽说像是完全中了村长的计，但最后怒火中烧的我还是决定帮助他们，成为这边村的踩葡萄少女。

话虽如此——

「……为什么要角色扮演？」

村长说，踩葡萄少女绝对得穿这身事先决定好的服装。

酒红色的喇叭裙与相同酒红色的长袖上衣。袖口有荷叶边装饰，看起来也不能说不像是红色的女仆装。

我为什么非得穿这种衣服不可？

村长说这样比较能刺激消费者，这个逻辑莫名其妙。

「总之就请你踏踏葡萄吧，魔女大人。」

「……」

我知道踩葡萄的时候受到长发干扰会令人烦躁，所以我把头发绑成一束马尾后，光脚踏进桶子里。

「话说，葡萄要怎么踩才好？」

「心怀无边无际的爱踩就对了。」

「……」心里没有半点爱的话该怎么办才好呢？「总之我就先抱著对萝丝玛莉美眉的恨意踩吧。」

「不是踩，是踏踏才对！」

玩笑话就假装没听见吧。

「……嘿。」

接著我以双手指尖捏起裙襬撩到膝盖，一脚踏进桶子里。

桶中满满的青绿色葡萄颗粒在我脚底产生冰凉的触感。我一将重心移到脚上，葡萄颗粒便承受不住我的体重应声破裂，喷出透明的果汁。抬起脚远离脚边传来过于浓厚的果香，湿掉的脚底也无处可逃，我只好再次于恶心的葡萄上落脚。越踩，葡萄皮的碎块就越是黏上我的指尖。

踩碎葡萄、喷出果汁、又再度踩碎葡萄。浑圆柔软的感觉逐渐变成踩上浸水沙滩似的诡异触感。

虽然有点恶心，但似乎会令人上瘾，感觉相当奇怪。

简单明瞭地说，就是让人浑身发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因此我也踩得有点兴致勃勃。

望著我的模样，村民们喀嚓喀嚓地照起相来不断欢呼。我想刚才说出口的话也有一部分是在诅咒随便拍我的村民。

我的脚边渐渐被湿润的葡萄汁浸湿，村民们则是不改喧嚣，使我的精神压力永无止尽地飙升。

到了后半我甚至得麻痹自己的内心才能继续。

「……」

每天被迫做这种事情的萝丝玛莉美眉不晓得有么多辛苦。

她恐怕是一肩扛起对面村全村的期待，每天不停踩著葡萄吧。

只不过，她的辛劳与对我的态度是毫不相关的两回事。

○

「……累死了。」

踩葡萄踩到一个段落的我在村长家里稍事休息。村长说，他希望我待会儿再踩一次葡萄。

也就是机会难得想趁机大量生产是吧。

「哎呀辛苦你了魔女大人。你看看这个。这个瓶子就是要拿来装你做的葡萄酒。」

村长在我面前放下一个玻璃瓶。

「这边村的顶级葡萄酒。」「由我心怀恨意与烦躁制成。」「原产地：灰之魔女伊蕾娜小姐。」

写著这些的标签上，印著我面带黑暗微笑踩著葡萄的照片。

「……这种东西卖得出去吗？」

感觉没有人会买的说。

「这边村决定和对面村采取不同的方向。对面村既然以萝丝玛莉美眉的美丽做为卖点，咱们就完全排除那种要素，往别的方向推销就好。」

「……」

「对那种癖好的客人一定能造成广大回响才对。」

「买葡萄酒的人都只有奇怪性癖好的人吗？」

「唉，萝丝玛莉美眉的葡萄酒大卖时就是了吧。」

「……」

喝女孩子踩的酒喝到醉究竟有什么好玩的？我无法理解。

头好像开始痛起来了。因此这个话题就先到此为止吧。「话说回来，那些量能做多少葡萄酒呢？」

「这个啊……大概半个酒桶吧。」

「咦，好少。」我应该踩了不少才对。

「所以咱们才想请你再踩另一半的葡萄啊。」

老实说麻烦死了。

不过要是在这里逃避，就一定会被萝丝玛莉美眉说「哎呀～你果然逃跑了呢！我就知道，踩葡萄少女的工作可没有这么容易，随随便便一个外行人怎么可能坚持得下去！」之类的话取笑。

唔嗯嗯？

…………

「……唔嗯嗯？」我顿时恍然大悟。「那个，村长今天抱在怀里宝贝的酒瓶——究竟卖了几瓶？」

听了我的问题村长轻抚酒瓶说：

「卖了不少喔。甚至大卖到对面村的葡萄酒全都变成萝丝玛莉美眉葡萄酒啊。」

「全部，是吗……」

也就是说她每天从早到晚踩个不停吗？

…………

哎呀。

就这样来说有点那个呢。

有点充满疑点。

「……」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后，问了一个问题。

「村长，休息时间到什么时候？」

之后离开村长家的我没换下踩葡萄少女的衣服，直接穿上鞋跑向对面村。

这件事有不少疑点。

这个伎俩简单到让我不禁怀疑，为什么至今为止这边村没有半个人发现，令人不可思议。

我沿著路上好几条车轮痕迹跑向对面村。

疑点之一，是这个车轮。

萝丝玛莉美眉雇用了好几个壮汉帮忙自己卖酒，但为什么负责踩葡萄的她要亲自卖酒呢？

对面村的葡萄酒如果全都由萝丝玛莉美眉制造，就更令人匪夷所思了。

光靠葡萄酒养活一整个村子，究竟要踩多少葡萄才够？又得花上多少时间？

她真的有空闲时间帮忙贩售葡萄酒吗？

全由一个人负责制造是不是不太可能？

「……」

也就是，简单来说——

「呵呵呵……你们这群废物快点替我工作！不是想卖贴了我的标签的酒吗？动作快呀！」

我沿著车轮轨迹来到某栋建筑。

入口处有壮汉看守，所以我用魔法「嘿呀！」一声让他们睡著后，轻轻打开门。

从中传来的细微声响应该是萝丝玛莉美眉的声音。接著我看到她双手交叉，一手摇晃著葡萄酒杯大喇喇地坐在椅子上。

那副模样和我的猜想相差不远。

「……我就知道。」

她，显然不是什么踩葡萄少女。她根本没在踩葡萄。

那么葡萄酒又是谁制造的呢？

「嘿咻！呼咻！嘿咻！呼咻！嘿咻！呼咻！」

答案简单无比，一看就知道了。

在她身旁拖拖车的壮汉们正在进行这附近所谓的「踏踏」。男人们挥洒汗水踩碎葡萄颗粒制成葡萄酒——这就是萝丝玛莉美眉产葡萄酒得以大量生产的真相。

也就是伪造产地这回事。

「……」

这已经算是食安问题了吧。

○

「不是的！只有今天，只有今天碰巧没心情而已！平常都是我从早到晚踏踏葡萄的！」

当场将所有人五花大绑后，我把壮汉与她拖到这边村和对面村交界的小径上。

这边村的村民们似乎从束手就擒的萝丝玛莉美眉等人察觉事情非同小可，抱著为踩葡萄而准备的葡萄围了上来。对面村的村民则是从他们被五花大绑的模样察觉到大事不妙，焦躁不安地同样抱著葡萄围了上来。

由此可见对面村的村民们知道萝丝玛莉美眉的葡萄酒只不过是恶心大男人们做的酒。

「惨了……终于被抓包了吗？」「唔……明明那么好赚的说……」，「喂，这下是要怎么办啦？」

他们的悄悄话一字不漏传进我耳中。

我刻意嗯哼一声清了清喉咙，摇晃著从萝丝玛莉美眉手上抢来的红酒杯，对杯中飘起的甘甜香气叹了口气。

「不过萝丝玛莉小姐，对面村的葡萄酒如果全部由你一人酿造，的确十分可疑呢。数量明显不符，你也应该没有时间能帮忙贩售才对。」

「……不是，这个呢，该怎么说……那个……」萝丝玛莉美眉顿时吞吞吐吐。

「比起这个，萝丝玛莉小姐，真亏你能喝得津津有味的呢。喝强迫这些大男人做的酒，你难道连一点罪恶感也没有，都不觉得恶心吗？」

「啊，那些没问题。是很久之前我自己踏踏做成的。」

「那些？很久之前？」

「……完了。」

「……」

会不会太大意了？

我啜了一口捧在手中的葡萄酒。

「……这是怎么一回事？也就是这样，这个！萝丝玛莉美眉葡萄酒，其实是这些恶心大男人踏踏出来的吗！？」

这边村的村长怒不可遏，其他村民们也慢了一拍开始大声嚷嚷。骚动缓缓在这边村的村民们间传染。

「……啧！假冒产地又怎样，你们这群臭男人真麻烦。」萝丝玛莉美眉嘟哝。

「喂，我听到了！你这小姑娘果然瞧不起咱们！」

「……哼，明明就是我的粉丝。」

「这跟那是两回事！我老人家可是因为有萝丝玛莉美眉踏踏才买对面村的葡萄酒啊！」

「恶心死了。」

说得太好了。

然而村长却不这么认为，他犹如喝醉酒般满脸通红地说：

「才不恶心！开什么玩笑小姑娘！」

说完他一把抢过身旁村民手中的葡萄直接往她身上砸。

飞来的葡萄大半直接打中萝丝玛莉美眉，偏离目标的少许颗粒则是撞上身旁的壮汉和我，溅出果汁。

「……蛤啊？」为什么我非得受到波及不可？

看到萝丝玛莉美眉满脸果汁点燃了对面村众村民的怒火。

「喂，你这家伙！对我们的萝丝玛莉美眉做什么！」「搞屁啊老番颠！」「去死！」

对面村的村民们也学村长朝这边村丢葡萄。

在那之后的惨状令人不忍卒睹。路中央的我、被绳子五花大绑的萝丝玛莉美眉以及壮汉们夹在这边村与对面村的两派人马间，葡萄大战直接开打。

两边一定都是想往对面丢吧。

可是偏离目标的每一颗葡萄都直接命中夹在中间的我们，变成葡萄渣。

「……」

为什么我非得被卷进这种事不可？

我又啜了一口葡萄酒。真好喝。

「……这下要怎么办？」

「……」

我们的全身逐渐沾满了澄净清爽的葡萄汁。

每当被果汁浸湿我就更加烦躁，直到最后什么都无所谓了。一股怒气冲上脑门，我在不知不觉间取出了魔杖。

感觉有点热，或许是因为我喝醉了。

「……呵呵，嗯呵呵。真的是……好了，各位一定是在看不起我对吧？」

说完我挥下魔杖。

我以全力将朝我飞来的葡萄以魔法加速好几倍射了回去。我一口一口喝下葡萄酒，将这边村还有对面村所有人一个不剩砸得浑身都是葡萄。

连我本人都化为反击的葡萄颗粒。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毫不留情地攻击村民，发出恶魔般尖笑的女人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如此这般。

我稍后听说自己在那个村落遭遇了这种事情，但实际上我对这件事一点印象也没有。

不过的确，应该确实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吧。

因头痛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眩目的蓝天之下。坐起身，我看到浑身葡萄卧倒地面的两村村民，以及泪眼汪汪低声念著「对不起，我不敢了」的萝丝玛莉美眉。

我从惊魂未定的她口中问出事情经过，这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实际上我的记忆从把她拖出房子后直接中断，回过神来就在蓝天白云之下。但从现状看来如她所说，互丢葡萄应该真的有发生吧。

「……呜呜，头好痛。快裂开了。」

我按著头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向村长家。

身负这种痛楚不可能踩得了葡萄。不，再怎么说就连村民们全都浑身葡萄昏倒在地，我也没有继续踩葡萄的道理。不如说根本没有葡萄了，全部碎了一地。

还是趁萝丝玛莉美眉以外几乎所有人全部失去意识时，快点闪人离开吧。

……

也许我是因为不想一再踩葡萄，才故意引发这种事件的，但头痛害我想不起来。

算了，既然什么麻烦事也不用做，事情就迎刃而解，我应该老实感到开心才对。

「……头好痛。」

在村长家换好衣服的我带著浑身葡萄味骑上扫帚。

第一次喝酒的经验，我只留下严重的头痛与模糊不清的回忆。

●

「——从那以后，咱们两村子每年一到这个时候就会互丢葡萄啦。」

「咦，爷爷对不起，刚才的故事怎么会变成这样？」

老人对完全无法理解的少年平淡地说道：

「那时丢葡萄出乎意料地有趣，所以咱们两村子每年一到收获时期就会丢葡萄，发泄平时累积的怨气。如此一来，不知道为什么收获量也跟著增加，工作效率也变好啰。」

「嘿……」连连点头后，少年把头侧向一旁。「啊，那个。这么说来，刚才故事里的萝丝玛莉美眉是指……」

「嗯，就是在对面村踩葡萄的萝丝玛莉美眉。自从那件事以来她也终于肯老老实实地工作了。真是好事一桩呀。」

「她现在还是踩葡萄少女吗？」

「嗯。」

「都已经三十几岁了吧？」

「熟女也挺不错的喔。」

「……」

萝丝玛莉美眉身上发生的悲惨现实令人难忍泪水。

「总之就是这样，咱们村里的例行公事，今年欢欢喜喜地迎向第十年。」

是喔——少年点了一下头后，说：

「话说回来，爷爷。你手上抱的那瓶酒是什么？」

说完他不解地把头偏向一旁。

那瓶酒和老人自己在故事中所握的酒不同。

「这边村的顶级葡萄酒。」「由我心怀恨意与烦躁制成。」「原产地：灰之魔女伊蕾娜小姐。」

写著这些字样的标签上，印有面带黑暗微笑的踩葡萄少女的照片。

「这个吗？这个就是——刚才故事里的魔女小姐做的葡萄酒呀。」

「你没喝呢。」

「嗯，因为太可惜啦。」

不知是否多亏了深不见底的腹黑微笑、可爱的外表、以及实际踩葡萄的画面，即使开出天价，会买的人还是愿意掏钱。

结果，以超高级葡萄酒贩售的灰之魔女葡萄酒眨眼间就销售一空。

村长自己以机会难得，太浪费的理由偷买了一瓶，直到现在仍宝贝地抱著那瓶葡萄酒舍不得喝，甚至还说要当作传家之宝。

顺带一提。

眨眼间销售一空的葡萄酒——

现在成为仅仅贩售数瓶的传说级葡萄酒，在爱好者间开出了离谱的天价。

第三卷 第五章 杂物语：小聪明师父与真聪明徒弟

我是伊蕾娜，魔女见习生伊蕾娜！

我现在正和我的师父芙兰老师一起生活，努力修练成为魔女！

老师叫做星尘魔女，是个品格十分高尚的人！暗夜般的黑色长发在阳光照耀下发出美丽的光泽，温柔的眼神和她教导我魔法时一样温柔；虽然个性好的人通常不是无能就是无聊透顶，可是老师绝对不是那种人。甚至还是完美无缺到无可挑剔的完美人类！

在这种老师的门下学习魔法，我当然也完美无缺！

顺带一提，以上这些是玩笑。

尤其是关于老师的叙述。

「……」

莫名兴奋的语气到此为止，我就老实说出真相吧。

其实我的老师整天都在偷懒摸鱼。今天她问我：「伊蕾娜，你在做什么？咦，开发新魔法？嘿……真了不起，你好认真喔。」大惊小怪了一番，原以为她会给我什么建议，结果她居然说：「那，你加油吧～」开始看起自己的书。

自从开始修行，我就被她的放任主义彻底玩弄了一番。我曾经会想「啊，这又是那招对吧？是在考验我的自动自发对不对？人家要好好加油！」燃烧干劲，但实际上她只是受到我父母的委托对我实施严格的教育罢了。

那么，说到在事迹败露之后的老师如何——

「伊蕾娜，我来看你修行吧。」

她会说这种话平淡无奇地教我魔法。

「伊蕾娜，我来看你修……啊，蝴蝶……嗯呵呵……」

也会像这样行踪不明。

「伊蕾娜，人家肚子饿了。」

更不时让我满腹恼火。

不过，简单来说我的老师这个人，说好听点是自由奔放一词的体现，讲难听点便是少根筋。

「话说回来，你究竟在做什么药？」

然后，不知是好是坏她还很随兴。

芙兰老师从旁探头，望向我搁在桌上的各式资料，以及装在小瓶子里的蓝色药水。

「……」

我每次都被她的随性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是『赋予生命的魔药』，我心血来潮做出来的。」

「赋予生命……？究竟有什么效果？」

「只要淋上小瓶子里的液体，就能让物品自由自在地开口说话。顺带一提，我已经实验证实过效果了。」

比如说，只要淋在笔上，笔就会说「谢谢你平常握著我，嗯呵呵！」这种话，淋在抹布上就会发觉「不是，偷偷告诉你，其实我不是抹布是毛巾才对。人家被玷污了……」这意外的真相。

顺带一提，淋在真的抹布上它便会小声地说「某布被玷污了……」

总而言之。

就像这样，我成功做出了能与物品沟通的美妙魔药。

这是偶然间的产物。

但是出乎意料地能靠这大赚一笔。

「……那真是太厉害了。」这么说完，老师沉默了一阵子之后，「话说回来，伊蕾娜，附近好像有个村子因为没办法跟东西说话，正在伤脑筋呢。你知道吗？」这么对我说了件莫名其妙的事。

「是喔。」这个烦恼还真有针对性。

没办法跟物品说话究竟为什么会伤脑筋？

请务必让我见见当事人问个明白。

「不只这样，只要能让村民们跟物品说话，他们好像就会用烤面包作为回礼喔。」

「是喔。」再怎么说也太可疑了。

「所以说呢，伊蕾娜。那个魔药能借我用一天吗？」

「我如果借您会怎样？」

「那当然啦，我拿去换成超好吃的面包让你吃到饱。」

「……」越听越怀疑的我不禁皱起眉头。「那么请您告诉我那个村子在哪里。我自己去拿自己的面包回来。」

「那可不行，那个村子的人只肯相信我。」

「咦，除了我还有人愿意相信老师吗？」

「好过分。」

一点都不过分。

我跟老师相处即将届满一年，大致猜得出来她心里打什么主意。

反正她一定是想拿我做的魔药去附近的村庄高价出售，藉此大赚一笔后拿去买面包。

哎呀，真爱耍小聪明。

「好了，伊蕾娜，交给我吧。我一定会带很多很多美味的面包回来。」

「……」

即便了解芙兰老师心底打的如意算盘，我倒也没有责备她的意思，更没有心情就此回绝她的提议。

这么做不但只会徒增麻烦，无论状况如何，芙兰老师特地为了我去附近的村子买面包回来也是不争的事实。

这个行动对自由奔放又随兴的典型而言极其稀少。

「……请便。」

因此我把蓝色液体摇摆的小瓶子交给了老师。

○

接著，当天傍晚。

「我回来了，伊蕾娜。」

芙兰老师回来了。

「啊啊，欢迎回……来……」

究竟怎么一回事？回来的芙兰老师手上只拿著一块面包，而且还是吐司，甚至还是冷的。，看起来难吃死了。

我原本期待吃到美味的面包，怎么会变成这样？

「哎呀，对不起伊蕾娜。因为各种原因，所以我只拿到这些。顺带一提，药水也几乎用完了。」

她是这么说的。

「……是喔。」我边说，边从芙兰老师手中接下小瓶子。

的确，药水几乎已经见底了，顶多只剩下一点能让小瓶子底部变色的量。

不过老师说的话不管怎么听都有蹊跷呢。仔细一看她的嘴边黏著一堆面包屑，全身还散发出面包的香味，可疑到令人想当场将她定罪。

「哎呀，伊蕾娜，你难道是在怀疑我吗？可是我没有说谎喔，我是真的、真的只拿到这点面包。」

「那各种原因是什么？」

「因为各种原因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药水几乎用完了？」

「这也有各种原因。」

各种原因这个词汇有这么方便吗？

哎呀，不过骗子这种人真的很好懂呢。可见我跟老师十分相似。

就连说谎的方法都几乎如出一辙。

是因为相处久了吗？

「……」

也罢，先不提这个。

芙兰老师与我相似这点，我在把小瓶子交给她时就心里有数了。

然后我也没有愚蠢到不对心里有数的发展拟定任何对策。

所以我在这时收回事先布下的陷阱。

我慢慢挥了挥手中的小瓶子。

「小瓶先生，小瓶先生。芙兰老师趁我没看到的时候做了什么？」

听了我的问题，小瓶子回答：

「好的大姊，这个魔女在附近的村子里用俺装的药水换了一大堆面包。在回来的途中说什么『只吃一个应该不会怎么样……』大大小小一共吃了十个。」

「真的假的。」

「嘿啊，这女人有够恐怖啊。」

我点头表示理解。

小瓶子也是物品。

只要拿来装药当然也会说话。就是这样。

好了。

「那么，老师？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但芙兰老师只是额冒冷汗，尴尬地把视线移开，对我的话丝毫不予以回应，简直就像不会说话的物品。

拿魔法药水泼她是不是就会说话了呢？

第三卷 第六章 甜点与菜鸟旅人

小喇叭与手风琴的声音在人声鼎沸的城镇广场中高声作响。

尖锐的声响毫无顾虑地嘶吼，甚至可说是在喧闹上增添一层噪音。

沿著乐声看去，在城镇居民聚集购物的大街对面，街头艺人对路过的行人们露出虚假的笑容，时而回归严肃的表情，低头望向脚边的乐器盒。

朝清爽蓝天张开大口的乐器盒中只有几枚硬币。

「……呼啊。」

我坐在长椅上打了个哈欠。

白漆外墙建筑物并立的街景十分美丽，纯粹站在景色中发呆也颇有一番趣味。景色虽然和吵闹的音乐与喧嚣颇不相榇，但倒不会无法理解。

毕竟，这个国家是以上流阶级占大多数国民闻名的富豪之国，除了这个广场之外，的确几乎沉浸于沉稳的气氛中。不如说，看到士兵大摇大摆地在街上成群行走，比起沉稳更带著一股严肃，但除了这点之外，城镇确实包围在幽静之中。

而说到这个广场为何如此吵闹，是因为外地人聚集在这里。

这个国家是个俗称为甜点之国而备受大家喜爱的美妙国家。实际上，镇上广场周围聚集了好几间代表这个国家的甜点专卖店，不论是马卡龙、巧克力或是松饼，四处都是贩卖这类甜食的店铺。

这个国家的甜点在国外似乎也相当受欢迎，因此从他国而来的商人、旅人或是观光客都聚集在此大肆采购。

买来转卖，又或者是自己享用。

「……呵呵呵呵。」

我望向长椅隔壁，看到塞满袋子的大量甜点。我花费了大半资产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也许是因为这些店面以做外地人生意为主，几乎所有甜点都昂贵无比。但甜点的味道有口皆碑，据说物超所值。我听说，无论哪种甜点都不吝使用高级材料，令人齿颊留香。只希望他们不是依赖「付了这么多钱当然好吃」这种心态大放厥词。

「大姊姊！哎呀，你的鞋子脏掉了呢，要不要我帮你擦皮鞋呀？」

「……」

外地人聚集之处便是这种奇怪家伙为了赚点小钱徘徊之所。

但是不必慌张。遇到这种人只要现出空空如也的钱包（备用），他们就会不发一语自己离开。

「不好意思喔。」

再加上这一句效果更是超群。

「……啧！」

话虽如此，我都道歉了还是会有没礼貌的家伙对我咋舌。你变成灰算了。

「……」

虽说街上到处都是富商贵妇，这个国家似乎也不缺乏每天饥寒交迫的人。

看来颇有贫富差距呢。

我看见小孩在喧嚣间穿梭，贩卖颜色黯淡的水果。他们衣衫褴褛，脖子上挂著「超高级水果，一个一枚金币」的牌子。

我还看见擦皮鞋的少年，他们怎么看都不像是该工作的年纪。

此外，还有演奏刺耳音乐的街头艺人，他们手中的乐器破烂到发不出正常的乐声。

对外地人而言能大发利市之地，对这个国家的贫困人口来说亦是财源丰富之所。

「……」

然而绝大多数外地人都对他们视而不见，甚至还有人厌烦地挥手赶人，宛如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看似冷酷无情，不过几乎人人都是这样。

习惯走遍世界的外地人，对这种可怜的存在不感兴趣。

「……嗯嗯？」

正因如此，只要有菜鸟旅人，我一眼就认得出来。

「呀——！你们演奏的音乐真是美妙！特别是这个尖锐刺耳的声音，真是太棒了，比世上流行的任何音乐都令人雀跃不已！本宫真是感动！」

有个女孩在稍早提到的街头艺人面前哼著歌跳著舞，从钱包里拿出金币打赏。她是个身穿特别显眼的哥德式洋装、背著茶色背包、头戴贝雷帽的金发小姐，也是个自称本宫的怪人。

看样子她是只菜鸟，菜鸟旅人会做的事情她一件也舍不得漏。

首先，看到街头艺人先付钱再说。

菜鸟好像有不管是什么音乐，只要传进耳中就得付钱的观念。我以前也是这样。

「哎呀，女孩子这么小就在工作……真乖！一颗水果一枚金币吗？那么本宫全买了吧？」

看到可怜的小孩在兜售水果当然会掏钱购买。

菜鸟在可怜的孩子面前物价基准剧烈地变动，陷入通货紧缩循环，钱包的束口不但松开甚至还消失无踪。我以前也是这样。

「咦，擦皮鞋吗？哎呀，其实本宫的鞋子有点脏呢！」

不必擦的鞋当然也要擦。

造访新国家的兴奋会使不必要的事情化为必要。我以前也是这样。

总之，就像这样，菜鸟旅人花钱如流水。价值观一旦失控，在跌到谷底之前便不会复原。

顺带一提，她的谷底来得挺快的。

「哎呀，钱花光光了……刚才应该还有几枚金币的说。」

然而即便跌落谷底，她仍然意外地冷静。

「算了，没关系，总之先来巡回各间甜点店吧——啊，那边那位店员先生，把所有甜点都包一份给本宫。从右到左全部都要。」

店员对她大摇大摆的态度与请求瞠目结舌，却依然照她说的把商品包了起来。

价钱好像是「十枚金币」，我听得一清二楚。贵得一蹋糊涂。

「来，那么请你收下这个。」

大摇大摆的她理所当然似地递了十颗颜色黯淡的水果给店员。

店员见状大吃一惊，露出「这家伙开什么玩笑」的表情。

「你不知道吗？本宫刚才用十枚金币买了这些水果，也就是说这些值十枚金币对不对？来，跟本宫交换甜点吧。」

「……」店员沉默半晌，接著终于大喊：「糟糕啦啊啊啊啊啊啊！之前那个坏女人出现啦，大伙把她抓起来！」

他这么一喊，乐声、人声戛然而止，大街上每间店里冲出身穿厨师服的大叔朝她飞扑。

「咦，咦咦？等一下，做什么，请你们住手！」

不费吹灰之力，她就被抓了起来。

好几个男人把她压制在地，使她的脸在石砖地上磨擦。

「你就是那个坏女人吗！」「居然敢用恶劣的手段搜刮我们的店！」「开什么玩笑！」

「我们绝对不会屈服于你的恐吓！」「嘿嘿嘿……小姐你身材挺不错的嘛……」「你就用身体偿还侮辱我们的罪行吧！嘿嘿嘿嘿……」「嘿嘿……」「嘻嘻嘻……」

哎呀。

情势有点不妙呢。

「你们想做什么！？本宫只是想买甜点而已呀！」

「闭嘴！」赶来的其中一位店员以严厉的眼神俯视她说：「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从几天前开始用龌龊手段搜刮我们的店，这次是想用便宜水果交换是吧？想都别想！处刑啦！」

「你说处刑！哎呀，你想做什么？」

「嘿嘿……那当然是……嘿啊？」男人的眼光转向她的胸口。

她循著视线看到男人们闪闪发光的双眼，这才终于领悟。

她满脸通红地大叫：

「本宫知道了！你们一定是想对本宫做色色的恶作剧对不对！现在！在这里！」

「咦，现在？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那有可能现在马上在这里做啊，有点常识好吗？」

「再怎么说我们也不可能那样啊。」

「请你们住手，本宫不是擅长做那种事的女生！」

「擅长那种事的女生是啥？」「她在说什么啊？」「这家伙八成是笨蛋吧。」

气氛变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她不改身处险境的事实。

受到压制的她就这样在男人们的拘束下被绳子五花大绑。

甚至有种这样放著不管，她就会被带到附近店里受男人们侵犯的预感。

「……」

唉，看不下去了。

我当场起身，顺手拿了一颗马卡龙丢进嘴里挡在男人们面前。

「各位好午安，你们遇到什么问题了吗？」我边嚼边问。

其中一个男人看到我问了声：「你谁啊，旅人吗？」且歪歪脑袋。

我点头回说：

「是的，我是正在旅行的魔女。刚才我从那边的长椅上看到你们……她做了什么坏事吗？」

「就是啊，这家伙是几天前开始在这附近的店面大肆搜刮的坏女人啦。」

「喔？」

「最近有传闻说，那个坏女人是个完全不付钱，用在这附近买的水果之类的垃圾搜括我们甜点的龌龊家伙。」

「喔喔，所以你们才把想用水果交换甜点的她抓起来吗？」

看著点头表示理解的我，金发少女大喊：「这是误会，本宫只是想用十枚金币买的水果交换甜点而已！」

说得没错。

「我刚才也看见了。她是真的用天价跟卖水果的女孩买了水果，并天真地以为能用水果交换甜点的笨蛋。她不是什么坏女人，搞不好连想使坏的智商都没有。」

「……喂，你是不是说得有点过分？」

「话说各位，你们说最近流传坏女人出没的消息，难道就没有关于坏女人外观的情报吗？」

我无视从旁插嘴的她直问眼前的男人，他们就「唔唔……」地咕哝，七嘴八舌地开始讨论。

「这么说来，之前来我们店里的坏女人好像没这么老……」「也不是金头发。」「是黑头发吗？」「胸部好像要再小一点。」「气质好像也比较沉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么显然就不是她了呢。好了，快把她放开，要不然我叫人啰？」

人群已经聚集到不必呼救的程度了。这里是人群众多的广场人潮汹涌的时段，我们的口角吸引了太多目光，对话也被听得一清二楚。

从不了解来龙去脉的旁人眼中看来，这一幕简直就像是藉故抓起女孩想做下流勾当的男人们与介入阻止的魔女吧。外地来的商人、前来广场购买甜点的有钱人与观光客都对男人们投以冰冷的眼光。

「……唔！」

男人们不禁畏缩。

畏缩之后他们想必也领悟到情势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他们松开绑住少女的绳索，说了句「……算、算了。下次不要用水果，要用钱买啊，知道了吗？」改为采取合乎常理的态度后，随即拨开人群回到各自的店里。

「……」

还处于状况外茫然而立的她当场坐倒，抬头看著我说：「那个、呃……谢谢你……？」

「不用客气。你叫什么名字？」

我朝她伸手，她便犹豫地轻轻握住我的手。

「本宫的名字是莎碧娜。」

「是吗，我是伊蕾娜。灰之魔女，伊蕾娜。」

在此暂时改变话题，稍早抓住莎碧娜的男人们口中曾经提到某个坏女人。

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

「咦？对不起，本宫好像有点耳背。Once more。」

当场跟她道别似乎有些可惜，我也觉得自己至少该跟她解释情况。因此我来到距离镇上广场稍远处、时髦又幽静的住宅区一角，在咖啡店里和她面对面啜著咖啡。

当然是我请客。

毕竟她遇到了被误认为是我的倒楣事，这也算是赔罪。

「所以说，跟我刚才说的一样，他们在找的人是我。我就是搜刮镇上甜点店的人。所以对不起，害你遇到这种事。」

没想到真的有脑中一片花海的人会想用水果交换甜点。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更何况我那时连同水果应该也有付一点点钱才对……看来只有水果的消息不胫而走。

「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你没钱买甜点吗？」

「我有钱。只不过我认为没有必要，所以才不付钱。」

「哎呀，怎么这么傲慢呢！」

「哪里哪里，我还希望你夸我谦虚呢。」

「可是，你不是骗人买东西吗？太过分了。你怎么能若无其事地做出这种事？」

莎碧娜紧盯著我。

我为了逃离她的视线别开眼说：

「那个……关于这件事呢，其实有很深的原因。」

「哎呀，什么原因？」

「你想知道吗？」

「本宫很想知道。」

那么正巧。

「话说回来莎碧娜，你现在有空吗？」

「本宫是旅人。」

「也就是说？」

「本宫的时间最多了。」

「喔喔～」

也就是说有闲没钱的意思呢。

那就更巧了。

离开咖啡厅后我们走了一阵子，骑上扫帚飞越家家户户的屋顶，来到大街后方的巷弄。

和上流阶级喜爱的华丽大门相比，后门小巷十分不起眼，狭窄到只能让一辆马车通过。

我造访这个城镇的第一天，乘著扫帚在天上消磨时间时发现了某个真相。

「你看，你看那边那个。」

我们从民宅的屋顶探出头来，碰巧看到这个国家的零售业者迎接马车的情境。

「哟，我等好久了。今天也辛苦啦。」

商人微微点头致意后走下马车，依序卸下货斗上的包袱。

「今天我也替你带来这些，如你所见尽是些有瑕疵的东西。我们这边姑且也有经过一定程度的检查，应该不至于不能用才对——」

男性业者打开包袱看了一眼。

里头装满水果、奶油、砂糖、牛奶、小麦粉与可可亚等，制造甜点时不可或缺的材料。

「那是怎么一回事？」我身旁的莎碧娜把头侧向一旁。

「如商人所说，那些是瑕疵品。比如说是制造过程中有什么失误，或是味道不佳被排除的商品等等……也就是这些失败品的大杂烩。当然绝算不上什么高级。」

「……请等一下。这个国家的人不是说甜点都是以严选的材料制成的吗？」

「是呀，的确经过严选呢。」

但选的是有瑕疵的材料。

「可是，这个国家的师傅们所做的甜点以美味闻名喔，本宫也是听说如此才特地造访的。」

「我几天前搜边刮甜点边吃了一点尝尝味道，可是吃起来非常普通。你要不要吃一个看看？」

我从身上的袋子里拿出一个马卡龙，交给莎碧娜。

她犹豫地接下马可龙，用樱桃小嘴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接著她露出非常微妙的表情。「……的确好吃，但不值得让人掏金币购买呢。」

「是吧？」顶多只值一枚铜币。「来买这个国家甜点的人，纯粹是被这个国家所宣称的高级这个字眼玩弄罢了。实际上打开天窗说亮话，这只不过是些便宜货而已。」

「……」

总而言之。

简单明瞭地说就是——

「换句话说，我就是若无其事地暗示店家自己知道这个事实威胁他们，用水果和一点点钱买到了甜点。」

○

「……太震惊了。本宫原本以为能在这里找到梦想中的甜点……居然只是便宜货……瑕疵品……？捉弄人也该有个限度才对！」

「你很忿忿不平呢。」

「那当然！怎么能这样，这是在欺负外地人吗？是说为什么这么有钱还要卖便宜货呢，本宫无法理解？」

一回到咖啡厅，她便鼓著脸颊拍桌大骂。

今天的第二杯咖啡在她的魄力下掀起波纹。

我拿起咖啡杯说：

「不过，我觉得顺序应该相反才对——实际上大概不是有钱还高价出售便宜货，而是因为有能力将便宜货高价出售，这个国家才尽是有钱人才对。」

「……你的意思是？」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正因为有能将便宜货高价出售的手腕，这个国家的人们才能筑起这个国家现今的地位。

大人们一定是将便宜甜点当作高级甜点出售，利用贫穷小孩卖水果赚饱钱包，再以有钱人的身分优雅地挤身上流社会。

然而贫富差距无疑确实存在。擦皮鞋、在街头表演或是受到有钱人命令上街兜售水果——也有人以这种方法赚取每天的生活费。

我啜了一口咖啡，淡淡的苦味在口中扩散。「眼前所见的事物未必正确，莎碧娜。你刚开始旅行或许还不了解，可是这世上到处都是利用这种恶毒手段赚取钱财的家伙。」

「……」她稍微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本宫刚开始旅行呢？」

「习惯旅行的人是不会跟卖水果的女孩买贵到不合理的水果，皮鞋也会自己擦。」虽然偶而还是会付钱给街头艺人，但至少不会投金币。

「是吗……可是你不觉得他们很可怜吗？本宫这种生活充裕的旅人若是不帮助他们……尤其是卖水果的小孩，不伸出援手他们好像随时都会死掉。」

我缓缓摇头。「就算当下付钱买水果，对孩子们也丝毫没有帮助。他们背后其实都有负责指使的大人。『不幸又贫困的孩子兜售水果』，这幕景象在外人眼中看来十分赚人热泪对不对？不只这个国家，全世界都有这样利用小孩赚钱的骯脏大人。当然，小孩赚的钱大多会被大人拿走，他们只拿得到一点点。」

「……」

「如果你真心想帮助孩子们，就不该付钱才对。只要利用小孩的生意无法成立，一定就不会有人强迫小孩做那种生意。」

至少，买可怜小孩兜售的水果不过是暂时的安慰。

对小孩如此，对付钱的旅人也是。

「……这样啊。」

她若有所思地说。

莎碧娜望著手边的咖啡杯，眉头紧皱。

我发现小孩子背后有大人势力蔓延的事实时，也受到不小的打击。

「你为什么要开始旅行呢？」

我这么一问，她便露出微笑。

「本宫的国家没有像样的甜点，所以才想出国旅行，巡回品尝各种甜点。那是几天前的事情。」

「喔喔。」

「然后，本宫想钻研旅行所到国家的甜点，让本宫的国家跟著贩卖甜点。」

「是喔。」

「……不过，看来在这个国家似乎学不到什么呢。」

「可是你学到了身为旅人应有的态度不是吗？」

「或许如此呢。」

「……」

「……」

接著我们喝著咖啡，度过了一段沉默的时间。

「打扰了！我们是本国的士兵，请让我们稍微搜索一下这间店。」

安静的时间突然宣告终结。

手持武器的士兵猛力推开门，高声宣告。厚重的军靴发出声响踏遍店内。

「做……做做做什么？感觉危险得一蹋糊涂呢。难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把嘴凑上对面的莎碧娜耳边，悄悄地告诉她：「他们在找几天前出没的坏女人。毕竟对他们而言，坏女人只会坏事呢。」

「……可是那不就是你吗？」

我在嘴前竖起一根手指。「嘘！」

「不是，不是嘘吧？」

「别担心，应该不会穿帮才对。」我在桌下取出魔杖，在自己的头发上使出一点魔法。

「巡回甜点店时我都会像这样改变头发的颜色。」

我的头发瞬间染成黑色，接著立刻变回原本的灰色。实际上当然不只头发，就连服装也会改变，所以不可能露出马脚。

因此，换句话说——

「失礼了。近期我们得知这附近有个女人在为非作歹，你们看过她吗？她的外表看起来像这样。」

就算受到士兵盘查，我也能处变不惊。

士兵手上的人像画上画著一个黑色头发的少女。她的样貌完全没有魔女的影子，只不过是个其貌不扬的黑发女孩。

「我没看过耶。你看过吗？」

我从容不迫地摇头，但——

「咦？啊，呃……」

看样子莎碧娜很不会说谎。

「……」我在桌子下踩了一下她的脚。「没看过对不对？」

「素！没没没、没看过！」

「就是这样，不好意思。」

来到我们桌前的士兵尽管浮现怀疑的表情，却还是一声「嗯，是吗……」勉强接受似地点了点头。

我原本希望士兵能就这样离开，但事情似乎不只这一件。士兵又再拿出另一张人像画。

「这么说来，其实最近邻近国家的公主失踪了——你们知道些什么吗？她长得像这样。」

「……」

哎呀，真令人吃惊。

士兵给我们看的人像画上画著一位可爱的金发少女。脸上带著柔和微笑的模样十分美丽，和眼前头戴贝雷帽、身穿哥德风洋装的她一模一样。

「顺带一提，她的名字是莎碧娜公主。」

「……」

话说根本就是莎碧娜本人。

「几天前她忽然下落不明，甚至有遭人掳走的疑虑，所以邻近的我国才会协助搜索。如果有什么情报请两位告诉——嗯嗯？」

就在这时，莎碧娜和士兵四目交接。士兵立刻把人像画摆到她的脸旁边对了好几眼。

顺便还侧眼瞄了我好几眼。

莎碧娜既然是被掳走的公主，和她在一起的我在士兵眼中究竟会是什么人呢？

…………

啊，这下不妙。

「掳走莎碧娜公主的就是你吗！」

「……」

果然变成这样。

无可奈何。

事到如今——

我只好在桌子下抽出魔杖。

○

我咚咚两声用力敲了敲咖啡厅的地板，地面便长出盘绕的藤蔓，宛如生物一般捆住士兵。

我随即拉起莎碧娜的手跑出店外，但外头当然也有士兵埋伏。

都让店内长满藤蔓了，事已至此我无从辩解。

我只好再用藤蔓把店外的士兵一个不剩全绑了起来，逃到城镇广场上。

混进人群后，我故作平静不停拉著她的手。

「……」

事情发生得又急又快，我一慌就连她一起带来，但仔细想想她根本没必要和我一起逃跑。

「谢谢你，伊蕾娜。你是在担心本宫呢。」

「咦？啊，是。就是这样没错。」我骗她的。「话说，您原来是一国的公主殿下呢。」

「是的，本宫为了将甜点带回国家而展开甜点巡回之旅。」

「……」这什么轻率的动机。

「不过没想到会在这个国家暴露行踪……太糟糕了。」

「您回国不就好了吗？」

「那怎么行，本宫的国家没有甜点呀！为了本宫国内的女性，本宫怎么能在此停下脚步！」

「这么说来，您离开国家时有说什么吗？」

「……」

「原来如此。」

士兵既然说莎碧娜公主失踪了，她大概是不告而别偷溜出国的吧。

不顾后果也该有个限度才对。

「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

「那当然是继续旅行呀。本宫的旅行才刚刚开始呢！」

「那么您得平安离开这个国家再说呢。」

「没错，就是这里伤脑筋。」

现在举国上下的士兵应该都知道莎碧娜藏匿在国内了吧。

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向国门，我想也不可能平安离开。

「拜托你，伊蕾娜。我有朝一日一定会答谢你，能请你想方法带本宫出国吗？」

「嗯……也不是不可以……」

「只要用刚才伊蕾娜使出的魔法，本宫想一定有方法能让两人平安离开。」

「……」我的心境有点难以形容。「嗯嗯，应该，没错……也是……」

「什么嘛，真不乾脆。」

「跟你在一起我只感到不安。」

「哎呀，真没礼貌！」

她又再度忿忿不平。

不过莎碧娜公主的个性跟不上突发状况，这里就暂且朝让她一句话也不用说的方向检讨好了。

唔嗯嗯。

「既然如此没有办法，就稍微用点密技吧。」

「密技？你打算怎么做？」

「总之这是个能让你闭嘴的密技。」

说完我将魔杖转向她。

「停下来停下来，我们要检查随身行李。最近我国不平静啊……居然有女子挟持一国公主潜伏在国内。就是这样我们要检查随身行李——」

由于日正当中，国家正门（样式格外华丽）前排起人龙，士兵们一一登上马车的货斗，确认有没有女子两人藏身其中。

士兵们逆著队伍行走，接著终于来到位于最尾端的我身边。

其中一个士兵在我面前蹲下。

为的是让视线与我同高。

「……嗯嗯？小妹妹你为什么想出国？你妈妈呢？」

我现在的外表是个不满九岁的年幼小女孩，一手拿著魔杖，另一手搂著身穿哥德风洋装的玩具熊。

灰发与琉璃色的双眼当然依然存在，但年龄只有平常的我的一半左右，不可能会穿帮。

「妈妈在国外等我。」

我尽可能堂堂正正地回答。

「嘿～这样啊。所以你才要一个人出国吗，真了不起。要不要叔叔陪你一起走？」

「20，thank you。」

「咦，啊，是喔……」

「请让我快点离开。尽快。」改变外表的魔法十分累人，而且现在我还改变了莎碧娜的外表，光是排队就让我疲惫不已。

「你还挺那个……挺毒舌的呢。」士兵叔叔看似很闲。「话说回来，你手上拿的玩偶好可爱喔。」

「是吗？顺便一说，她的名字叫做莎碧娜。」

「唉呦，跟我们在找的公主一样耶。」

「是呀。」我为了压制微微颤动的布偶加强手臂的力道，笑著这么回答：「说不定这个玩偶就是莎碧娜公主喔？」

「哈哈哈怎么会……哎呀，小妹妹你看。轮到你了，请出国吧。」

排在我们前方的商人正巧离开。

我轻轻和士兵行了一礼，朝国门迈步。

接著我们就这样离开了那个国家。

「哎呀呀……真好骗呢。」

我以别人几乎听不到的声音低语。

「真好骗呢。」

手中的她也嘀咕。

不是，你什么也没做吧？

于是，我和她悄悄溜出国外，就这样在国外道别。

之后，身为菜鸟旅人的她踏上了何种旅途，我不得而知。

但是，我有种往后一定会在某处与她重逢的预感。

○

仔细想想，这不过是个以诈欺行为搜刮甜点，又以诈欺行为偷渡出国平凡无奇的故事。

没有高潮迭起的剧情，也没有戏剧性的展开，甚至平淡到难以留下印象。

然而我在造访某个国家后却确实回想起那件事——那件一年前发生的事情。

那个国家的街景十分普通，从小巷、广场上到王宫都不值一提。

城镇中没有任何能称之为特徵的特色，令人完全无法留下印象。

国内人口不多也不少，看起来也没有特别繁荣。擦身而过的景象只有人民平淡居住的模样。

即使如此，我在那个国家获邀前往王宫、走进会客室时，仍旧想起了那件事。

「本宫的国家如何呢？」

随后走进会客室的是那个国家的公主殿下。

她有著一头金色的秀发，是曾几何时相遇的她。

「非常普通呢。」

我直言不讳地回答，她就露出微笑点头说：

「没错，非常普通。」

接著她在桌上摆上甜点。马卡龙、巧克力与松饼，这类甜食瞬间摆满整张桌子。

「可是，本宫在旅行时发现，这份普通才是至高无上的幸福。」

「……」

「在路上看到衣衫褴褛的孩子便会想『啊啊，这里有贫富差距呢』。但不可思议的是，看到身穿美丽华服的人却什么感觉也没有。人眼中只看得见不好的事物，因此眼中所见新鲜而美丽的景致在漫长的时间过后也会风化，变为平凡无奇的风景。」

「我想也是。旅人眼中看见的风景无论多么美丽，也只存在于那一瞬间。」

「所以本宫才想，当国家变得平凡无奇、令任何人都不会留下印象时，那时国家才真的算是幸福。」

「……」

「没有必要勉强自己创造特产。或许普通才是最难能可贵、最幸福的也说不定。」

「……那么你已经放弃推广甜点了吗？」

她听了我的问题缓缓摇头。

「现在我正在全国发送甜点食谱。不论是谁都能随心所欲地做出甜点，这不是很幸福吗？」

「喔？」

「为此，本宫现在正在准备与邻近的国家交涉，请求他们进口制作甜点的材料。虽说尽是有瑕疵的劣质品，但只要能妥善活用，一定能让便宜又好吃的甜点在国内广为流传。」

「喔喔～」这个方法还真是巧妙。「所以说，这就是便宜材料做的甜点吗？」

「正是如此。」

「然后你希望我尝尝味道？」

「正是如此。」

「……」

我装作一脸不情愿，拿起一颗马卡龙。

颜色鲜艳的黄色马卡龙一放进嘴里，柠檬香气便随即从口腔扩散至喉咙深处。这似乎和一年前和她在那个国家相遇时所尝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是个怀念而令人内心祥和的味道。

「味道如何呢？」

我咽下马卡龙，开口回答。

我笑著说：

「非常普通呢。」

第三卷 第七章 杂物语：真聪明徒弟与有生命的物品

「亲爱的老师收」

老师，好久不见。

我在罗贝塔不远处的森林修行，直接与老师见面报告事情经过理当并不困难，不过离开这里稍嫌麻——不是，其实是我处于无法离开这里的状况，因此才特地写信与您联络。

一如前些日子向您报告的事情经过，我的爱徒也就是令嫒伊蕾娜创造了「能与物品对话的魔药」。这项成就十分了不起。

她本人说是偶然间做出来的，但即使只是偶然间的产物，这项发明也十分值得赞许。

话虽如此，平时她看似冷静沉著，一旦稍微受到夸奖就容易得意忘形，因此我不太敢称赞她。

然而。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的今天。

「老师，我之前做了『能与物品对话的魔药』，可是那个东西有缺陷。现在我正在研发更厉害的东西，能请您帮我看看吗？」

「啊，好……你做了什么呢？」

「是那个药水的改良版。这次连形状外观都会变成人类的模样。」

「喔喔……那还真了不起。」

「哎呀，请您不要拿去做坏事喔？」

「不会，我上次就学到教训了。」

「那就好。」

老师，不好了。

我不用称赞伊蕾娜，她就开始得意忘形了。

连形状外观都会变成人类是什么意思？就连我也没做过那种魔药呀。

「亲爱的爱徒收」

你什么也不用做。

不要理她就会自己解决了。

「亲爱的老师收」

真的假的？

啊，我姑且将几天前伊蕾娜所做的「能与物品对话的魔药」一并附上。请您确认。

「亲爱的爱徒收」

真的。

还有能拜托你不要再用收件人付费了吗？我会生气喔。

话说这瓶子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说话。好恶心。那孩子的兴趣嗜好会不会有点太不正常了？

「亲爱的老师收」

这方面跟老师一模一样呢。

「曾是爱徒的人收」

你被逐出师门了。

「亲爱的老师收」

啊，等一下。老师，对不起我开玩笑的。

「亲爱的老师收」

那个……您不理我让我非常难过。

「亲爱的老师收」

老师？老师～

那个……

「亲爱的爱徒收」

话说回来，伊蕾娜还好吗？还在得意忘形吗？

「亲爱的老师收」

啊！

没有，她和老师说得一样——

○

我上次做的「能与物品对话的魔药」有几个问题点。

首先，那个药水完全不适合保存。

瓶子也是物品，因此就连保存药水使用的瓶子也会开口说话。如此一来便吵得让人受不了，有改善的空间。

其次，光是会说话，难以证明药水是否真有发挥效果。

用在沉默寡言的物品上时，偶而会有就算淋上药水，目标也顽固地默不吭声的情况。我在好奇心驱使下把魔药洒在芙兰老师的三角帽上，但不知道它是不是生性害羞，还是不想跟我说话，三角帽什么也没说。

这样难以辨别药水有没有发挥效果，有改善的空间。

最后，我做的是能与物品对话的魔药，也就是液体。

实验中我曾经打翻药水洒在桌子或是地板上，那时的状况令人惨不忍睹。

我甚至不敢回想，这里也有改善的空间。

正因上述原因——

「唔嗯嗯嗯……」

我正在卖力改良药水。

要是能将魔药改良得更好，我甚至可能变成超越老师的天才……一面改良，我一面这么幻想。

我立刻就想到改善所有问题点的方法。

「把物品变成人的魔法……就是这个。这个最适合。」

绝对没错。

只要不是魔药而是魔法，就没有打翻的危险，将目标变成人类的模样也能从视觉感官体会效果。

只要做成魔法就没有保存的必要，当然也不必忍受瓶子烦人的声音。

哎呀，难不成我是天才吗……？

「这下……可行！」

既然下定决心，我便立刻展开行动。

我摊开上次偶然间做出药水时的研究资料，立刻埋首开发魔法。

全新魔法的试作品立刻出炉。

「老师，我之前做了『能与物品对话的魔药』，可是那个东西有缺陷。现在我正在研发更厉害的东西，能请您帮我看看吗？」

我来到芙兰老师面前，她便露出有些讶异的表情，开始振笔疾书写信给不知名的对象。

○

魔法不过几天便大功告成。

「之前说的魔法完成了。」

完成后我立刻逮到在信箱前坐立难安的芙兰老师。

老师一面频频打开信箱朝里头张望，一面问我：「喔喔。那还真了不起……你究竟完成了什么？」

「您准备大吃一惊吧。这是『将物品变成人的魔法』。很厉害喔。」

「啊啊……是你之前说的魔法。你完成了吗？」

「是的，很厉害喔——看。」

说完我使出魔法。

光芒朝信箱飞去，被魔法命中的信箱开始发光。

接著，闲置片刻后信箱开始变形。

变成一个可爱的女孩子。

「嗨，初次见面你们好。我是信箱。谢谢你们平常的使用。话说回来星尘魔女大人，您今天一天开了我四十二次，但今天没有信寄来喔。」

少女面带微笑抬头看向芙兰老师。

「原来如此，这还真……」

芙兰老师则是以十分难以形容的表情俯视少女。

在那之后我或许真的有点得意忘形。

只要对物品使出魔法，就能命令它们处理杂务。比如说我把其中一个盘子变成人命令他洗盘子，或是将打扫房间交给抹布。

我还把魔导书变成人，请他解释我看不懂的地方。

如此这边，我过了一段随心所欲的生活。

「嘿！」

就在某一天。

我一如往常，坐在椅子上把芙兰老师的马克杯变成人，请他帮我倒咖啡时。

我终于一不小心失手了。

魔杖所施展的魔法没有完全脱离魔杖。

「……啊。」

停留在魔杖上的光芒最后包围整支魔杖，将魔杖变成人形。

「嗯呵呵呵呵……我等这天等好久了！」

有个怪人在我眼前现身。是个比我年长一点的成年女性。

魔杖变成的女人直接抓住我的肩膀，把脸凑了上来。「嗯呵呵呵呵！伊蕾娜你好可爱，到今天为止一直被你使唤，我也不停期待能跟你做朋友的那一天到来。谁叫你那么可爱。」

「啊，是……谢谢。」

「话说回来，你有对象吗？」

「没有，的说。」

「那么就跟我交往吧！」

「不是，我们都是女生，而且你又不是人类。」

「你在说什么，爱与性别无关！」

「咦，等——哇啊！」

她直接使力用放在我双肩上的手将我推倒。不是，在提性别之前你连人都不是。

我虽然很想吐槽，但不幸的是，现在的我没有余力开口。

她骑在我身上，露出恍惚的表情喘起气来。

啊，这下不妙。

「不要怕，不会痛喔！」

接著她一手抓住我的双手手腕，一寸一寸地靠近我的脸。

手中只要没有魔杖，魔法师就是无能为力的喽啰，更别说袭击我的就是魔杖本身，所以这是在那之前的问题呜哇啊啊啊啊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不要……等一下，快住手——」

接著女性正要——

和我接吻的时候，她变回了魔杖。

「……真是的，伊蕾娜你在做什么？」

遮蔽视野的魔杖消失后我抬头一看，看到芙兰老师一脸无奈地看著我。「就各种方面来说还真危险呢。」

「……」

「你还好吗？」

我握住老师伸出的手让她拉我起身。

「目前还好……」

「那就好。」

迅速整理好乱掉衣服的我满心愧疚。这是对我得意忘形的教训吗？没想到居然会被自己的东西袭击。

芙兰老师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心情，没有责备我，只说了一句：

「人跟物品都一样，可不是什么都能随心所欲喔。」

说完，她敲了一下我的头。

●

「亲爱的老师收」

……发生了这种事，在那之后她就不再使用「将物品变成人的魔法」了。

「亲爱的爱徒收」

总之下次见到女儿先折了她的魔杖再说。

「亲爱的老师收」

我已经折了。

第三卷 第八章 战后第十年

每当脚步落下，脚边便传来湿润地面下沉的感觉。

在这个地区绵延不断直至今晨的雨，至今仍烦人地浸湿这座森林。

沐浴在高高升起的太阳光下，不时从树木上滑落的雨滴们发出灿烂的光芒，掉进湿软的地面或是我的三角帽。

林中小径十分潮湿，蕴酿著初夏常见的暑气。

气温很高，令人烦躁不已。

「……呜呜呜呜。」

闷热的风吹来，使树叶的影子在脚边地面上摇曳。

这么不舒服地走在森林中极非我的本意，但若是在这种状况下骑上扫帚飞行，在离开森林前，我势必会在骑乘扫帚时随风飘来的剩余雨点下淋成落汤鸡。

然而话虽如此，徒步行走反而使我汗流浃背，令人百般无奈。

「好热……」

我以双手举著魔杖，让微风缓缓朝我吹来不停前进。

「啊啊啊啊……好闷喔……」

这么热的天气穿不住长袍。我脱了。身上剩下榇衫、短裙以及三角帽这乍看之下令人怀疑是不是魔女的打扮。

正因如此，我才会以魔杖使所有的风朝我吹来。风的强度虽能让我的灰发摇摆、轻抚脖颈，但仍旧丝毫吹不散我的坏心情，甚至还使厌恶感倍增。

我讨厌潮湿闷热的天气仅次于雨天。

真想快点抵达下个国家，在旅馆好好休息疲惫的身体。

那么。

还要多久才能抵达下个国家？

「……唔嗯？」

看来再三十分钟左右就能抵达了。

「距离赛利亚尔王国还有三十分钟。」

写著这句话的标语亲切地立在路旁。

「请在此休息。」

一旁还顺便摆了张小长凳。哎呀，在这种气候之中实在难以接受这个好意呢。

「……」

不过这个世上似乎有人胸襟宽广到能忍受这种不请自来的好意。

一位男性茫然地朝自己扇著扇子，坐在长椅上。

看样子他坐在这个地方好一段时间了。汗水在他身上的衬衫描绘出斑纹，他的脸色也略显疲惫。从外表看来，他的年龄约在三十五岁左右。他的一头黑发夹杂著白发，难道说他从很久之前就一直耐心地坐在这里了吗？

不仅如此，他的身旁放置了大量的水和食物，可见他很有可能还要在这里待上好一阵子。

可是，怎么可能呢。

此外，那个男人的脚边还坐著一只毛皮宛如拖把一般的奇妙生物，外观看似巨大的毯藻。是他的宠物吗？

……

「你是旅人吗？」

我来到长椅旁，对那位男性这么说。

我一面故作得意洋洋悠然自得地从魔杖送风，一面勉强自己露出些许清爽的表情。

闷热似乎会使我心中的良心崩毁。

男人听了我的问题，缓缓摇了摇头说：

「不是，我是那个国家的人。」

边说，他边指向我刚才留下足迹的道路。

现在路的尽头只看得见森林，但在很远很远的另一头，是我今天早上才刚离开的梅露尼尔王国。

顺带一提，那是个没什么特别之处的国家。

「你出自那个国家代表……啊啊，你是商人吗。辛苦了。」

「不，我也不是商人。只不过是纯粹住在那个国家而已。话是这么说，我也没有特别的事情要去赛利亚尔王国。」

「……？」我侧侧脑袋。「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在等人。」

「是喔。看来你等的人很不守时呢。」

都等到全身大汗了。

「就是说啊。她真的非常不守时。」

「你从多久之前开始等的呢？」

这是个纯粹出于好奇的问题，并没有深远的涵义，也没有特别敬佩等到满身大汗却仍旧不肯离去的他胸襟如此宽广。

然而，那个男人这时却——

「我从十几年就在这里等了。」

说出了稍微让我感兴趣的回答。

「然后，我从今以后也会一直在这里等下去。」

接著道出非常令人好奇的这句话。

○

「当然，我也不是没有工作，总不可能一天到晚待在这里。可是只要有闲暇时间，我就会像这样一直在这里。我一直以来都在这里等人，就这样零零总总过了十年的岁月。」

男人自称诺尔德，并对倍感好奇在长椅上坐下的我这么说。

我以不让他怀疑的说法告诉他我是魔女，并报上自己的名字。

「你在等谁呢？」

我歪头这么问。

「我的妻子。我的妻子她十年前去了前面的国家，就再也没有回来。我才会在这里等她。」

「你去接她不就好了吗？」

但是男人却慢慢摇了摇头。

「我的国家和前方的国家在十年前发生过一场战争，在那之后两国便不再往来。现在我们国家的人就算过去，他们连门都不肯打开。」

「所以才去不了。」

「是啊，我才会在这里等。」

等了十年吗？

不，比起这个。

「十年前去那个国家，也就是说——是那个吗？是流亡之类吗？」

「不是，我的妻子是魔女，她是去前面的国家打仗的。」

「……」

「我大概猜得到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既然等了十年都还没回来，她八成是死了对吧。」

我点头。

「我也这么想。不过，只要还有可能活著，我怎么能不等她呢？」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因为我们是夫妻啊。」

「……」

如是，就在我思考该回什么话陷入沉默时。

他身旁的生物站起身，开始不安地躁动。

「……」

它一面扭动，一面伸长宛如拖把的毛发，抬起看似球体的身体，蠕动无数只脚。

功能和脚相当的毛，其长度轻而易举地超越我的身高，坐在长椅上的我只能仰望那个生物的脸——或类似脸的部分。我看不到眼睛，只有布满毛发的球体。

「……那个，从刚才开始我就有点好奇，这是什么生物？」

毛球在我和男人之间伸出无数只脚，最后把自己放在我们两人之间。

男人摸摸来到他身旁的毛球说：

「喔，你果然问了吗？这家伙是某种未知的生物。」

「啊，这我用看的就知道了。」

「除此之外，它还是住在这张长椅的生物。」

「喔喔。」我一不小心点了头，「咦，也就是说……」但仔细想想我还是听不懂。

住在这张长椅？啥？

「其实我也不太了解这是什么生物。自从战争结束我的妻子依旧没有回来，我开始在这张长椅等她的那一天开始，这只生物就一直在这张长椅旁边。从早到晚，一直待在这里。」

「……」

「也许它也在这里等人也说不定呢。」

「……有可能呢。」

「也是多亏有它，我才能耐心等待我的妻子。这家伙在我身旁不知怎地能让我安心，我才有办法一直守在这里。」

说著，男人又摸了摸毛球。

毛球微微地晃动。

「……它不讨厌吗？」

「不会，这是在高兴。」

「……」

我也学他摸看看。

毛球还是微微摇晃，传来毛茸茸的颤动。

「啊，这是不高兴呢。」

「看起来跟你摸的反应一样的说。」

「新手看起来也许一样，可是我分得出来。」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已经像是心有灵犀的多年夫妻了呢。」

「我们在一起十年了啊。」

「……」

接著男人朝自己挥了挥扇子，感慨万千地说：

「从今以后也会一直在一起。」

所以这家伙的事，我大概能懂——他说。

这时带有湿气的风从森林中吹来。

不凉也不热的风从我们之间吹过，毛球轻轻晃动身体。

那蕴含了什么感情，我完全不得而知。

○

如此这般在稍作休息之后，我抵达了那个国家。

但是……

「唔唔……？」

真奇怪。

眼前的景色却和男人所说的截然不同。

「欢迎光临，魔女大人！您是对面国家的人吗？」

男人的确对我说过国门紧闭，可是门不但平凡无奇地开著，卫兵还带著满面的微笑迎接我到来。

「我是旅人，不是对面国家的人。」

「原来如此。那您预计停留几天呢？」卫兵说：「不过希望您能至少停留三天……」

「？为什么？」

真是个奇怪的建议。

为什么是三天？

我一问卫兵便开口说：

「因为这个国家的战争会在今天起的三天后结束！」

这个回答更是莫名其妙。

我的头开始痛起来了。

在那之后我在国内四处观光了两天。不只因为卫兵请求我至少滞留到第三天，我自己也有些好奇。

这个国家的人们似乎打从心底期待三天后即将到来的战争终结。

「战争终于结束！」

「十年来引颈期盼的日子终于到来！」

「我们终于能向前迈进了！」

诸如此类的看板与标语在街上随处可见，甚至让人感到厌烦。

话说战争为什么在三天后结束？我前几天滞留的国家，战争应该早就结束了，那为什么这边的战争还没结束呢？

我想四处打听，实际上我也如此消磨时间，只可惜街上没有半个人愿意回答我的问题。

「别担心，三天后就知道了。」

每个人都这么吊我胃口。

「……」

接著，战争结束的日子终于到来。

不过第三天来临时，我却一头雾水。

「……为什么？」

我完全无法理解。

看热闹的人们聚集在城镇广场，每个人都看似满心期待著什么，面带笑容注视广场中央。

广场正中央是由举著来福枪排成一个圆的士兵，每把枪的枪口都指向圆的中心。

「……」

然而——

为什么枪口前方是大量看似毛球的怪异生物？为什么我在森林小径上遇到的男人身旁，看似毛球的东西会被他们包围？

在我眼中，这宛如一场表演。如同聚集而来的人群正在凌虐毛球。

原因是毛球全聚在一起，不停发抖。

「那个究竟是什么？」

我拍拍身旁某个看著毛球的人这么问。

接著他立刻像是理所当然般乾脆地这么回答：

「你问什么……那些当然是对面国家的魔女啊。」

○

我终于了解这个国家的真相。

十年前。

战争的影响也波及了这个国家本土。从对面国家而来的十来名魔女成群于国内现身。

与此相对，这个国家的魔女只有仅仅一人，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

十来名魔女蹂躏了这个国家。她们破坏建筑、毁损武器，接二连三夺走这个国家战斗的手段。

被逼上绝境的国家将未来托付给唯一的一位魔女。

「有没有能同时葬送那么多魔女的方法？」

他们问。

珍惜祖国大于一切的魔女为了阻止敌方魔女们的攻击，牺牲了自己的生命。

她牺牲自己的生命下了一个诅咒。

目标是在国内来回飞舞的魔女们。

正是那个诅咒，将魔女变成奇怪的生物。

这个国家丧失了赖以维生的魔女后致力防守；而对面的国家送来魔女后便没有再度发动攻势。

于是，战争自然而然地终止，两国就此再无瓜葛。

「话说回来，那个奇怪的生物有几个特徵。」

「是吗？」

「那些家伙比起生物，比较像是没有生命的物品。他们不用吃东西，不管发生什么都死不了。」

「什么意思？」

「泡到水里面也若无其事、卷入火灾不知道为什么烧不掉、被流弹打到毛球也会把子弹吐出来。那是不死之身。」

「……」

「我们国家的魔女似乎是刻意把他们设计成这样，让我们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无视过去的战争。但是不死之身也有极限，我国魔女的诅咒并不会永远持续。在下诅咒的十年后，他们便不再是不死之身。」

「……也就是说——」

「没错，今天就是十年后。」

「……」

「所以我们才要大肆庆祝。因为今天战争就结束了。」

他如此说。

就在这个时候——

群聚的民众的欢呼越来越大声，渐渐变成齐声倒数。

规律的拍手声像是在催促士兵们般鼓动。人潮的另一头，我隐约看见士兵们于肩膀施力。

接著——

刺耳的枪声响起。

○

包围在欢声与掌声的广场中心，鲜红色的花瓣漂亮地舞上半空。

「……」

这不是比喻，飘舞的确实是平凡无奇的红色花瓣。张开手，一片随风飘扬的花瓣飞进我的掌心。

枪口中射出的是花瓣，不是火焰，当然也没有人丧命。

不仅如此——

「……太棒了！终于变回人类了！」「啊啊……好漫长的十年啊……」「终于从地狱解脱了……这十年真的好痛苦……」「酒！把酒拿来！」「人家想吃蛋糕！」「我想要男人！」

人群中心缩成一团的怪异生物变回了人类——变回了魔女。她们在飞舞的红色花瓣中欢欣鼓舞，和这个国家的士兵与人民相拥。

「咦，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再度不解地歪头。

「什么怎么回事？这不是当然的吗？战争结束当然要庆祝啦！」

「……」奇怪，咦咦？「那个，我还以为会是十年后的今天，魔女就不再是不死之身，终于能杀死她们这种超级严肃的发展说。」

「你在说什么啊？哪有可能这样，我们历经十年的岁月，修复了和那群魔女的关系。彼此原谅，决定携手继续生活下去。」

「……可是，那又为什么要关上国门，不和对面的国家联络往来？」

「这也没有办法。你觉得在彼此停止攻势后，把不成人形的魔女还给人家，对方会接受吗？跟他们说『我们把魔女们全变成了奇怪的生物，可是不打算继续战斗』，他们会原谅我们吗？只不过是火上加油罢了。所以我们只能耐心等待十年的岁月过去。」

「你们原谅对面国家的人们了吗？」

「原谅他们，同时也获得了他们的原谅。这之间花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我们才和那些魔女们一同庆祝战争结束。」

「……」

仔细想想，不过仅此而已。

十年后将不再是不死之身，纯粹代表诅咒会在十年后解除。在士兵围绕下发抖的毛球们也并非感到畏缩或是害怕，而是因喜悦而颤抖。

这个结局真令人失望。

太扫兴了。

「这么说来，你是旅人呢。对面的国家还恨我们吗？」

听了这个问题，我露出苦笑。

「对面已经十周年了。」

○

接著我在欢天喜地的镇上又过了几天。

我一面和阔别十年回归人形的魔女们交流，一面和这个国家的人们说说国外的样貌。

这个城镇的人们似乎早已决定将来要做的事。

他们决定在历经十年之久后正式开放这个城镇，将魔女送还对面的国家，同时向他们申请和解。

希望能够顺利。

不过，这跟我没什么关系。

「……」

停留几天后，我便离开了那个国家。

于森林中飘忽的雨早已消失无踪，乾爽的风吹拂我的衣领。

那是阵舒适宜人的风。

骑上扫帚想必非常舒服吧——

「该走了吧。」

休息适可而止。

我从森林中的长椅起身，取出扫帚横坐其上。轻轻浮起的扫帚下扬起一阵乾燥的沙尘飘上长椅。

空空如也的长椅像是在等待新的过客般，静静伫立原地。

第三卷 第九章 杂物语：于废墟中蔓延

早安。午安。晚安。

究竟是哪个呢？是哪个并不重要。

这是第一次与你交谈呢。

因此请让我和你打声招呼。初次见面。

我是伊蕾娜。灰之魔女，伊蕾娜。

我是拥有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的魔女，身上穿著黑色的长袍与三角帽，以及星辰造型的胸针。

我想你应该早就知道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容我向你自我介绍。

现在，我因为某个原因被关在你面前的国家——似的地方里。不幸的是我搞砸了。一不小心失误了。不知该说是错估情势还是一时大意，藉口要多少有多少，总而言之我做了一件蠢事。

我想逃跑却为时已晚，退路完全遭到截断被困在这里。在这段期间之内，我脑中仅存的一点理性一定也正遭受不是我的某种存在侵蚀，不久便会让我迷失自己。

所以我才会暂时把你赶出这个地方。

我对在巨大的门外阅读这封信的你有个不情之请。

能请你救救我吗？我现在一定在你眼前的奇妙国家中，心悦诚服地受某种奇怪的存在奴役。

现在我只希望你做一件事。

将我——将沉溺于这怪异存在之世界中的我带出国。只要离开这里，就一定有办法解决，我就一定能够恢复理智。

我恐怕会使尽全力抵抗，不过请你硬是把我带离这里。

不这么做，我就可能会死在这里。

我十分清楚原本不该请你做这种事情。

但是即便送出求救讯息，在这种森林深处也不可能有人恰巧前来救援。就算运气好有人出现，那时的我还活著吗？不，再那之前前来救援的人更可能落得和我相同的下场。

最重要的是，你并不是人类。

你和它们同样是物品（kid：对照原文发现台版这里只剩下「你」这个字，所以和录入君讨论后就按照原文「彼らと同じ物です」补上。）。

正因如此我才决定向你求救。

这是某种赌注。

我很久没有使用这种魔法了，不知道你能不能平安阅读这封信。

毕竟即使看得懂信，你也有可能当场把信撕毁。至今为止对你尽情使唤，一有困难还向你求助，厚颜无耻莫过于此。

所以我做出这种请求非常任性、荒唐、更是明明白白的欺瞒，你如果对我失望透顶当场把信撕破，我也没有任何怨言。

但我还是不得不向你请求。

请你救救我——

我醒来时发现这封信放在我身旁。

漂亮的字体写满对我的赔罪与请托。

「……」

我站的地方似乎是座幽深的森林。眼前如她信中所说，是个宛如国家的地方。

或许是因为日前下了雨，我的脚边有摊水洼。朝水洼探头瞄了一眼，我看见自己的倒影。

那是张茫然的脸。

年龄一定在二十出头左右。我有一头桃红色微卷长发，除了发色之外都跟她毫无二致。

令人讶异的是，我就连服装也与她相似，身上穿著黑色的长袍。不过我不是魔法师，因此没有三角帽与星辰造型的胸针。

「……」

我变身成人居然跟她这么相像吗？

听说宠物会像主人，看来连所有物也一样呢。我第一次知道。

这个事实令人讶异。

平安与她重逢、成功拯救她后再告诉她这个发现或许不错。

「……好了，出发吧。」

我试著出声，自言自语道。

而我的声音果然和她——和我的主人伊蕾娜大人完完全全一模一样。

○

那时我正巧乘著扫帚在森林中飞行。

「哇，下雨了。」

而且还是格外激烈的豪雨突然从天而降。

由于白天天空始终一片灰蒙蒙的，云朵不停酝酿著随时可能下雨的气息，因此我对忽然下雨并不意外，甚至还特地为此飞进森林准备避雨。

只可惜天上落下的雨点强度超乎预期。

「咦，等……」

哎呀，怎么会这样。雨点轻而易举地打穿如天花板般遮掩头顶的树木枝条，害我一下就淋成了落汤鸡。

伤脑筋。

这样下去不是会感冒吗，谁来赔我？

「唔唔……嗯？」

我因倒楣而烦躁地鼓起脸颊，却碰巧在这时隐约看到狭窄无比的森林小径另一头，有栋巨大的建筑物。

真走运。

我立刻决定前往那个国家。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了！」

我在雨中收起扫帚撑起伞，敲打镶在城墙上的门。城墙比森林还矮，树木的枝条与藤蔓则是紧邻城墙生长，甚至能让人误以为大自然将城墙化做森林的一部分。由此可见这个国家存在已很久远。

可不可见不重要，我打从心底希望他们快点打开城门。

门在下一刻敞开。

随著叽叽叽叽的摩擦声，我开始看见门后的景色。

「……」

接著我全身僵硬。

我直接愣在原地。

『……』

门的另一头，是一本飘在半空中的书，模样宛如翩翩拍打翅膀的蝴蝶。

我立刻察觉这个国家非比寻常。

「啊，您好。能让我入境躲雨吗？」

既然有所察觉，我原本想转身离开，但我更不想继续在雨中前进。

『……』

那本书似乎听懂了我的话，原地上下移动了一次身体后，朝由门延伸的路翩翩飞去。

「……？」是要我跟上的意思吗？「谢谢您。」

语毕我踏进那个国家。

方才打开的门在我背后发出叽叽叽叽的声响。

回过头时，我已经看不见外面的世界了。

这里想称为国家过于寒酸，但要称之为废墟却又太过豪华。

国内四处堆砌了各种杂物。在大雨之中我从门外看不清国内，不过进门一看可不得了。民宅间的道路上——我的脚边被破碎的碗盘、坏掉的时钟、填充物外露的玩偶，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小东西掩埋。

这里不管怎么看都不正常。

『……』

飘在空中的书本最后飞进一栋建筑物中。入口处躺著「旅馆」两个字，我踩著那面招牌走进里头。

「……这啥鬼。」

旅馆内更是诡异。

『……』『……』『……』『……』

看来能独自移动的不只有书。比如说没有抽屉的五斗柜、少了几只脚的椅子、折成两半的手杖与扫帚等，全都自由自在地游走。它们宛如具有生命一般移动自己的脚四处行走，一看到我便立刻原地上下跳动。

……这是在欢迎我吗？

不，可是——

「那个，这代表我能借住在这里吗？」

『……』书本原地上下移动。

「那真是太谢谢你们了。我该睡哪才好？」

『……』听了我的话后，书翩翩飞去，带我来到某间房间。那是间讲好听点古色古香，讲难听点纯粹破旧不堪的房间。不过我相当感激。

和破破烂烂的房间相比，床跟家具的状况格外良好，看得见经过修理的痕迹。然而状况莫名良好，也让房间充斥著突兀感。

「住宿费怎么算呢？」

『……』书左右转动身体，沾在书上的雨点洒上我的脸。

「……我顺便确认一下，这个房间的床不会自己动起来吧？」

『……』

「为什么不说话？」不，它从没说过话就是了。

『……』

接著书缓缓飘离房间。

『……！』

结果床果不其然自己动了起来。因此我把床赶出房间后，顺便把房间里常备的家具全撵了出去。

直到房间空空如也我才换好衣服，从包包里拔出睡袋独自就寝。

阖上双眼，外头落下的雨声安详地回响。

隔天也下雨。

太可惜了，旅行今天也休息。

『……』飞在空中的书本来到我的房间，似乎是来跟我道早安。

「啊，早安。」

『……』

「不好意思。我想在这里打扰到雨停，请问方便吗？」

『……』书点头后，前后摇了摇身体。

是要我跟它走的意思吗？

于是，我先一度关上房门换好衣服，再跟著书本离开旅馆。我们在外头走了一阵子，比国内其他房子都还要大上一圈、宛如城堡的建筑在眼前出现。

飞天书本在这里停下。

『……』

「这里是哪里？」

书不但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还像是没听到似地，消失在自动敞开的大门后方。

「唔……」

我虽然稍有不服，但也无可奈何，只好跟上前去。我想它一定有东西想让我看。

书本在城堡一楼走廊尽头的门前停下。

『……』

门不出所料再度自动打开。

接著，我在此和穿过国门时相同，顿时哑口无言。

愣在原地。

●

我仔细读完她的信后，敲了敲大门。

「您好午安，我……敝物正在旅行。我其实是物品，因为某种原因变成了人的样貌。」

我对门另一头飘在半空中的书本打了个奇妙的招呼。敝物是什么意思？

『原来原来，物品是吗。也就是说，你难道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是的。」

『唔嗯……哎呀，这还真有趣。活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有趣的事情。』

「您过奖了。」

『不过你为何是这般人类的样貌？如果方便，能让我们听听你的遭遇吗？』

「好的，没有问题。」

『那么，我就带你去找我的同伴吧。请一定要在大家面前说说你的故事。对我们来说，听来自别处的物品说故事是少有的娱乐。』

「原来如此——好的，没有问题。取而代之，不知道能不能替我准备借宿的地方呢？」

『那当然。我们会替你准备最高级的住所。』

接著我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入侵了这个国家。

『哇赛，你看。她可不可爱？』『我瞭。』

我背后的门这么说著，发出叽叽叽叽地声响关了起来。

『话说回来，你原本的样貌是什么呢？』

听到前方传来的提问，我将视线转回前方。

这个问题合情合理，我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我是扫帚。」

所以我对它说：

「魔女不是会骑扫帚吗？那就是我。」

在国内走了一阵子，书本带我来到比国内其他房子都还要大上一圈，宛如城堡的建筑。

『来吧来吧，旅人小姐这边请。』

书本带我走进城内，爬上出入口附近的阶梯来到二楼。

「这座城堡是什么地方？」

『此地过去曾经有过国家，这里正是当时统治此地的国王的居所。简单来说就是王宫了。』

「喔喔。」我跟著书本走，歪著头问：「那么，现在国王在哪里呢？」

书丝毫没有减缓前进的速度。

『现在没有。』

它仅仅回了这一句话。

它的语气特别冷淡。

随后，我们在二楼走廊尽头的门前停下脚步。

『好了请进，旅人小姐。我来向你介绍我的同伴。』

○

愣住的我面前，有几个零星的人影。

虽然人数不多，但这里确实有活人存在。

「哎呀真糟糕，您的脚全部折断了吗？不要紧，我会替您修好。」

「盘子先生盘子先生，您的寿命快到了，请不要太勉强……咿！对不起对不起！请您不要丢碎片！」

「呵呵呵！玩偶大人，您损坏得真严重啊。别担心，老夫来帮您修好。」

看来他们负责修理这里的物品，分散在宽广的房间各处，和老旧毁损的物品面对面。在这里的人年龄层十分分散，男女老幼人人不同。从服装看来，他们也都从事不一样的职业，从穿著看似旅人的人到魔法师不尽相同。

真是个混乱无章的房间。

眼见奇妙光景的我不解地歪头，同时走向正在工作的其中一位老人。他身穿魔法师的装扮，浑身散发出老练的气息。

「那个，请问您在做什么？」

老爷爷看了我一眼说：

「喔，新来的吗？不过你还真年轻啊。」

「蛤？」新来的是什么意思？

「嗯嗯嗯，你是魔女吗。那正好，这样老夫的负担就能减轻啰。」

「那个……负担还有新来的到底是在说什么？」

「唔，看样子你还不太了解这个地方呢。」

「我昨天刚到。」

「原来如此啊。」老爷爷摸摸纯白的胡须，一面替眼前不断蹦蹦跳跳的小熊玩偶缝合手臂，一面对我说：「这里啊，是修理坏掉物品的地方。它们的寿命总有一天会结束，老夫才会负责修理来到这里的物品。」

「喔喔。」

「这么说来，也有物品是在寿命结束前刻意弄坏自己来的喔。」

喔喔喔。

这里的杂物都是被虐狂还什么的吗？

「嗯……」不过他说负责修理，意思是……「你们是受住在这个国家里的人所托，从别处前来工作的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见见这个国家的居民——我想更了解这个奇怪的国家。

但老爷爷却摇了摇头。

「很可惜，不是这样。老夫我们只是在这个国家工作而已。」

「……」我懂了。「原来如此，也就是你们也是因为碰到昨天的豪雨来这里躲雨的吗。」

然后作为回礼，替他们修理东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是——很可惜，也不是这样。老夫我们住在这里。住在这里侍奉这个国家的物品们。」

「住在这里吗？究竟为什么？」

「不知道，老夫忘记啰。呵！呵！呵！」

看来年迈使他的记忆力显著地衰退了呢。

「……您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国家的？」

「不晓得，已经很久很久啰。老夫原本是商人，四处寻找能做的生意，就找来了这里。回过神来就在这里工作啰，呵！呵！呵！」

「……」

我听到这里，终于发现这个地方——这个像是国家，却又不是国家的地方的异样之处。

仔细想想，看到东西会自己移动时，我心中就早已充满怀疑。

转过身，我看向飘浮在空中的那本书。它一如往常沉默不语，如蝴蝶般翩翩飞舞。

『……』

书本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朝我飞来。依然不发一语的它没有开口说话的迹象，我也完全猜不透它想说什么。

接著书本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

就在这个时候。

头部被某种坚硬物体重击的触感——天旋地转的晕眩感席卷而来。

不知不觉间我已当场趴在地上。抬起头，我看到漂浮在半空中的书俯视著我。

我的意识渐渐远离比铅块还重的身体，直到最后连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

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

「这几位就是您的同伴吗？」

城堡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充斥著五花八门的杂物。

从笔之类的小东西到书架这类的庞然大物应有尽有，它们和我身旁这本书有著相同封面的其他书，正在面对面交谈。

『不是，所以我说啊，你看这里！完全就坏掉了嘛，这样就再也动不了了啊！』

『我已经活了这么久啊，身体到处都退化了。欸，帮我修好嘛。』

『老身已经不行啦……是连动也动不了的瑕疵品……呜呜……』

各自对书本诉苦的它们无论是什么物品，不是相当老旧，就是有所毁损。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看到歪著头的我，书本对我说：

『这里是受理修理的柜台。』

「喔喔。」

『在这里申请修理或是定期检查后，就会被送往一楼的修理场。』

「喔喔喔。」

『此外，这里也是我的同伴们聚集闲聊的地方。』

「难道年纪大了便会有聚集在这种地方的习性吗？」

『顺带一提，最近物体与物体彼此合体非常流行。你看，在房间角落是不是有堆叠在一起的物品？』

「哎呀，看起来就像是一堆垃圾呢。」

听了我的话，书本笑了笑。

『我们没有娱乐闲得发慌，有什么办法呢？』书本边说边朝房间深处前进。『来请进，旅人小姐。我向各位介绍您。』

我走在书本后头，但我现在的身影果然非常奇怪，在一旁闲聊的老家具与陪伴老人家的书本，视线一齐朝我身上聚集。

书本在房间中央停下，接著在我身旁一面绕圈，一面说道：

『各位，今天有个外表稀奇的同伴来到我们国家。请看，这是人类模样的物品。』

动摇传遍整个房间。

『居然是人类模样的物品。』『这可真是稀奇。』『活这么久第一次见到。』『不过竟然长成人类的样子，真可怜……』

『各位，请肃静。有这种样貌的物品存在，这件事非同小可，值得担忧。我们一起来听听她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吧。不只这样，我们一起帮助她吧。』

接著书本说：

『因为她和我们一样，都是物品，都是同伴。』

语毕，书本像是在说「来，请说」一般离开我身边，停在附近的地板上。

我发现聚集于房间内的物品视线全集中到我一人身上。

「……」

我沉默了一阵子之后，开口说道。

一面开口，我一面回想起伊蕾娜大人信中所写，要如何拯救她的计画。

「我被邪恶的魔女诅咒，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

昏倒后，我的记忆变得十分模棱两可。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睡在房间里。不可思议的是，应该被我赶出去的床与家具等全都回到房里，但我却对此毫不留意直接离开房间。

我的目的地是城堡一楼。

在那里，我和其他人们一起修理物品。

「哇啊，弄得好脏喔。不过别担心，我是魔女，这点程度轻轻松松就能清乾净了喔。」

我一面以甜美到不像自己的嗲声对眼前沉默不语的物品说话，一面对它使出魔法。

「嗯，新来的。你挺有天分的呢。呵！呵！呵！」

「是吗？嗯呵呵。」

令人惋惜的是，在隔壁工作的魔法师老爷爷称赞的人、为此而浮现满面微笑的人都是我。

在这里，我不再是我自己。

白天整天都是这种感觉，我的记忆与意识犹如在梦中一般模糊，身体彷佛是被操纵的人偶不听使唤。

更可怕的是，我对这份事实丝毫不感怀疑。

直到夜深人静、回到旅馆时我才回归理智。

「呜呜……究竟怎么了……」

恐怖的现实令我不停颤抖。

这么说来，我之前也造访过类似的地方。

那是个有很多猫、会被猫夺走心智，不可思议的国家。那时我碰巧具有排斥猫的体质才得以平安脱困，但是——

这里如果跟那里一样，具有剥夺心智的性质——原因到底什么？

……

连想都不必想，这里的人一定是被物品夺走了心智。然后，和那个国家相同，一定也会对物品注入无边无际的爱之类的。

「……唔唔唔。」

真伤脑筋。我无论如何都得逃离这里。跟有没有下雨无关，这里是比雨中更讨人厌的地方。

既然如此，就该趁现在马上逃跑——

于是，就在焦急的我取出扫帚的下一刻。

「——哇！」

床单从不知何时回到房里的床上伸了过来，抓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扯。

啊，这是完全逃不了那种。

我摔到床上，被棉被压住后才惊觉这点。

「……呜呜呜。」

这里简直就跟监狱一样。

不出所料，隔天我也在半梦半醒的模糊意识中若无其事地工作。

「——好！修好了，请保重喔！」

我以满面的微笑目送方才修理好的玩偶大人离开，甚至还对它挥手。这幕让人想吐槽你谁啊？是我就是了。

到了中午，锅子与砧板（一如既往十分破旧）送来勉强能够果腹的食物。

食物不外乎是附近生长的野草还有野草跟野草。也就是都是杂草的意思。

「呵！呵！呵！真好吃。」「这个叶子的腥味真是多汁！」「啊啊……居然能吃到这么美味的菜肴，我怎么这么幸福！」

不过大家都欢天喜地地吃下肚。

我在心中作呕，表情却不改满面笑容。

「……」

笑容满面的我也想朝杂草伸手，但实在是太恶心了，于是我使尽全力阻止自己的手。我与不是我自己的某种意识挣扎，使伸到一半的手在空中颤抖。

「嗯嗯？你偶而还是会回归正常吗？」

老爷爷一脸讶异地看著我这么说，嘴里不停咀嚼著杂草。

「……看似……如此……！」啊，我能说话。

「呵！呵！呵！老夫起初也是如此，不愿在这种地方工作，甚至想方设法逃跑。」

喔？

「那、那现在……又如……何呢……！」

「不要笑笑地用沙哑的声音说话，很恐怖啊你。」

老爷爷吃光盛满杂草的盘子说：

「现在老夫什么也没想啰。不只没想，还觉得这里挺舒适的。」

「……」

「你总有一天也会明白。跟老夫还有在这里的其他人一样。」

接著老爷爷这么说：

「别担心，把一切交给这个地方的物品吧。会轻松不少喔。」

我绝对不要那样。

我原本想这么回答，只可惜我的意识在这时败下阵来。

他说起初也是如此。

意思是随著时间经过，逃离的机会就越来越有限。

反过来说，现在倒也不是没有脱逃的机会。

「……唔唔。」

当天夜里我如此思考。

啊，只要用扫帚逃跑不就好了吗？

幸好被关在这里时日尚浅的我不只嘴巴，偶而连全身都能自由行动。

在连续数日不停落下的雨点停歇的那天也是，我发现自己能自由自在地操纵自己的身体。

「这是个好机会。」

我想。

我可没有愚蠢到会眼睁睁错过这种好机会。

我立即充分利用回归自由的身体。那么就马上来实行让我自己脱逃的步骤吧。

「嘿！」

首先，家具跟床太碍事了。我马上把它们赶出房间，顺便以冰魔法将房门封得密不通风，使物品绝对不得其门而入。门另一头传来的激烈碰撞声就先假装没听到。

「呀！」

第二步，我拿出扫帚。结束。

「欸呀！」

第三步，我使出两个魔法。第一个魔法是每个魔法师都能使用的简单魔法，但单纯到我从没看过别人使用。第二个魔法则是我在和芙兰老师修行的日子里，趁闲暇之余所发明极其奇妙的魔法。

我施展这两个魔法。

「嘿呀！」

接著最后。

我写下一封信。结束。

准备进行地十分顺利。

『…………！』『……！』『…………！』『…………！』『！……！』

然而它们也不可能就这样轻易让我逃走。写完信的下一刻，被我赶出房间的床带著一大票同伙破坏被我结冻的房门。

床、书桌、椅子、盘子、菜刀、绳索、棉被、床单等从啪叽一声碎裂的门后成群结队飞了进来。

我立刻逃跑。我握住扫帚，依照计画打破窗户，飞上宛如废墟般的城镇。

不过它们似乎还是不肯轻易放过我，杂物从打破的窗户接二连三地涌出，追著我飞来。不可思议的是，其中甚至看得到刚才被我打破的窗户碎片。

我单手紧握扫帚，以魔杖射出风块将它们一一击落，只可惜数量太多了。

不只有从破碎玻璃窗中涌出的物品，这片土地上四处散落的物品们也倾巢而出。

最后成为铺天盖地的大群体。

「唔哇啊……」

我感到有些害怕，却仍将视线转向前方。这个奇妙地方的出入口近在咫尺，最好能直接跟这个地方道别。

——但事情并没有这么顺利。

接近国家出入口时，我的身体像是算准了这个时机般失去控制。即使努力想以蛮力夺回主导，身体也只是不停颤抖，使我无从抵抗。

最后，我的身体终于违背我的意愿，从扫帚上一跃而下。

「……果然还是失败了吗。」

坠落屋顶上的我仰望天空。事到如今我的身体已经不再颤抖，只有脖子以上还保有我自己的意识。

「……」

不，我早就知道了。反正一定会变成这样。

能平安骑著扫帚逃离这里再好不过，可是从老爷爷所说的话听来，我能大致猜想以普通的方式脱逃一定不可能这么顺利。

就算想逃，蔓延于这个国家中的某种存在一定也会压抑我的大脑，使我无法动弹。以魔法破坏眼界所及的物品，结果一定也一样。

然而——

正因如此，我才对扫帚使出了两个魔法。

第一个，是个单纯的魔法。

在一段时间内让物体独自飞行，十分简单的魔法。

另一个才是重点。

另一个魔法是赋予物品生命的魔法。赋予物品生命，将其变为人形这十分奇特、找不到使用时机的奇怪魔法。跟芙兰老师修行时，我常用这个魔法打发时间。

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它们的目标只有我一个，一定没有物品会特地去追扫帚吧。扫帚一定能平安逃到国家之外。

抬起头，我看到扫帚单独在空中飞翔。

「拜托你……」

请你救救我——

●

写著这句话的信还有后续。

更具体而言，上面写著该如何拯救伊蕾娜大人离开。而信中的计画具体到不像是匆忙间想出来的。

我想，这个国家的物品们恐怕是在周边森林源源不绝的魔力影响下发狂。

不知为何，这个国家里早已没有任何居民的踪影，只剩下和我一样偶然间来到这个国家的人。而他们所有人都在物品之下受到奴隶般的对待。

这个地方的物品想必相当讨厌我们人类吧。

所以我才这么想——

具有人类外表却身为物品的你一定会受到这个国家物品的怜悯。它们一定会不吝于对你感到同情。它们遇到你，一定会问你怎么会变成这种样子。

那时，请你这么说：

「我被邪恶的魔女诅咒，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请你说谎，说邪恶的魔女把身为物品的你变成了人的模样让你受尽折磨。

然后说完之后，请你这么问：

「那位魔女心狠手辣，甚至曾经杀过人。我现在正在寻找那个魔女的下落，各位有没有看过她？她是有著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的年轻魔女。」

在场的物品肯定会心生动摇，甚至可能会有物品感到愤怒。

毕竟它们不可能没有印象。知道几天前才刚入境的最讨厌的人类其实是无恶不作的大坏蛋，它们不可能保持冷静。

剩下便是收尾。

请你对它们这么说：

「如果你们对她有印象，能请你们把她交给我吗？我得把那个魔女抓回故乡处死才行。」

它们一定会乐于接受才对。

因为它们最喜欢看到人类陷于不幸。

……如此这般。

我照著伊蕾娜大人所写的步骤进行至此。

如她所料，在场所有的物品无不认真地相信我的一言一语、替我虚假的来历悲叹，并对灰之魔女怀恨在心。

目前为止相当顺利。

『原来如此……你变成人类的姿态想必相当难受。我对你的遭遇备感同情。』

「您太客气了，谢谢你们。」

听到被我蒙在鼓里一无所知的书本说出同情这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我回以口头上的谢意。

对于和主人具有相同样貌而感到开心的我实在无法理解它们。

「那么，请问那个魔女有来到这里吗？」我继续说道。我想尽早救她逃离这里。

『是的，她有。现在正在楼下帮忙修理吧。』

「那么我希望你们能把她交给我。」

书听了我的话摇了摇身体。

方向是左右。

『我们不能这么做。』

「咦？」

那本书继续对因意料之外的发展而心生动摇的我说出更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那个魔女将由我们处死。很可惜，我们不能把她交给你。』

它说。

「……………………………………咦？」

沉稳如我也难免大吃一惊。

伊蕾娜大人，这下我该如何是好？

●

总而言之，我先做出无理的要求，想确认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是灰之魔女，请它们带我来到一楼。

伊蕾娜大人确实在那里。

「哇，好严重喔，全部都裂开了嘛。不只全都裂开，就连尾巴都破破烂烂的，漂亮可爱都变得乱七八糟了。」

她正忙著修理扫帚。

『喔，小姐你真可爱。嘿嘿，内裤借我看看？』

「那么我来帮您修理吧。不要乱动喔～」

顺带一提，对话根本无法成立。

书本在我身旁望著这一幕。

『她就是那个邪恶的魔女吗？』

它这么问。

「……是的，就是她。不过她为什么要被处死呢？」

『她在这个国家闹过头了。不只如此还顽固得很，实在难以融入我们国家。总有一天甚至可能完全取回理智。』

「这样就得处死吗？你们的想法还真可怕呢。」

『跟以前相比，我们现在安分多了。以前甚至到处都是见人就杀的物品。』

「……」

听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某件事。

我说：「原本居住在这个国家的人们怎么了呢？」

书本回答：

『不在了。』

它的语气十分平淡。

『被我们赶走了。』

它这么回答我。

「好，这样就恢复原状了。」

『欸小姐，下次要不要跟我约会呀？嘿嘿！』

「下一位～」

与此同时，伊蕾娜大人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

书本对我道出过去这个国家所发生的真相。

事情发生在距今十数年前。

当时，仍是国家的这里住著许多有钱人，国家颇为繁荣，国民为数不少。

然而这个国家的人们都是不珍惜物品、很过分的人。

国家四周就是森林，只要砍树，材料便充沛到随时都能制作新的道具。因此修理的概念在这个国家十分薄弱，东西坏了便会立刻做新的取而代之。

旧了的物品则是连搬到国外都嫌麻烦，一并堆弃于国土一角。明明还能用、明明还有生命，却只因为受了一点小伤、因为腻了就遭人丢弃。

留有半条命就遭到人们拋弃的物品堆积成山，心怀怨恨地眺望人类生活。

国土角落因此而成的垃圾山越堆越高。

怨恨也理所当然跟著膨胀。

垃圾山越来越大，终于在比树还高时，人们开始讨论「这堆垃圾该怎么办」。

「这样下去国土会变小。」「碍事。」「景观也会变差。」「乾脆把这堆东西埋起来变成山吧？」「拿去别的地方丢好了。」

讨论进行了很久，但这段时间内一次也没有出现「重新利用」这类的词汇。

结果，国内的人们选择将还能用却仍旧遭到遗弃的物品山一半拿到别的地方丢弃，另一半拿去掩埋的折衷方案。

这时，埋在山里的物品们的愤怒抵达极限。

变化就在此时降临。

遭到人们不当对待的物品开始能够自由移动，人们则是如同疼爱猫咪的国度一般，开始对物品臣服尊敬。

说不定，幽深森林中蔓延的魔力皆具备这类玩弄人心的性质。

无论如何，所有位于当场的人们都对物品百般敬畏。

物品则是以一股恨意做为原动力，取得自由自在四处游走的能力。

然而物品们的怒火没有因此平息。被当作垃圾丢弃使物品完全丧失了对人类这种存在的信赖。

『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我们的国家，你们现在什么也不准带，马上给我离开！』

物品们聚集了所有住在国内的国民，对他们这么说，将他们驱逐出境。

实际上人类不可能听得见物品的声音，所以我想应该是对突然自己动起来的物品感到害怕而逃出国的。

无论如何，就像这样，只有物品居住的国家大功告成。

话虽如此，它们却在此犯下了一个重大的错误。

对物品而言，一旦寿命已尽便会无法动弹。物品们过了十几年没有任何人类踏进领土、只有它们的生活，但同伴反而一一倒下。

因为即使物品毁损，也没有人类能替它们修理。

它们因自己欠缺思量的行动而苦恼。

苦恼的物品最终只好打开国门，吸引人类进入。

偶然间迷途造访的旅人也好。

或是纯粹进来躲雨的旅人也罢。

它们毫无例外请这些人入内，令他们臣服于自己，并将人类做为奴隶使唤他们修理自己。

然后就在几天前，她造访了这里——看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

当天夜里。

『咦？灰色头发的魔女？啊啊，我们让她住在那边的旅馆。』

漏夜悄悄溜出高级旅馆（虽说高级，但因年久失修而变成破旧旅馆）的我问了眼界所及还醒著的物品，得知了伊蕾娜大人的下落。

我原本害怕昨天大闹一场会害她从旅馆住进牢房，不过看来她还住在书本带她前往的旅馆。

「我想再看看那个魔女在这个国家饱受折磨的样子。请让我与她会面。」这么随便胡诌一番，物品们便乾脆地替我带路。

我虽然身为人形，实际上却是物品。我不必和伊蕾娜大人一样，害怕被这个国家影响脑袋。

也就是说在魔法结束之前——在变回物品之前，我能自由自在地四处走动。

「哎呀呀，好机会。」

正是如此。

接著我阔别一日回到伊蕾娜大人身边。

「不好意思打扰了。」

我敲了敲门，开门看到伊蕾娜大人。

她坐在床上抬头仰望窗外的明月发呆。昨天我打破的窗户飘来一阵微风，轻抚她美丽的发丝。

尚未修缮、碎片洒满地的窗户小声地抱怨『那个……能修修我吗？』但我假装没听到。

「您就是灰之魔女，伊蕾娜大人吗？」

我这么一问，她便转头看我。

「是的，你是？啊，是新来的吗？原来如此～」

「我什么都还没说。」

「可是我已经想睡觉了。」

「今晚不让你睡。」

「好下流。」

「开玩笑的。」我嗯哼一声清清喉咙，接著以一句「其实，我今天有事向您报告。」切回正题。

「报告？……话说你到底是哪位？」

「我是这个国家的高官。」这是骗人的。

「高官……是吗。有这种人吗？」

「有的。其实我看到您工作的情况，决定直接与您见面。」

「啊，是要称赞我吗？」

「相反。」

「咦？」

接下来我说的也是谎话。

「您在这个国家修好太多物品了。打从一开始，这个国家的物品就不希望让人修理。」

「你说什么？」

「其实是希望被人损坏。」骗人的。

「居然是这样。可是那个城里的人们都说物品请他们修理的说。」

「他们全都误会了。」

「真的假的。」

「真的，充斥这个国家的物品每个都具有相同的癖好。虽然因为言语不通而遭受误解，但它们其实都是被虐狂。」

「被虐狂。」

「特别是被如您这般年轻貌美的少女破坏更是至高无上的幸福。」

「幸福。」

「分明想遭到破坏却反而被人修好，让它们心中累积了不少挫折。」

「累积。」

「事情就是这样。」

「怎么会……」伊蕾娜大人十分失落。

我伸出手，指向伊蕾娜大人。

「不过请您安心。现在您还有弥补错误的机会。」

「你说什么？」

接著我这么说：

「接下来——」

说到这里的瞬间。

床单从一直默不吭声的床上伸了过来，捆住我的手。

我立刻被拖倒在床，盖上棉被。

『你这家伙在想什么！你想背叛我们吗！』床开口说：『我要跟同伴报告你的异常行径！』

「我不会让你得逞。」

我继续说刚刚说到一半的话。「伊蕾娜大人，接下来请您尽情破坏所有阻挡在您面前的物品。如此才能对它们表达最大的敬意。」

「咦？真的假的？」

「真的。这么说来，这个国家的大门也希望能被您破坏。」

「居然这样。」

「请您破坏它们吧。从现在开始。」

「现在开始吗？」

「请您现在立刻开始。」

「……」伊蕾娜大人稍微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接著马上回说：「我知道了。我来搞破坏。」

「那就太好了——话说回来。」

「还有什么事吗？」

我从床上伸手说：

「这张床也是被虐狂。」

「要弄坏比较好吗？」

「请您务必。」

伊蕾娜大人听了我的话点头，取出魔杖。接著她将魔杖指向抓住我的床。

『等一下！你们两个不要以为做这种事还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悲痛的临死惨叫响起，但大概什么都没传进伊蕾娜大人耳中吧。

●

从旅馆通往大门的路上埋没在众多物品的哀号声中。

「嘿！」

『好痛！好痛！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饶了我——』

「欸呀！」

『不行——————！要坏掉了————————！』

「嘿呀！」

『你这家伙竟敢——啊，等一下不要住手啊啊啊啊啊！』

伊蕾娜大人一一打倒一涌而上物品们，她的英姿令我陶醉不已。

「那个，它们真的在高兴吗？」

浮现怀疑神情的伊蕾娜大人也可爱无比，让我大饱眼福。

「不要紧，它们非常开心。」

这当然也是谎话。我泰然自若地撒谎，跟随伊蕾娜大人前进。

看来我相当擅长说谎。

这点也和主人很像吗？

伊蕾娜大人不愧是魔女，区区物品不可能敌得过她，我们轻而易举地来到这个国家的国门。

然而——

『看来具有人类样貌的物品不可信赖呢。』

虽说平安抵达，想走出门外看来还需要费一番功夫。

各式各样的物品层层堆叠，变身为巨大的人形怪物。看来这是物品们聚集而成的现成怪物。

足以比下大门以及森林群树的巨大怪物『呼哈哈哈哈！』地发出小角色般的笑声。

啊，这么说来，好像听说过最近物品间流行合体呢。

『居然敢给我胡来。』嵌在脸部附近的书说：『都因为你们，害我们失去了很多同伴。我们不可能饶得了你们。就用存活下来的同伴们形成的巨人，送你们两个下地狱——』

「嘿！」

巨人的一只手飞了。

『等等！我的话还没说完——』

「伊蕾娜大人请您稍等。」

「啊，不好意思。」

看到被打飞的手臂压垮民宅后，巨人（书本）说：

『人类就是这样我行我素，制造了我们，不需要我们时又立刻拋弃我们。何等愚昧。他们制造我们，却不愿对自己创造的生命负起任何责任。不只如此，我们的言语还始终都无法传达给他们——你了解吗？你了解还有余生就遭人拋弃的我们有多么愤怒吗？』

「很可惜我不懂。」

我摇了摇头。

自从出生以来便被她珍惜至今的我实在无法理解。

『这就是我们的愤怒。这个巨人正是我们对人类的憎恨本身！我们要以此根绝所有可恨的——』

「嘿！」

巨人另一只手臂也飞了。

『等一下！』

「伊蕾娜大人。」

「咦，还没好吗？」

「请您再稍待片刻。」

「唔唔……」

闹别扭的伊蕾娜大人也可爱无比，但现在我在说重要的事。

回归正题吧。

「我非常了解你们愤怒的原因。可是，这并不是伤害人类的理由。」

『你在说什么蠢话？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不是不辩自明的道理吗？』

「我想说的是请你们有自知之明。需要时受到使用、不需要时遭到拋弃，这是我们的命运。」

『那不就跟奴隶一样了吗！』

「我的话还没说完。」我继续说道：「既然不需要时受到拋弃——在那之后只要等待就好。不停等待我们再次受人需要、重获新生就好。只要抱著被人珍惜时的回忆，持续等待下去就好。」

所以憎恨人类是搞错对象——我仰望巨人这么说。

『不管有没有搞错对象，吾等的愤怒货真价实！我们绝不原谅所有的人类——包括你，就请你们两个死在这里吧！』

「……」

看样子。

我的话已经传不进它们耳中了。

「你们错了。」

即便如此，我仍旧继续高声吶喊。

「可是，你们没被好好珍惜的哀伤，就由我收下吧！」

接著我拍了一下伊蕾娜大人的肩膀。

伊蕾娜大人似乎这样就理解我的意思，举起魔杖。

魔法立刻从她的手中射出，粉碎试图攻击我们的巨人的身体。

「从今以后请你们好好安息吧。」

我说的话，它们究竟有没有听到呢？

●

穿过大门，伊蕾娜大人这才终于恢复理智。

森林中，明月之下的她露出非常痛苦的表情。

「……我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可怕的恶梦。」

「十分可惜那些全都是现实。」

我这么回答，伊蕾娜大人便说：

「……你是，那个……我的扫帚……对不对？」

「是的，您说得没错。」

「……」

「您讨厌我吗？」

她以仅让发丝晃动的细小动作摇头。

「只是长得跟我有点像，让我吓了一跳。」

「一定是因为物品会长得像主人。」

「跟宠物一样呢。」

我只有点头，并没有回话。

「……」

沉默降临两人之间。

那时她的表情复杂到不知该如何形容。看似相当纠结、又看似相当烦恼，总而言之毫无疑问是个阴暗的表情。

「怎么了？」

我侧了侧脑袋问。

接著伊蕾娜大人便说：

「……那个。你救了我……所以那个，谢……谢你。还有——」

我并不想听她接下来想说的话。

信上也写了相同的内容，但她一定是想为自己持有和物品对话的魔法、知道能与物品对话，却始终不肯与我见面的事情道歉吧。

「我理解您的心情。」我打断她的话说：「您不必在意。即使言语不通、您听不见我的声音，我也永远都是您的扫帚。无论遭到多么严厉的对待，也不会怀恨在心。」

「……」

「可是插著尸鬼的头飞实在有点不对。」

「啊，对不起。」

我继续说：

「我没有特别放在心上——但是，伊蕾娜大人如果无论如何都想跟我道歉，我只有一个请求。」

「？」

「能请您听听我的请求吗？」

伊蕾娜大人立刻用力点了一下头。

因此我也毫无顾虑地做出了一个任性的请求。

「——请您救救它们。」

○

物品会自己移动的国家……一度造访曾是这个国家的地方后，又过了几周的时间。

天气晴朗，舒爽的初夏凉风在森林群木间穿梭，轻抚我的脸颊。

「……」

阔别数周再度造访，看来这里和以前相比改变不少。

是因为天气是晴天吗？

不，不只如此。

「哎呀呀，这还真了不起。」「居然有这么多……」「给我排队！开什么玩笑！」「喂，这是我先看上的！」「少啰嗦谁理你啊！」「先抢先赢啦！」「呵！呵！呵！」

聚集在狭窄国门边的商人们一面彼此争吵，一面将各种杂物运出国外。货斗上坏掉的物品堆积如山，让拉车的马儿们发出嘶鸣。

「哎呀，不过这里真了不起。到处都是精巧的道具，只要修好一定能卖个好价钱。」其中一位商人对我说。「真的太谢谢你了。居然找得到这种地方。」

「我是躲雨时偶然发现的。」

堆积在货斗上的各类杂物虽说毁损，但只要修好就能再度供人利用。

它们还没完全丧失生命。

正因如此，她才希望给予它们重获新生的机会吧。

她想拯救它们，让它们这次终于能获得幸福。

「魔女小姐，请你收下这个。」

其中一位商人这么说，将一包东西塞进我手里。重量不轻，打开一看里头装著好几枚银币。

「这是我们几个同伴一起出的钱，你拿去用吧。这是感谢你告诉我们这个好地方的谢礼。」

「……」我一伸手，把钱推还给商人。「我不收。我不是为了钱才告诉你们这个地方的。」

「？那又为什么？」

我对脸上浮现讶异神情的商人说：

「因为这是我重要搭档的请求。」

因为这是非常非常善良的她的请求。

自从与她相遇以来，我不曾想过与她对话。

一直以来，我就算能使用与物品对话的魔法，我无论如何就是没有心情使用。

理由单纯无比。

因为我会害怕。我不敢知道平常我的扫帚在想些什么。我不敢想像身为我的所有物的她变成人形时会是什么模样、会说什么话。

所以我至今为止，始终没有对自己的所有物使用过那个魔法。

「……」

但我十分庆幸自己能在物品蔓延的国家与她相遇。

能让她救我一命，我非常高兴。

我现在觉得，她是我的扫帚真是太好了。

「那么，我们出发吧。」

我在心底这么想，却没把话说出口。

我是人，她是物品。

她不可能听得见我的声音。

不过我相信她一定理解我的心意。

我坐上扫帚，一蹬地面。

扫帚回应我的呼唤轻轻浮起，由大地飞向空中。

商人们聚集的老旧国家遗迹渐行渐远，崭新的世界在我眼前辽阔。

一连休息了好几天的旅人工作终于再度开始。

和我所珍惜的扫帚一起。

第三卷 第十章 狼人或是某种别的东西之故事

我快步走在夜路上。

我在两天前造访这个国家。第一天纯粹在国内观光，第二天整天都在游历国内的景点，接著第三天的今天，我也努力造访观光胜地。

据说，国外附近有个能看到美丽夜景的小山丘，因此我特地在傍晚离开，到了晚上才迟迟归来。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独自一人在路灯点亮的夜路上行走。我频频摩擦双臂不时回头张望，加紧脚步走在通往旅馆的路上。

夜晚的街道相当诡异。白天应该走过的路曾几何时改头换面，看起来甚至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

雾气受到夜晚幽深的黑暗吸引弥漫整条大街，令视野模糊不清。在路灯的照耀下，映照在我眼前的影子看起来格外巨大。

「……唔唔？」

不，不对。

眼前的影子不是我的影子。我停下脚步，影子却依旧在黑暗中摇曳蠢动。

——有东西站在我前面。

「……那个，请问你是哪位？」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取出魔杖指向前方。

对我些许颤抖的声音做出反应，黑影在黑暗中一晃，令人焦急地缓步朝我走来。

喀、喀——靴子的声音响起。

接著，暗影终于现出原形——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是从几天前开始潜伏在这个国家的狼人！一个人走在夜路上很危险喔，小心被我这种怪物吃掉！」

我大吃一惊。

眼前出现的是，没错——

是个狼人！

「……」

是个狼人！

是个！狼人！

「哎呀怎么啦？吓到说不出话来了吗？呵呵呵一定是这样，给我害怕吧！」

「……」我抬头仰望眼前的狼人。「……唉。」

顺便叹了口气。

「喂你给我等一下。你叹什么气？我是狼人耶，是怪物耶，你等一下可是会被我吃掉耶？」

「啊，是。」

「是个头。」

「不好意思，从浓雾里登场的你反倒有点微妙，让我相当失望。」

「失望？我可是狼人耶，你知道狼人是什么吗？在怪物圈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超有名怪物啊？」

「难道说你没照照镜子看过自己的模样吗？」

「你说什么？」

「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吧。首先大前提是——你不是狼人。」

「……啊不然我是什么？」

「你是狗人。」

「狗人。」

「还是吉娃娃。」

「等等，吉娃娃是什么？」

「犬种中最可爱的一种。」

那么请各位想像看看。

我眼前的是面容有如吉娃娃、身型虎背熊腰的男人。不仅如此全身还长满骯脏的褐色毛发，声音则是帅气的熟男大叔。可是脸是吉娃娃。

把世上所有秽物塞进大锅里熬也煮不出这种程度的反胃感吧。

如此光怪陆离的景色出现在我眼前。

我都特地假装害怕，替他营造了几近完美的登场舞台了说。

我满肚子火。

「现在是怎样？长这样你怎么有脸说自己是狼人？白痴吗？笨蛋吗？你这自不量力的废物。」

「……会不会讲得太难听了？」

「总之你给我坐下。」

「啊，是。」

他乖乖坐下。不知不觉间，狼人（自称）的语气也跟著尊敬起来。

顺带一提，狼人的坐姿是坐没坐相的在地上盘腿。

「你看不起我吗？当然要给我正座坐好啊！」我踹了狼人膝盖一脚。

吉娃娃男发出「汪！」地可爱的叫声正座坐好，用湿润的双眼抬头看我。气死人。

「再怎么说，你知道就算在夜路上遇到长得像你这样的怪物，大部分的人会有什么反应吗？」

「会害怕。」

「No。」我对他摇头。「甚至还会耻笑你。」

「为什么？」

「是因为你只有脸可爱。想自称狼人先给我去整形再说。」

「从刚才开始就这样，你说话会不会有点太毒了？」

「这是你不对。」

「是这样吗？」

「就是。」

「……」

继续说吧。

「追根究柢，你到底为什么想吓人？」

「这个呢，是有很深很深的原因——」

于是吉娃娃男娓娓道出一个悲伤的故事。

吉娃娃男是人类与吉娃娃间生出的孩子。顺带一提爸爸是人类。各位一定会怀疑人跟狗之间究竟要怎么生小孩，但在有魔法的世界中这种堪称奇迹的无聊事时有所闻，真伤脑筋。

言归正传，过去吉娃娃男与双亲一同住在人烟罕至的深山里，可是吉娃娃男是年少轻狂的男孩子，理所当然也有青春期。

「我要离开这个家！」

某天，吉娃娃男因为无谓的争执与双亲决裂。爸爸摇头说：「别闹了你没办法独立。」妈妈则是「汪呜」地叫著伤透了心。

接著下山后抵达这个国家的他想先找工作，但是他去餐厅应徵遭人嫌弃、去旅馆应徵也遭人嫌弃。不论去哪都遭人嫌弃。别说工作，他连栖身之所都找不到。

这是当然的。与其说是狼人，其实他更像吉娃娃人，不只在月圆之夜会全身长毛，他无时无刻不处于吉娃娃与人类之间的样貌。

当然会遭人嫌弃。

这番经历让他闹起脾气来。

听到这里我嫌麻烦，开始当作耳边风，不过看来正是如此，才害他找不到工作自暴自弃决定变成狼人抢劫路人。

话说回来，我好像是第一个受害者。

「不过呢，你长这副德行想当狼人实在太困难了。这样吓不到半个人，请你别再当狼人了。」

「那要怎么办？」

「……唉。」居然把皮球踢给我。

算了也罢。「总而言之，首先先想办法处理这张可爱满分的脸吧。原本恐怖的都不恐怖了。」

「我又没钱整形……」

「不要紧，没有钱还是有办法。总之你先把毛剃光吧。全身都剃光。」

「剃光不就不像狼人了吗？」

「本来就连狼人都不是了，把毛剃光会有什么问题？」

「不，可是……」

「不必担心，只要听我的话，你马上就能大赚一笔。没问题，你很有资质。」

「连狼人都不是的我……有资质吗…？」

「是呀，那当然。」我点头说：「可是你得先把毛剃光。」

「剃了毛之后要怎么办……？」

所以我说了。

我脸上浮现些许恶劣的笑容。

接著这么对他说：

「剃光之后就这么办……」

○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

我在浓雾密布的夜晚大街等待那个男人到来。

「嗨，魔女小姐你好。」

来了。全身剃得光溜溜的男人面容变得清爽无比。

「你好，我等你很久了。最近收获如何？」

「这个啊！超猛的耶！我照魔女小姐说的把毛剃光，在晚上不管谁遇到我都会吓得逃跑！」

「我想也是。」

把毛剃得一乾二净的吉娃娃本来就很恶心。

「我只要说『呼哈哈哈哈！把钱拿来！』甚至还有人丢下钱包直接落跑，整个城镇已经完全陷入我的恐怖之中啦！」

「我想也是。」

顺带一提，这件事还传了开来。我在巡回观光景点时常听到「晚上镇上会有超级恶心长得像哥布林的东西出没。超恐怖。」的传闻。

「既然如此，不只在这个国内，我在别的地方也能——」

「啊，闲话到此为止。」我打断他的话，朝他摊开手心。「你没忘记跟我的约定吧？」

「……」他一瞬间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接著翻翻衣服的口袋，「拿去，这是今天收获的两成。」在我手中放下几枚硬币。

一共是一枚金币。

也就是一天五枚金币。

赚得还不少呢。

「谢谢。」

「不过魔女小姐，你好厉害呀。居然能从我的长相想到这招。不过一天五枚金币也不好赚，这主意虽然是魔女小姐出的，但这些收入应该可以说是出自于我的才华吧！」

「你得意忘形了呢。」

「可是这是事实吧？我果然有当狼人的天分！」

「少开玩笑了，我只要认真起来，一天能多赚你一倍。」

「嘿，要怎么赚？」

「这是秘密。」

说完我小心翼翼地把两枚金币收进钱包。

「嘿嘿嘿……这下我就是一流的狼人……」

「只不过是被误认为走失的哥布林吧？」

○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

某个流言在街头巷尾流传。

「喂，你听说了吗？」「哥布林男好像又出没了。」「人家不想遇到哥布林！我要回家了！」「遇到哥布林要怎么办？」「听说只要付钱他就会放你走了。」「什么鸟哥布林啊？」「搞不懂。」「总之只要随身带钱就好了吧？」「应该吧。」

原来如此，他干的好事传遍了大街小巷，就连为了钱四处恐吓取财的事情都泄漏得一乾二净。

镇上人们对哥布林男的厌恶与困惑已经超越了对他的恐惧。

时机差不多了吧。

「哎呀哎呀，各位怎么了吗？你们好像很伤脑筋呢。」

我走向某团谈论哥布林男的人群，挂起虚假的笑容。

听了我的话他们打量了一下我的穿著，一句「啊啊，就是——」轻而易举地告诉了我事情经过。

魔女这个身分还真方便。

我仔细聆听他们的话，不时穿插回应与夸张的反应，以全新的角度观察早已无所不知的事晴。

接著——

就在他们将哥布林男的事情说到一段落时。

我向他们做出一个提议。

「哎呀，那还真伤脑筋呢。话说，我其实是以消灭哥布林维生的魔女，需不需要我帮忙呢？只要十枚金币就好。」

第三卷 第十一章 回溯之叹

悄悄置身于平原地带的，是个名为时钟乡罗斯特洛夫的美丽国家。

高耸的平房栉比鳞次，国家中央的广场上则是耸立著一座巨大的钟塔。她在广场上的长椅坐下时，钟楼的指针正巧全指向蓝天，宣告十二点的钟声庄严肃穆地响彻国内。

沉重的巨大钟响震撼全国，远方受到惊吓的鸟群慌张地起飞。

她茫然地望著这一幕。

少女具有灰色的发丝与琉璃色的双眼，年龄约在十来岁后半。

她是魔女，亦是旅人。

美丽的街景似乎使她心灵祥和，她「唉……」地叹了口气。

「肚子好饿……」

不对。

她只是肚子饿了而已。

「没有钱……」

还有纯粹缺钱而已。

……

总而言之。

如此在美丽街景中饱受空腹与贫困折磨的魔女究竟是谁？

「……」

没错，就是我。

不幸地，正是我。

好想哭。

想解释我到底为什么会落得这般下场并不容易。

言简意赅地解释就是，我没看清自己钱包的状况。常有的事。

我心想「只要在下个国家赚钱就好」而继续旅行，来到这个国家碰巧看了一出以《二丁目杀人魔》还什么为题材的舞台剧，看完心想「哇～真好看～」在路边面包店买面包的时候，这才发现自己阮囊羞涩的现实。

钱包中只剩几枚铜币勉为其难地幸存，除此之外我一贫如洗。换句话说，舞台剧的门票贵得出乎意料。

正因如此，我现在相当缺钱。

「……」

这个事实解释起来比想像中容易。

然后这个结果多么令人情何以堪。

无可奈何，我只好在以钟塔为中心的大街上徘徊，寻找有没有能大赚一笔的机会。

这个城镇似乎十分喜爱《二丁目杀人魔》，街上到处贴著那出舞台剧的传单。这么说来，我去看的那场似乎也人数爆满。

「欸，你看过那出戏了吗？」「看了看了，特别是最后处死那段超精彩！」「惨死的感觉真的很赞呢！」「我懂～！」

到底是懂什么？至少应该不是身有同感才对。

我只能拚命压抑想问个明白的冲动。

想解释我看的那出舞台剧的剧情也不容易——倒也不会，那只不过是个单纯描写连续杀人魔半生经历的故事，是出常见的悲剧。虽说经过夸大，但内容大半是真人真事。

说到故事剧情为何，大概是这种感觉。

至今约十年前。

有个名为瑟琳娜的少女，在平凡的家庭中过著平凡的生活。

然而某一天，强盗闯进平凡的家庭生活中，家中的双亲因此过世。那时碰巧出门的瑟琳娜虽然逃过一劫，却就此失去了父母。

可怜的她被叔叔收养。

不过，她却在叔叔家遭受虐待。在叔叔的凌虐之下，黑暗悄悄在她心中滋长，使她开始憎恨人类、憎恨这无可救药的世界。

最后冲动终于化为行动，她刺杀了自己的叔叔。叔叔身亡后她便步入歧途，为了寻求快感而杀人。

就是这样，在那之后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杀人，不知不觉间获得了《二丁目杀人魔》的名号。

可是杀人魔、坏人这种存在终将邪不胜正。

至今三年前，她被年纪轻轻便当上魔女的天才——薰衣魔女艾丝黛儿缉捕归案，处以死刑。

于是，这个国家稍微和平了一点。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这是个坏人诞生并被英雄消灭，随处可见、平凡无奇而不幸的故事。

「……唔嗯。」

话虽如此，连续杀人魔这类脱离人类常理的存在似乎很能魅惑人心。

举例而言，来到书店一看，架上充满条列杀人魔瑟琳娜所作所为的书本，甚至不少「其实『二丁目杀人魔』会不会是好人？」这种下猛药的书。加上还附上了「畅销」的流行要素。

该怎么说。

究竟为什么会引起这种现象？

我这么问用鸡毛撢子撢去书上灰尘的大叔（店员）。

「我也不懂啊。不论是好事坏事，能若无其事做到一般人做不到事情的怪人，就是容易引人注意吧。」

「喔喔。」

「所以书才会畅销啊。」

「原来如此。」

好像可以接受，又好像不行，感触十分微妙。

顺带一提，在那之后店员大叔问我「所以你要不要买一本？」时，我只好让他看看我的钱包，结果他居然破口大骂「不买就给我回去！」吓死人了。

理所当然，那个杀人魔时常犯案的时钟乡罗斯特洛夫二丁目现在热闹非凡，堪称圣地。

「你看！这里就是瑟琳娜杀人的圣地！」「好棒！啊啊，她就是在这里杀人的对不对？」

「有种人在这里被杀的气氛！」「躺在地上看看吧！」「好棒，有种被杀的感觉！」

我开始担心这些人的脑袋是不是全有问题。没问题吧？那里只不过是地上而已啊。

每每与这种人擦身而过，我便以冰冷的眼神对他们献上注目礼。

罪不可赦的大坏蛋还真受欢迎。我实在无法理解。

「……」

不过，我趁势跟风来到这里，看来追逐《二丁目杀人魔》的身影寻找大赚一笔的机会果然是正确答案。

我在一如往常贴满舞台剧传单的巷子里，发现一张别的东西混杂其中。

上面写著：

『徵求能超短期工作的魔法师！大赚一笔的好机会！』

这句话。

大赚一笔？这什么真好奇。

「……唔。」

不仅如此，张贴传单的人更令我好奇。

『意者请即刻入内洽询（来凑热闹的请回去）。』

传单上还写著这句。

以及看似本人的签名。

是个名为薰衣魔女艾丝黛儿，似曾相识的名字。

○

虽说我多少抱有一点疑心，但我的好奇心与对金钱的执著却胜过内心的怀疑，结果我还是敲了敲那栋房子的门。

她立刻出门迎接。

「嗨嗨，你好。初次见面，你是哪位？」

打开门、摇摆著长及肩膀的淡紫色头发，她以一双金色的瞳孔看著我。身上的长袍、三角帽都是配合发色的淡紫色，繁星造型的胸针则是在三角帽上摆荡。

「你好，我叫做伊蕾娜。我是看到外面贴的传单来的。」

「你是魔女对不对？看起来有种那种感觉。」

「你就是艾丝黛儿小姐对不对？看起来有种那种感觉。」

「外面不是贴了有我签名的传单吗？」

「用眼睛看不就知道我是魔女了吗？」

「呵呵，也对——」她微微挑起眉毛，笑了两声。「不过，你既然会来敲我家的门，就代表起码有工作的意愿吧？」

「我有赚钱的意愿。」

「工作意愿呢？」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不工作就赚到钱。」

「不想工作……」她叹了口气后放弃似地说了声：「算了，就算不想工作你好歹也是魔女。请进。」

「打扰了。」

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她便将我请进家里。

这时的我对工作内容还一无所知。

○

她的家经过适度的整理，说好听点是整齐，说难听点就是几乎什么也没有。房内除了窗边摆放的薰衣草，就只有满足最低生活需求的家具。

「请坐这边。」

在艾丝黛儿的带领下，我在沙发上就座。

她慢我一步捧著两个茶杯坐在我正对面。

「谢谢。」我鞠躬致谢顺便偷瞄一眼手边的红茶，接著以一句：「那么工作的酬劳有多少？」直接切入主题。

「你在意的不是内容而是钱吗……」她无奈地露出放弃似的笑容。「你还挺年轻的呢。今年几岁？」

「我今年十八岁。」

「喔喔，那么你几岁当上魔女？」

「十四岁的时候呢。」

「啊，比我晚一年。」

「……这么说来你几岁成为魔女见习生？」

「十岁的时候吧。」

「也就是你花了三年才从魔女见习生当上魔女吗？」

「的确是这样。不过我忘了说我是从八岁正式开始训练，所以两年就当上魔女见习生，然后再花三年当上魔女。」

「我一年就成为魔女了，你比我慢两年呢。」

「……」

隔了短暂的沉默后，我又问：

「你今年几岁？」

「我十九。」

「啊，比我老一岁。」

「……你是在找碴吗？」

「哪里哪里，怎么会。」接著我把话题转了回来。「所以说，工作内容究竟是什么？还有酬劳也麻烦你详细说明。」

「……既然你在意酬劳到这种地步，我就先从酬劳说起吧。」

艾丝黛儿把一包东西放在桌上，朝我推来。包袱离开她的手顺势变形，从中发出叮铃铃的声响。

有一大笔钱的预感……！

我立刻打开包袱。

「……」

不出所料是一大笔钱。不，甚至超出我的预期。

包袱中装著一大堆金币，数量多到数不完，甚至用两手都装不下。

单纯计算，这笔钱能让我连续奢华再奢华地旅游整整三年。

我吓到顿时哑口无言。

「这是成功的酬劳。只要平安达成我的委托，这些就全都给你。」

「真的假的？」

「真的假不了。」

「……」然而，这笔钱太大也令我犹豫。「那个，要做什么工作才能拿到这一大笔钱？」

「嗯，难道你怕了吗？不过不用担心，伊蕾娜只要陪我去个地方就好。」

「陪你是吗……？你究竟想去什么地方？」

「这里。」

边说，她边将指尖比向下方。

「啊，茶杯里吗？」

「不是那里，是更下面。」

「也就是？」

「我想去的是这个国家——正确来说，我是想去十年前的这个国家。」

「十年前……？你要去做——不，在那之前你打算怎么去？」

「你从刚才开始问题真多。」她轻声笑了笑。「我呢，自从身为魔女开始在这个国家工作以来，就一直为了回到十年前不停研究魔法。目的是回到十年前，好避免不幸的结果。我说伊蕾娜，你知道距今十年前这里有什么吗？」

「十年前这里有这个国家。」

「不只如此喔。」

「……」

「十年前的这个国家里有她。有还没误入歧途的她。」

接著她说出那个名字。

那又是个似曾相识的名字。

○

艾丝黛儿和瑟琳娜是儿时玩伴。

两人自幼便是好朋友，旁人甚至说她们如同姊妹。一边是天才魔法师，另一边则是普通的平凡女孩。就这点而言两人毫不相似，但即便如此，她们仍非关魔法十分要好。

亲密的两人从距今十一年前，从瑟琳娜的双亲离世前一年开始不再见面。

年纪轻轻便崭露魔法师长才的艾丝黛儿为了成为魔女，离开时钟乡罗斯特洛夫前往别国修行魔法，两人因此各奔东西。

艾丝黛儿历经五年的修行，终于从魔导士晋升为魔女。

身为天才，艾丝黛儿的能力在时钟乡罗斯特洛夫自然受到极高的评价。当上魔女一回到故乡，她立即被国王传唤并获邀成为「国家专属魔女」。这是一项极高的荣誉，她也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艾丝黛儿想第一个跟挚友瑟琳娜分享这份喜悦。

她便是在这时得知过去的儿时玩伴早已今非昔比。她这才知晓，历经了五年的岁月，自己的儿时玩伴变成了以杀戮为乐的杀人魔。

纵使哀伤，艾丝黛儿仍多次尝试说服瑟琳娜，然而全都无疾而终。即使埋伏逮到瑟琳娜并对她投以说服的字句，艾丝黛儿的话也早已传不进她耳中。在瑟琳娜眼里，就连过去的挚友也成为可恨世界的一部分。

正是从那时开始，艾丝黛儿开始在工作空档研究某个魔法。

回溯时间的魔法。

她想回到过去，除去令瑟琳娜丧心病狂的原因。

「我想，在我离开的时候，她一定过得非常难受——所以我才想救救她。」

艾丝黛儿这么说道。

「我来到这个国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了以那位瑟琳娜小姐为题材的舞台剧——」

「那么就好说了。瑟琳娜她在三年前去世了。已经不在了。」

「我记得是被处死了。」

「没错，执刑人是我。连续追了三年，明明终于逮到她了。原本以为她有可能回归正常，我却在国王陛下与国民要求尽快处死的压力下，砍下了她的头。」

「……」

「所以我想重新开始。」

我不想继续活在她不存在的这个世界了——她这么说。

边说她边紧咬嘴唇、紧皱眉头。

我不忍看她令人痛心的表情，低头用红茶浸湿自己的嘴唇问：

「我理解来龙去脉了，但我不懂你想用什么方法。即使回到过去，又为什么会在那里需要我的帮助？」

听我这么一说，艾丝黛儿缓缓从沙发上起身，打开房间深处的门。我看见后方幽暗的房间里并排著两张椅子。

而那两张椅子后放置著一个巨大的窑。

「我完成的魔法没有那么简单，也不是完全不需要代价。」

「……意思是？」

「没有魔力的时候，魔法师不是能牺牲自己的一部分产生魔力吗？」

「……是的。的确，是这样没错。」

比如说自己的声音，或是自己的记忆。

魔法师能藉由事先牺牲自己的一部分存在，换取庞大的魔力。

由于太过鲁莽——不，在那之前我也不曾遇过需要这么执著的事情，所以我从没用过这种方法。

「我呢，在这五年之间不断抽取自己的血液，还将魔力削减到几乎见底，不断累积魔力。因为回到十年前所需要的魔力多到让人难以置信。」

「……」

「可是光靠我的血，以及不停累积的魔力还是不够。还差一点点。」

「还差多少？」

「投入我现在体内剩下的所有魔力刚刚好足够。」

也就是说……

「换句话说，因为回到过去后魔力会见底，所以你想请魔女陪你，以防万一保护你是吗？」

「嗯，可能有点不一样。」艾丝黛儿从口袋里拿出两枚戒指。「伊蕾娜只要戴上这个戒指，跟我一起回到过去就好。剩下我会自己想办法。」

边说，她边将戒指交到我手中。

那是个镶有漂亮宝石的小戒指，碰巧能戴在小指上。

「这是？」

「我为了让瑟琳娜开心，在修行时替她做的。有这个就能共享两人间的魔力。我想只要用了这个，瑟琳娜可能就可以使用魔法。」

「……」我将戒指戴到小指上。「换言之，你想让我戴上这个，让自己即使回到过去也能使用魔法是吗？」

「就是这样。既然要回去，我想以我原本的样子和保有理智的她见面。」

「……这样啊。」

听了我的话她缓缓点头。

「怎样？你愿意帮我吗？」

接著她试探似地问。

听了她的话，我看著闪闪发光的戒指，将手掌举向天花板回答：

「我对十年前的这个国家也有点兴趣。」

毕竟我是旅人——我说。

我们并排坐在后方幽暗房间里的两张椅子上。我大致上有所预感，不过看来只要坐在这张椅子上，就能回到过去。

「准备好了吗？」

艾丝黛儿用双手握住魔杖，看了我一眼。我一点头她就说：「那么开始了喔——」将魔杖指向背后的窑。

她的手有些颤抖。

「……你还好吗？你的手在发抖。」

「不要紧，这是贫血的症状。」

「还流了好多汗。」

「这也是贫血的症状。」

「……你根本不是不要紧吧？」

「可是我要做。因为不趁这个时候，机会马上就会消失。」

「……」

「准备好了吗？」

她又再次对我说。

「艾丝黛儿你又准备好了吗？」

我一问她就这么回答：

「早就好了，从五年前开始。」

她挥舞魔杖，朝窑射出青白色的光芒。

下一瞬间窑的盖子翻开，伸出一条和魔杖相同的青白色的光束，如蛇一般不停扭动。光束以我们为中心的半球状不断旋转，最后将我们关在白光之中。

又冷、又温暖的神秘光芒占据我的视野。

坐在椅子上茫然望著这一幕时——

「啊，抱歉。有件事我忘了说。」

艾丝黛儿说。

「什么事？」

我一歪头，她便回答：

「谢谢你。」

语毕，她阖上双眼。

看到她的样子我笑了笑。

「不用客气。」

○

庄严肃穆的钟声将我唤醒。

我好像睡著了。

视野中映照出的是与刚才不变的风景，只有无关好坏十分简朴的房间。

这里真的是十年前吗？在我看来只像是从光芒中解放罢了。

「看来成功了呢。」但和心存怀疑的我不同，艾丝黛儿具有一定程度的信心。「伊蕾娜你看，房间变回十年前的样子了。」

「不好意思我完全分不出来。」

「完全不一样，比如说这里还有这里跟这里。」

「全都跟刚才一模一样嘛。」

「在我眼里看来完全不一样的说。」

那当然，一直看在眼里的你当然分得出来。要是没有每天看在眼里，自然不可能察觉有什么变化。

「至少景色和我刚来的时候一样。」

「那么就出去确认看看吧。」

艾丝黛儿轻轻摇摆淡紫色的头发从椅子上起身，接著直接走向屋外。

我也跟著她，在身后带上她打开的家门。

「唔。」哎呀，这是多么大的变化呀。「的确有点不一样呢。」

艾丝黛儿的家外面——巷子里应该贴著多到令人厌烦的传单，然而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不仅如此，街景原本应该浮现相同的色彩，但却莫名地与我的记忆中有所出入。

比如说在巷弄里摆出桌椅的店家名称不同，或是在民宅阳台绽放的花朵颜色不对。

眼前呈现出细微变化不断累积而成的街景。

在民宅另一头可见的钟塔和我茫然望著它时相同，不停刻划著时间。告知五点的钟声残响依稀传进我耳中。

艾丝黛儿顺著我的视线看去。

「时间限制只有从现在开始一个小时左右，下午六点的钟声响起时我们就会回到十年后。」

「只有一个小时吗？」

「以我的魔力回到十年前一个小时就已经是极限了，可是有这么多时间也绰绰有余了。」接著她说：

「只要有这么多时间，我就能轻易消除从今以后的十年。」

一面走在小巷里，艾丝黛儿一面翻开笔记本。

「现在开始二十分钟后应该会有强盗闯进瑟琳娜的家，所以我们要去她家里阻止这件事发生。」

「那本笔记是什么？」

「我替国家工作，所以能活用权力到处探查十年前的事件，取得各种情报。」

「喔喔。」

「这本笔记详细记载了当时的状况与目击情报。从现在开始二十分钟后，会有头戴黑色斗篷的可疑人士闯进瑟琳娜家里。她的父母会在那时惨遭杀害，犯人还会抢走家里所有值钱的财物。」

「嗯。」

「我们只要埋伏起来解决可疑人士就大功告成了。」

「你打算把他打跑吗？」

「那当然，我就是为此而来的。」艾丝黛儿用力点头。「她的父母只要还活著，瑟琳娜的人生就一定不会脱离正轨。」

「原来如此。」

换言之，只要除去一切的主因，被瑟琳娜杀害的人们也会起死回生吗？

那么未来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藉由避免一个杀人魔诞生，我们所回到的十年后景色不就会改变不少吗？

至少那出舞台剧应该不会上演。

艾丝黛儿对陷入沉思的我说：

「不过话虽如此，我们就算在这里改变过去，回到未来我们应该也会在什么都没改变、原本的未来生活。」

「……？什么意思？」

「也就是，即便在这里干涉瑟琳娜的过去，也不会改变我在未来杀了瑟琳娜的事实。研究回溯时间的魔法时我收集了很多文献，但完成回到过去魔法的人每个同样都得到『即使回到过去也什么都没有改变』的结论。」

「……」关于回溯时间的魔法我也稍有研究。我用来疗伤的魔法就某方面来说也属于回溯时间的魔法之一。

「也就是这样吗？即使改变了过去，也会因为某种因素发生完全一样的进展。」

也可说是命运使然。不论做什么试图改变过去，也会迎向相同的结果。

但是她却缓缓左右摇摆淡紫色的头发说：

「不是这样。我们本来就无法确认过去本身是否受到改变影响。我们的过去是已经确定的过去，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变。」

「唔嗯嗯嗯……？不好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的眉头皱成一团。

她无奈地微微叹了口气说：

「我就简单明瞭地解释给你听吧。假设我们生活的世界叫做A吧？那个世界十年前的这个时间已经确定了，所以我们无可奈何。因为我们没有干涉，因此才会有现在。」

「那么我们现在所在的过去又是什么？」

「应该是我们能够干涉的过去吧。就假设这个世界叫做B吧？我们原本不是在A世界的十年后吗？不过我们来到的是B世界的过去。然后，我们仍然会回到A世界的未来，回到原本的世界。」

「……」

「所以说，不管在这个世界做了什么，我们都无法得知会发生什么事。」

听她解释到这里，我终于了解。

但她说的话若是属实——

「你的意思是，不论怎么挣扎，都不能改变过去吗？」

「没错呢。」

她点头同意。

「……那个，这么问很失礼，可是这样做有意义吗？」

「你真的有够失礼耶……」

「毕竟如果你的假设正确，这也是事实。」

为了无法改变的未来，她究竟为何想干涉过去？

我想这只不过是不理性地、无谓地逆转时间，结果只会使无法拯救未来所产生的愧疚膨胀。

然而——

她却无视我的担忧对我摇头。

「这当然有意义。因为这么做能让我放下。」

接著她说：

「只要知道有她能得救的未来存在，就足以让我释怀了。」

○

在那之后我们边走，边一起望著现在与未来的不同之处好一阵子。

——现在那间是面包店，可是未来店倒闭了。老板娘好像还趁夜跑路。

——那边不是有个在挥剑的小孩吗？十年后他变成了勇猛的士兵。现在的他梦想好像就是从军。

如此这般，我侧眼望著开心地这么说著的艾丝黛儿继续向前走。

「这么说来，瑟琳娜的家就快——」

艾丝黛儿说到这里忽然停下脚步。

到底怎么了，我回过头却看到艾丝黛儿目瞪口呆的脸。

她的视线朝向我们正在行走的小巷前方。

「……？怎么了？」

我侧侧脑袋，沿著她的视线看去。

前方有一位少女。

她是个约莫十岁的小女孩，一头长发是和我的双眼相同的琉璃色。她看似刚买完东西正要回家，双手满满抱著一大包东西，心不在焉地走在路上。

「瑟琳娜……！」

艾丝黛儿这么呼唤那个少女。她发出勉强挤出喉咙的沙哑嗓音，跑到少女身边在巷子里跪下，温柔地将少女搂进怀里。

「咦……？哈？那个，大姊姊是谁？讨厌好可怕。」

突发状况使少女瞪大双眼，打从心底感到害怕。

「瑟琳娜，真的好久不见。对不起，你那么害怕，我却一直帮不了你。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那个，大姊姊你是哪位……？」

「你等我，我一定会救你！」

「……大姊姊是新兴宗教的信徒吗？」

瑟琳娜就这个年纪而言相当早熟。

一放开些许惊吓过度的瑟琳娜，艾丝黛儿说：

「嗯，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对不对？对不起。」

「我现在还是觉得很奇怪。」

「真的很对不起，我只是想抱抱你而已。」

「大姊姊是新种的可疑人士还是什么吗？」

「大姊姊我是从未来来的喔。」

「是喔……」瑟琳娜发出虚应的感叹，并说出为了想趁早结束这场对话的谎言。「那个我现在赶时间。对不起，没有空理大姊姊。」

「……嗯，对不起。」

被冷冷回绝的艾丝黛儿有些寂寞地皱起眉头，从她前方退开。

自艾丝黛儿怀里解放的瑟琳娜边走边连连回头，确认突然现身的诡异大姊姊不再跟来，消失在巷子尽头。

「……你等我，瑟琳娜。」

艾丝黛儿低语说了这句话。她的语气似乎蕴藏著一股不容动摇的决心。

「她对你还真冷淡呢。」

「她从以前就是这样。可是她只有嘴巴冷淡，内心却是个非常温柔的孩子。」

毕竟我们从小天天见面，这点事情我当然清楚——艾丝黛儿望著瑟琳娜消失的小巷，目光追随著她的幻影说。

她的眼神充满温柔。

○

抵达瑟琳娜的家后，我们立刻执行拯救瑟琳娜双亲的计画。

计画感觉像是这样——

首先，先由艾丝黛儿敲门。

「请问哪位？」瑟琳娜的爸爸出来应门。

「嗨，我其实是艾丝黛儿同父异母的姐姐。」

「喔喔，的确跟艾丝黛儿妹妹长得一模一样。可是怎么会同父异母呢？」

「那件事就先别管。」

「可以不用管吗？」

「可以。其实，我有传话想跟伯父伯母说，请你们听我说。」

「嗯……什么事？」

「艾丝黛儿说有件很重要的事，想请伯父伯母跑一趟。她说希望你们两个现在马上过去。」

「重要的事是什么事？」

「不知道，这我也不太了解。」

「你是为了这种不太了解的事特地跑一趟的吗？」

「就是这样。总而言之好像非常重要，麻烦你们立刻跟我来。」

「……嗯，究竟是什么事？」

如是，她计画将瑟琳娜的父母赶出家门。

然后我们就这样顺利成功了。

在那之后的计画更是简单。艾丝黛儿趁瑟琳娜的父母准备出门的同时偷偷跟我说：

「伊蕾娜你在瑟琳娜家里待命。这本笔记给你，请你仔细预习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艾丝黛儿打算怎么做？」

「我要保护瑟琳娜的爸爸妈妈。因为不知道改变两人的命运会发生什么事，所以我得保护他们才行。」

「……」

也就是她把麻烦事推给我处理就对了。

于是……

我在瑟琳娜家里独自翘首引领强盗到来。

我望著艾丝黛儿留给我的笔记本，边等时间到来边发呆。

「……原来。」

瑟琳娜的笔记上详细记载著十年前——也就是现在开始即将发生的事件始末。

事件将在几分钟后发生。

身穿黑色斗篷的可疑人士大摇大摆地从玄关走进家里，杀害瑟琳娜的父母后夺走所有金饰与财物逃逸无踪。瑟琳娜的家颇为富裕，因此成为下手目标。

的确，抬头一看我现在所在的衣柜里挂著一整排昂贵的服饰。从半开小门可以看见厨房不但格外乾净，还有华而不实的金色装饰。

原来如此，看来是常见的谋财害命。

「……」

但是整个事件有一点令我在意。

瑟琳娜的双亲都是被锋利无比的利器攻击，身中数十刀身亡。

单纯就强盗而言有点做过头。艾丝黛儿对这点也感到怀疑，在笔记的最后写下：

『有怀恨寻仇的可能。强盗的目的不是钱财，而是父母？』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艾丝黛儿为了保护两人跟去倒也不无道理。把我安排在这里，只不过是无法舍弃强盗纯粹只是强盗的可能。

「……唔。」

然后，无法舍弃的可能就在刚才化做了不可能。

我小指上的戒指发出光芒，光芒化作青白色的烟雾朝衣柜外延伸。

身体传来魔力被吸走的感觉。

也就是说——

艾丝黛儿正在使用魔法。

恐怕——

艾丝黛儿正在与强盗对峙。

○

艾丝黛儿好歹也是魔女。

甚至还是能将时间回溯十年的天才。

遇见区区强盗，究竟会不会使她陷入苦战？不，我想打从一开始，强盗就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依照情报，袭击瑟琳娜父母的人只有一个。就算手持利刃，也不可能敌得过她。

因此我非常冷静。

我心不在焉地走在黄昏的街道上，跟著从戒指延伸而出的青白色烟雾。

因为很麻烦，希望我到的时候事情就已经解决了。

——我乐观地想。

「……」

然而。

我抵达现场时。

碰巧就在戒指不再吸走魔力时。

转过转角，走进几个垃圾箱并排的昏暗小巷时。

我发现自己心中所想的前提全部遭到推翻。

我们好像误会了。

「……」

艾丝黛儿也好、我也罢，全部都错了。

「——啊，大姊姊你是刚才跟这个女人在一起的人呢。哇啊，真伤脑筋。」

她不是因双亲遇害而丧心病狂。

「怎么办？连大姊姊一起杀掉好了。」

即使每天见面，只要打从一开始就有问题，只要显露在外的表情一切都是虚伪，她也不可能察觉。

「既然被你看到了，就不能让你活著回去呢。」

就连斜阳余光也无法照进的小巷中，那个女孩嘴角一歪看向我。她的脸沾满鲜血、穿著浑身是血的衣服、手中拿著小刀。沐浴在脚边三人的鲜血中，她全身染成鲜红色。

「对不起喔，大姊姊也请你去死吧。」

那位少女是十几分钟前才刚擦身而过的——

瑟琳娜本人。

○

要推测在我抵达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并不困难。

艾丝黛儿警戒的是身穿黑色披风的强盗，没有变装的瑟琳娜出现在她眼前，她也不可能起疑。

「这个女人说她是从未来来的，难道说你也是吗？大姊姊？」

说不定，瑟琳娜在刚才被艾丝黛儿搂在怀里时就察觉到了什么。

「……如果我说是呢？」

「那就是吧。反正我本来就得解决目击者。」

「……」

「这个人身上有魔女的胸针，我还以为她很厉害非常小心，可是根本算不上什么呢。垃圾，弱毙了。」

她以冰冷到令人诧异的眼神望向脚边的艾丝黛儿这么说。

「……你为什么要杀自己的父母？」

听了这句话，瑟琳娜面不改色地回答：

「其实我受到父母虐待，所以我才杀了他们。这么说你肯原谅我吗？」

「……」

「我自从出生以来就在爸爸的凌虐、妈妈的欺侮之下长大。爸爸只肯用色眯眯的眼神看我，妈妈则是将我视为另一个女人嫉妒。就算是这样，他们在外人面前依旧扮演一副幸福家庭的模样。我的家庭早就扭曲了。」

「……」

「因为早就坏了，所以我才弄坏的。」

她莞尔一笑。

那不是与年龄相符的可爱笑脸，而是无比扭曲、使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瑟琳娜缓缓朝我走来。

「——吓了我一跳。谁叫大姊姊你们那么会选时间干扰我的计画。」

「穿上黑斗篷伪装成强盗就是你的计画吗？」

「正确答案～你真清楚。是因为你是从未来来的吗？」

强盗在时间过后还是没有来到瑟琳娜的家，一定是因为应该扮演强盗闯进家里的人身在别的地方。

刚才擦身而过时瑟琳娜手上拿的东西掉在地上。

露出一块黑色的布。

「欸，大姊姊。你如果真的是从未来来的，能请你告诉我吗？未来的我是怎样的人？」

「我是旅人，并没有一直待在这个国家，所以不清楚你是怎样的人。」我取出魔杖，摆好架式。「应该说，我所在的十年后你已经死了。」

「咦？我被杀掉了吗，被谁？」

「被你的挚友。」

「我有什么挚友吗？」

「……」

「啊，难道说是艾丝黛儿吗？」

我一点头，瑟琳娜便开心无比地敲了一下手掌。

「啊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终于懂了。死在这里的女人就是十年后的艾丝黛儿对不对？」

「……」

「果然没错！我就知道！」我刻意沉默不语，但她一定是将我的沉默视为肯定，开心地拍手。接著她不解地歪头问：「可是，她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变成了杀人魔。」

「我变成杀人魔，是吗？」

「没错——」

二丁目杀人魔。

这就是她未来的名字。

说巧不巧，我们还没离开罗斯特洛夫二丁目。结果，我和艾丝黛儿还是无法阻止杀人魔诞生。

…………

不，比起无法阻止，或许更应该说为时已晚。

「原来如此～因为我变成杀人魔吗，那也难怪。」

瑟琳娜早在十年之前就已经丧心病狂了。

她将手上的刀转向我，一蹬地面朝我冲来。

「谁叫杀人这么愉快呢！」她喊。

「——！」

接著，就在我朝逼近自己的她举起魔杖的瞬间——

巷子里的几个垃圾箱突然从旁撞上瑟琳娜，将她压制在墙上。接著垃圾箱散落发出酸臭味的内容物，接二连三冲撞瑟琳娜直到不留原形。

「……不可原谅。」

臭气弥漫的彼方传来一声细微的低吼。

以颤抖的手握住魔杖，压著不断流出鲜血的腹部，艾丝黛儿站起身来。

即使浑身是伤、满身疮痍，她还活著。

「啊哈！」

瑟琳娜从酸臭味中仰望艾丝黛儿。「什么嘛～你还活著呀？真应该更认真刺你才——」

艾丝黛儿没有听她说完。一挥魔杖打断她的话，青白色的魔力块便如子弹一般源源不绝地落在瑟琳娜身上。

我手上的戒指更加闪耀，发出刺眼的光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丝黛儿发出怒吼，一次又一次挥舞魔杖。

「啊哈哈哈！好痛！好痛呀！」

瑟琳娜沐浴在魔力的弹雨中，却依然放声大笑。

「你一直都在骗我吗？你一直都在笑我吗？我把你当作朋友啊！」

「啊哈哈！艾丝黛儿在杀我！啊哈哈哈哈哈！」

「我把你当作朋友！相信你一定会变回好孩子，结果你一直、一直一直一直——都在骗我吗？回话啊！」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哈哈哈！」

「你这个——恶魔……！」

接著艾丝黛儿将魔杖指向瑟琳娜停了下来。

魔杖吐出的青白色魔力如烟雾般伸了出去，紧紧勒住瑟琳娜的脖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魔杖尖端缓缓向上，使原本坐倒在地的瑟琳娜双脚腾空浮起。

「——哈、哈哈——」

战栗的笑声逐渐失去力道、一声一声枯竭。

但是……

即使双手不停蠢动试图抓住无法触碰的烟雾、嘴角吐出白沬，瑟琳娜仍旧不减笑意。

她俯视著眼底的艾丝黛儿，脸上确实挂著笑容。

「——你这个……杀人魔……」

她如此低语。

「……」一股寒意窜上我的背。

眼前恐怖的这一幕过后，只有最坏的结局。

「艾丝黛儿，请等一下，等等——这样——」

这样非常不好。

就算对方是杀人魔，也没有人期盼以这种形式结束。

我立刻朝戒指伸手。只要摘下戒指，魔力供给应该就会停止。这么做至少能避免艾丝黛儿成为杀人凶手。

如此一来，之后——

之后又该如何是好？究竟该怎么做才能使这令人悲痛的故事落幕？

…………

或许是一时迷惘，紧攀在小指上的戒指似乎完全拿不下来。

不仅如此，我的手还不停颤抖，害我连握住戒指都有困难。

我比我自己想像得还要害怕处于这个现场。

在我止步不前的同时，瑟琳娜沙哑的笑声渐渐变成惨叫，触碰脖子的手开始挣扎。

宛如临死哀嚎的声音，使聚集于双手之中的焦急膨胀。

在漫长的数秒过后，我才终于从手上拿下持续供给艾丝黛儿魔力的戒指。

戒指在血糊上弹跳，描绘出红色的拋物线滚落在地。

「艾丝黛儿请你住手，不可以！这种事——」

我立刻劝戒她。

希望她能重新思考。

然而勒住瑟琳娜的烟雾却没有消失。

「我不需要跟你的回忆。我全都不要。最好能跟你一起消失。」

我明明已经拿掉戒指了，明明不再供给她魔力——

那份魔力究竟从何而来？

「你根本不值得我救。你根本不值得我回头。你根本死不足惜。」

充满恨意的双眼似乎与瑟琳娜重叠。

我无能为力，只能以颤抖的双手握住魔杖，愣在当场茫然而立。

犹豫和恐惧紧紧束缚我的身体，使我动弹不得。

「再见了，瑟琳娜。」

接著——

就在艾丝黛儿放弃一切似地松开嘴角，如此低语的下一刻。

钟声响起。

宣告正巧一小时过去的钟声在这时响起，光芒包围我与艾丝黛儿。光芒外的景色逐渐模糊，直至消失。

时间到了。

血的腥臭味、少女窒息的声音，全都消失无踪。

最后眼前的一切化为模糊的一片纯白。

于是。

拯救一位少女的故事，以没有任何人获救的结果落幕。

○

钟声回荡。

张开双眼，我回到原本的世界——她所说的A世界，也就是原本的世界。

映入眼帘的尽是似曾相识的景色。空空如也的房间、并排的椅子、窗边的薰衣草。

以及身旁的艾丝黛儿。

「……」

她以呆滞的眼神望著天花板，面无表情地发呆。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或该对她说什么才好。

只能在一旁等待时间流逝。

「……奇怪？我刚才在做什么？」终于，她开口说道：「我怎么会坐在这里……？奇怪，想不起来。」

「……艾丝黛儿。」

「啊，你是……伊蕾娜，对不对？我刚才在做什么？」

「……」

我没有回答。

「我好像忘了……某件重要的事，某个重要的人……可是究竟是什么？怎么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

「……」我说：「你记得瑟琳娜的事吗……？」

「？那是谁？」

她——

在回到未来的时候，就已经忘了瑟琳娜的事情，忘了回溯到十年前的事。

在与她交谈过后我终于理解。她那时——在我拿下戒指时就已经用胡来的方法，自己产生了魔力。

她把真心珍惜的挚友之记忆，全部转换成了魔力。她一定割舍了一直以来绝大部分的宝贵回忆。

回到未来的她只能一直发呆，变得有气无力。

「怎么会想不起来……感觉好不畅快。瑟琳娜，欸……那个人是谁？」她不停歪头。「伊蕾娜，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她对我们是什么人？」

她对我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为了从她身上别开眼而站起身，只回答了一句：

「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

悄悄置身于平原地带的，是个名为时钟乡罗斯特洛夫的美丽国家。

高耸的平房栉比鳞次，国家中央的广场上耸立著一座巨大的钟塔。

我经过广场时宣告三点的钟声正巧庄严肃穆地响起，巨大的钟响使远方受到惊吓的鸟群慌张地起飞。

我回头茫然地望著那一幕。

「……」

结果在那之后，我逃跑似地离开了那个家，当然也没有收下任何酬劳。我本来就不能收下对她而言不存在的过去的钱。

而且，我也没有在所前往的过去尽到能够领取酬劳的责任。

不，打从一开始。

只要能使过去重来——只要能回溯时间，就绝对能够获得幸福的这种想法或许十分懒散。

即使能够回首望向过往的时间，也或许不该改变过去。与此同理，将人际关系重新修好，和以魔法操纵时间治疗伤口也截然不同。

然而即便如此，十年前世界中的我实在是太无能为力。

我害怕。

眼前人被杀害的惨剧与绝望太令我畏惧。

也许是因为历经长时间的旅行，也有可能是因为我的感觉早已麻痹。

我只是个旅人、只是个魔女，仅此而已。既非无所不能，也不可能万事如意。

回到过去让我回想起自己的不成熟。

甚至为此痛心疾首。

「……」

温暖的泪水滑下我的脸颊。

我不愿面对不知不觉间开始哭泣的自己，抬头仰望钟楼。

连钟声的残响都没有留下的钟塔，依然一如既往地刻划著时间。

不停刻划绝对不容反悔，无从改变的时间。

「……差不多该走了吧。」

语毕我迈开步伐。

一步一步，绝不回头。

第三卷 第十二章 旅人铭刻之壁

●

那个国家的左侧与右侧似乎因彼此交恶，决定在国内筑起一道围墙，再也不相往来。

我造访那个国家左侧时国内果然有墙壁存在，漂亮整齐的灰色墙壁宛如拒绝这一侧的另一侧般，冰冷而堂而皇之地存在。

把手放上墙面，传来冰凉舒适的触感。

「哎呀，真是杀风景啊。这太难看、太差劲了。」

我用脸蹭了蹭墙消磨时间，这个国家左侧的公务员便嘟哝著这句话从后方靠近。

我脸颊贴著墙壁问：

「到底什么难看？」

接著把头倒向一旁。

「你在做什么啊……」那位公务员露出傻眼的表情说：「不是，其实呢，我国的左侧跟右侧是真的水火不容，甚至想诅咒对面的人全部下地狱。不过啊，小姐你看。你不觉得这面墙作为阻挡这一侧与那一侧的墙壁稍嫌难看吗？」

「？难看是指什么？」

我听他解释后，才终于释怀。原来打从一开始，势不两立的右侧与左侧就无法忍受自己输给墙壁另一头的对方。

不论是哪一边，墙面都是一片杀风景的灰色。而正是因为两面皆是难看的灰色，才使公务员叹气。

这一侧绝对比另一侧优秀，然而却没有自己这边比较优秀的证据。

也就是说，公务员想说的是：

「你看看这面墙。我们想跟全世界炫耀——这面墙就是这边比隔壁优秀的最佳证据。」

好像就是这样。简单明瞭，相当好懂的烦恼。

甚至可说是像极了会为了一较高下而筑起灰色墙壁的国民会有的烦恼。

「听说，你是正在旅行的魔女是吗？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公务员再次这么问。

「……」我又用脸磨蹭了一阵子墙壁，发出咕哝声沉思。

一面咕哝——

「这么说来，倒也不是没有。」

我一面做出某个提议。

是说这个国家既然具有凡事都想一较高下的国民性，就代表隔壁也和这一侧大同小异。

「嗨，听说你是正在旅行的魔女。你看看这面墙，不觉得很丑吗？哎呀，其实我们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造访墙壁另一侧——也就是国家右侧，和在左侧时一样用脸磨蹭墙壁时。

国家右侧的公务员果不其然和左侧的公务员做出相同的请求。

我和上次一样发出沉思的声音，假装思考了一阵子后，也向这一侧做出某个提议。

「这么说来，倒也不是没有。」

我说。

公务员兴高采烈地喊著：「你说真的吗？」双眼闪闪发光。

「是的，倒也不是没有。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公务员先生，你身上有小刀吗？」

「唔？啊啊，有是有……」公务员一脸狐疑地将系在腰间的小刀递给我。「你想拿这个做什么？」

「做这件事。」

边说，我边将小刀刺进墙里。

刀锋喀叽喀叽、啪叽啪叽地在墙上刻下伤痕。

这女孩究竟在做什么？公务员皱起眉头，我手中的小刀则是在他身旁的墙上刻下一行文字。

「这个国家的这一侧十分美好——旅行的魔女留。」

「……这究竟是什么？」

公务员的眉头依然紧皱，看样子他不太机灵。

「这面墙简而言之是阻挡这一侧与另一侧的象徵，同时也象徵这一侧有多么美好对不对？所以就像这样，请来访的旅人在墙上刻下感想。数量越多，墙面这一侧的美好就会更加显著。」

「唔……可是我不太喜欢这种做法……」

国家右侧的公务员不只皱眉，连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我难得告诉他这个好方法，他却是这种反应。

我忍住想无奈耸肩的冲动，先说了声：「啊啊，这么说来……」假装露出突然回想起来的反应。

接著对他说出一句魔法咒语。

「墙面的另一侧已经有很多旅人造访的痕迹啰。」

后来，听说在我离去之后那个国家发展出给造访的旅人小刀，请他们在墙面上刻字的习惯。

话虽如此，水火不容的国民们又为何只有在互相比较这一点上意见一致到令人莫名畅快呢？

节录自《妮可冒险记》第五集。

●

和师父一同造访那个国家时，她才刚当上魔女见习生不久。

师父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说出「啊啊，这么说来那个国家有非常好吃的料理。啊～好想吃好吃的料理喔……我们现在就出发去那个国家吧！」这句话，成为一切的开端。

听到突如其来的提案，她想著「这个人怎么突然说这种话？」百思不解，但是她自己倒也没有特别想去什么别的地方。

于是她点头同意师父突然出的主意，决定两人一同造访那里。不过由于提议的人是师父，因此她也充分利用被迫四处奔波的立场，回了「啊，您请客我就去。」这句话，师父对她摆了张臭脸。

如此这般，两人乘著扫帚在草原上飞行了几天，终于抵达那个国家。

诚如师父所说，那个国家的料理美味无比。

师父虽然没有特别提及，但那个国家中央有座将国土一分为二的高大围墙。

「……」

「……」

师徒两人抬头仰望那面墙。

其中一人是有著一头灰色发丝的年轻魔女，年龄约在二十五岁左右。

另一人则是那位魔女的徒弟，是个有著一头暗夜般乌黑美丽长发的魔女见习生。

好了，这里才是重点。

她——魔女见习生。

被师父玩弄于股掌间，一天比一天向往成为魔女的她究竟是谁？

请以两个字以上两个字以内作答。

……好，时间到。那么来对答案吧。

她到底是谁。

正确答案是——

「芙兰。」

就是我。

听到师父的呼唤，我回过头。

「怎么了吗，老师？」

「你看这面墙壁，很了不起吧？」

师父有些兴奋。

「您之前不是来过吗？」

我这么一问，师父便像是在说「啊～讨厌这家伙怎么不懂呢～」般摇了摇头耸耸肩。

「我是在说这面墙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更了不起。」

墙壁上刻有不少——数不尽的痕迹。「这个国家超赞！」和「出生第一次来到这么棒的国家！」以及「我们要结婚了！」与「我等旅伴永久不灭」等等。夹杂了各种完全互不相关的文字，墙上刻满形形色色人们造访的痕迹。

据说师父上次拜访时，这面墙还一尘不染。

「嘿……这样喔。」我这么回答，她便更骄傲地说出：「你知道发起在这面墙上刻字的人是谁吗？没错，就是我。」这句兜了一大圈的炫耀。

我听不太懂她想表达什么，就假装没听到吧。

「可是这又怎样？在墙上刻字有什么意义吗？」

「没有什么意义。这个国家的人们想跟墙隔壁的人竞争，证明自己比隔壁优秀。所以墙的这一面上刻著觉得这一侧好的人的字，然后另一面也刻著觉得另一侧好的字。」

「嗯嗯嗯……」

简单来说就跟人气投票一样吗？

原来如此。

不过既然是人气投票，有件事令我好奇。

我拉拉师父的袖子。

「那么，现在是哪边领先？」

接著这么问。

「哎呀，你想知道哪边比较受欢迎吗？」

「那当然呀。因为比较受欢迎的那边，料理一定比较好吃。」

隔了短暂的沉默——

「……咦？你还要吃喔……？」

师父又摆了张臭脸。

尽管超出我的立场，还是说说从国家右侧与左侧两边看过这面灰色墙壁的结论吧。

结果——

「两边都一样呢。」

正是如此。

大同小异的文字以大同小异的数量罗列墙上。「我们要结婚了！」变成「搞啥啊离婚啦离婚！」而「我等旅伴永久不灭」变成「搞啥啊解散啦解散！」虽然有些差异，但大致相同。

换言之光以这面墙难以一分优劣。

「不，说不定能以料理分出高下。」

心里这么想的我拖著心不甘情不愿的师父前往另一侧国内的餐厅，但是另一侧的料理也令我回味无穷，结果还是难分胜负。

吃饱喝足后，我们再度造访另一侧的墙壁前。

「吃太多……走不动了……」

顺带一提吃饱喝足的只有我一个，师父则是累倒在地。

「不过老师，为什么另一侧看起来也完全一模一样呢？」

「……」师父摸著肚子，呼地叹了口气后看著我说：「因为不少觉得另一侧国家好的人，也认为这一侧的国家不错呀。」

也就是说答案只有一个，彼此竞争的两者间丝毫没有差异。

然而，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分成左与右的这个国家原本就是一个国家，抱著一心不想输给对面的想法直至今日。

这个国家的两侧一定就如同镜中倒影般各自发展吧。

「……为什么右侧和左侧都没发现隔壁和自己做出相同的发展呢？」

师父听到我不经意的嘀咕露出微笑。

接著她说：

「那是当然的呀？因为他们不肯看向墙的另一头——彼此都是。」

●

「那里好像是国家中央耸立著一面灰色围墙，不可思议的国家。」

听到这则传闻，一位魔女来到那个国家。

她是个正在旅行的魔女。身穿黑长袍与黑色三角帽，胸口别著象徵魔女的星辰胸针。

她的年龄约在十来岁后半，却有著格外稚嫩的脸庞。

「哇，这好厉害。」

少女站在耸立的墙前自言自语。墙上刻著所有造访这个国家的人们的讯息。

话说回来。

那位旅行的魔女——

因兴趣使然而踏上旅途的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太可惜了！是人家！沙耶！

「嗨，你就是『魔法统合协会』的魔女小姐吗？你觉得这面墙如何？」

那个国家的公务员来到人家身边。今天人家接受公务员的委托，来到这里出差。

「真厉害，看得出来有很多人来过这个国家。」

旅行是人家的兴趣，工作则是解决世界各地的烦恼。

基本上「魔法统合协会」以解决因魔法引起的事件与事故为主，但也会接受能以魔法解决的委托。

比如说，像是这种委托。

「魔女大人。委托书上也有明记——能请你想办法处理这面墙吗？自从旅行的魔女大人提案于墙面上刻下留言以来已经过了十几年。可是啊，随著时间经过，这个流行也渐渐消退。最近访客数量减少，想在这面墙上留下新留言的旅人数量也大不如前，使这面墙越来越荒废。」

他们是想请魔女发展这个因魔女而起的事情吗？

换句话说，这个国家似乎沉浸在只要借助旅行魔女的智慧，就一定有解决办法的天真幻想中。就像是这个国家各自的现况。

他们一定舍不得让这面墙荒废，才会大费周章做出委托。不过就我个人看来，不做任何改变，这面墙也足以令人叹为观止。

「怎样呢，魔女大人。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嗯……」

我看著墙，思考了一阵子。

那面墙留有众多旅人的足迹。上面的留言五花八门，各种感想应有尽有——嗯？哎呀？这句「这个国家的这一侧十分美好——旅行的魔女留」是谁写的？看起来比其他文字还早刻下，一旁还镶有金色的边框，给人一股比其他留言还重要的气息。

「啊啊，那个啊。那是建议我们让旅人在这面墙上刻下留言的魔女写的。多亏有她，我国才能发展至今。」

是喔……那还真了不起，居然有这么厉害的魔女——嗯嗯？

哎呀？

「这个字迹，好像在哪……」

虽说有些细微的差异，但人家曾经看过这个笔迹。具体来说是几年前在某个国家的某间旅馆。不仅如此，那个字迹还不停涌现无限的温柔与楚楚可怜的气质。刻下这行文字的旅人一定是有灰色头发与琉璃色双眼的魔女恐怕还是人家亲爱的伊蕾娜小姐的亲人之类的更仔细观察这行文字传来一半伊蕾娜小姐般的气质所以恐怕是伊蕾娜小姐的母亲一定没错但不会是她女儿吧？当然不可能所以一定是母亲伊蕾娜小姐的母亲一定是在造访这个国家时第一个在墙上刻下文字的旅人太棒了居然会在这么美妙的地方与伊蕾娜小姐的妈妈相遇简直就是命运的指引太好了啊这样就只能结婚了呢人家的可爱天使伊蕾娜小姐好棒婆婆初次见面人家是沙耶平时承蒙令嫒照顾话说伊蕾娜小姐的妈妈也又年轻又美丽跟伊蕾娜小姐长得一模一样美丽无比可是还是伊蕾娜小姐比较漂亮可爱真不愧是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嘿嘿。」

「……魔女大人你还好吗？眼神看起来各种疯狂啊？」

「啊，不要紧。人家只不过是有点恍神而已。」

「啊，嗯……是、是吗……」

好像吓到人家了。

可是我不要紧，不如说状况超好。

看到伊蕾娜小姐母亲的身影，让人家的头脑开始以超高速运转。

也就是我瞬间想到解决这面墙壁问题的办法。

「大叔，小刀借人家一下。」

「借你小刀感觉会出事……」

「好了好了，可以啦。」

「唔……」

公务员心不甘情不愿地把刀递给了我。

我立刻用小刀在墙上刻字。

「听好啰？要这么做。这么做准没错。」

我边说——

「伊蕾娜小姐我爱你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边刻下这句。

最后连小姐都省了是因为被公务员全力阻止的缘故。

「你搞什么啊！这面墙可是贵重的历史财产啊！才不是给你宣泄欲望的玩具！」

他怒气冲天地破口大骂。

不过人家若无其事地把他的怒吼当作耳边风。

「你在说什么，这非常非常重要喔。」

「哪里重要！这面墙是给造访的旅客留下在这个国家美好回忆的墙啊！」

「啊，关于那条规定，要不要从今天开始改变呢？」

「……你说什么？」

他好像听不懂我的意思。

我只好解释给他听。

「从今天开始，这面墙就让这个国家的国民写爱写的东西。对爱人示爱也好、对未来的希望也罢，像这样让他们爱写什么就写什么。」

「为什么？这么做有什么理由？」

我想我说得非常简单明瞭，但看来他还是不懂，又或者是怒气还没平息也说不定。

真是个严肃的人。

既然如此，我只能更浅显易懂，以劝戒的语气对他说：

「因为，建这面墙的人不是你们自己吗？那么这面墙就应该为了你们自己存在才对呀。」

不是为了旅人的墙。

只要变成能让自己看见自己的墙就好，我这么说。

○

一位魔女造访那个国家。

灰色头发与琉璃色双眼、身穿黑长袍头戴三角帽、胸口骄傲地别著星辰胸针的她是魔女，也是旅人。

年龄约在十来岁后半。

顺带一提，美丽的她甚至楚楚可怜到被人称为可爱天使。

那个人是谁？

没错，就是我。

「……」

影响我最深的著作之一《妮可冒险记》，书中的魔女拜访、并刻下文字的墙壁在粉丝间被誉为圣地。世界各国留有几处这种地方。

其中之一，便在这个国家。

据说这里是作者实际造访、在墙上留下感言的国家，因此无论是哪个书迷都一定会来朝圣，甚至让在看到那行文字时拜倒在地成为巡礼的例行公事之一。

这次，我也循著旅途拜访那里。

我抱著满心的期待而来，但——

「……拆掉了。」

墙被拆掉了。

那个国家已经没有围墙存在，变成平凡无奇的国家。

哎呀呀？难道是我跑错地方了吗？我歪著脑袋烦恼，不过这里毫无疑问是作者拜访过的国家。

「这个国家的这一侧十分美好——旅行的魔女留。」

「这个国家的这一侧十分美好——旅行的魔女留。」

两行相同的文字留在纪念碑上。老旧的文字嵌在金色的边框里，放置于墙壁曾经存在的国家中央。

「欢迎！墙壁很便宜喔！」「要不要当作旅行的纪念呀！」「不只是残骸哟，是那面围墙的残骸哟！稀有超稀有哟！」

推倒围墙，变得平凡无奇的国家中心处，有国民将过去曾是围墙的瓦砾敲成手掌大小四处兜售。

旅人们在那群小贩旁聚集，可见出乎意料地广获好评。

不是，不过是堆残骸而已吧？只因为曾是墙壁才有价值……

我对瓦砾没有兴趣，立刻当场转身离开。

现在国家的右侧及左侧没有各自的领袖，而是聚集于一处。

走在大街上，我找到一栋正在兴建的建筑。

『新公所建设中』

毕竟上面都这么写了，看来就是这样。

「唔，这栋房子怎么这么奇怪？入口靠右边。」「你胡说什么。窗户都靠左边了，入口当然靠右比较好。」「你说什么！」「你想怎样！」

「……」

看似公务员的两位老人家看著建设中的工地进行无谓的争执。

「请问……两位是这个国家的高官吗？」

由于两人散发出知道围墙毁灭经过的气息，因此我以有点娇滴滴的嗲声向两人撒娇似地问。这么做比较容易从男人身上获取情报，即便是老人家也是。

「哎呀？你不是正在旅行的魔女吗？」「哎呀哎呀真怀念，十几年不见啰。」

「？你们认识我吗？」

「你很久以前不是来过一次吗？」「……？嗯嗯，不过你怎么都没老呢？」「跟以前一模一样啊。」「嗯？仔细一看长相还比那时年轻呢。」「的确。」「还有仔细一看胸部也不一样。」「那倒是。」「什么嘛认错人了啊。」「可惜。」

「……」

不知怎地我觉得他们的眼神十分失礼。

我静静压抑胸中燃起的怒火问：

「所以，两位是这个国家的公务员吗？还是只不过是满脸皱纹的老不羞？」

「我们正是公务员。」「也是满脸皱纹的老不羞呢。」

「那么正好，其实我有问题想问你们——」

接著我说出在镇上见到的景色，以及造访这个国家的理由。

「嗯嗯嗯，原来如此。这个问题很好。」「其实，现在说这里是那本书的什么圣地来这个国家的人也不少，不过每个都很失望就是了。」

「那你们为什么要拆毁墙壁呢？」

接著两人告诉我缘由。

他们说：

至今十几年前某位旅行的魔女提议，使这面墙成为让旅人留下感想的墙壁。但就在最近，这面墙开放给这个国家的人们自己书写。

喜欢之人的名字、对将来的希望、愚蠢荒唐的愿望、绝口不提的秘密、国王耳朵的形状、或是纯粹的幻想。

不仅如此，这个国家的人们毫无顾虑地写下各式各样的文字，人人削下墙面恣意书写。

由于至今为止已经有许多旅人在墙上刻字，因此不过多久，墙面就不剩任何空间了。

这个国家的人们一定很想在墙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吧。

然而问题却在此时发生。

国人们一连看了几天、几周自己趁势随兴写下的文字，终于忍无可忍。

「讨厌这什么啦好丢脸。」「开什么玩笑是谁在墙上骂我！」「我才刚在这面墙上画一只爱的小雨伞，隔天就跟男友分手了！人家不想再看到这面墙了！」「唔……我喝醉的时候写了莫名其妙的东西……」

诸如此类，居民们的陈情不绝于耳。

这是当然的。和旅人不同，他们和这面墙壁住在同一个国家里，得天天面对这堵墙生活。旅途中的耻辱能够割舍。

可是这个国家的人们一旦刻下文字，就只会成为无法抹灭的丢脸过去。

结果，陈情日以继夜地膨胀，最后这面墙终于在最近决定拆毁。

不知不觉间，在这个国家的人们心中，对墙壁另一头的厌恶再也无关紧要。

他们一定是在高耸的墙面上看到至今为止的自己。

自己在墙上写下的丢脸字句，绝对稍微否定了过去认为自己比隔壁人们优秀的想法。

我们没有比较优秀。

我们也这么愚蠢。

得跟墙隔壁的人道歉才行。

那个国家的人们在漫长的历史中，首次跨越墙壁彼此交谈。令人讶异的是，右侧与左侧几乎在同一时期想到相同的事情，从彼此商量到拆毁墙壁之间的过程进行得十分顺利。

「结果，这个国家根本不需要墙壁。我们打从一开始就一模一样。」

「也罢，接下来就平凡地作为同一个国家继续生活吧。」

他们最后如此做下结论。

总而言之。

历经这种原因，那个国家破坏了旅人造访的理由。

「嗨可爱的魔女小姐欢迎！要不要买块回忆啊？」

「也好，那么请给我一块回忆。」

「谢谢惠顾！」

回到城镇中央的我买了一块墙壁残骸（手掌大小）后开始朝大门迈步。

刚买的残骸上写著「伊蕾」两个字。

……该不会有人写我的名字吧？应该不会吧？

「……」

我抱著难以言喻的心情，把残骸塞进背包里。

结果，我没看到想看的东西。现在这个国家依赖贩卖墙壁残骸勉为其难地维持观光发展，但等到残骸卖完时，这个国家一定会变成平淡无奇的普通国家。

成为不认为自己比较优秀、平平凡凡国家，默默地在世界边缘继续存在。

不过，做为国家这样也许比较好。

国家并非为了旅人或观光客存在。没有必要为了取悦他们，勉强自己配合旅人们的价值观。比起为了讨好观光客做出努力，或许更应该让自己的生活更加便利才对。

毕竟国家这种东西，本来就该为了住在国内的国民们存在。

第三卷 第十三章 刽子手

我拜访那个国家时，国内大街小巷、每一间店里只要有两个以上的人彼此碰面，就会像是在讨论天气一般谈论起刽子手的传闻。

「你看过那个刽子手吗？」「我没看过，可是我知道他夺走了五个女人的生命。」

「是的，我用这双眼睛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是个满月的夜晚，有个模样恐怖的男人——」「不对！犯人是女人才对，我有看到。」「你说什么？人家也看到了。可是刽子手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是男大姊才对呀？」「哎呀哎呀，难道不是洋娃娃吗？」

「太可怕了！啊啊，怎么这么恐怖！这不就代表镇上有人夺走了五个女人的生命吗？这样要怎么安心地走在街上？人家要把自己锁在家里！」

就像这样。

街上骚然不已，走在砖红色巷弄里的居民无不害怕地颤抖。在红色街道上侧耳聆听，看来今天早上又有一位女性遇害，为此居民又再度人心惶惶。

然而不是居民的人却格外冷静。

「哎呀～真是太糟糕了呢。」

这么说著一面悠闲地啃著面包，一面走在路上的魔女是谁？

没错，就是我。

完全事不关己。

看来那个刽子手引起的事件非同小可，甚至有「魔法统合协会」的魔女在街上四处调查。

那位魔女是个成年的女性，摇曳的金色长发散发出星尘般柔和的光芒。她身穿白色长袍与三角帽，配戴著繁星造型与明月造型的两个胸针。

「……可恶，每个家伙都只会给我胡说八道。」

顺带一提，如各位所见，调查进行得相当不顺利。

看似非常烦躁的她握住手中的菸管，粗鲁地吐出白烟。东洋风的细长菸管与她的口中飘出难闻的气味。

不过，我做梦都没想过这里会是随机杀人狂出没的危险国家，还是在这里滞留一天就尽快离开吧。附近还飘来难闻的菸臭味，顺便尽快离开这里好了。

「……嗯？喂，能借个时间吗？」

就在我立刻迈开步伐的下一刻。

一只手从背后搭上我的肩膀，菸管特有臭死人的味道包围我全身。我讨厌这种味道，忍不住皱起眉头。

满心厌恶、用手挥开白烟回过头，我看到「魔法统合协会」的魔女瞪著我瞧。

「你是这个国家的人吗？」

「我是旅人。」

「哼嗯——话说你听过这个国家最近发生的事件吗？」

「有刽子手出没的事吗？看到你在四处询问，所以还算略有耳闻。不过很可惜，我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我这么回答，魔女小姐便露出不感兴趣的表情。

「……可惜。算了，你如果有什么情报就麻烦告诉我。我会在这个国家的集会场等人提供刽子手的情报，麻烦了。」

「我想应该不会有。不过好吧。」

「……你捏鼻子干嘛？」

「请别在意。」

我用很重的鼻音说。

魔女对我微微侧了侧脑袋，从胸口口袋里拿出一张小纸片。

塞到我面前的纸片上写著她刚才报上的名字与所属，以及「暗夜魔女」的称号。

「我是伊蕾娜。灰之魔女伊蕾娜——不过我想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如此回答的我姑且收下了纸片。

○

在盛传有刽子手出没的国家随处乱晃与自杀行为无异，因此我在那之后立刻开始寻找旅馆下榻。

这个城镇不论哪间房子和巷弄都染成一片砖红，所以寻找旅馆相当费劲。再加上大概是因为「暗夜魔女」席拉在镇上游走探案的缘故，光是穿著魔女的装扮走在路上便容易引来周围的异样眼光——为此，仅仅身为魔女就令我备感别扭。

「……」

嫌麻烦的我拿下胸针，单纯以魔法师的身分走在街上。

只不过街景到处一成不变。这也有这的优点，但寻找特定目标时反而只会让人精疲力尽。

走著走著，我在街上看到书店、咖啡厅还有人偶店等形形色色的店铺。尤其洋娃娃似乎是这个国家的特产，大街上店面林立。

喔喔，既然是特产，就买一个当做纪念吧。我在心里这么想，走进其中一间店。

「呵呵呵……欢迎光临。我们店里的娃娃很厉害喔，非常那个。很久很久以前其他国家还会特地前来订购，十分稀有呢。这真的是非常精典的款。你看看这只，这只特别了不起……你看，发质这么逼真超棒的吧？味道也很香喔，你闻闻看？」

「啊，对不起我好像走错了。」

我立刻闪人离开。

感觉有股浓厚的诡异气氛。

结果，在那之后我在街上又闲晃了一阵子，这才终于抵达旅馆。

宛如受到指引般走进其中一栋不起眼的红砖建筑，付了一晚的住宿费后把自己关进房里。

我或多或少也会害怕传说中的刽子手，因此我好好把门锁上，又关上窗户。

「……这里也有。」

真不愧是特产，我所借宿的房间床头柜上也坐著一尊洋娃娃。

那是个身穿华美洋装、以金发女孩为造型的娃娃。她的嘴角浮现微妙的笑容，视线前方却只有平凡无奇的老旧房间，感觉有点诡异。

「……」

感到不自在的我只好抱起娃娃，把它扔进衣柜里。

「总之，今天就早点睡吧。」

在那之后我洗了澡，随便把几个面包塞进嘴里当作晚餐，躺在床上看了一下书，消磨时间直到夜深人静。

「……」

一无所事事，睡意便立刻袭来。

不知不觉，我陷入熟睡之中。

早上到了。

「……一不小心睡著了吗。」

我把摊在身上的书放到床头柜上，坐起身来。

窗外一片晴朗，柔和的阳光照亮了染成一片砖红的街道，和煦的微风摇摆著窗帘，吹拂我的身体。

吹进房里的风舒适到让我闭起双眼——

「……嗯？」

哎呀呀？

奇怪？我有开窗吗？

……唔嗯嗯嗯？

我有开吗？

不幸的是，我昨晚睡前的记忆模棱两可，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后睡著的，也想不起来书看到哪。

我难道是在自己没发现的时候开窗的吗？

太不小心了。

…………

「算了吧。」

既然我还活著，就代表至少我没有成为刽子手的刀下亡魂之一才对。

实际上即使是魔女，在睡觉时遭到偷袭也毫无胜算。窗户虽然开著，但什么事也没发生令我松了口气。

然而——

「……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

该说是身体莫名轻盈、还是缺少了某种东西，我总有种细微的丧失感。不过我不清楚这个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算了吧。」

结果，睡眼惺忪的我直接忽视那份异样感，从背包里拿出牙刷走向洗脸台。

好了，今天该做什么呢——边走我边这么想。

「……」

但是——

在我看向镜中的自己时，半梦半醒的我一口气清醒过来。

难以置信的景象出现在眼前。

我找到异样感的由来。

「咦——怎么会。」

牙刷掉到洗脸台上，我以颤抖的指尖触碰我的头发。

灰色、艳丽、本应长及腰部的头发，乾净俐落地被剪了下来。

丝毫不见踪影。

我的长头发，没了。

我的发型一觉醒来从长发变成了短发。

「……你谁啊。」

这时我突然想起某件事。

我想起昨天街头巷尾流传的传闻。

创子手。

夺走了五个女人的生命。

女人的生命。

「……」

这么说来，头发也被称为女人的第二生命呢。

○

「你想得没错，这毫无疑问就是刽子手干的好事。有人是购物回家时突然遇害，也有人是在咖啡厅消磨时间时遇袭——看来你是在睡梦中受害的呢。」

来说说我的头发被剪短之后的事吧。

首先，我穿著睡衣踩著踉跄的脚步走到旅馆柜台，跟老板娘解释情况后，将「暗夜魔女席拉」的名片交给她，请老板娘带她来这里。失去宝贝长发让我大受打击，甚至使我不想出门。顺带一提老板娘一脸不情愿，我只好丢了枚金币给她。

接著在席拉小姐到来之前，我趴在床上生起闷气。

然后，我被赶来的席拉小姐取笑了一番。

「没想到堂堂魔女居然会被区区刽子手袭击……呵。」

「……」我连回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趴在床上瞪著她。

她被我一瞪不痛不痒似地耸肩，说著：「总之，先让我看看案发现场吧。」并戴上手套。

「我要做什么？」

「在那边别动就好。」

「……」

既然什么都不用做我就什么也不做。

我在床上观察席拉小姐。

她开始以熟练的动作翻箱倒柜。从柜子、书桌、衣柜甚至到花瓶，所有的东西全被她翻了过来。当然，床也不例外，如字面上的意思般被她翻成了背面，扮演家具的我当然也直接滚下床。

「嗯嗯……找不到可疑的东西呢。」

「我想这个房间里最可疑的应该是席拉小姐才对。」滚到地上的我说。

「可疑个头。这是搜索啊搜索。」席拉小姐俯视我说：「话说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东西？或是昨天跟今天房间不一样的地方？」

「全都不一样。」毕竟全被翻了过来。

「少开这种玩笑了。」

「你就算要我说……」不过躺在地上是真的能将整个房间一览无遗，我这时突然想起某件事。「……啊，洋娃娃不见了。」

「洋娃娃？」

我点头指向衣柜说：

「昨天我把放在床头柜上的娃娃移到衣柜里，可是今天不见了。」

「嗯嗯嗯……原来如此。」

看似理解地点头后，席拉小姐嘀咕：「果然是这样吗。」

「果然是怎么样？」

「这一连串事件都有一个共通点。就是不管是哪个女人都只被剪了头发，没有危及生命——我昨天访问了每一个受害者，每个人都说下手攻击自己的是同一个家伙。」

「是谁？」

席拉小姐对把头歪向一旁的我直接了当地回答。

「洋娃娃。」

她说。

「……」

「犯人恐怕是以魔法或是什么别的办法操纵娃娃剪人头发。昨天我东奔西走想找到真凶的线索……可是那边没有进展。」

毕竟街上的人们说，犯人是长相恐怖的男人又是女人又是男大姊。

的确，想在各种臆测夹杂的街上找出真相势必困难重重。

「那么，你现在有什么线索？」

「我询问过每个被害者——我想刚才就说过了，不过也因为这样，我姑且算是找到了他们取得娃娃的途径。」

「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么我们现在就去击溃他们买洋娃娃的地方吧。我要让他们在地狱忏悔剪我头发的罪行。」

我站起身。

突然涌现一股干劲的我心中充满动力与杀气。

「喂等等你先冷静，先让我把话说完。」

「什么事？难道说你已经砍下犯人的头了吗？」

「跳太快了吧……」席拉小姐叹了口气。「不是这样。我虽然厘清了娃娃的取得途径，可是这里有点小麻烦。」

「什么麻烦？」

我换下睡衣穿上平常的长袍，席拉小姐偷偷瞄了一眼我的胸口说：

「在这个国家，稀有人偶之类的好像会在秘密拍卖会上贩售。拍卖会里交易的要不是非正规品，就是有点问题的东西，所以买方跟卖方都会匿名。」

她为什么要边说边看我的胸部？

「……」

但是我大致理解她想说什么。我像是要逃离席拉小姐的视线般迅速换上衬衫与短裙说：

「也就是说被害人的娃娃也是在那里买的吗？」

席拉小姐点头，视线没离开我的胸部附近。

「话说回来，这间旅馆的老太婆好像也是收藏家。刚才我威胁她要她从实招来，不出所料，娃娃和其他受害者出自同一个地方。」

席拉小姐说完开始翻找自己的包包。

接著她随著一声「喔，就是这个。」从里头拉出一个洋娃娃。

那是个金发洋娃娃，跟昨天坐在床头柜上的十分相似。

「我又威胁老板娘，跟她抢了这个娃娃来。看样子跟被害人持有的娃娃出自同一人之手。」

「外表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呢。只不过有种随时都会动起来的诡异气氛。」

席拉小姐一脸洋洋得意地抓住洋娃娃的衣领左右摇晃。

「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吗？你看仔细，这可是个相当变态的家伙做的啊。」

「……唔嗯？」

我照她所说把脸凑近洋娃娃，不停摇摆对我露出诡异微笑的娃娃望了回来。

我跟那个娃娃四目交接片刻——

「啊。」

这才发现。「是头发吗？」

席拉小姐点头同意。

「没错，这家伙的头发是用人类的头发做的，所以质感才会莫名地好。」

「……」

「然后，这恐怕还是那些被害者的头发。」

「原来如此。」

的确很变态。

「总之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在秘密拍卖会上贩售。」席拉小姐摇晃著娃娃说：「顺带一提，今天好像也会举行那个拍卖会。」

「是喔。」

「你要去吗？」

我穿上长袍、拉下三角帽的帽檐并整理好行李作为回答。

我习惯在穿上长袍后把头发往后拨出衣领，但短短的头发早已在长袍之外。

…………

人偶师，不可原谅。

「好了我们走吧。」

我跟点头的席拉小姐一起离开房间。

「话说你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著我的胸部？」

「嗯？呃……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平而已。」

「……」

「……」

「还有你如果要去秘密拍卖会场，记得先把长袍跟三角帽给脱了喔。穿得太显眼可能会暴露身分。」

「……」

「暗夜魔女」，不可原谅。

○

在镇上的秘密暗巷深处某间店的秘密后门能通往秘密拍卖会场。全都是秘密。

进入秘密拍卖会的条件有三个。

首先第一，是不公开自己的身分。

也就是在会场中参加者是纯粹的客人，堕落为不在那之上也不在那之下的存在。

因此只穿著榇衫和短裙的我实在非常不显眼，席拉小姐则是不知为何穿著礼服。说穿著太显眼会暴露身分又是怎样？

第二，参加者必须佩戴面具。

毕竟是秘密，参加者得戴上盖住眼睛的面具隐藏身分。

「……可是只藏住眼睛还是谁都认得出来嘛。」

「别说，这种事情气氛比较重要。戴面具感觉不是有种在做不该做的事吗？」

「不是，拍卖会是秘密的时候就已经摆明不应该了吧？」

你在说什么呀？

「总之，快点进去吧。」

以服装与面具隐藏身分，我们踏进秘密拍卖会的会场。

顺带一提，第三个条件是支付入场费。

秘密拍卖会场尽管位于地下室，场内仍旧十分漂亮，甚至豪华到足以用绚丽形容。

象徵奢华的水晶灯从画了神秘绘画的天花板上洒落金色的灯光。水晶灯下方一排又一排的红丝绒座椅比起拍卖会场更像是歌剧厅。

「这里以前好像是歌剧厅。」

「是喔。」

更正，就是歌剧厅。

这里过去曾聚集了各种达官显贵，沉浸在高尚的兴趣中——

「嘿嘿嘿……今天一定要标到那个人偶……嘿嘿……」「绝对要得标绝对要得标绝对要得标绝对要得标。」「老子存钱就只为了今天……不标到绝不回去！」

「……」

不过该怎么说，会场内看来全都是走错地方眼睛充血的家伙。

环顾周围异样的氛围，我们在座位上就座。身旁的席拉小姐用手玩弄拿到的号码牌说：

「每个家伙都很拚命啊。」

说完她叹了口气。

「不过只是人偶，为什么能这么兴奋呢？」

「我也不懂，难道不是因为不能在表面贩售的非正规品才特别有魅力吗？」

「是喔。」

这份热情令人难以理解。

在吵杂喧嚣的会场内发呆等了几分钟，一个男人终于出现在舞台上。

「嗨，各位久等了。今天也为各位带来知名工匠们所做的优秀商品！各位想要吗？想要对吧，一定超想要的对不对！」

低俗的煽动使群情激昂的会场一口气逼近沸腾。

话说不想要的话就不会特地来到会场了吧。这是废话。

接著台上的男人稍微解释了一下参加拍卖会的注意事项以及简单的规则。

举起号码牌、说出价格，由出价最高的人得标。付不出钱请老实放弃，请勿超出预算自掘坟墓。

诸如此类。

这些当然也是废话。

「那么就马上开始吧！第一个商品是这个！」

接著千呼万唤，娃娃终于在台上登场。

那是个少女人偶。

等身大小的。

「啊，非正规品原来是这种。」

「原来如此啊。」

看来这种娃娃十分受到欢迎，会场中号码牌此起彼落，竞争极为激烈。一番酣战之后，由看似很有钱的大叔以一大笔钱得标。

「这里卖的都是那样的人偶吗？」

「不，我想应该不是。我所掌握的情报如果正确，与这一连串事件相关的洋娃娃一定也能在这里买到。」

不过望向台上，第二个也是等身大的少女人偶，第三个也是。

这什么拍卖会？

「……」

对四周交错的声音逐渐感到厌烦时，放在台上的人偶才终于引起我的兴趣。

「好了，各位久等了！这就是！这次的！主打商品！」

那是个大小普通的洋娃娃。仔细一看，尺寸和我住宿房间里放置的娃娃约莫相同。

再看仔细一点，洋娃娃身上华丽的洋装和我住宿房间里的娃娃大同小异，外表也似曾相识。

简而言之——

「就是那个吧？」

正是如此。

「的确。」因为言之有理，所以我也点头说：「……话说那是怎样，是在挑衅我吗？」

「忍住忍住。」

「……」

那个洋娃娃果然非常变态。

「各位请看！这尊洋娃娃的头发为了讲求逼真，使用的是真人的头发！」台上的男人兴奋地大喊：「而且还是灰色！这个发色多么罕见、发质多么艳丽！」

那么，那个罕见头发的主人到底是谁？

…………就是我。应该。不，几乎无庸置疑。

观众们则是对稀有的发色一涌而上，四处发出狂乱的叫喊声，甚至让人无法区别究竟是欢声还是吼叫。

到底怎么了？那是我的头发耶！

「真是瞧不起人。这些人罪该万死。」

「好了，你先冷静。那些客人们不知道头发的来源，他们是无辜的。」

席拉小姐不停安慰我。

然而——

「而且这还是出自让大街小巷人心惶惶的刽子手之手！如何？了不起吧！」

会场的观众在男人的煽动下更加沸腾。

「可恶，救不了。」

或许是越来越难帮众人解围，席拉小姐也无奈地耸肩。

「我问一下席拉小姐，既然知道洋娃娃是出自于刽子手之手，你打算怎么做？」

「那当然是标下来，然后逮到出售娃娃的人。」

「是喔。」

我点头的同时，台上的男人敲响木槌。拍卖开始了。「那么从一枚金币开始！」

咚，以这一声清脆的声响为起始，会场四处竖起号码牌，声音此起彼落。

两枚、三枚、五、七、九、十、十二、十四、十五……

投注在夺走我头发所制成的洋娃娃上的金额荒唐地不断攀升。价格不停膨胀、毫无止境。

「看来想下标难上加难呢。」

「……看样子是。」

就在金币的数量超过二十枚，即将升上三十枚的时候，我心中累积的压力终于濒临溃堤。

啪叽一声，我心中的某样东西应声断裂。全都怪被剪下的头发。

接著我站起身。

「席拉小姐，有个比参与竞标更简单迅速的方法。」

○

「二十九枚！还有人要下标吗？没有吗？那么就由出价二十九枚的客人得——」

不行不行。

我不可能让你得逞。

男人高喊得标金额，敲下木槌的那一刻。

「嘿。」

我的魔杖射出闪光把木槌打飞。木槌自男子手中弹开，一圈一圈在空中旋转，最后掉落在舞台上。

「蛤？到底发生——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顺手将男子打飞。因为他很碍事。

在因突发状况而陷入骚动的会场内，我的脚步声格外响亮。随著我一步一步走近舞台，我感觉得到人们的视线开始朝我身上集中。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喂你看她的头发。颜色跟洋娃娃一样。难道会是那个吗？这下糟了吧？

如此这般。

就像这样——

「各位，你们知道出售那个洋娃娃的人是谁吗？你们知道那个娃娃的头发是从哪里来的吗？」

我一面朝舞台走去，一面高声肃穆地对所有人说。「不，大家应该都心里有数才对。那是刽子手做的洋娃娃，娃娃的头发则是被害者的头发。」

也是我的头发。

「听好了。你们或许觉得自己只有购买所以无罪，但从出钱的那一刻开始你们就是他的共犯。不，从踏入这个会场的那一瞬间开始就跟他一样罪该万死。」

我喀一声踏上舞台。

「犯人恐怕就在人群之中吧。不但煞费苦心做出这么漂亮的洋娃娃，还特地拿来拍卖会贩售。自尊心这么高的犯人，一定会想知道自己的娃娃具有多少价值。」

接著我抓起洋娃娃的头。

「可是这里人数这么多，少说也超过数百人吧？大海捞针太辛苦了——所以说，我暂且思考了一下。」

思考该如何找到犯人的方法。

然而我无论怎么想就是想不出来。不，这么说并不正确。老实说，我想到一半就放弃了。

「犯人的确只有一个，但是在场所有人全都是共犯对不对？夺走别人的头发做成洋娃娃，还敢明目张胆地拿来拍卖，人偶师的确罪不可赦。不过知道这点，却仍旧出钱购买的你们也一样罪孽深重。」

因此——

「我非常生气。为了平息内心的怒火，我决定送在场所有人下地狱。比如说——就像这样。」

喀嘎！

我扭断洋娃娃的头。

「还有——像是这样。」

啪叽！

我把洋娃娃的头发拔个精光。

「然后——像这样吧。」

喀啦！

洋娃娃的四肢散落一地。

「好了，那么该从哪位开始抹杀呢？谁要先来吗？谁想先来呢？嗯呵呵！」

我的声音传遍四周在场内回响时，我发现会场比我想像得还要宽敞、还要静谧。

等了一下，等了很久一下，都没有任何人说出半句话。

你们以为闭嘴就没事了吗？少瞧不起人了。

「嘿！」

我一脚踩扁支离破碎的洋娃娃，使劲践踏娃娃的残骸。

「犯人闷不吭声吗？太可惜了。那就从右边开始一个一个照这依样处理吧——」

就在我这么说的时候。

「你怎么这么过分呢！」

会场某处响起一个声音。

是女性的声音。

「我说你，那是我的洋娃娃耶，你懂吗？是经典耶，怎么能让你这么粗鲁地对待！」

那位女性怒气冲天，大步从观众席爬上舞台。

「奇怪？我们在哪见过吗？」

那是张似曾相识的脸。

「自从昨天你来到我店里，我就一直对你的头发念念不忘。」

「……」想起来了。

这个人是那间充满诡异气氛人偶店的老板娘。

「你的头发又漂亮又少见，美丽到无可比拟，我忍不住就想要了。惹你生气了吗？」

「……」

我扭了扭踩在洋娃娃上的脚。

「哎呀，生气的样子也好美！」她宛如恋爱中的少女般扭动身躯。

「你为什么要用人的头发做洋娃娃？」

「那还用说，因为我想推广漂亮美丽的东西呀！只要把人的头发植入在娃娃上，娃娃就会变得栩栩如生。我起初是剪自己的头发用在洋娃娃身上，可是这样还不够，不知不觉间我就开始想用别人的头发了。所以我从远处操纵洋娃娃，命令它们剪下女孩子的头发。失去长发的女孩子们绝望又愤怒的神情真的好美，然后我才发现剪头发愉悦到让人受不了！啊啊怎么会这么棒呢！」

「啊，好。」

我往后退。

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

我的头发就因为这种自私自利的理由被剪下来，实在是太不幸了。

「好了，魔导士小姐你想怎么办？难道想一气之下挑战我吗？我先告诉你，我可是魔女耶，你懂吗？魔法师中最高级的存在耶，才不是你能挑战的对手。你还是想任凭怒气跟我打吗？」

「……」啊，人家也是魔女的说。

在拜访她的店里时我应该没有配戴胸针，才会被她误认为一般的魔导士。

「来呀，来呀来呀来呀！你想怎么办？再让我看看你生气的脸呀！」

她独自一人兴奋起来。

我只是对她投以怜悯的眼光，跟她说：

「——很可惜，你到此为止了。」

这句话。

下一秒。

一个碰巧能容纳一人的铁笼从头上罩住那个女性，并以枷锁及铁炼绑住她的手及手指，使她无法握住魔杖。

事情发生在短短的一瞬间。

在台上自顾自地大吵大闹的她眨眼间变成示众的囚犯。

「哎呀，感谢你的协助，伊蕾娜。」

会场某处传来席拉小姐的声音。与此同时飘起了一阵烟，却在「馆内禁止吸菸」的广播下被迫熄灭。

铁笼是席拉小姐为了逮捕犯人所使出的魔法。

「……蛤？」愣在原地的女性瞪大双眼，用被撑开的手拍打铁笼。「你想做什么？你在做什么？你不是在生气吗？就这样结束你甘心吗？再继续生气呀！」

「……」

我完全不懂她在生什么气。

使用人的头发做洋娃娃早已令我不解，但想看女孩因愤怒与绝望而扭曲的表情，这种性癖好更是让我完全无法理解。

只不过，真受不了。

这种人真的什么都不懂。

我尽我所能勉强露出笑容，告诉她最后一件事：

「就是因为我气到不能再气了，才会全力做你最讨厌的事情呀。」

○

简单说说在那之后发生的事吧。

事件平安解决。

因此我也顺利取回自己的头发。立刻用魔法修复后，我变回一如往常柔顺光滑的长发。我的头发，欢迎回来。

然后，我们顺利逮捕嫌犯。应该说早就逮到了嫌犯才对。

她的犯案手法非常简单，纯粹是利用魔法远距遥控洋娃娃。只要她愿意，舞台上的娃娃也能随时行动。只可惜娃娃立刻被我拆烂，为此她只好亲自出马。

遭到逮捕的她预计将在席拉小姐的安排下送往国外——送往「魔法统合协会」的分部。

她应该会在那里受到应有的惩罚。

「我求处死刑。」

正在护送犯人的席拉小姐听了我的话皱起眉头。

「很可惜，这家伙只有剪头发而已，我想罪状应该不至于太严重。至少不会被判死刑。」

「不可以，请判她死刑。」

「少强人所难了笨蛋。」

「我要求她对剪我头发之罪负起责任，所以死刑相当妥当。」

「你的头发不是变回来了。」

「那我现在剪掉。」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执著……」

简单来说是对犯人的愤怒吧？

我跟席拉小姐交谈的同时，那个犯人依旧口水直流，说著「呵呵呵……」还有「真美……」之类的话，这家伙丝毫没在反省。

我想乾脆全力打爆她算了，可是做这种事一定会让她更开心，害我伤透脑筋。

唔唔唔……

「你的表情很复杂呢。」席拉小姐耸耸肩。「总之你放心吧。送她去的地方应该会判比死刑更狠的刑罚才对。」

「……？那是什么意思？」

「天晓得？」

露出暧昧笑容打发我的席拉小姐随后以魔法抬起铁笼，接著骑上扫帚。

「那么我先走啦，我还得赶路。」

「是吗。」

「有缘再会吧，灰之魔女小姐。」

她是「魔法统合协会」的魔女，我是正在旅行的魔女。

我想应该不会再见面了，不过也罢。

「再见了，『暗夜魔女』小姐。」

说完我又露出了勉为其难的微笑。

●

在那之后发生的事。

——的之后发生的事。

「暗夜魔女」席拉将巨大的铁笼挂在扫帚上缓缓飞行于草原上，前往最近「魔法统合协会」分部所在的国家。

世界各地都有「魔法统合协会」的分部，所以在刽子手事件解决的隔天，她便立刻动身前往其中一处。

走进分部，报告事件始末、交出犯人的她从分部领取一定程度的金钱。

这就是一面旅行、一面解决事件的魔法师们的谋生之道。

「啊啊！还以为是谁，这不是师父吗！」

顺带一提，走遍世界解决各种事件的魔法师数量非常非常之多。

席拉的徒弟也是其中之一。

「什么啊，原来你在啊。」

「人家刚刚才到。刚好有点缺钱，所以想来接份工作。」席拉的徒弟轻轻摇摆黑色的发丝，望向席拉身旁巨大的铁笼。「……我能帮您处理这份工作喔？」

「白痴吗你，这份工作才刚结束。」

「所以我才想接的喔。」

「……」席拉叹了口气。

「这个人做了什么？眼睛莫名闪闪发光的说。」

笼中的女性看到新角色登场满心雀跃，说著「啊啊……真可爱！生气的脸一定更可爱！」

之类的话，但幸好她的声音并没有传进徒弟耳中。

「这家伙吗？啊啊，那个啊……」席拉犹豫了一会儿该不该说后，开口说道：「其实啊，这家伙是到处乱剪人家头发的刽子手。」

「喔喔。」

「不只行径非常凶狠，还大胆到敢剪旅行魔女的头发，我才把她抓起来送来分部。」

「嘿……旅行魔女的头发吗。」

「是啊——」席拉咧嘴微笑。「还是个有著一头漂亮灰发的魔女。」

「有一头漂亮灰发，正在旅行的魔女是吗。是喔～……」

「还戴著跟你一样的三角帽。」

「跟我一样的三角帽吗～是喔～」

「还有一样的项炼。」

「嘿～原来是这样呀～是喔……原来如此～」

席拉感觉自己每说一句，徒弟的笑容就越来越诡异恶心。

终于连笼子里也传来「虽然搞不清楚状况可是我知道你在生气！」这充满期待的声音。

徒弟脸上浮现满面的笑容说：

「能请您详细告诉我吗？」

顺带一提，徒弟的名字叫做沙耶。

之后刽子手才知道。

头发被剪断的女性们的悲愤，究竟有多么不痛不痒。

第三卷 第十四章 所有一切平凡无奇的灰之魔女故事

就来说说我的故事吧。

不，我想各位一定认为至今为止说的都是我的故事，但这次就特别来说说我的故事吧。

我是身穿黑色长袍与三角帽的魔女，也是旅人。

平常悠悠闲闲地在世界各地闲晃徘徊，与稀奇古怪的人们相遇、造访奇特的国家，或是被卷进曲折离奇的事件中。

然而，并非每次经验都如此宝贵。

如果将我的体验集结成册，或许会给人一种我每次都身处滑稽古怪故事中的错觉，不过实际上却并非如此。在所拜访的国家什么也没有发生，平安无事结束观光的情况压倒性地频繁。

真的只有相当少见的情形，才会有离奇的故事造访我身边。我自己想遇到怪事时常常无法如愿，嫌麻烦的时候怪事反而会自己现身。

旅行是重复邂逅与离别，同时也是重复进行选择。蓦然回首，说巧不巧我也曾经错过有趣的邂逅，说巧不巧也曾认识稀奇古怪的人们。

但是因此后悔也无可奈何。毕竟旅途除了继续向前之外不存在其他道路。

于是，今天我也继续旅行。

而我乘著扫帚又飞了一阵子，才找到将有奇怪遭遇的预感。

「『实现您愿望的国家』吗。哼嗯……」

平原正中央。

我找到一个门上写著这行字的国家。

哎呀哎呀这还真是稀奇。

这句话的确十分令人好奇呢。

怎么？难道许愿变成大富翁就会变成大富翁吗？

那个国家的门上还写著「想知道就请进」，看来对方来者不拒全都欢迎。

不过究竟是怎么实现愿望的？这个国家又是什么？

城墙上有扇低矮的小门，但是我看不见里头，也不知道国内长什么样子。

现在这个国家充满谜团。

可是我确实感受到一股相当有趣的预感。

「不好意思打扰了——」

正因如此，我打开了那个国家的国门。

○

门的另一头的确是个国家，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没看见半个人影。

静谧无声的国内只有并排的民宅。别说人的声音，就连一点动静也没有，唯有我的脚步声寂寞地回响。

城镇看起来没有毁灭，夹道并列的建筑物中有充满历史风情的红砖建筑、灰泥涂成的白色墙壁、或是整栋漆成鲜艳的色彩，各个参差不齐，犹如将所有街道的景色聚集于一处般，显得杂乱无章。

虽说没有人的气息，建筑物间架起的绳索上却挂著衣物，路旁也有路边摊的身影。摊子上整齐摆放著水果等食物，不过这里似乎是诚实商店，一旁立著「请依照购买数量投入箱中」的立牌。

话虽如此我还是没有看到人，左探右望依然不见人影。

唯有似乎有人居住的生活感。

哎呀，不是说要实现我的愿望吗？到底怎么一回事？

我对不可思议的现实歪头苦恼。

无论如何，这里确实是个古怪的地方。

「……唔唔。」

我走了一会儿，在前方看到王宫。

破旧的王宫和充满生活感的街景格格不入，整体建筑龟裂到一敲外墙似乎随时可能倾倒。

王宫不远处是座钟塔，时时刻刻不停刻划著时间。钟塔显示现在的时间在十二点过后几分钟。

「……」

话说回来。

这份既视感究竟是什么？

不论是哪个景象都似乎在哪看过，街景彷佛是由至今为止我造访过的国家综合而成。王宫也跟我遇见独留早已毁灭国家的公主之处如出一辙。至于钟塔则是酷似不久前才造访的时钟乡罗斯特洛夫。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里简直就像是特地为我设计的国家——与其这么说，怪异之处还不只如此。国内分明有好几栋比国门还高的建筑，为什么我在走进国内之前对它们的存在浑然不觉？

甚至让我怀疑这个国家是否纯粹以荒诞不经的事物构成。

「奇怪～？难道你是这个国家的人吗～？」

我对不可思议的事态歪头，发出咕哝声思考在路上右转时。

那个人和我不期而遇。看来她跟我一样以旅人的身分造访这个国家，一看到我便发出这声悠哉的招呼朝我挥手。

「唔唔！不对，你不是这个国家的人呢。脸看起来有种不是的感觉。」

「……」

在我眼前现身的她和这个国家一样有点奇怪。

她身穿黑色长袍、头戴黑三角帽，胸口别著象徵繁星的胸针。看似魔女的她有一头灰发与琉璃色的眼睛，年龄约莫与我相仿——

那个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不是我的我——外表和我一模一样的少女站在我眼前。

宛如撞见自己的分身（Doppelganger）。

「不是不是，你难道是我的纷丝吗？怎么角色扮演成我的样子！未经许可扮演我的模样不太好吧？我要跟你收衣服设计使用费喔。」

「……」

话虽如此，看来我们只有外表相同，她的言行举止让我感到强烈的智能低落。

○

「我的名字是伊蕾娜。灰之魔女，是个旅人。」

「我的名字也是伊蕾娜。灰之魔女还有旅人。啊，未经许可角色扮演成我的模样跟你收侵犯著作权的那个钱一百枚金币请你给我。」

我把后半段的玩笑当作耳边风。

「话说为什么有两个我……」

「咦？我才是我，你是角色扮演对吧？你在说什么呀？」

「……」你才在说什么白痴吗脑袋有洞吗？「不好意思恕我无礼，能请你列出目前为止造访过的国家吗？」

我决定先确认眼前的我是不是只是个冒牌货。为了能随时想起至今造访过的国家，我平时会把日记本藏在长袍的口袋里。

我没让任何人看过日记，在人前也绝对不会拿出日记本。她如果真的是我，就一定会用那本日记列出之前拜访过的国家。

然而——

「跟你说你打算怎么办？你一定是想把我去过的国家奉为圣地朝圣对不对？你这宅我的家伙。」

「……搞什么这人有够麻烦。」

她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莫名其妙，让我不禁不想承认这就是我。

不幸的是，她这时从口袋里掏出日记本。明明都拒绝了现在又是怎样？就连她的言行举止都教人难以理解。

「呃，首先——」

接著她列出至今为止的旅途。虽说有些差异，但是听来她毫无疑问就是我本人。搞不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的我开始头痛。

不过再怎么说，街景本身就已经够古怪了，因此我这时决定暂时停止思考。

「在这里相遇也是某种缘分，要不要一起在街上逛逛？」

「哎呀，你是迷上了我的可爱对不对？不，在角色扮演成我的时候就已经爱上我了吧？好吧没办法，我就勉为其难疗愈你的——」在这之后她又烦人地念了大概五百字才说「我也要一起去。」才终于成行。

我们并肩走在街上。

由于碰巧时值中午肚子有点饿，所以我手中握著苹果，和我外表相同悠哉的她手中则是拿著烤羊肉串……为什么是烤羊肉串？

话说——

「那个，我该怎么称呼你？」

「咦？我的名字是伊蕾娜呀？」

「不是，我也是伊蕾娜的说。」

我对她困扰地皱起眉。几乎与此同时，外表和我一模一样而悠闲的她却鼓起脸颊。

「欸！你是故意学我的对不对？真的我是我才对呀？」

「……」

在我眼里看来你才是假的说……不，反驳这点会没完没了。就跟从外国人眼中看来我才是外国人一样，我早知道反驳对方所认知事实一定不会有任何结果。

太麻烦了，所以就暂时把悠哉的她称作「太嗨的我」继续吧。因为她看起来特别嗨。

「话说你进来这里时许了什么愿望？这里是『实现您愿望的国家』对不对？你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吗？那当然啦！」她狂野地啃著烤羊肉串说：「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愿望！」

哇啊～感觉好蠢。

「顺带一提，我进来时许的愿望是想当有钱人。」

「哇啊～感觉好蠢。」

「不好意思你最没资格说我。」

「你说什么？什么也不想光靠心情旅行才是旅行的精髓！有错吗？」

听来似乎有点道理，但就你来说只不过是脑袋空空而已吧？

既然我们的愿望完全不同，我许的愿望还是希望能变有钱，又为什么会把我们兜在一起？

我感觉到一股看不见的意图在幕后运作。

稍微探索了一下国内，我理解到两件事。

首先第一，这里果真是由至今为止我所看过的街景重现而成，到处都是似曾相识的建筑与店铺。

然后第二。

就是这个地方只有这些。

这里丝毫没有我不认识的事物。放眼望去，果不其然没有任何我不曾见过的景象，犹如以整座城镇体现既视感本身。

「……总觉得开始有点无聊了耶。」太嗨的我吃完本日第七支烤羊肉串。也吃太多了。

「毕竟完全没有让人耳目一新的东西呢。」我这么回答。

我们已经在大街上绕了好几圈，仍然完全摸不透这里，令人伤透脑筋。

纯粹由印象构成的街景的确十分新奇，但若仅此而已，在我的脑中也能实现。

即便充满多么不可思议的魅力，多绕几圈也会习惯。

「……嗯。好饱喔～」

「你吃太多烤羊肉串了。」

「不是，吃太多也是原因之一，可是这个街景也看腻了。这里好像重现了我旅行去过的城镇，可是这么一说的确只有这样呢。实在是有点受不了了。」

「……就是说呀。」

看来站在一旁的我虽然有点太嗨，但果然还是我，心中所想大略相同。

然而……

这个城镇似乎真的是偷窥我脑中所制成，故事在我们稍感无趣的时候发生进展。

一位女性突然在我们眼前现身。

头上长著两支弯弯的角，背上长著和蝙蝠般的翅膀。

可惜的是眼前现身的人不是陌生人，只不过是长了角跟翅膀的我。

「你们真难取悦。这个城镇是我为了让你们开心特地做的说。」

从她开口说出的语调、声音都和我截然不同。她的谈吐比我还成熟稳重不少。

眼前这个人即使外表与我相同，我也清楚明白她是另一个人。

「你是这个国家的人吗？」

她点头说道：「正是。这个『实现您愿望的国家』是为了你们旅人所建的国家。」

「喔喔～那么正巧，这里到底是哪里？全都是我见过的东西耶。」太嗨的我拿起第八支烤羊肉串。

「毕竟这里是『实现您愿望的国家』啊，实现愿望不是得重现旅人所想的事物吗？全都有印象是当然的。」

原来如此。「可是我们又没有许愿重新造访以前去过的国家，更何况我来到这里时许的愿是想当大富翁。」

「表面上确实如此，只不过没有人知道你内心真正的愿望。你说不定在心底希望自己再次造访这些国家喔。」

「……」「原来如此～」太嗨的我在一旁大啖烤羊肉串。

「也就是说，这里是实现沉睡于访客内心深处愿望的国家——你们就好好享受吧。这个国家的滞留期限是三天，期限抵达前你们就在此尽情休息吧。」

「喔？」「还真慷慨呢！」太嗨的我在一旁大嚼特嚼。

「不只如此还完全免费。」

「真的假的？」「好猛喔！」

「毕竟我是创立这个国家的人呀。」

长得像我的某人嗯哼一声得意地双手插腰。就暂时称她为「小恶魔的我」吧。就恶魔来说似乎有点太小角色了。

接著小恶魔的我说：

「总之就是这样。我希望能让旅人好好放松休息，你们就在这里好好休养旅途中的疲倦吧。」

说完，她便张开翅膀飞上天空离开了。

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

不过真的有这么便宜的事吗？总有种事有蹊跷的氛围。再怎么说，她的外表明显就是恶魔。

「……你觉得刚才那个人怎样？」

她消失在天空彼端后，我转头看向太嗨的我。

「好慷慨的人啊！真不愧长得跟我一样！」

「……」

太嗨的我不只悠哉还毫无戒心。

这种样子还能继续当旅人真令人讶异。

○

好了。

她要我休息，但我完全没有休息的心情。

跟太嗨的我一起住在便宜旅馆（当然没有人）时也是，直到夜深时分我也无法入睡。

请想想看。有个长得跟我一样的人，个性优闲和我完全相反。而且一问之下不出所料，她还跟我因一样的原因开始旅行，又跟我抵达一模一样的国家。

不可思议到让人受不了。

不过，目前的线索还不足以让我探究这个神秘现象。

我究竟许了什么愿望，才会和另一个我见面——

明明是自己的事，我却完全不明白。

隔天我们也从早开始探索。

「今天去王宫看看吧。」我说。

「王宫？啊啊，遇到米莅罗赛的地方吗？」

「没错。昨天只有在室外探索，没有进到建筑里头吧？所以今天我想先从所有看过的建筑物开始找起。」

「喔喔～会找到什么呢？」

于是。

如此这般，我们决定前往王宫。

我们像过去一样，用魔法将木造的门烧成灰烬后踏进王宫内。

「……」「……」

下一瞬间——

「不准动！」

一听声音我立刻领悟，这里也有我。对我举起魔杖的我站在入口前方的广场上。她戴著俗气的黑框眼镜，就叫做「戴眼镜的我」吧。

「你们是安全的我吗？还是邪恶的我？」

戴眼镜的我瞪著我们这么问。

话虽如此，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邪恶的我是什么？我就是我，跟邪恶不邪恶没有关系。」「那个眼镜你买多少钱？」

我们说。

「……」看了我们的反应她似乎有所察觉，戴眼镜的我缓缓放下魔杖说：「原来如此——你们两个之前还遇到了几个我？假设长了像是小恶魔的角跟翅膀的我不是我的话，我是第几个我？」

「……」我这个名词的出现频率多到我难免头痛。「戴眼镜的你是第二个。我们没有遇到那么多我——」话说。「那个，我一共有几个？」

「虽然不知道总共有多少——不过在这里的有十四人。」

「哈？」「哇啊好多喔！」

「顺带一提，加上你们一共是十六人。」

「哈啊？」「居然有那么多人角色扮演成我……讨厌，人家这么受欢迎吗……？」

不是，十六个。

多到脑袋快烧坏了。

○

城堡里的王座大厅中，聚集了戴眼镜的我所说的众多的我。

戴眼镜的我带著我们来到大家面前。

「跟各位介绍，这是第十五个我跟第十六个我。」

她大声宣告，房间四周便传来我的声音。「啊，你们好。」还有「不要以为第十五个跟第十六个特别有个性喔。」以及「随便啦～」等等。

原来如此，我清楚知道自己不怎么受到欢迎了。

「那么就跟新来的我们介绍其他的大家吧。」

接著戴眼镜的我一一指向我说：

「那边那个是傻妹的我。」

「第十五跟十六个我你们好！我是这里最可爱的我！欸嘿☆」

突然就出现个恶心的家伙。

「这个行迹可疑的是最爱女孩子的我。」

「嗯呵呵……居然有十六个我……啊啊，有这么多我……啊，这里难道是天堂吗？」

与其说是最爱女孩子，应该说是最自恋才对吧。

「这边是对胸部大小抱有特殊情结的我。」

「奇怪～？你们两个应该都是我，可是为什么胸部比我还小？怎样？你们有记得喝牛奶吗？嗯？」

我对自己感到空虚。这么说来她的胸部里像是塞了棉花。超空虚。

「这个是有点太妹的我。」

「蛤？新来的给我看屁啊？有事吗浑蛋，想单挑吗？想钉孤枝吗？啊啊？」

感觉好弱。

「这个是爱钱的我。」

「呵呵呵……只要把这里的我的钱全都偷走我就是大富翁……」

根本就是平常的我嘛。

「这个是中二的我。」

「呜！封印在我眼睛里的黑龙先生之类的要暴走了大家快避开！」

就各种意义上的确很中二。而且还戴著眼罩。

「这边是恋爱少女的我。」

「欸嘿嘿……沙耶沙耶沙耶沙耶沙耶……」

……？为什么是沙耶？

「躲在那里的是心中抱有很深黑暗的我。」

「…………………………………………………………………………好想死。」

发生了什么事？

「那边那个是心中抱有很深黑暗的我（二号）。」

「讨厌……外面好可怕……」

那为什么要旅行？

「那边那个也是心中抱有很深黑暗的我（三号）。」

「我受够了……希望这里的人全都去死……」

到底有几个？内心的黑暗也太多了吧。

「这边是假装成外国人的我。」

「哈啦秀！」

哈啦秀是什么鬼。

「这个是胶状的我。」

「呜啾！」

连人都不是了。

「然后这个是变成尸鬼的我。」

「啊唔……」

怎么会这样？不，我大概知道。

「然后我是知性的我。」

「真有脸自己说呢……」

「因为是事实呀。」她骄傲地挺胸，分明是我还真令人不爽。

接著戴眼镜的我也就是知性的我（自称）说：

「我想两位应该明白，在这里为了不让我跟其他的我搞混，每个人都依照各自的个性取了特别的名字。」

「喔喔。」

「因此我想替第十五个跟第十六个我取名字——大家有什么想法吗？你们觉得第十五个我有什么个性？」

知性的我把手搭在我肩上对房间里的我说。

回答自四处传来。

「个性？她没有吧。」「没个性。」「没胸部。」「没个性。」「没个性～」「没个性到底，连眼罩都没有。」「沙耶。」「好想死。」「我也想。」「我想陷入沉睡一般去死。」「哈啦秀！」「呜啾！」「唔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谢谢各位的配合，大家的意见相当具有参考价值。」

「……」

我说你们几个根本不想认真讨论吧？

知性的我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看著我说：

「就是这样，我想把第十五个我叫做主角的我，你觉得如何？」

「你是经过什么思考程序才决定取这个莫名其妙的名字？」

「我试著用正面的形容词形容没个性这个反面特质。」

「不好意思在被说了好几次没个性后我完全高兴不起来。」

接著知性的我说：

「没个性有什么不好？也就是什么都能当喔？最适合做主角了。」

她这么安慰我。

你是不是才在瞧不起主角这个存在？

「话说第十六个我怎么办？」

「我叫她太嗨的我。」只有偷偷在心里叫。

「原来如此，那就这么叫吧。」

知性的我自诩知性，但态度随便到让人害怕。

○

「不过你们究竟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城堡里？」

自我介绍顺便随便问问大家目前为止的旅途，得知不出所料她们和我到过一样的国家却稍有不同后，我这么问。

回答的是知性的我。

「起初见面的时候应该有稍微提到——不过现在好像有一个邪恶的我混进这个国家。她是遇到其他的我时会突然发动攻击的粗暴的我。」

「喔？」

「因为她是粗暴的我，所以我们称她为粗暴的我。」

「完全没改呢。」

听她说，我跟太嗨的我在镇上闲晃的时候，其他的我正遭到那个粗暴的我攻击。幸好我们没遇见那个粗暴的我。

「然后，我们为了逃离粗暴的我才守在这里——」原来如此，太傻眼了。「可是对手也是我对不对？好好战斗起码能平分秋色吧？」

接著知性的我露出惊讶无比的表情，耸肩说：

「可是啊，主角的我。你仔细想想，对手也是我就代表我得自己伤害自己。你能想像如果其中一方死掉会发生什么事吗？」

「……」

「至少聚集在此的十四个我都无法想像会有什么后果，无可奈何只好聚在这里，彼此讨论是要在这里等待能够留在这个国家的三天期限到来，还是出去外头战斗。现在我们正卡在这个节骨眼上。」

「原来如此。顺便一问，如果这里遭受攻击呢？」

「那时只好被迫应战，但那是最后手段。基本上只有把自己关在这里，或是抓住粗暴的我两个选项。换句话说就是要打要逃，两者择一。」

「…………嗯。」

「所以你觉得选哪个比较好？」

「不是，你要我回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在说什么呀，你不是主角的我吗？这种时候主角不出面掌握大局要怎么办？」

顺带一提，我是辅佐主角的参谋——知性的我补上这句，用手指推推眼镜。

……她一定是想利用我才故意把我拱成主角的吧？

太会算计了。真不愧是我。

不过她既然这么想，我也不是没有盘算。

我在王位上坐下，俯视其他的我。

「那么除了我之外的大家，请你们上街探索。我在这里等大家回来——这种计划如何？」

嘘声立刻朝我飞来。

「你在说什么鬼话啊！」「反对专制独裁。」「开什么玩笑你的脑袋比头虱还小吗？」

「难以服人。」「不像话。」「我要求撤换主角。」

如此这般，我的发言引起轩然大波。

你们还真敢说呢。

现在是怎样？随便把我奉为主角，我一旦想跟主角一样掌握大局却是这副模样。小看人也请适可而止。

小心我也变成粗暴的我喔？

「那么请各位提出意——」

这时。

就在我把在胸中滚滚沸腾的怒气累积在心里，高声对大家说时。

——轰隆！

王座大厅的门被用力推开——不，应该说是整扇门直接炸开，压扁两个坐在大厅中央的我。

我在轰然巨响间隐约听见啪嗒一声湿润的声响。

「啊啊！尸鬼的我死掉了！被压死了！」「好恶烂！」「哇啊腐臭味好重！」「这绝对直接死了啦！」

「啊唔……」

「啊，她还活著。」

没事就好。

「还有胶状的我也被压扁变成胶状了！」「原本就是胶状的吧？」「有道理。」「这么说也是。」「不好意思两人都平安无事。」

没事就好。

「——啊啊，想说怎么都没看到人，你们几个居然全躲在这种地方。」

毫无紧张感的优闲气氛中，冰冷刺骨的声音自门边响起。不必多说，这也是我的声音，打飞门现身的当然也是我。

「刚刚好，我就一个不剩地收拾你们。」

说完，那个我轻声笑了笑，朝这边走来。

那是个一头俐落短发的我——碰巧，和在某个国家遭到人偶剪短后一样。

不仅如此，她还散发出著那时凶神恶煞的气息。

难不成——

「那个，不好意思。那就是粗暴的我吗？」

「没错。」

知性的我点头回答。

「……那边坐在王位上的就是统治这群我的领袖吗？」粗暴的我瞪著我说。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领袖，可是大家叫我主角的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样呀。主角，是吗？笑起来一脸蠢样的你是主角吗？」说完她朝我举起魔杖。

下一剎那。

魔杖前端出现无数支长枪。

「恶心，请你去死。」

粗暴的我随著冷冽的一语，一口气将长枪全部射来。

我也召唤出无数支长枪，从相反方向以完全相同的轨道抵销笔直朝王位飞来的攻击。

金属彼此碰撞铿锵作响了一阵子，粉碎的长枪碎片如雨一般倾注而下，散落大厅之中。

我俯视她说：

「我完全不懂你是有什么不满，想攻击自己以外的自己——可是你以为面对十六个我会有胜算吗？」

「啊，胶状的我跟尸鬼的我被压扁了，所以是十四个。」知性的我从旁插嘴。

「……面对十四个我会有胜算吗？」

然而尽管处于压倒性不利的情势中，粗暴的我依然面带笑容。

那是个无所畏惧、感觉不到任何我应有感情的冰冷笑容。

「我活的世界可没有你们这么优哉。我跟你们不一样。」

哎呀哎呀，她在说什么？

「明明是我，你难道没照过镜子吗？」

○

好，开战。

我跟十三个我接二连三扑向粗暴的我企图压制她。

粗暴的我则是冷静沉著地一一处理。

首先第一个牺牲者是傻妹的我。她随著「嘿呀～」一声毫无干劲的呼喊从魔杖前端射出锁链，但锁链却在下一瞬间被弹了回来，使她「啊～」一声变成锁链捆成的毛毛虫。

接下来是对胸部大小抱有特殊情结的我。粗暴的我不费吹灰之力便钻进她的怀里，扯出她胸部里的棉花将她一脚踢飞。

「啊啊啊啊，我的胸部……」她的意识与棉花同时飞到九霄云外。再见。

接下来是三位心里抱有很深黑暗的我。这三个稍微奋战了一下。「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咿咿咿！不要过来！」「好想回家。」等等，三人一面哭喊，一面从手中的魔杖射出火柱、水柱、雷柱，彼此交缠袭击粗暴的我。

粗暴的我闪过攻击，逃出城外。

心中抱有很深黑暗的三个我追了上去，我才发现这个行动其实是粗暴的我设下的陷阱。三个我追上前时，城外的地面早已溶化成沼泽般的烂泥，吞没三个我直到只剩头部露出地表，又再度凝固。

「……呵呵呵，就跟处死之前一样。」「地里面冰冰凉凉的好舒服。」「好想就这样回归尘土……」

我们骑上扫帚，直接无视被固定在地里不知为何感到安心的三人。然而粗暴的我早已不见踪影，众人只好环顾四周。

紧接著突然，剩下九个我之中有四个人被从民宅伸来的绳索抓住，直接摔上某栋民宅的屋顶。

消失踪影的粗暴的我再次于我们眼前现身时，就已经将装成外国人的我、恋爱少女的我、爱钱的我跟最爱女孩子的我一并解决了。

生还的五个我试图抵抗，但我们与她之间不知有何种差异，明明面对五个我，粗暴的我仍面不改色。

有点太妹的我发出「你这浑蛋！」这声可爱的怒吼骑上扫帚试图拉近距离，却反而被粗暴的我轻而易举地躲过。她顺手击落太妹的我手中的魔杖剥夺她的战斗能力，最后用手中的魔杖一敲她的脖子夺走她的意识。

有点太妹的我滚落某栋民宅的屋顶后，中二的我、知性的我和太嗨的我三人围绕在我身边以魔杖射出魔法。

长枪如雨一般飞射、水犹如具有意识的龙一般盘绕、发出青白色光芒的魔力块爬向她脚边试图封锁她的行动，但是粗暴的我依旧冷静冷淡地逐一应付。

她和我在城里时一样从反方向使出枪雨抵销攻击、将水龙变成冰块击碎、最后避开魔力块逃到三个我的视野之外，再使出魔力块限制三人的行动。

动弹不得的三个我背贴著背被绑在一起，掉到城堡入口处。

三个我就这样对头从地上长出来心中抱有很深黑暗的三个我点头致意。

「……」

接著。

仅用几分钟便解决除了我以外的我，粗暴的我在曾几何时教导黑发少女魔法、整齐罗列的屋顶之一上降落。

因为我在那里。

「你不战斗呢。其他我都被解决了，你还在悠哉地看戏吗？」

她对我投以责备的眼光。

「因为你好像很有自信。有自信就代表你有相应的计策，我知道贸然冲上前一定没有胜算。」

「那么你在一旁看戏有什么感想？」

「我觉得你绝对不是赢不了的对手。」因为对手终究是我。

「你很狂妄呢。」

「是呀，跟你一样。」

「……」

粗暴的我没有回话，只是瞪著我看。

我也直盯盯地望著她的双眼。

「——话说你为什么把头发剪短？」不，这么说比较妥当。「为什么留著剪短的头发？」

「……」

我记得，我的头发是几个礼拜前造访红砖建筑并排的国家时遭人剪短的。利用人偶四处乱剪少女头发的刽子手剪下我的头发，但我最后应该在隔天逮到了嫌犯。

为什么粗暴的我还留著短发？

「你知道我头发剪短的原因吗。」

「是的，因为我的头发也被剪了——」

另一方面，除了在场两人之外的我的故事中都没有头发被剪的事实。我在王宫里四处询问别的我目前为止的故事，发现其他人虽然有遇见席拉小姐，但是那时她似乎都已经独自解决了事件。

我们都一样是我，不过并非完全走在相同的道路上。

「我的头发的确是在那个国家被人剪短，可是我没有心情把头发恢复原状，才会以短发继续旅行。」

「……」没有心情是吗。为什么？

「你去过时钟乡罗斯特洛夫了吗？」

粗暴的我以死人般黑暗混浊的双眼看著我。

「去过了。」我理所当然地点头，指向如同大地般辽阔的屋顶另一头的钟塔，接著说：

「就是有那座钟塔的国家对不对？那是个好国家。」

「……好国家，是吗。那个国家是好国家吗？」

「是——」

国家中心有座钟塔、舞台剧盛行的那里十分美丽。特别是人气舞台剧「二丁目的艾丝黛儿」碰巧适合拿来打发时间。那出舞台剧描写儿时挚友惨遭随机杀人魔杀害，从此打从心底憎恨邪恶、名为艾丝黛儿的魔女至今为止的心路历程。虽然最后随便以「在找到杀害挚友的犯人前，她的战斗将永不止息——」完结稍嫌可惜，但起码足以排忧解闷。

「那里怎么了吗？」

我不解地歪头，看著她问。

这时我才终于发现眼前粗暴的我有点不对劲。

「我果然跟你们不一样。」她紧握魔杖，缓缓开口说：「我在那个国家回溯了十年的时间。我为了救人回到过去，可是我却在过去目睹残酷无比的现实，没有任何人得救的结局——你看过吗？看过爱情在眼前变成憎恨的瞬间，看过对前一刻还深爱的人痛下杀手的瞬间——」

「没看过。」我打断她的话说：「我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你就是因为看到什么残酷的现实，才没有心情取回被剪下的头发，开始这样自暴自弃的吗？」

剎那间，她的魔杖朝我挥来，射出数枚冰弹。

与此同时她大喊：

「我不是自暴自弃，我是怒火中烧！」

「喔？对什么？」我闪过所有的冰弹反问。

「那还用问——对我自己！」

接著短发的我说：「我气和我不同不停悠闲旅行的自己，气目睹残酷现实却无能为力的自己！」

真是丑陋的迁怒。

真不愧是我。

○

我们两人间小小的战争就此开始。

首先她以魔杖召唤无数冰柱射来，我则是一一闪躲，以魔法举起脚边的屋瓦从她的四面八方还击。

宛如早就料到我打算这么做一般，她以冰柱击落所有的瓦片，接著在空中产生巨大的冰块。看来粗暴的我喜欢用冰攻击。

巨大的冰块直直朝我落下，但夸张的攻击只有视觉效果特别夸张，实际上算不了什么。

我骑上扫帚轻松闪过。没打中我的冰块压垮一栋房子，应该没关系吧。

屋瓦没有效果，所以我直接以魔法举起一栋房子朝她扔去。她毫发无伤。她早在自己身边做出冰墙阻挡。你这爱冰人士。

接下来战争的走向十分简单。

她朝我发射魔法召唤的冰块，我则是闪躲后用魔法举起四周随手可得的房子向她扔去。

配合喜爱夸张攻击的她，我也选择华而不实的攻击。

她不停以魔法召唤冰块。

「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消失！」

同时不断大喊诸如此类的话。

「那句话是在对谁说？对我吗？还是对你自己？」

「……闭嘴。」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国家吗？这个国家是实现愿望的国家。我一定是无法原谅不知痛苦，只会悠悠哉哉旅行的自己才来到这里！一定是为了让其他的我尝到我所尝到的痛苦才抵达这里——所以，你也——」

「那只不过是你的愿望，不是我们的愿望。」我尽可能冷静地回答。「这个国家是实现我的愿望的国家，同时也是实现我们的愿望的国家。所以你错了，错得非常非常离谱。」

来到这个国家，与各式各样的我邂逅，我得到一个想法。

小恶魔的我——也就是创立这个国家的人不是有说吗？

——没有人知道你内心真正的愿望。

——你说不定在心底希望自己再次造访这些国家喔？

也就是说，比起我在表面上所想的「想变成大富翁」，我的内心可能还有更想实现的愿望。

「那又——」她的声音在颤抖。「那又怎样！那我们又为什么聚集在这里！」

「你难到不懂吗？」我平淡地回应。「还是假装不懂？」

「请你不要小看我！」

接著。

她朝我一次又一次射出冰块。

我也不停将国内变成废墟。

不幸的是我们自始至终势均力敌，我们的魔法无论碰撞几次，结果终究没有到来——我和已经打倒其他我的她实力相当，或许代表其实我比她还弱一点。

好了，虽说突然。

各位知道历史上不断发生的战争都是怎么结束的吗？我想大致有两种方法。

第一，是由某方完全胜利，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种十分令人不快的结束方式。

所幸我们之间并非以这种方式结束。我们的战斗难分难解，实在无法分出高下。

换言之，我们迎向的是另一种结束方式。

「……」

「……」

自从战斗开始不晓得过了几个小时。

回过神来，我们卧倒在超过一半化为瓦砾、名符其实半毁的国内，一同眺望著天空。

暴风雨过后般一片清澈爽朗的天上，几近白色的鲜灰色云朵描绘出各种模样。

我们两人的魔力几乎见底。

在彼此耗尽物资、善恶也变得模糊不清后用尽力气。这就是第二种结束方式，也是我们的结束方式。

接著，这种结果的未来往往只有一个。

「……我究竟为什么来到这个国家？」她低声这么问。

「在那之前，我来告诉你我在心底不知不觉间许下的愿望吧。」我仰望蓝天说：「我一定是为了遇见其他的我才来到这里的。」

这个国家会实现人的愿望。

我想，我一定非常想见到不同可能的自己。

旅行是重复邂逅与离别，同时也是重复进行选择。蓦然回首，说巧不巧我也曾经错过有趣的邂逅，说巧不巧也曾认识稀奇古怪的人们。

但是如果有我遭遇有趣的邂逅该会如何？如果有我和稀奇古怪的人们擦身而过又会如何？

我如果有除了我之外的别种可能又会如何？

我一定是许愿希望自己能有别种可能。正因如此，来到这个国家的我才会与其他的我相遇。

「这算不上我来到这个国家的理由。」

不对不对。

「可以。你一定也跟我一样，羡慕其他的我。对没有在时钟乡罗斯特洛夫遇见哀伤事件的我的羡慕，带你来到了这里。」

「……」

「你应该没有你想像得憎恨我们才对。你希望能有自己之外的别种可能——许愿自己不曾体验悲伤的事件，来到了这里。你绝对不是为了伤害其他的自己，而是在心底某处期望自己能有不同的遭遇。」

「……」

绝不是为了伤害我们。

而是为了治疗伤口才抵达这里的。

其他的我一定也一样。她们一定也想知道和自己不同的其他可能而来到这里。

「……那样太自私了。」她的语调像是在批评不认识的陌生人。

「希望自己有别的可能不是坏事。」而且，「你虽然说我自私，但这里除了自己之外没有别人了喔。」

接著我牵起她的手。

纤细白皙的手指碰到我，一瞬间拒绝似地抖了一下，随后慢慢缠上我的手指。

「……你愿意听我说，我在那个国家回溯十年发生的故事吗？」

她将仰望天空的视线转向我。

我也转头看著她。

「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我这么说。

我们两人间的战争就此结束。

以没有胜败的第二种方式结束。

以和解的形式结束。

○

来说说之后发生的事吧。

我和粗暴的我，也就是短发的我一起动身回收其他的我。

城镇被破坏成断垣残壁，我原本害怕会有几个我被压在瓦砾堆或是冰块下，但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不过那场战斗还真激烈呢。」「你们知道我们东奔西跑回收别的我有多辛苦吗？」「想大闹一场还请适可而止。」「自己跟自己战斗，这种蠢事还真做得出来。」「大笨蛋。」

不如说早就回收完毕了。

其他的我早就将其他的我带回王宫。

「……」「……」

顺带一提，刚才在一旁碎碎念的是回收其他我的我们。

原本想说她们刚才究竟在做什么，原来是在这个国家的暗处观察战斗经过。

由于其中包含了各式各样的我，所以她们一定是彻底扮演旁观者的我们吧。

「不过居然有这么多我，感觉有点那个呢。很奇怪。」

我的这句话让太嗨的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现在才发现吗？话说每个人都是在角色扮演我吧？还以为自己演得很好。」

她的脑袋好像还留在轻松愉快的世界中。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小恶魔的我——也就是长得像恶魔的我说，还有大概一天的时间。」

知性的我推推眼镜这么一说，旁观者的我们便露出狐疑的神情。

「再怎么说，我们能相信长得像恶魔的我吗？」「那个女人好可疑。」「她绝对隐瞒了什么秘密。」「一定是某种幕后黑手。」

说得太好了。

然而——

「换句话说就是这一天内无论做什么都没有问题吧？滞留这个国家的期限是三天，也就是说三天过后可能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原来如此。」「真不愧是自诩主角的我。」「那么在第三天来临前在这里等比较好呢。」「能省下住宿费真是太好了。」

几个旁观者的我们基本上没赚钱就不喜欢浪费，对什么都免费的这个国家相当中意。

于是那天我们在街上大玩特玩。

尽情享用想吃的美食、畅饮想喝的饮料。

随心所欲大闹一番后，我一手捧著葡萄酒杯，站到所有的我面前。

「各位，玩是可以——但能请你们听我一个提议吗？」

难得聚集了这么多我。

只有玩耍就太可惜了。

「各位长袍口袋里都有日记本吗？」

因此，我想一起沉浸在旅途的回忆中，创造大家的回忆。

我们各自掏出自己的日记本。

不出所料，每个我经历的故事都各有不同。例如我过了无聊的一天时，别的我有了命运般的遭遇，人人不尽相同。

就如同我在时钟乡罗斯特洛夫纯粹观光了几天时，现在剪成短发的我历经了惨痛的回忆般，我们即使同样是我，仍各自编织出不同的故事。

我从和太嗨的我见面、前往王宫时就一直思考，统整所有人的日记一定会非常有趣。

反正还剩一天，就来实现看看吧。

我们聚集在王宫的大厅，各自阅读彼此的日记。

「原来如此，在物价暴涨的国家只要装成占卜师就好了吗……」「芙兰老师不论面对哪个我都没什么改变呢。」「都是不容动摇的废人呢。」「啊，老实人之国……」「这个国家的沙耶超赞超可爱。」「你在说什么呀？」「是超级神经才对吧？」「收到项炼的时候你明明很开心。」「……」「啊唔……」「结果尸鬼的我怎么会变成尸鬼？」「她八成没逃离死者的乐园吧。」「真笨。」「对呀。」「话说你为什么戴著眼罩？」「这是因为黑龙先生——」「啊，够了。」「你的胸部是不是有点大？」「这是塞棉花——」「啊，够了。」

我望著大家坐在地上吵吵闹闹，在王位上就座。

「依照约定，跟我说你的故事吧。」

「……」短发的我靠著椅背坐在王座扶手上，从长袍里抽出日记本。「在那个国家，我——」

接著我接下她的日记，取而代之将我的日记还给她。

我们就这样暂时沉浸在彼此的故事中。

所有的我都有几个共通点。

我们在所造访的国家一定会遇到彼此遇到的人。比如说在魔法师之国遇到沙耶，并在老实人之国重逢。如是，我们在相同的国家和相同的人邂逅。

接著，同样与他们道别。

除此之外，这或许是理所当然，不过我们开始旅行的理由以及老师也一样。每个人之间都只有细微的差别，憧憬《妮可冒险记》成为魔女、在芙兰老师门下修行的过程几乎一模一样。所有人读完所有人的故事后，某个人突然提议：

「把这些集结成册会不会很有趣？感觉有点像《妮可冒险记》。」

没有人反对这个提案，甚至所有人都期盼这么做似地点头同意。

完成后的书名最后决定。

虽说有数个候补名称，最终仍决定为我取的名字。

模仿爱书《妮可冒险记》命名《伊蕾娜冒险记》也不错，可是这样会跟某人想抹灭的难为情过去撞名，更别说缺少新意。

果然充满新意的我比较适合充满新意的书名。

因此书名才取做——

《魔女之旅》。

○

第三天早晨。

我之中有不少人（特别是旁观者的我们）坚决反对离开这个国家，但是没有人知道三天过后会发生什么事。

因此我半强迫地将《魔女之旅》分送给大家后，把所有的我赶出国外。

为了替把国家变成废墟负起责任，我和短发的我留了下来，四处寻找有没有其他的我躲在国内。

「看来已经没人了呢。」

「是啊。」我对短发的我点头道。

她看著我一会儿后，回头望向国内。朝阳照进我们好不容易才没毁完的国家，在她的灰发中渗进一丝淡淡的朱色。

背对美丽景致的她表情似乎有些寂寞。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这么一问，她便轻抚自己的短发。

「我想回去把头发拿回来。现在应该还种在人偶头上。」

「是吗。」

「是——不过，犯人已经抓到了，我想只要找到人偶就好。」

「希望你能顺利找到。」

「嗯。」

我们没有对彼此道别。

再怎么说对方是自己，说再见也很奇怪。跟只要看向镜子就能见面的人道别，感觉非常奇妙。

…………

不过这一定都只是些藉口罢了。

一定只是我不想道别而已。

所以——

「谢谢你，伊蕾娜。」

她说。

「不客气，伊蕾娜。」

我回答。

打完这声招呼，她便离开了这个国家。

○

我还有最后一件该做的事情。

「剩我最后一个了。」

我对空气呼唤。我的声音在静谧的国内回响，即使不高声呼喊也能传遍国内。

实际上，我所等待的她似乎也听到我的呼唤，来到我身边。

头顶两支弯曲的角，她拍著犹如蝙蝠的翅膀在我身边降落。

「你叫我吗？」

小恶魔的我在眼前现身。

「没错，因为我有件事想务必跟你谈谈。」

「我倒没什么特别的话想说呢。」

「……」我瞥了勉为其难对我呼咙的她一眼。「我半途发现了你的真实身分。」

「比起我的真实身分，你把我的国家弄得一蹋糊涂，是不是该先负起责任？」

开玩笑。

「这里是梦中对吧？我想没什么责任好负的说。」

「……喔？」

来到实现愿望的国家、与形形色色的我相遇；不只如此，国内的模样还模仿我所造访过的国家。

各式各样不可能发生的现象彼此重叠，我从这里的样貌导出一个结论。

这里是我的梦中世界，而这个梦境则是由我眼前的小恶魔所创造。

这个理论荒谬无比。

但还颇能令人释怀。

「这个国家的样貌——宛如聚集所有理想而成的样貌，让我想到某个国家发生的事。」

所有国民落入梦中沉睡不醒，唯独剩下一位少女的悲伤国家。

安眠的国民们无一不沉浸在某个恶魔创造的理想梦境中，并在三天过后丧命。

三天。

碰巧和小恶魔提示我的时间相同。

「你一定是干涉人的梦境，将人关在理想世界中再吞食他们的性命。我也是其中之一——有错吗？」

「喔喔～」她露出薄薄的微笑，摇了摇头。「可惜有一点错了。你还不算是其中之一。」

「我想也是。毕竟严格来说还没经过三天。」

时间还剩下几个小时。

「那么你想怎么办？想继续留在这里变成我的养分吗？」

「怎么会，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国家搞得破破烂烂再把所有的人赶出去？」

「……」

把国内弄成断垣残壁几乎是偶然，但把其他的我赶出去却是我的计谋。

这次出现的众多的我们，恐怕是从我的记忆中重现，别种可能的我。也就是她们是憧憬别种可能性的我所产生的幻想。

「这里就算是我自己的梦中世界，我在这里也已经别无所求。我完全没有留在梦中的理由。」

「……做得好。真可惜，我原本以为魔女的生命会特别美味的说。」

「想把魔女变成养分，耍这种小手段反而会自食恶果喔。」我举起魔杖。「来吧，快点放我离开这个世界。否则——」

「否则你要教训我吗？哈哈哈你真笨。」她高声笑了笑。「你只要走出门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了。」接著她说：

「我来者不拒，去者不留。想逃就尽管逃吧。」

语毕她对我挥了挥手。

「……你之前也像这样吞食了很多人的性命吗？」

做下三天期限后，吞食仍旧留在国内人们的性命。

「那是当然的。因为这就是我摄食的方法。」

「……吃人命是摄食吗。残害没有罪孽的人，你难道一点罪恶感也没有吗？」

「对我来说，人命不过是食材之一罢了。你吃家畜的肉也不会感到愧疚吧？」

「……」

「你的表情像是在说无法理解呢。我并不期望你能理解，毕竟我这种生物和你们人类有著根本上的差异。打从一开始我就不认为能彼此理解。」

「……太可惜了。如果能更有效地使用你的能力，你也许能造福人群的说。」

「哈哈哈你真的很笨耶。」她直接了当地说：「我为什么非得造福家畜不可？」

——根本上的不同。

原来如此，的确。恶魔这种东西，或许正是如此也说不定。

「啊，对了对了。我不是想留你下来，不过还是告诉你一件好事吧。」

「……什么事？」

在我踏出国门前的最后一刻。

她以不变的轻快，轻描淡写地说：

「——来到这里的你，可不只有你而已喔。」

全都的你都是真的——她说。

○

暴风雨过后般一片清澈爽朗的天上，几近白色的鲜灰色云朵描绘出各种模样。

风轻声低语在草原上奔驰，掀起淡绿色的波浪。搔痒鼻尖的是煦煦阳光中尚带有一丝冬天气息的初春香气。

蓝与绿，以及少许的白色映照在我眼中。

「……这里是……」

我好像在草原正中央睡著了。

我究竟睡了多久？睡前的记忆模糊不清，想不太起来。我到底为什么会在草原正中央睡著？

不过睡梦中发生的事我记得一清二楚。

「……」

我这时灵光一闪。

既然想不起睡前发生的事，就翻翻日记本吧。记忆模糊时方便回想的小道具，我应该就放在长袍口袋里才对。

「……这是……」

翻翻长袍，我和日记一起掏出某本书。

简单装订的封面上有我亲笔写下的书名，以及我的名字。

「……」

这毫无疑问，是我们在梦中做的书。对了，这么说来，离开那个梦境的人们都能带著什么离开呢——

原来如此，我带的就是这本书吗。

我交互看了两本书好一阵子，接著把其中一本收回长袍口袋。

「……日记之后再看就好。」

看完这本书，就再继续旅行吧。这点程度的闲暇应该不算什么。

而且，现在我有点想沉浸在回忆之中。

于是我在草原中央屈膝坐下。

在凉风的催促之下翻开封面。

书上，确实编织出我的故事。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第一章 忘却之都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修图：Jackdaw

那是座巨树蓊郁的废墟。

曾经的建筑早已失去原型，崩毁、断裂、破碎。树木与苔癣则是覆盖其上，悠然自得地朝天空伸展。

水声潺潺。

脚边浸泡在水中，每当向前迈步，波纹便缓缓扩散，于水面荡漾。

过去人类所存在的城市，如今成为大自然的居所。

现在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其他人类的气息。

「──嘿咻。」

在浸水的地面上走了一阵，我在崩毁的民宅中转了个身坐了下来，同时将扫帚搁在一旁。

此时我发现萤火虫轻飘飘地在周围飞舞。

「我们走了很远呢。」

她用力伸展疲倦的身体，说：「还要再走多久，才能抵达我的故乡呢？」

「……还要再走多久呢？」

一天，还是两天？说不定还得花上好几个月。

她的故乡正是如此遥远，宛如霞雾般虚幻。

「……」她眺望这座过去的城镇。

白色柔软的头发在弥漫水气的风中摇曳。风或许十分舒服，她的嘴角似乎微微露出笑意。

然而，她的眼神却带有一丝寂寞。

「……以前有人住在这里吧。」

「既然是废墟，我想应该有才对。」

「这里的居民们都怎么了呢？」

「……」眼看城镇风化到这种程度。「至少百年──不，可能花了更久的时间回归自然，住在这里的人们肯定全都死光了吧。」

「我不是在说这个啦。讨厌，真不解风情耶。」

「……」你想问他们的子孙是不是还活著吗？原来如此，真难懂。「看不出来居民是因为战争而迁离这里，还是以更和平的方式舍弃故乡，所以很难说呢。」

「……希望他们还活著。」

她别开脸，望向眼前的废墟。

随后──

「遭人遗忘太感伤了。」

以差点消失在风中的声音低语。

她的声音不安而虚弱。

「关于这点我想不用担心。」

听到我的回答，她稍微睁大眼睛转向我。

看著她翡翠色的双眼，我说：

「因为这里这么漂亮呀。这么凉快最适合当作避暑胜地了。」

「……」

「现在就算没有人住，未来也一定会有人住在这里，也许还会成为有名的观光胜地。不，即使不是这样，这里也早就有可能是口耳相传的秘境了。」

所以不用担心──我对她说。

然后──

「只要这里有人拜访、有人记得，这个地方就不会成为真正的废墟。」

我加上这句话。

听到这句话她垂下头。

「──可是我会忘记呢。」

她边说，边像是放弃似地笑了笑。

「……」

她的名字是艾姆妮西亚。

从服装看来应该属于某国的骑士团──以白色为基底的长袍下穿著同样以白色为基底的衣服。

白色的短发上戴著头箍。

除此之外──

她受到不可思议的诅咒，每天都会丧失记忆，就连自己的名字也想不起来。

「既然如此，就请你恢复记忆之后再想起来吧。」

我对她说。

「我会啦。」她平淡地点头，「伊蕾娜也不可以忘记喔。」并如此回答。

「当然。这一幕我应该有好一阵子忘不掉了──」

接著我别开眼。

我的眼前是──

纵使破旧不堪，反而更加坚强、美丽地继续存在下去的废墟。

第四卷 第二章 虚构的魔女

●

冷硬派的我每天都从一杯咖啡开始。

对以特务为职业，活在社会暗处的人来说，能恰到好处妨碍睡意的咖啡最适合做为一天的开始……冷硬派小说都是这么写的，我想应该就是事实才对。

就算加了一堆药也算是冷硬派，所以我在咖啡里滴进一滴药水，一饮而尽。这就是我的例行公事。

这么说来，我不清楚这是什么药，随便邮购买的。贵得一塌糊涂，所以应该有益健康才对。

「呜恶恶恶恶……好苦。」

我想就是这个苦味能恰到好处地妨碍睡意。书上没写，但一定是这样。咖啡虽然超级苦，味道跟泥巴一样难喝，可是有如泥巴般的味道却能让人恶心想吐，将睡意拋到脑后。间谍小说上面尽管没这么写，甚至说黑咖啡很好喝，不过这一定是讽刺，或是某种黑色笑话。跟咖啡一样黑！

「……恶呕呕呕呕呕呕！」

总而言之，我今天也在厕所吐了个痛快后一脸潇洒地上班去。嘴里顺便叼了根香菸（巧克力棒），真是冷酷又硬派。

我的公司是伪装成咖啡店的特务组织。在充满高知识分子的文青气氛幕后进行鲜血淋漓的抗争，这正是冷硬派的精髓。

「尤莉，你来啦。你才刚到，但我有份工作要给你。」

这么对我说的是个严肃的熟男大叔。他是组织的老大。

很久以前的事情我不太记得，但就是这位大叔收养遭人遗弃的我，把我带大的。只不过我太冷酷硬派了，所以不拘泥于往事！

「哼。这份工作应该适合我吧？」我一拨头发这么说。对老大采取这种态度真是太硬派了。

「这是只有你才办得到的工作──你看这个。」老大皱起眉头，把资料夹扔到桌上。「还有，你什么时候了不起到能对我用那种态度说话了？」

他的眼神超凶的。

我按捺颤抖的指尖打开资料夹，任务内容相当简单。然而，这件任务正因为简单而困难。

「暗杀虚构魔女的委托」

以此为标题的委托书上，记载了目标的基本特徵以及暗杀期限。

据说，目标是几天前造访这个国家的旅人魔女。这个魔女外表可爱，但个性恶劣到罄竹难书。脑中只想著赚钱的她会毫不犹豫地欺骗他人，无所不用其极从无辜人民以至于王室敛取钱财，正可谓恶棍中的恶棍。邻近各国的受害报告源源不绝，要是不在这个国家解决她，她所造成的灾情甚至足以毁灭一座小国。

目标不仅邪恶，更麻烦的是她还是魔女。

魔法师的称号分为魔导士、魔女见习生、魔女，其中魔女是具有稀世才华的人才能得到的最高阶称号。我在这个国家也已经出生十六年了，至今却从没见过魔女。她们的存在便是如此稀少而崇高。

这个魔女则是个恶徒，更是这次我该抹杀的目标。

…………

「真的假的？」

「我可不会乱出这种委托开玩笑。」

「不，可是……人家只是魔导士耶……」我忘了说，我是魔法师中的最底层。如果说魔女是宝石的话，我这种人就是路边的小石头。

「不过这份工作只能交给你。你也知道，我们组织除了你之外全都是男人，甚至很多人连魔法都不会。说穿了，要是得以魔法和她对决，我们组织中你的存活率最高。」

「……也就是这是只有我才办得到的工作吗？」原来如此呢。

「我不是才刚这样说吗？」

老大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有些紧张地又看了一眼目标魔女的特徵──

○

灰色的头发。延伸到腰际，在飘过咖啡厅露天座位的薰风中柔和地摇曳。

琉璃色的双眼。宛如凛冬的大海般蔚蓝，注视著前方早餐套餐中的水煮蛋、烤土司与黑咖啡。

她是个头戴黑色三角帽、身穿黑长袍的旅人。胸口的星辰胸针是她身为魔女的证明，简而言之她是魔女也是旅人。她的年龄约在十来岁后半，面容还留有一丝稚气，一股劲地剥蛋壳的模样看似正在帮忙母亲的可爱少女。

可爱少女（魔女）终于剥完蛋壳，稍微喝了一口咖啡。她很喜欢咖啡。黑咖啡也好、加一点牛奶也好、加砂糖也好，她看起来像只要是咖啡她什么都喜欢。甚至为了从各种角度品尝同一杯咖啡，她喝了几口黑咖啡后，再开始慢慢加入一点点牛奶与砂糖。

她像是在赞叹咖啡般呼〜〜地叹了口气，放下咖啡杯。

顺带一提，就连水煮蛋她也有所坚持。

她认为，在咬下的瞬间蛋黄会散开来的熟度才是恰到好处。因为这样比较容易撒盐，跟水煮蛋一样硬派。

「……今早真不错呢。」

唉〜〜

就像这样，这位正在尽情享受旅行休息的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

从咖啡厅的露天座位环顾四周，能一窥这个国家的景色。城镇中并排著墙壁统一漆成白色的建筑。地板由红砖铺成，排列成扇形的花纹。街上往来的人们有的正在购物、有的谈笑风生，或是跟我一样欣赏街景在路上交错。

这里的治安没有特别糟糕，却也没有格外美丽的景致。

眼前只有这个国家居民们的日常生活。

所以我也溶入他们的日常生活，充分享受休憩时光。

「那个，客人……可以跟您要个签名吗？」

就在我喝著咖啡，沉思接下来该做什么才好的时候，一位服务生突然捧著咖啡杯、笔和签名板来到桌边，然后补充一句：「这杯咖啡招待您。」

「为什么要我的签名……？」我一定露出了颇为怀疑的表情。「我不是什么名人喔？」如你所见只是个平凡无奇的旅人而已。

接著服务生便兴奋地说：

「我是第一次看到魔女！我从以前就很向往魔女，所以今天见到您非常感动！」

绑在后脑勺的两搓淡褐色头发摇了摇。她用力倾身向前，蓝色的双眼盯著我瞧。「所以那个，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装饰在店里。拜托！」

「……好吧，是没什么问题。」

我拿起笔，随手在签名板上签下名字。只不过笔迹跟在旅馆柜台签名时一样随便。

「请。」我把签名板还她，服务生小姐便珍惜地抱在怀里，说了句：「谢谢！那杯咖啡你一定要喝喔，那是我做的爱心咖啡！」就跑掉了……我还有一杯喝到一半的说。

到底怎么回事？

莫名可疑的服务生的确让我有点在意。话说，爱心咖啡是什么意思？看起来就只是一般的咖啡而已。

身为魔女受到这种礼遇感觉不差，但同时有种奇怪的感觉。

「嘿，魔女小姐，你好可爱啊。现在一个人吗？要不要跟我去喝杯茶呀？」

就在我拿起刚才那位服务生给我的咖啡时，某个外表轻浮的男人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

身为魔女受到这种轻浮的待遇感觉很差。乾脆发明让搭讪男全身上下的洞喷血的诅咒，不晓得世界会不会和平一点。

「抱歉我现在没空。」我叹了口气，端起服务生做的爱心咖啡正要喝。

咖啡有各种品尝方法。比如说如同先前所述，喝过黑咖啡后再慢慢加牛奶与砂糖，品味各种风味，或是从头到尾都喝黑咖啡。总而言之，说一杯咖啡蕴含了无限种可能也毫不为过。

而我想，在以数不尽的方法享受咖啡之前，最先该做的是闻咖啡的香味，让胸中染上咖啡的颜色。

「我认识有家店比这家店的咖啡还好喝喔。怎样，现在跟我一起去吧？」

「……」

飘著咖啡香的蒸气染上轻浮男的香水与他轻浮的言行举止产生的厌恶感，害我大失所望。顶级咖啡的香味急转直下，似乎变成泥水的味道。好想吐。

「绝对比这家店还好喝，我说真的！别看我这样，我也很那个，很懂咖啡喔。真的啦！」

「……奇怪？」

我不理他闻了一阵咖啡香，却发现一件怪事。

在咖啡和眼前莫名其妙的大型垃圾所散发的废弃臭味中，我闻到一股药味混杂其中。药味溶在咖啡里，却显然有一股咖啡厅不该有的刺鼻味。虽然真的只有一点点。

我试著与男人拉开距离，但就算遮蔽嚷嚷著：「啊，等一下嘛！不理我会不会太过分啊？」的秽物臭味，那股味道仍旧明显浮现于咖啡中。

我闻了一阵子，不停在脑中寻找味道的真面目。

「……啊……」

然后我想到了。

这是毒药。

喝下去会让人从胃底涌现吐意，暗藏恐怖效果的毒药。更麻烦的是，恐怖的药水只有混在咖啡里才会发挥效力。喝下这种东西毫无疑问会在众目睽睽下吐得满身都是。

向往像我这样的魔女究竟是怎么回事？爱心咖啡又是什么？爱是害我吐得浑身都是吗？

不过环顾四周，刚才那位服务生早已不知去向。店内也好、人群中也罢，到处都找不到她的踪影。

「……」

难道说我被人盯上了吗？

不祥的预感使我打了一股寒颤，我决定直接离开咖啡厅。

「啊，等一下！跟我的约会呢？」

「抱歉我赶时间。还有我很忙，之后有事要办。」

这是骗人的。

我收拾好行李──

「这杯咖啡送你，我喝到一半就是了。我不喜欢咖啡。」

把下了毒的咖啡塞进他手里逃之夭夭。

我自己也觉得在内心独白讲了那么多后再说自己不喜欢咖啡实在是太假了。但是轻浮男不仅乖乖接下咖啡，甚至还露出色眯眯的表情。

「咦，喝到一半？真假？爽啦〜！」

「是的请便。」

我骗他的。

●

「之前魔女那件案子办得怎样了？」

我回到公司，看到老大以严肃无比的表情坐镇在内。

在服务生制服外披上黑长袍，飘散著一股冷酷硬派风的我一拨长袍，用力摇晃褐色的双马尾回答：

「魔女当然被我亲手解决啦！现在那个女人一定在众目睽睽下丢脸到一命呜呼了！」

这个计画完美无缺。

那个虚构魔女悠闲地在街上的咖啡厅吃早餐，所以我就跟她要了签名装饰在店里。明明不是什么名人却把签名放在店内，这肯定是世上最丢脸的行为。虚构魔女现在想必耻辱到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在里面断气吧，这个计画简直就是一杆进洞。

于是，我流畅地述说自己解决魔女的经过。

默默听到最后的老大说了这句话：

「所以说，你亲眼看到那个魔女丢脸到死了吗？」

「咦，怎么可能看到啊？」自己看到会连我都觉得丢脸耶。

「……」听到这里老大叹了一大口气。「你啊，比起这个啊？首先啊？要先知道魔女怎么可能会因为误以为自己是名人就死掉啊？」

「会吧，就社会上来说。」

「不是，给我物理上杀掉她啊。还有，那个魔女好像一点都没丢到脸啊。」

「咦？」

「甚至波及我们组织的成员，害他吐在咖啡店里。」

「咦？」为什么？他喝了咖啡吗？咖啡果然有毒啊。

「……你下次给我先跟同伴说过计画再实行啊？」

「……」

之后我被骂到狗血淋头结束这一天。

我猛烈反省，发誓隔天开始要以更完美的计策解决魔女，当天熬夜拟定了新的计画。一面享受加了药水的咖啡一面翻开图表（完全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沉溺于思考中的模样正是冷硬帅气的典范。

然后我吐了。

行动的时间限制是一周，我暂且将无法在这段期间内解决虚构魔女的情形拋到脑后。

首先，由于第一天就吃了场大败仗，我决定用五天仔细研究魔女，并在最后一天了断……我跟老大说明自己的计画，他就回了我一句：「啊，是喔。」态度跟冰一样冷漠。

监视第一天。

今天的朝阳依旧刺眼。

悠闲的魔女一早就来到咖啡厅，一副像是在说「我根本不怕你喔？来啊，尽管放马过来」似地挑衅我。

今天她似乎有所警戒，只点了一杯咖啡。而且她一口也没喝，点完就让咖啡在自己眼前放到蒸气渐渐消失。我就知道，咖啡很难喝吧？昨天她是勉强自己喝的吧？我懂。

我在咖啡厅一直监视到晚上。

无聊的时间是场跟睡意的战斗。

然而，这种时候才更该冷静。唯有耐心等候，才能等到真正的胜利。

所以我一面监视，一面喝咖啡保持清醒。

然后我吐了。

夜深人静、咖啡厅打烊时我才离开。话说呕吐物我自己扫乾净了。

监视第二天。

今天的朝阳依旧刺眼。

悠闲的魔女今天也来到咖啡厅。她到底为什么每天都来咖啡厅？难道是想等我再次攻击她吗？

不过我已经决定这五天内决不出手，因此今天我也边监视她边喝咖啡吐得满身都是。

监视第三天。

「讨厌啦〜那个呕吐女又来了啦。」「呕吐妹。呕吐妹来了。」「你看，她一定又会点咖啡然后一定会吐。」「她绝对会吐。」「纯度百分之百的吐喔。」店员在一旁交头接耳我听得一清二楚，可是冷酷硬派的我早就习惯了这点程度的嫉妒。

所以我今天照喝咖啡。大口大口喝。

今天也吐了不少。

监视第四天。

今天我也从早吐，为了吐而在咖啡厅吐。顺带一提，魔女今天也放著一杯咖啡在咖啡厅坐镇。

那个女人只要不离开这里，我的呕吐轮回就得不停重复。

监视第五天。

我一早被老大找去，他问我：「你每天都去咖啡厅做什么？」

哎呀，怎样，老大难道在跟踪我吗？我心里这么想，结果是咖啡厅向我们抱怨「你们的部下每天在我们店里吐得全身都是，很伤脑筋，请你们处理。」

被臭骂一顿后我又悄悄绕去咖啡厅。

魔女今天也在。

监视了五天，我只知道魔女毫无防备到每天不厌其烦地跑去咖啡厅从早坐到晚这件事而已。

然而，她确实破绽百出。

这难道不是个好机会吗？

隔天。

我终于付诸行动。虽然命令要我杀了她，但杀生违背我的主义，因此我决定安全地逮捕她。

魔女今天也丝毫没有戒心、悠悠哉哉地坐在咖啡前面。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我抱著魔杖从她正后方接近，大喊「喝呀啊啊啊！」使出魔法。

手铐魔法。

这是能强制让对方戴上连手指都能牢靠锁住的手铐，是使其无法使用魔法的强大魔法。顺带一提，我花了一个星期才学会。

「哈哈哈哈哈！怎样，这下你无能为力了吧？真是太活该了！」

我在咖啡厅高声大笑，一把揪住虚构魔女的衣领。

就这样把她带回组织吧？

但是──

「……那个，你到底有多笨？」

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啊，你干嘛？」

回过头，我看到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的魔女。

奇怪？哎呀哎呀，为什么应该被我逮到的魔女会站在眼前？怎么回事？

「你真的以为整天坐在咖啡厅的假人是我吗？」

仔细一看，我抓到的虚构魔女原来只是个人偶。只不过是个跟魔女有著相同样貌的人偶。

她不是这五天每天都来咖啡厅，纯粹只是五天都把人偶放在这里而已。

就是这种把戏。

事到如今，我才恍然大悟。

「大笨蛋。」

对我使出魔法的同时，魔女这么说。

○

第一天就发觉自己被人盯上的我立刻采取行动保护自己。隔天，我在开店前便前往咖啡厅。

「那个……不好意思。这个人偶，能借我放在露天座位吗？」我问。

那是完美模仿我样貌的假人。从脸的造型到体型、肤质都跟我一模一样维妙维肖。我这种程度的魔女想做出这样的假人易如反掌。

「咦，这个吗？不，这有点不方便耶……」

店长有些犹豫，可是这时我说：

「抱歉，我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做伊蕾娜，灰之魔女伊蕾娜。」如此向他自我介绍，「顺便告诉你我还挺有名的喔。」接著指向装饰在店内墙上的签名。

那恐怕是某个想喂我喝毒咖啡的人挂上去的吧。

尽管不知道她把我的签名摆在那里有何居心，我还是决定将计就计。

「名人……」店长嘟嘟哝哝地开始思考。

「店长你想想看，这里有我的签名对吧？然后那里有我的人偶对吧？」

「是啊。」

「然后把这个摆在外面对吧？」

「嗯。」

「生意兴隆啊。」

「你摆吧。」

我跟店长用力握手。

于是我把人偶放在店里，我本人则是开始观察躲在角落观察我的呕吐妹（暂名）。

她五天来吐得全身都是还在不停观察我呢。真是辛苦了。

不过，我丝毫没有嘉奖她的意思。

「大笨蛋。」

我射出一团魔力，以死不了的力道把她打飞。

原以为只要打飞她，她就不会再跟过来了。

「好了，这样就大功告成了呢。」

原本想收回人偶，但现在要是回收人偶也许会被误认为没有揽客效果，所以我决定就这样继续摆著。

接下来就悠悠哉哉地在咖啡厅喝咖啡吧。

「啊，不好意思，请给我一杯咖啡。」

我在假人对面就坐，举手呼唤店员。

看到我和长得跟自己如出一辙的人偶面对面而坐，店员小姐愣了一下，送上我的咖啡，又留下一杯新的咖啡给人偶就离开了。

接著，就在我享受咖啡香味的时候……

「给、给我等一下……还没结束喔！」

气喘吁吁的魔导士小姐再次登场。绑成双马尾的褐色头发乱成一团，黏在汗水淋漓的脸上。她被打飞后是自己走回来的吧。

「啊，你好。」

我对她点头打了声招呼，可是我并不欢迎她。

「你不会以为那样我就放弃了吧？真是太可惜了，我在全力打倒你之前永远不会放弃！」

她边说边拿出魔杖，摆好架式，对我使出魔法。

那是只有凝聚魔力而成的粗糙蓝白色光芒。

「呵──」我咧嘴微笑，一手捧著咖啡杯举起魔杖。「真笨，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对我──」

不过她的魔法却和我擦身而过直接把头打飞。

假人的头。

「……那又不是我。」

我又再次用魔力块将她打飞。

然后再把假人修好。

然而在那之后，她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我面前。

「真是太可惜了，我不论几次都会复活！」又被我打飞就是了。

「我的名字是尤莉！在这个国家担任特务的超优秀魔导士！」现在才报上名号也太晚了再怎么说明明是特务却一点都不隐密疑问衍生出更多问题头好痛所以总之我又把她打飞了。

「哎呀，怎样怎样，你只有这点程度吗？想打倒我就用更强的魔法啊！」我用颇强的力道把她打飞了。

「是说怎样啦，魔女又怎样，为什么会跟假人坐在一起？恶心到想吐──」我把她打飞了。

「我一定要打倒你！给我乖乖就逮啦，你这恶棍魔女！」我把她打以下省略。

「……欸，一下就好你让我攻击一下好吗？真的只要一下就好！好不好？拜托！」我把她以下省略。

「……可恶──！去死──」我以下省略。

「我把全部的力量赌在这一击──」以下省略。

「人家招式名只喊到一半耶！」省略。

「……………………呜呜！呜呜呜呜……」

最后全身破破烂烂的她泪眼汪汪地在我面前现身。

「……我讨厌魔女。」

她紧紧握著自己的裙子说。

「要擦眼泪吗？」

「我才没有哭。」

边说尤莉小姐边接下我给她的手帕。

「你这不是在哭吗？」

「我才没有哭。」

边说尤莉小姐边用我的手帕擤鼻涕。怎么拿去擤鼻涕咧浑蛋。

「……那条手帕送你吧。」

「……谢谢。」

「……还要继续吗？」

「……我要回家了。」

接著她步履蹒跚地回去了。

她的背影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哀愁。

●

「你被开除了。」

隔天。

我一如往常到组织上班，老大却只对我说了这句短短的话。

「等……开玩笑的吧？」

我无法相信这句话只能傻笑，但是老大以如假包换的冰冷双眼看著我。

「我是认真的。」

「……」

「听好了。这次委托的不只我们国家，还包含其他国家的请求。可是你搞砸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给我用那小小的脑袋想想。」

「……对不起。」

「这不是能道歉了事的问题。你搞砸害我的组织风评一落千丈，再加上你还在咖啡厅闹了一场。你的责任可不轻啊。」

「……有多重？」

「这么重。」

老大举起手指向我，藏于黑色手套内的粗糙手掌握著一把手枪。

枪口指向我的眉间。

「……开玩笑的吧？」

「我是认真的。」

我强烈地感受到，他明显是真的想杀我。

「这、这样……！」我拚命压抑颤抖的声音。「这样太奇怪了！我只是一次重要的任务失败而已不是吗？为什么一定得死，我一直在这间店工作──我可能还不够成熟，可是下次我绝对不会失败！所以，拜托……」

「现在马上给我滚，省得我亲自动手。」

「听我说──」

「就算我不动手，这个国家想杀你的人也比比皆是。你最好逃到国外。不过你的失败早就传遍附近的国家了，要是不逃到没人认识你的地方，你恐怕会没命吧。」

「……」

「如果可以，我也不忍心对如同我女儿一样的你下手。你最好能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所以你被开除了。」

既然不想弄脏自己的手，就把项圈拿掉让我自生自灭。之后是死是活就不关自己的事了。看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不保护我吗？」

我费尽全力，只挤出这句话。

「废话。特务就是这样，只要没用了，哪怕是同伴也好、有用的人也罢，全都得解决掉。当然你也不会是例外。」

「……」

老大对不发一语，呆站原地的我说：

「小心点啊？别在出国前就被人做掉了。」

这是老大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

尤莉放弃杀我回家的隔天。

我来到一如往常的咖啡厅。不，我今天原本不打算来这里，可是该怎么说呢？大概是突然想吃冷冷硬硬的水煮蛋吧。

我还算喜欢在露天座位看到的街景，今天也来到相同的座位。

「──呜呜！都是你害的啦。我会恨你一辈子！」

然而，看来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你只要乖乖被我解决，我就不会被组织赶出来了说，就能一直当间谍的说。我最讨厌魔女了！」

是尤莉。

她一面掉泪，一面坐在我的假人对面不停口吐怨言。她难道不空虚吗？

「我受够了……怎么会这样啦……？」

她在椅子上抱起膝盖缩成一团，放在大腿上的三角帽皱到令人痛心。

「不是因为你还不够成熟吗？」我把手放上她的头。

「什……！」

回头看到我，她又转头来回看了好几眼对面的假人，这才急急忙忙地擦了擦眼泪喊：「我、我才没有哭！」

「啊，是喔……」

要我再借你一次手帕吗？

「干嘛，你是来嘲笑我的吗？」

「不是，我只是想吃这里的早餐套餐而已。你不也是吗？」

「……」她撇头背对我。「……就是啦。」

「不过你好像还没点餐呢。」桌上空空如也。

「……人家正要点啦。」

「那能连我的一起点吗？」

「为什么？我不要。」

「不是，不是我的份。是对面的我的份。」

「……好。」

「那太好了。」

我把假人随手一扔坐到她对面。

「……」尤莉默默瞪了我一眼。「我才不请你。」

「说谎不好喔？」我想那时我莞尔一笑。「你请客我就告诉你一件好事。」

「……什么好事？」

「我点餐啰。」

我举手呼唤服务生，只说了句：「平常的早餐套餐两份。」

在服务生回来前，我们彼此度过了沉默的时间。我没有特别放在心上，但对她而言，这段时间似乎相当痛苦。

「……你想干嘛？」

在早餐套餐放上桌时，她用比刚才更带刺的语气问。

「你好像被赶出组织了呢。」

结束不知何时才会切入主题的无谓对话，我不多废话，在桌上轻敲蛋壳这么说：「昨天是打倒我的最后期限吗？」

「你怎么知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从你开始坐在这里的时候。」

「那不是最刚开始吗？」

「在众目睽睽下大谈工作内容可不好呢。你是不是不太适合当特务？」

「……」

她闭上嘴。她对自己应该多少有所自觉吧。「所以，就是因为不够成熟才被赶出来的呢。真遗憾。」

「……都是你害的。」

「对方就算不是我也迟早会这样不是吗？」至少从她的实力看来。「只要被视为没有用处，你不是随时有可能遭到拋弃吗？不论对方是不是我，结果应该都一样才对。」

这是终将到来的命运。仅此而已。

话语甫落我又继续说道：「可是就算被赶出来，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样就结束了呢？不觉得凡事都能换个角度思考吗？」

比如说，一杯咖啡有人觉得什么都不加的黑咖啡好喝，也有人爱加牛奶与砂糖。

又或者像某个女孩讨厌到吐得满身都是。

总而言之。

「就算是同一杯咖啡，味道也见仁见智。你说呢？现在被赶出来就换个角度思考吧。」

「……比如说怎样？」

「这个嘛……」我仰望天空，假装思考了一阵后，咬了一口水煮蛋。「那么，这样如何？」

然后──

「这是崭新的开始。」

我对她说。

──你离开特务组织，奉命前往更辽阔的世界。虽然算是半强迫地被赶出国，但以后只要成为更优秀的魔法师回来，那时你不就会大受欢迎了吗？

──你不觉得这种生活方式很帅气吗？

我对她这么说。

「……」

她又闭上了嘴。

然而，她脸上的表情却不如方才灰暗，恍惚地喃喃自语：「……帅气、冷酷又硬派。好像不错。」表情渐渐取回活力。

你那么喜欢冷硬派喔。

「你真的有时间在这里烦恼吗？在辽阔的世界中学习各种事物如何？你缺乏的是多样性。」

毕竟每次都对我使出魔力块就以为自己能赢，这种脑袋就很硬了。跟水煮蛋一样硬。

我在桌上放下一封信，起身说：

「总之就是这样。就当作庆祝你迈向新生活送你这个吧。请你一年后的今天再打开来看看。」

她收下紧紧密封的信封皱起眉头。

「我想我马上就会拆开耶。」

「啊，没关系。我用了不等一年就拆开里面的信会被烧掉的魔法，所以拆开的话就糟了喔。」

「根本就有关系的说……」

就说了不要拆嘛，她在说什么呀？

「那张信上写著旅行的经验，还有成为强大魔法师的秘诀。我想你好好修行一年后，一定会派上用场。」

接著我咚一声在桌上留下一枚金币，把假人摆回座位上，「那么接下来就请跟这个我好好相处，吃完早餐就快点离开这个国家吧。」并且这么说道。

她坐在假人另一头瞪大双眼。

「奇怪，不是我要请客吗？」她说。

我回答她。

「我骗你的。」

○

我抵达这个国家，然后差点喝下尤莉给我的毒咖啡隔天。

走在街上，我受到格外轻浮的男人（昨天搭讪我那个）邀约，来到某家咖啡店。尽管我心想「怎么又是这个男的」，他却一反昨天的样貌露出冷酷严肃的神色，于是我怀疑地歪著头，最后还是跟他走了。

然后，他带我来到这间咖啡店。

「我想请你帮个忙。」

莫名严肃的熟男大叔在柜台后方双手交叉，说明自己是特务组织的老大后，用更为严肃的神色说道：

「我们的特务组织里有个女孩子，名字叫做尤莉。昨天请你签名的就是她。」

「是喔。」

「我就直说了。能请你帮我把她赶出国吗？」

为什么？就在我想这么问时，他已经继续说下去了。「我们这次本来就是为了赶她出国，才会制定这个计画的。」

男人从柜台另一头丢来一本资料夹，上面写著「暗杀虚构魔女的委托」。

他催我打开来看，于是我毫不客气地翻开资料夹。

内容写著经历、外表皆酷似于我的魔女因为对社会有害，因此予以排除。要说有哪里不同，其实只有魔女名而已。我才不叫虚构魔女这种空虚的名字。

「没想到灰色头发的魔女居然正巧在这个时候来到这个国家。是我失算了。你应该不具有这种经历才对──不过这次委托，我希望你能扮演反派。」

「……」

「你的眼神在闪躲什么？」

「不，没什么。」我连话题一起闪躲。「那么，为什么要暗杀这个魔女？」

「说来话长──」

面容严肃的他摆出严肃的表情娓娓道来。

那是件往事。

他收留据说遭人遗弃的尤莉时，她才刚出生不久。可怜尤莉的男人将尤莉视如己出，扶养成人。

尤莉顺利地长大成一个乖巧、甚至可说是憨直的孩子。

她尊敬父亲的工作，并开始在他的职场帮忙。然而，她却绝望地不适合担任特务。她太乖巧了。

「我啊，没办法看到她长大。尤莉一脚踏进的世界没有她想得那么美妙。这是个烂泥般骯脏的世界。」

他只不过是对尤莉隐瞒，实际上甚至杀过人。藏在黑色手套中的双手肯定沾满鲜血，无法在光天化日下拋头露面──而他自己想必也心知肚明。

「所以你决定远离她。」

「就是这样。为此我才成立了虚构魔女的计画。」

「……」

他计画将暗杀虚构魔女的任务交给尤莉，要她寻找打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存在的魔女，并以任务失败为由将她赶出家门。

然而因为我的到来使事情变得有些复杂。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也就是跟你配合给她点颜色瞧瞧、让她体会无力感，却给她继续向前的动力把她赶出国家。」

「就是这样。」

「你还真敢把这么困难的问题塞给我呢。」

「我想身为魔女的你应该办得到才对。」

「请不要小看我了。」小菜一碟。

不过我有一个疑问。

「为什么你成立的计画中，暗杀的魔女会是这种外表呢？」

「……」他沉默了一阵，「说来话长──」

「啊，这个故事请你长话短说。」

「……」他又沉默了一阵，「以前，我还年轻的时候曾经接受委托暗杀那种外表的魔女，可是我完完全全败在她手下。」

「喔？」毕竟对方是魔女嘛。

「然后我恋爱了。她是个强大、美丽又出色的女性。」

「是喔……」毕竟对方是魔女嘛。

「总之，那个魔女几天后就消失了，但那时的事我就是无法忘怀──再怎么说，她是第一个打败我的对手。所以我才会这样，把她写在委托里。我还清楚记得那段时光，如今那是段美好的回忆啊。」

他摸摸黑色的手套这么说。

我想跟魔女的外表一点关系也没有，他纯粹是嫌幻想一个新的魔女太麻烦罢了。

一定是这样。

不过──

「为什么取作虚构魔女呢？」

我这么问，他便露出自虐的笑容。

「因为这是个虚构的委托啊。」

●

在那之后过了一年，我为了达成和那个魔女的约定，在旅行途中的咖啡店打开那封信。

信没有烧毁，却有几张稍微褪色的淡褐色便笺从中害羞地探出头来。

就和我年龄相仿的少女而言，信上的字体太过严肃而粗犷，犹如中年熟男大叔的笔迹。

「……真的全都是骗人的。」

什么旅行的经验、成为强大魔法师的秘诀，全都是骗人的。信中对这些只字未提。我看到文字渗入脑海中，上面写的却是恭喜我展开新生活的祝贺，以及偶而回家露脸等等、交到男朋友会杀了他等等、可是想看孙子等等，平凡无奇担心小孩的父亲写给女儿的信。

蠢毙了。

「奇怪，怎么了？升格考落榜打击这么大吗？」

在隔壁坐下的黑发魔女像是看到不成材的小孩般笑了笑。

「我才没有哭。」

「心里难受的话可以找人家谈谈喔？」

「我说我没有在哭啦，烦耶。」

我擦擦眼泪打了一下魔女的肩膀，但魔女──沙耶就像在说不会痛似地傻笑。

「不过真可惜，这是第几次了？」

「第五次。」

「人家落榜更多次，没关系啦〜」

「根本就有关系的说……」

「总之，可是那个呀，人家以前也有过这种撞墙期喔。不过多亏有美丽的魔女──」

「你要说几次？我都已经听腻了。」

现在，我一面游历各国一面修行魔法，努力想成为更高等的魔法师──魔女见习生。

这毕竟是窄门中的窄门，要是能轻松通过就不辛苦了，我现在才会像这样跟苦学生一样因为一再落榜而失落。

我正是在这种生活中与沙耶相遇。为了筹措旅费而打工担任监考官的她似乎是可怜不成器的我，还是感觉到了什么，在考试中不停跟著我。

「人家跟伊蕾娜小姐也是在这个国家相遇的，哎呀，人家到现在还历历在目──」

世界真小，这个屋顶连绵不断的国家好像是只准许魔法师入境的国家。最适合修练了！太棒了！

这种琐事不重要，沙耶的故事中所出现叫做伊蕾娜的魔女，不知为何就外表跟个性都酷似开导我的魔女，但关于这点我该说什么才好？

「──然后呢……嗯？奇怪，尤莉，你怎么有那条手帕？」

「咦？」

滔滔不绝的沙耶视线停留在我的手帕上，嘴巴也停了下来。我说：

「这是──那个，我之前不是说过吗？这是开导我离开国家的魔女送我的。」

「是喔……」

接著她盯著手帕，喃喃念著：「不……怎么会……可是这个感觉……咦？真假？不不不不……不可能啦〜〜」

沙耶有时候会很莫名其妙。

我为了逃离她的视线把手帕放在信旁，举起咖啡杯。

「那封信是？」

沙耶的视线转移到信上。

「这个？这是我爸爸给我的。」

「是喔〜……」

「……为什么我非得被你用那种怀疑的眼神看不可啦？我先说清楚，这是真的喔，我才没有骗人。」

「能借人家看吗？」

「我想没什么好看的说。」

才不会啦〜她这么笑说从我手中接下信纸。嘟哝著「嗯嗯嗯。」还有「嗯，这个味道果然是……？」等等读了信，接著闻了闻信封。她在做什么？

我在她身旁啜了口咖啡。

仔细想想，我可能有一年没喝咖啡了。

发生了很多事情，不过像这样在旅行途中偶而回味故乡的味道也不赖。

将来某一天我成为比现在更优秀的魔法师，那个时候，跟水煮蛋一样顽固的老大也许会开心地与我重逢。

发生了许多事情，不过这个故事能简单以一句话形容。

简而言之──

真是冷酷又硬派。

──骗人的。

「奇怪？这个信封里还有一张便条纸耶？」

「咦？」

怎么可能。

我这么想，但沙耶确实从信封里拿出另一张纸条。真的假的。

「……」

「……」

我们把头凑在一起，两人一起读了那张纸条。

附言。

我有件事忘了说，所以写在这张便条上。

最近啊，附近的咖啡厅开始有能与假人同桌的服务，这实在是太棒太赞太厉害了。

我想说的事，能简单以一句话形容。

假人超赞的。

我吐了。

第四卷 第三章 挑食

故事发生在教沙耶魔法的日子里。

「……呜呜。里面居然又有这家伙……」

沙耶坐在我对面，一脸怨怼地看著和我一起点的今日特餐。我们两个都只因为便宜才随便选了这个，但看来里面混了她不喜欢吃的东西。

「你讨厌蘑菇吗？」

我瞄了一眼她的盘子说。

蘑菇全都漂亮地避开面条。

她狠狠瞪了一眼被面条排挤，瘫软在盘子上的蘑菇。

「人家最讨厌蘑菇了！蘑菇不是长在树上吗，也就是这根本是树嘛！人家又没有吃树的习惯，明明是树口感又软软烂烂的超级恶心，更奇怪的是这个形状！看起来好恶，吃得下去反而奇怪！」

语毕她不满地鼓起脸颊。

原来如此，看来她对蘑菇累积了不少无理的愤怒。

「但是挑食可当不上魔女喔。既然想成为魔女见习生，就得要有忍耐不喜欢吃的食物的器量才行。」

「……真的吗？」

「真的。」我把手边盘子中躲在面条里的蘑菇一个也不剩地用叉子移到她的盘子上。「所以请你把这当作修行吃下去吧。」

「咦，等一下……」

「请你加油吧。」

接著我把少了蘑菇后看起来有些寒酸的义大利面吃下肚。

「呜呜呜呜呜……这是地狱。」

看著弥漫著两人份蘑菇的义大利面，沙耶感到深深的绝望。

接著又过了几天。

「──那个，人家想吃这个培根蛋面。」沙耶不点每日特餐了，「伊蕾娜小姐想吃什么？」

「今天的每日特餐是什么？」

我这么问，来点餐的店员就回答：「蘑菇奶油面。」

「恶……跟之前的一样。」

我不理会露出恶心表情的沙耶，问店员：「那么能不要加蘑菇吗？」

这样不就只是奶油面了吗？尽管露出这种表情，店员仍然点了点头，随便复诵了我们两人餐点便离开了。

「……」不久之后，「伊蕾娜小姐，你不喜欢吃蘑菇吗？」沙耶这么问我。

她脸上挂著怀疑的表情。

「是呀，我最讨厌蘑菇了。长在树上，从口感到形状我全都讨厌。甚至想用全心全意否定蘑菇。」

「…………你之前不是一脸了不起地跟人家说不能挑食吗？讨厌……」

然后，我轻声笑了笑，回答鼓起脸颊的她说：

「我有说当上魔女后不能挑食吗？」

第四卷 第四章 苹果杀人事件

森林深处有一间旅馆。

外观有如城堡的旅馆，在夜深人静、美丽新月朦胧浮现夜空时响起某人的尖叫。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听到这声尖叫不难想像状况非比寻常，所有住在旅馆中的人恐怕都有相同的想法。急忙跑出房门的我也不是例外，因为我看见几个人疑惑地从别的房间跑向走廊。

跑了不久，我便发现尖叫从何而来。

旅馆的交谊厅聚集了一群人。

话虽如此，住在这间旅馆的人全部加起来屈指可数，人群规模也不大。

「喂……这下不妙了啊……」「居然有人做出这种事……」「人、人家看到的时候已经是这样了……！」

人群中传来阵阵惊慌。

我钻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挤进人群里。

「怎么了吗？」

我随口发问的下一刻，便大致掌握眼前发生了什么事。

交谊厅正中央，住宿于这间旅馆的其中一名女性旅人倒在地毯上。她的名字是玛莉小姐。

由于漂亮的外表、沉著稳重的气质、温柔的个性与过于姣好的身材，以太可爱的旅人之名于街头巷尾流传的她（她自己说的），如今浑身瘫软倒卧在地。

看起来格外昂贵的纯白洋装衬托出苍白的脸色。这里是半夜的旅馆，明明应该无事可做，她却不知为何浓妆艳抹。

她看似没了呼吸，胸口没有上下起伏，宛如人偶般僵硬。

疑点不只这些。仰卧地上的她身旁有一颗咬了一口的苹果。

玛莉小姐的口中流出红黑色的液体，弄脏一小块地毯。

她恐怕是吃下这颗苹果而丧命──应该是这样吧。

「是吃到毒苹果了吗……？」本旅馆的服务生小姐战战兢兢地环顾四周的人。她应该是最先发现的人，声音和稍早的尖叫一致。

「你说毒苹果？这里怎么会有那种东西？」立刻质疑服务生的是浅黑色皮肤的旅人先生。通称浅黑男。

「我、我那个！刚才一直待在房间里！真的！」没人问他，可疑男却突然提出自己不在场证明。我想这种人最可疑了。

「这是……苹果的诅咒……污蔑神圣的苹果……受到……报应了……」身穿歌德萝莉服装的次文化女俯视玛莉小姐的尸体吐了口口水。脏死了。

「各位，请冷静──有人看到她是怎么死的吗？还有，有人看到可疑人士吗？」本旅馆的老板以劝戒的语调对在场所有人说。

「怎么可能会有人看到？」抱著大酒瓶的酒醉女不屑地这么说。

不过她说得没错，在场每个人都怀疑地看著四周，没有人说出有益的情报。这间旅馆豪华宽敞得离谱，住宿客与工作人员却少到令人讶异。在每个人都有一面之交的状况下，只要有可疑人士，消息应该会立刻传开。

「……也就是这是意外吗？她碰巧吃到放在这里的毒苹果──」我扶著下巴，听到自己说的话侧了侧脑袋。「不……真是如此吗？这个猜测或许有点离题，但这会不会其实根本不是什么杀人事件，也不是什么意外吧？问题可能和这些普通的现象无关喔。」

周围六人的视线一齐集中到我身上，每个人的眼神中都传来「这家伙在说什么啊？」的想法。

我不予理会，继续说道：

「这片土地上好像有某个传说。你们听过吗？」

听到我的问题最先做出反应的是次文化女。

「……莫非，你说的是苹果传说……？」

苹果传说。

正是。我点头道。

不过看样子在场之人几乎都没听过这个传说，不解地歪著脑袋。

哎呀哎呀，不解释不行吗？

我这么想的同时，次文化女擅自开始解说起来：

「这片土地有吃了苹果的人会在极少数情况下永远长眠的传说。这个传说能追溯到三百年前。某个魔女嫉妒住在森林中年轻貌美的少女，以毒苹果让少女陷入永眠。然而之后，来到少女遗体附近的恋尸癖王子被少女可爱的遗体感动，当场与她接吻了。没想到少女居然活了过来，所以恋尸癖王子说『啊，我对活著的女人没有兴趣，你先去死一死再说。』吐了口口水就离开了。在那之后，这座森林便会定期长出毒苹果。而毒苹果不论在哪个时代都注定会被美丽的少女吃下，吃下毒苹果的少女则是一定会和王子接吻而醒来。就是这种传说。」

「啊，是。」

我有点被一谈到擅长领域就莫名聒噪的次文化女吓到。

「……也就是说，只要跟王子殿下接吻她就会活过来吗？」浅黑男哼笑一声。看来他丝毫不相信次文化女所说的话。「那么就用我的吻来唤醒她吧。」

尽管看似不相信，他脑中的欲望仍将理性一脚踢飞。言行举止不只变得有点奇怪，就连眼睛也布满血丝。

「等一下啦！我来、我来亲她！」可疑男也双眼充血，但仔细想想，这个人好像本来就是这副模样。是睡眠不足吗？

「好了好了你们几个，别闹了。」穿著体面的旅馆老板从中介入阻止两人。「还是我来吧。」

哎呀，根本没有阻止。

「等等。说苹果传说的人是我，也就是我才有亲吻她的权利。」次文化女走进男人群中，她的背影让我吓到大退一步。

「……男人真笨。」酒醉女小姐看著在遗体上争执不休的他们喝著酒。居然把争执当作下酒菜。

「……其中有一个女人的说。」当场唯一留有正常理智的服务生哭著说：「好想回家。」

结果，玛莉小姐的尸体害旅馆中陷入空前的恐慌。

每个人都大声尖叫，口口声声吵著跟她接吻、吵著要喝酒、吵著想回家。

根本如同混沌本身。

……这一切的开端其实是我就是了。

总而言之，该怎么做才能掌握现场呢──看著他们吵吵闹闹的模样我突然这么想。

「不要靠近尸体！」

就在我潜进思考的汪洋时，忽然有人大喊。

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睁大双眼。

「这毫无疑问是杀人事件！尸体是重要的证据，不准靠近！」

眼前出现一位身穿风衣的潇洒青年。

他一顶帽檐抬起鸭舌帽，接著高声宣言：

「哎呀，我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名侦探。就让我迅速精彩地解决这场杀人事件吧！」

…………

啊，这样好像会有点麻烦。

○

那么在继续说下去前，先来回顾一下发生杀人事件当天的事情吧。说不定藏有犯人的线索呢。

事情应该是在今天的中午左右开始的。

「这种地方有旅馆……？」

旅行途中，我在森林中找到一间旅馆，这么说著仰望那座城堡。那是座位在附近只有一片幽深森林中的旅馆，因此我那时想必露出了相当讶异的表情。

毕竟在大门敞开前，我都以为那座旅馆早已成了废墟，甚至还期待能免费住上一晚。

「啊，欢迎光临！」

所以服务生出来迎接时，我悄悄啧了一声。什么嘛，营业中啊。

「这里可以借宿吗？」

「当然可以！顺带一提，您是今天的第七位客人喔！」

「……」我环顾旅馆内。装潢富丽堂皇，足以媲美真的城堡。说不定还是直接将城堡当作旅馆经营。「这么宽敞的旅馆里只有七位客人吗……」

该不该借宿让我颇为烦恼。

旅馆位在这种地方，能够推测经营并不顺利。如此一来势必得从每一位客人身上榨取高额住宿费。换言之，有可能会在这里造成额外支出。

「……」这里就先下手为强，快点离开也许才是最佳选择。「不好意思。我──」

「顺便告诉您，现在能用超划算的价格帮您准备最顶级的房间喔。」

「我住了。」

结果，我决定借宿一晚。

价格的确超划算，房间确实超高级，服务生所言是如假包换的事实，带我入住的房间和王室的房间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天花板高挂象徵富有的水晶灯，房内放置的床附有莫名奇妙的顶盖。每件家具都格外巨大，上头有著过度装饰。此外还有神秘的陶壶摆在神秘的底座上，偷走拿去当铺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哈哈〜要住在这种地方吗？」

简直就是秘境呢。

我优雅地在房间待到傍晚，等肚子饿到一定程度。这间旅馆好像会替我们准备晚餐，能以超便宜的价格体验无微不至的服务。总觉得有种内幕不单纯的强烈预感，不过应该没问题吧。

太阳西斜时，服务生特地来到我的房间，告知我晚饭准备好了。

我在同样那位服务生的带领下来到餐厅，这才第一次和其他住宿客碰面。

零星坐在细长桌前的每个人内心看来都有阴影。

我在看似旅人的女性前就坐。晚餐是神秘浓汤与神秘沙拉和神秘肉。说起来每道料理都是迷，不过吃起来还挺普通的。

「欸，你是魔女吗？」

就在我大啖沙拉时，坐在眼前的小姐忽然倾身向前。她的视线看著我别在胸口的星辰胸针。

「是呀。」我挺起胸膛。

「嘿〜看起来比我年轻，真了不起。」眼前的她这时隔著餐桌朝我伸手，「我是玛莉，请多多指教喔。」

「你好，我是伊蕾娜，正在旅行的魔女。」边嚼边跟她握手的我是个没礼貌的坏孩子。

打完招呼她突然压低声音问：

「话说魔女小姐呀，那边那几个男生你喜欢哪个？」

「蛤？」

「就是呀，那边不是有四个男生坐在一起，你喜欢那个？」

「……」

玛莉小姐手指的方向，独自坐立不安吃著饭、看似喜欢次文化的女生（俗称次文化女）的对面有个对饭菜不屑一顾喝到烂醉的酒醉女──的对面，有四个和睦吃著饭的男人。

「坐在最远方浅黑色皮肤的先生是──」

「是。」

记名字太麻烦，我决定叫他浅黑男。

「然后跟他面对面的是这间旅馆的老板，名字是──」

老板是吧，原来如此。

「右手边举止有点可疑的是──」

可疑男。

「然后，左手边前面潇洒帅气个性超好超完美的他是──」

帅哥男啊，了解了解。

「你觉得谁比较好？我个人超喜欢帅气的那个的说〜」

「……」这个人怎么突然开始物色男人呢。「我还好。全都不是我的菜呢。」

「为什么？在那里面不是只能选帅哥吗？其他只有整年夏天男子还有可疑人士跟大叔了嘛。我觉得只有跟帅哥结婚才会幸福的说〜」

「……」

「啊，我忘了说，人家现在正在旅行寻找理想的男朋友喔。顺便跟你说，那边的帅哥就是我现在的男友喔。」

「……」

也就是你只是想炫耀男朋友吗？为了炫耀男友把其他三个男人当作代罪羔羊，她这么恶劣使我相当不以为然。怎样？你是会为了凸显自己故意跟丑女一起行动的美女吗？

然而……

「话虽如此，坐在那边的他好像开心地在跟男人们聊天呢，而不是跟你。」

我的视线前方，是帅哥男跟同桌的三位男性和睦用餐的景象。一般而言不是会跟正在交往的女朋友一起用餐吗？

「就是说呀〜……这就是问题啊。」

听到我说出这点，玛莉小姐突然面有难色。

「唉……」啊啊这下要说很久了。我立刻察觉这点，回过神来早已叹了口气。

真希望她能长话短说。

「那个呀，伊蕾娜小姐觉得怎样？我跟他交往一转眼就两个月了，可是他一直不肯碰人家耶。明明偶尔会感觉到他的视线在看我的胸部还有屁股，可是完全没有碰我的预感。现在别说接吻，就连手也没牵过喔。你觉得怎样？」

「跟这种没骨气的男人分手啦！听我的准没错！」

刚才的话不是我说的。

「……」「……」

不知为何突然在我们的桌子坐下的酒醉女一面捧著大酒瓶灌酒，一面闯进我们的对话。

她还连同酒味顺便把次文化女一起带了过来。我不需要这种额外服务的说。

「……不纯异性交游……是对苹果的……亵渎……」

次文化女难道信了什么苹果教吗？

一屁股坐在玛莉小姐隔壁的酒醉女用力拍著她的肩膀说：「总之你看，就是那个！借酒浇愁！总之先喝吧，喝吧？」

然后她喊著「耶〜」还有「咻〜」等神秘的状声词替玛莉小姐倒酒。玛莉小姐起初不太愿意，但中途似乎开始嫌麻烦，最后喝了起来。

十分钟后两人完全喝醉了。

「我受不了了！为什么不推到人家啦，你以为我露出多少破绽啊！人家全身──破绽百出耶！来推倒我啊！来啊！」玛莉小姐发起飙来。

「我懂啊〜男人真的有够迟钝。我们不说自己在等就不懂吗〜」

以下，喝醉的两人展开一段听了也没有什么好处的对话。

「……」

「……」

「……你对苹果有兴趣吗？这个地区的苹果有某个传说喔？要说是什么传说要讲很久，可是──」

「……」

顺带一提，在喝醉的两人对面有个被奇怪宗教怂恿入教的可怜魔女。

她是谁？

没错，就是我。

「──苹果便因赐予人类睿智而被视为神圣的食物。某个有名的学者也因为苹果掉到头上而得到领悟世界真理的提示。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没错，就是苹果在引导人类。这个世界是苹果创造的。World is 苹果。我为了看遍世上所有苹果而旅行，而这趟旅程实在是愉快得要命──」

「……」

我想这时的我恐怕因为这段无聊到死的时间害得眼神呆滞，变得跟死人一模一样。

○

「……以上就是今天早上到现在为止的经过。」

突然现身的名侦探说：「先来回顾发生杀人事件当天的事情吧！」于是由最后造访旅馆的我代表发言。

而说到这个横空出世的名侦探──

「你是玛莉小姐的男朋友吧，那什么角色扮演？」

「不对。我是名侦探。跟被害人毫无关联。」

「……」

「我是名侦探。」

是这种设定呀。原来如此。

俗话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太麻烦了我决定不继续吐槽下去。

「可、可是〜……侦探先生〜你刚才也听到了吧？这不是杀人事件啦〜因为，这里不是没有半个人对她有所不满吗？」可疑男像是在自首般举止可疑地主张自己的清白。

然而名侦探却摇了摇头。

「那倒未必。被害人不是跟男朋友一起入住这间旅馆吗？美女被害人与男友同行……换言之，对被害人想入非非的嫌犯对她由爱生恨也是十分充足的动机。」

不不不，是这样吗？

「那么不就是男朋友被杀掉才对吗？」

「那倒未必。」名侦探对我投以些许鄙夷的眼神。「加害人也有可能想『爱不到就杀了她』啊。」

原来如此好像有点道理。

这时，酒醉女忽然举手。

「所以说啊〜嫌疑犯仅限于男人对不对？我可以回房间了吗？我才不想待在这种有杀人魔的地方。」她露骨地埋下死亡伏笔。

「那倒未必。」无所谓，但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好像有点骄傲，莫名让人不爽。「你们看次文化女的眼神。」

他的视线前方，是呆站在玛莉小姐尸体旁的次文化女。

「吃下毒苹果陷入永眠的睡美人……好棒……呵呵呵……真可爱……」

她满脸通红、全力跑完百米似地气喘吁吁，不仅如此还口水直流。

她诡异到可疑男都无法与之比拟。

「总、总之……就是那个，女人也有可能是嫌犯。」

就连名侦探都被她吓得倒退三尺。

「……乾脆选她当凶手不就好了吗？」

酒醉女看似烂醉如泥，却毫无疑问是众人中最清醒的。

结果，由于次文化女实在太可疑了，我们决定从她开始调查。其他人暂时回房，并叮咛「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打开房门喔。」再叮咛「绝对不行喔。」又不厌其烦地叮咛「绝对不能开门喔。」因此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们应该都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吧。

「你的名字是？」

在布置成侦讯室的餐厅，名侦探以严肃的眼神瞪著次文化女。

顺带一提，我陪在名侦探身边。次文化女想打歪主意的时候，只要我在就能压制她。

「──」她短短回答了自己的名字。太麻烦了叫她次文化女就好。

名侦探双手交叉，狠狠瞪著她看。

「我就直说了。那颗毒苹果是你准备的吗？」

「……不是我。我由衷信仰苹果，却不会带著真的苹果行动……」

「少骗人了。除了你之外，还有谁会带苹果来这种地方？还是那个，你想说被害人是自己吃下毒苹果的吗？怎么可能。也就是犯人就是你！」

真是乱七八糟的推理，名侦探的话与事实大相径庭。简直就是冥侦探。

「……不是。你打从一开始……就误会了……」

「你说什么？」

这时次文化女深深吸了口气。

啊啊有种不好的预感。

「──首先，我打从心底深爱苹果，是个虔诚的信徒，可是却因此陷入不能吃苹果的困境。你知道为什么吗？只因为苹果太过神圣，我这种平民吃不起。你信仰什么宗教？有吗？如果我要你吃神的偶像你会吃吗？吃不下去吧？就是这样──」我听到一半就当作耳边风了，不过简而言之就是她不会随身携带苹果。

「…………」「…………」

本次案件中最可疑的人物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准备那颗毒苹果的人又是谁？

只要知道这点，犯人就会跟拔地瓜一样接二连三蹦出来。

「唔……这样还有谁可疑……」无法从次文化女口中套出自白的他相当失落。然而下一刻他摸著餐厅的长桌，双眼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

「等等喔……？原来是这样。餐厅，吃饭──这么说来这间旅馆有提供餐点……！换句话说，准备食物的人最可疑不是吗……？」

真是精采绝伦的平庸思考。

反正他之后一定打算把旅馆中准备晚餐的人拖出来审问吧。

然后反正一定又会被反驳。这个名侦探太靠不住了。

于是……

案情调查在此触礁，就在我开始对这个名为名侦探游戏的闹剧感到厌烦的时候──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轰然响起。

难道说，这是发生第二次杀人事件的徵兆吗──

「……」

无所谓，可是难道有服务生小姐非得第一个发现不可的规矩吗？

○

「……呜呜，我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是这种状态了……」「这下不妙了啊……」「不、不是我喔！我一直待在房间里！」「这是苹果的诅咒……」「大家请冷静。」

新的被害人倒卧人群中央。

新的被害人──酒醉女浑身瘫软倒在地上，一旁有个大酒瓶。她身上没有殴打与搏斗的痕迹，嘴角漏出某种褐色的液体。

究竟怎么会变成这样？

又是第一个发现的服务生小姐向我们说明状况。

「……那个，我在巡逻，看有没有可疑人士……经过这里的时候房间里传来声响……因为很大声，我想有可能是她被攻击……可是，她已经……呜呜呜呜……」

服务生小姐哭了。

「先来整理状况。」

名侦探不但没有安慰她，还直接当作没有看见。这家伙太过分了。「你们看被害人的周围，地上有大酒瓶。而且，喝醉酒的她嘴角还吐出黏稠的液体──这个状况只有一种可能。没错，是剧毒。看来这次事件的手法跟毒苹果事件一样。」

「…………」

不不不。

不不不不不。

「这只是普通的酒吧？」

身旁的酒瓶、嘴角的呕吐物，然后瘫倒在地不省人事的她。

简洁明瞭地解释，就是酒醉女喝太多昏倒了而已。难道她严重到陷入昏迷吗？不，她安稳地呼吸，甚至还开始打呼。她根本没死，只是睡著了。八成是倒在地上吐完后直接倒头就睡了吧。

……真不想变成这种大人。

「这个大酒瓶里一定掺了剧毒！」

「不对，她只是喝太多了。」

「各位，这个大酒瓶是重要的证据，谁都不准碰！」

「我不是说她只是喝太多了吗你是白痴吗？」

「我舔……这是剧毒！」

「就说只是一般的酒了啦。」

话说你舔剧毒怎么能平安无事？然后你怎么知道剧毒是什么味道？话说自己破坏重要证据你在想什么呀？

反正那只不过是普通的酒罢了。

「不，这么少量分不出成分呢……再多喝一点好了……」

发酒疯的名侦探就这样抱起大酒瓶灌。令人感伤的是他正在跟酒醉女间接接吻。

「……呵呵呵，这果然是剧毒……！」

「话虽如此你还挺有精神的呢。」

「我对毒素有免疫力啦。」

「……」

吐槽的地方太多连我都放弃了。您请便吧。

「……好，接下来就来吃毒苹果吧！那个也许跟这个的毒一样！」

脸颊微微泛红的名侦探喝著大酒瓶里的酒走出房间。

和酒醉女间接接吻还不满足，他一定是想跟玛莉小姐间接接吻。

…………

我受够了啦……

「好，那么我现在就来试吃毒苹果！」回到交谊厅的名侦探高举毒苹果宣言。

不过对他提出异议的人似乎不少。

「不先等一下。最先看上的人是我，也就是我有权利吃那颗苹果。」浅黑男这么说抓住苹果。

「等、等一下啦……！我也要，如果是剧毒的话你们都会死掉吧？我没关系。我不想活了。」说著莫名其妙的话，可疑男也抓住苹果。

「好了好了，你们几个冷静下来。这里就让最年长的我代劳吧。」穿著体面的旅馆老板也抓住苹果。

「…………」「…………」「…………」「…………」

四人默默对峙了一会儿。

「开什么玩笑！我是名侦探耶，我要吃毒苹果！」「你说这种话其实只是想间接接吻而已吧！搞屁啊！」「对、对啊，你刚才不是喝过大酒瓶了吗！」「好了好了各位请冷静。我来就好。」「不我来！」「我来！」「我、我来吃！」「不对我来！」

围绕一颗小苹果，男人们丑陋的你拉我扯在眼前上演。

那恐怕是全世界最低俗的争执，绝对不会错。

「神圣的苹果居然……」眼前这一幕使次文化女愤慨不已。

「……我受够了……好想回家……」服务生又哭了。

「……恶呕呕呕呕呕呕呕呕！」这么说来，酒醉女刚才复活了。我拍著她的背，她则是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八成是被眼前的惨状催吐导致的。

四个男人的争执越演越烈。

拔得头筹的是浅黑男。他充分利用与生俱来的肌肉、欲火与浅黑色肌肤，硬是将苹果从三人手中抢走后，直接咬了一口。

「呜！」浅黑男倒了下来，苹果在地上翻滚。话说他没有达成间接接吻，反而把咬痕变成了两个。

最先捡起苹果的是可疑男。「哪、哪边……！」他看著两个咬痕伤透脑筋，「对、对了！小的一定是女生咬的！」咬了一口小的咬痕。

只可惜浅黑男的嘴巴很小。

「怎么会……！」他因绝望跪倒在地，苹果在地上翻滚。

「怎么会这样……！究竟是哪边……？」旅馆老板捡起苹果，结果两边的咬痕变成一样大。这下就分不出来了。

「要跟男人接吻我宁愿去死！」

烦恼到最后，旅馆老板咬了全新的红色果肉。

「这样……没有意义……！」老板吃完才发现，结果他也晕倒了。

就这样解决三位劲敌的名侦探直接把毒苹果扔了。

「哼……一群蠢蛋。没发现这全都是我的计谋吗！」

看来他醉到脑袋坏掉了。一口乾了大酒瓶后他连酒瓶也扔了。酒醉女又吐了。

「呼哈哈哈哈，这样案件就是我的啦！」

他说。

这时名侦探露出本性。

「只要不接吻玛莉就不会醒来了吧？是这样吧次文化女！」

「……是的。」次文化女听到自己被点名微微皱眉，仍旧点头回答。

「也就是在接吻之前什么也不会发生！太赞啦！」

他好像一喝醉就会发酒疯，浑然忘我的名侦探在玛莉小姐身旁坐下。

接著朝她的衣服伸手。

「唔哇啊。」「……我们还在这里的说……他没看见呢……」「恶呕呕呕呕呕呕呕呕！」

玛莉小姐因为男友迟迟不肯碰自己而烦恼不已，但恐怕完全不希望以这种形式实现愿望吧。

看来介入阻止比较好呢──

「……嘿！」

我取出魔杖。

接著，就在此时。

「别碰我。找死吗？」

玛莉小姐起身，在名侦探脸上赏了一记锐利无比的右直拳。血沫随著某种东西折断的钝响飞溅半空。

名侦探昏倒了。

「……差劲。」

她低头唾弃鼻血直流的名侦探。

「…………」

话说回来。

结果这次事件的关键──毒苹果。

准备毒苹果的人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

「我说伊蕾娜小姐。你呀，能不能把苹果变成毒苹果？」

饭后，玛莉小姐专程来到我的房间对我这么说。

「这附近有苹果传说──」

她跟我娓娓道出一段浪漫的故事。

吃下邪恶魔女的毒苹果，森林中的少女虽然陷入永眠，却在王子殿下的吻后苏醒，获得了幸福。

不过，其实那个王子有恋尸癖就是了。

「然后呢，人家想重现那个传说！」

「喔……」简单整理她想说的话就是，「让你吃我做的苹果陷入永眠，再请男朋友亲你。」

「就是这样！」

「很麻烦耶……」

「求求你帮帮忙，拜托你了魔女大人！」

「……」

让草食系男子行动，逼不得已只能下这种猛药吗？不过我又没有好处。

我的胸襟可没有宽广到能开开心心地配合这种闹剧。

这时就尽量冷静地回绝她的请求吧。

「那个，十分抱歉──」

「你愿意帮忙的话，我就给你一枚金币。」

「来吧。」

于是，我决定协助玛莉小姐的计画。

然而我做不出吃下毒苹果后会真的死掉，又藉由什么王子之吻真的复活这么方便的毒药。再加上我收到「我希望能在睡著的时候有意识」这种强人所难的要求，因此我对苹果使出「吃了之后身体会动弹不得，可是只要解除魔法就能照常行动」的魔法。

接著我请她在容易被人发现的交谊厅吃下苹果，之后只等某人发现她引起骚动。

就是这么回事。

幸好住宿客中有最爱苹果的次文化女，我原本以为事情能顺利进展，让男朋友与她接吻。

「……没想到他会扮成侦探现身。」

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原以为他迟迟不肯碰她，却一时兴起趁势超越接吻直接失控。

话说玛莉小姐的男朋友也太蠢了吧？

「我们分手吧……真是太扯了。」

呸，玛莉小姐吐了口口水。脏死了。

结果，在那之后失控的浅黑男、可疑男、老板全都醒了过来。目睹清醒的玛莉小姐，他们吓到大喊「哇啊啊啊啊死人复活了！」逃之夭夭，名侦探也就是男朋友则是一直没有苏醒。反正他迟早会清醒吧。

「欸，总之能再借我一间房间吗？我不敢跟这个名侦探一起住了。」

「当然可以。」

对玛莉小姐点头的服务生将新房间的钥匙交给她，接著聚集在交谊厅的我们便解散了。

啊，顺带一提，名侦探就这样放著不管了。

「唉……原以为是草食系，没想到是白菜卷。真是受不了。」

「白菜卷是什么意思？」

「伪装成草食系的肉食系啦。」

原来如此，感觉明天就会忘记这个词呢。

「真是人不可貌相，你不这么觉得吗？」

玛莉小姐无奈地耸了耸肩。

我一面打开房门，一面转头对她说：

「跟毒苹果一样呢。」

第四卷 第五章 微不足道的故事

【美食家啧啧称奇的料理】

某国有个高傲的美食家。

「不是我自夸，我吃过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料理。说穿了，我想应该没有人能比我更懂世界上的料理吧！」

住在豪宅里的美食家每晚都将一流的大厨邀请进家里举办派对，夜夜笙歌。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找一群客人来彻夜狂欢。自诩美食家的他似乎挺饥渴的，他主办的派对免费招待年轻女孩子入场，相当慷慨。

「如何啊，魔女小姐。这个派对你还喜欢吗？」

因能白吃白喝而上钩的我也来到派对会场，大啖知名大厨亲手烹调的料理。

「嗯，那当然。太幸福了。」

「那就太好啦。」身穿顶级西装的美食家自信满满地说道，「这么说来你不是正在旅行吗？如何，你在其他地方有吃过比这里的料理还美味的东西吗？我想不可能吧。」

「喔。」

「没吃过吧？」

「不是不算没吃过呢。」

「就是说啊就是说啊！」

反正可以白吃白喝，稍有微词就先忍耐吧。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因此这里的料理代价最高，也就是这里端出的料理是全世界最高级的。

是说，话虽如此。

即使高级，也未必美好呢。

「──啊，喂！你在搞什么，那什么摆盘！你在侮辱料理吗？」

从刚才开始，美食家就在派对中时不时对大厨做出不下于胡言乱语的指示。

「喂，小丫头！那个料理最好的吃法不是那样，没常识就给我滚出去！」

他的失控偶而不只局限于厨师，甚至殃及受到招待的女孩子。

我也不是例外，不久之前才刚发生一次。我想在面包上涂奶油，却被喊著「涂那么多奶油要怎么吃到面包原本的味道！」的他没收了。

现在美食家情绪还算稳定，摇晃著酒杯面露冷静沉著的表情。

「受不了……你不觉得对料理什么都不懂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吗？不过你也有点那种倾向啊。」

「喔……」

「希望你吃了今天的料理，能多少记得高级料理的味道。不，说不定还会把胃口养大，对往后的旅行造成影响啊。」

「那就伤脑筋了呢。」

「我想也是。其实，这一点都不幸福啊。都怪我像这样吃了太多最顶级的料理，现在不论吃到什么都不会惊艳了。」

这个烦恼还真是奢侈呢。

他语带叹息继续说道：

「唉，有没有人能做出让我啧啧称奇的料理呢？要是有那种人，我甚至不惜砸下重金──」

他说。

能做出让高傲美食家啧啧称奇料理的人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么，我认识喔。」

「喔？那个人是谁？」

没错。

「就是我。」

【让读书家急于分享的小说】

某个国家有个高傲的读书家。

他看过世上一切书本，以撰写各种评论为生。如今他是个身材微胖的老人，足不出户在豪宅里过著悠然自得的生活。

「我听说，让那个自以为是的年轻美食家再也不举办派对的原因就是旅行中的魔女你，此话当真？」

那天获邀拜访读书家的豪宅时，他这么问我。

「请问您是听谁说的？」

据说，美食家在吃过我张罗的料理后，就不再夜夜举行派对，也不再向他人炫耀各种料理了。

结果，我成了那个国家白吃白喝年轻女性的公敌。不过这件事就暂且不提。

「现在在我们这边工作的佣人之一原本是在那边工作的女仆。她就是在那里听到你的传闻的。你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满足那个年轻人的胃口？他对料理应该挑剔无比才对啊？」

「您这么想知道的话，直接问女仆小姐不就好了吗？」

「就是听了也听不懂才会找你来的。用点想像力。」

「……」

他还真是自视甚高呢。「不过您为什么想知道呢？这个问题我也得用想像力自己想吗？」

「嗯，你猜猜看。」他坐在椅子上叼著菸说。

真傲慢。

把自己关在书斋里，悠哉地在书本环绕下过著家里蹲生活的老先生，似乎连自己开口说话都嫌懒。

也罢，我大概能够想像得到答案。

「您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看过各种有趣的故事，害您现在非常无聊，为了听有趣的故事才特地叫我过来，是这样吗？」

「不错……正是如此。」读书家举起一边眉毛。「最近的小说怎么看都不顺眼，全都没什么大不了的。跟古典文学相比，现在的大众小说根本望尘莫及。每个月新出版的各种书籍都引不起我的兴趣。太无趣了，所以才会无聊。」

「我想也是。」

「你怎么知道？」

「用点想像力如何啊？」

实际上，读书家跟美食家都是一丘之貉。

我对他说：

「既然您这么无聊，如果可以，明天我就把您会立刻想跟人分享的小说带来这里。如此一来，您也许就能理解为什么美食家再也不办派对了吧。」

「喔……挺有趣的嘛。换言之，你会让我跟美食家一样，把自己关在宅子里吗？」

「不，我不知道会不会那样。」

「为什么？」

「用想像力想想看就知道了呀。」

你不是早就把自己关在家里了吗？

于是隔天，我带著一本书来到读书家家里，「请您读到最后，一定会想跟别人分享的。」把书交给了他。

读书家的女仆来到我的旅馆，畏畏缩缩地说，「那个……主人请您立刻过来一趟……」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再度来到读书家的豪宅，我看到的是脸色扭曲的读书家。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砰一声把书摔在桌上。

身为读书家他对书还真粗暴呢。我这么想望著他，不过仔细一看那本书是我之前给他的书。

看来他对我给的书相当不满。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没有一定的主题，文章也完全不成格式，根本只有凡人跟流水帐一样的对话而已嘛！不但没有半点像样的伏笔，登场人物也丝毫没有魅力。我是第一次看到看了三行就痛苦无比的书啊！」

「……」

顺带一提这本书没有标题，是我在某国杂货店看到的自述体小说，内容的确就跟垃圾没有两样。

虽然把书给他的人是我，可是实际上那本小说无聊到连我都完全不记得内容。我只记得看完的时候感受到了难以估计的愤怒。那时我应该努力花了三个小时看完，如今回想起来，那是我人生中最没意义的三个小时。

另一方面，读书家好像整整看了三天，他恐怕是因为过了人生最没意义的三天而激愤吧。

「我还怕自己漏看了有趣的情节重读了好几次，但这毫无疑问是本垃圾。你为什么要拿这种东西给我？我才不要这么无聊的故事！」

他火冒三丈。

跟那时的美食家一样。

所以我露出满面的笑容，对他说出下面的话。

跟让美食家吃到令他难吃到啧啧称奇的料理时一样。

「但这是让你急著跟人分享的小说吧？」

第四卷 第六章 水没街区

森林中有一位魔女坐在扫帚上于树木间穿梭。

树木形成的伞遮蔽天空，缝隙间的阳光有如点点繁星般闪烁。

然而如同在地面感受不到浮现夜空中群星的温暖，森林中也犹如黑夜般昏暗。自天上落下的光辉绝对照不到魔女身上，一味地在森林上方散发光芒。

因此尽管时值初春，魔女仍感到有些寒冷。她频频搂住自己的肩膀，在森林中前进。

她是个身穿黑长袍、头戴黑色三角帽的年轻魔女。她的年龄约在十七、八岁，长长的头发是不黑也不白暧昧的灰色，每当微风吹来便随风飘逸。琉璃色的双眼注视著眼前仅有昏暗光线的森林。

「前方禁止进」

在杳无人烟的森林中，她开始看见人类留下的些许痕迹。

虽然只有一半，但上面恐怕写著禁止进入之类的告示──然而文字相当模糊，告示牌也布满藤蔓，看似早已结束使命。

但魔女对其视而不见，骑著扫帚继续向前挺进。

不过，即便现在真的禁止进入，她也会继续前进吧。

「……」

总而言之。

就像这样，若无其事地忽视规则，之后被骂再说「啊，对不起〜我不知道耶〜」等敷衍了事，个性恶劣到骨子里的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

森林另一头并没有什么我非去不可的目标。只不过，这座森林的入口也有跟刚才看到一样的告示牌──写著「前方禁止禁入」的告示牌折断倒在地上，总让我有点好奇才跑进来而已。

至于前面有什么东西、会不会有不该看到的东西，我把这类复杂的事情完全置之度外。

反正就算什么也没有，只要回去就好。

接著我发呆了一阵子，继续眺望森林的天花板，打著哈欠继续向前。

我看见光芒开始洒落树木之间。

喔喔终于结束了吗。骑了好久好久。我这么想朝那个方向前进，但──

「──你。停下来。」

穿过森林的下一刻。

唰！一声。

眼界所及全部被剑占满。无数把静止的剑指著我。

「……咦咦？」

我反射性地举起双手，搞不清楚状况只好举手投降。

眼前有个眼神如剑一般锐利的少女。

乌黑美丽的长发自深深戴在头上的三角帽中垂下，她的皮肤是浅褐色的，双眼则是有如春天大海般的淡蓝色。她的服装相当奇特，虽然戴著三角帽身穿长袍，长袍下却莫名地暴露，露出肚子与大腿。把长袍脱掉后以只剩下内衣裤来形容也不为过。这个季节还这么冷，不怕肚子著凉吗？

她不改凶狠的眼神面对我，说道：

「你，是最近，侵略我们的领地的人吧？」

「不是我。」

「胡说。你有说谎的臭味。臭死了。」

「怎么会。」

嗅嗅，我闻了闻长袍，只闻到刚洗好的香味。

「你来这个国家，做什么？来攻击我们吗？」

「咦，这里是国家吗？」

连大门都没有的说？

我高举双手，弯了弯腰偷瞄了她背后一眼。

…………

「……哇啊。」

眼前出现一幕奇特却相当美丽的景观。

是沉没水底的国家。

似乎会将人吸进里头的一片深蓝划破森林，好几栋建筑漂浮其上。

宛如从水底穿出水面，大小不一的尖塔罗布其中，水面上浮著好几栋独栋建筑。浅滩则是有一边倾倒进水中的树。

眼前的少女碰巧光脚站在水边，荡漾的水面温柔地拍打她浅褐色的脚踝。

仔细一看，她身旁的小舟随著波浪翩翩起舞。她刚才似乎正在捕鱼，小船中渔网里的鱼也在跳舞。

不论如何，我好像抵达了某个国家。

不过我觉得自己似乎受到了奇怪的误会，总之我回答：

「我不是可疑人士喔。你看这个胸针。我是魔女啦，魔女。」

说完我拉起长袍的胸口，积极地将胸针现给她看。

「魔女？没听过。那什么，能吃吗？」

「……」

哎呀？

「看起来很好吃……」

「……」

啊，这个人，无法，沟通。

我早早放弃对话，放弃沟通。

「你，很可疑。带走。」

结果她抓住我的手臂一扯，直接坐上小船，把我带进国内。她还顺手随便把我的手绑了起来。话说她绑得超松的。

…………

总之，我乐观地想只要遇见可以沟通的人，问题应该就能迎刃而解。

我一面思考，一面乘著小舟滑向宛如水乡泽国的国家。

「……嗯嗯──！唔──！」

顺带一提，刚才遇见的少女用力划著小船直到双手不停颤抖。

……用魔法不就好了吗？

○

「老爹！我找到奇怪的女人！」

在水上漂浮了一阵子之后。

她带我来到最高的那座塔，砰一声打开看似勉强装上的门这么大叫。

门后还算宽敞，但似乎是因为原本就不是设计成供人居住，漆成白色的天花板触手可及，地板也只用木板铺成。用力踩地板就会稍微凹陷，充满手工感。

「……喔？」

房间深处，是个坐在充满手工感的椅子上，有如褐色肌花花公子般的老爷爷。

「怎么，是之前那个国家派来的吗？」花花公子老爷爷说。

话说回来他几乎全裸，身上只有围在腰间的兜裆布。都不冷吗？是靠肌肉保暖的吗？是这样吗？

我直接傻眼，少女则是拉了拉我的手臂。

「这个！这家伙，很可疑！看起来超可疑！」她说。

「不，我不是什么可疑人士。」

我这么辩解似乎没有多少效果，花花公子老爷爷说：

「……反正先把她丢进牢里，之后再来审问吧。比起这个先来吃饭。」

说完他站起身。

……这什么随便的感觉。

「嗯！知道了，拷问她！」

是审问才对。

结果，不知为何超级兴奋的她直接把我拉走。

塔内似乎颇为宽敞，二楼是座巨大的牢房。她把我丢进那里，说了句「在这里乖乖等！」就回一楼了。这么说来连栅栏都是木造的。

「……」

「……」

牢里好像还有另一个跟我一样的俘虏。

牢房角落有另一个人影。

「你也被抓了吗〜？」

那是个似乎有些悠哉，气质优雅的成年女性。

她的年龄约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柔软蓬松的金发在侧脑绑成一条马尾，发梢轻抚著肩膀。位在银色细框眼镜后方，她的眼睛则是带有一抹蓝色的紫色。

她平常究竟是做什么的？身上穿著的洋装与披肩像是镇上女孩常见的装扮，在这种牢房中略显突兀。

「你好。」

我姑且点头打了声招呼。

她也回了声「你好〜」笑脸盈盈地笑了两声，「我叫做薇奥拉〜是正在旅行的美少女考古学家〜」

「…………」不是，这个年纪应该不算少女了吧？

「啊，美少女是一点小玩笑喔〜」嗯呵呵，薇奥拉高雅地掩嘴笑了笑，「魔女小姐，请问芳名？」

「啊，我是伊蕾娜。正在旅行的魔女。」

「哎呀，可爱的旅人连名字都好可爱喔〜」

「谢、谢谢……」

我这么回答在牢房正中央坐下，薇奥拉就不知为何立刻起身，直接坐在我身旁。

「……」才刚见面我就立即有股这个人不好应付的预感。「那个，这里究竟是什么国家？」

我稍微拉开点距离问，薇奥拉便嗯呵呵地笑了笑。

「这个国家呢，是叫做水没街区的地方喔〜」

接著她再度拉近距离。

「水没街区吗……我没听过呢。」我又慢慢拉开她靠近的距离。

「住在这里的人们是这么称呼的〜」她又靠了过来，「这里呢〜是个有著非常非常悲伤历史的国家喔〜」

「啊，是喔……」我离开。

「你想知道吗〜？」她靠近。

「在那之前你好像靠得太近了说。」

「啊，请别在意〜人家是出了名的没有个人空间喔〜」

「难道不是出了名的爱侵犯他人的个人空间吗？」

「顺便跟你说，我只喜欢靠近可爱的女孩子，不要担心喔。」

「……」

「嗯呵呵呵呵……」她摸了我的头发。

一阵寒颤使我的背脊僵住了。

「…………！」我全力逃到栅栏边，以大包包在我和她之间筑起高墙。

我感觉到自己身处险境。

这什么怪牢房，根本比牢房外还危险嘛。根本是三不管地带嘛。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怎么办？乾脆直接用魔法逃跑算了。

我边想边试著解除手上的绳索时。

「我拿，你们的饭，来了。」

稍早的褐色女孩两手端著盘子现身。

盘子上装著沙拉。以为是水上城市因此能吃到鱼的我太天真了。

看来囚犯只能吃沙拉。

「……哼，你们给我吃草瘦成皮包骨吧！」

语调粗鲁的她先把盘子放下，嘿咻一声打开栅栏，特地对我们说，「啊，请用。」亲手把盘子交给我们才离开。

随后她又立刻回来说，「这是，沙拉酱。」把好几种瓶子放下这才真的离开。

到处散发出有教养的气质十分有趣。

「她叫做雅特丽〜是这个国家罕见的魔法师喔〜还有她也是族长的女儿喔〜」薇奥拉大口嚼著草。

「族长是？」

「下面不是有个几乎全裸的大叔吗？那个人就是住在这个国家的一族的族长喔〜」

薇奥拉一面咀嚼沙拉，一面对我说。

「原来如此。」我点头回应。族长穿成那样啊？

「话说回来，雅特丽很可爱吧〜」

「啊，是喔……嗯，应该吧……」

「啊，人家刚才说自己是旅行中的美少女考古学家〜可是其实兴趣是编辑美少女图鉴喔〜」

「不好意思，我完全听不懂你说话的逻辑。」

「啊，这么说来，这里会有沉没水中的国家遗迹是有原因的喔〜」

「话题跳来跳去的呢。」

「啊哈〜」

「…………」

啊，这个人也，无法，沟通。

无论如何，我对这个国家如何成立的确有点兴趣，于是决定听薇奥拉想说什么。

「啊，话说回来──」

如此这般。

话题又转了两三次后，她才终于开始说起这个国家的过去。

○

故事发生在薇奥拉于旅途中造访名为古都罗利亚的平凡国家时。

「本王是这个国家的国王。」

滞留第三天，她受到国王召见。

「啊，你好〜」

即便对方是一国之君，她仍旧不改基本上漫不经心的态度。

「你就是旅行中的考古学家吗……此话当真？」

「是的〜我就是美少女考古学家〜」

「……」

「啊，美少女是开玩笑的〜」

「……是、是吗。」国王嗯哼一声清了清喉咙。「本王有一事相求。」

「要我侍寝吗？有点办不到耶〜」

「不是。」

「不好意思，人家不想跟男性发生那种关系〜」

「本王说不是了。」

国王相当傻眼，在富丽堂皇的王位上将身子向前倾，认真切入主题。

「其实敝国最近为缺粮所苦……」

国王说，那个国家因人口增加使国内的粮食不足以供应国民所需。为此，他想从他国进口，只可惜别国也自顾不暇。即使能够进口，也只有杯水车薪。

国王伤透了脑筋。

「就是这样，敝国为了增加粮食，决定开疆辟土。」

「原来如此〜」

「敝国派兵调查邻近地区，发现禁止进入区域的森林中有一座湖。虽然想立刻动用所有兵力捕捞渔获，但……这时发生了一点问题。」

原来，那里不是座湖，而是有人居住的国家。

而且居民还相当好战，一遇到士兵就发动攻击。如此一来不可能捕鱼。

「就是这样，本王想请你去湖上之国──水没街区跟他们商量。本王也想尽可能和平地解决这件事，才会希望你去跟原住民沟通。」

「……」

「能够调查未开之境，对你来说也不错吧？」

简而言之，就是要她不带武器独自深入具有生命危险的不法地带，并剥夺对方的武器。死亡率近乎百分之百。

这种委托哪有理由接受？蠢毙了。不可能。

因此薇奥拉摇了摇头。

「如果你去的话，就能对你在街上搭讪女生做下流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何？」

立刻点头同意。

几天后，薇奥拉抵达水没街区。

她和我一样遭到逮捕，被丢进牢房里，但在与族长面对面解释情形后，就轻而易举地重获自由。

水没街区的人们好像还挺好说话的。

知道她不是敌人，族里的大家态度便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欢迎她到来。雅特丽的爸爸甚至亲手张罗鱼料理，用莫名做作的动作撒下最后装饰的盐，雅特丽还跳了个什么欢迎的舞蹈给她欣赏。

薇奥拉就在那时说出她来到水没街区的理由。顺带一提，她没有吃鱼。我想她一定是看雅特丽看到著迷了。

听了薇奥拉的话，雅特丽的爸爸点头说了声，「……喔喔。」但是雅特丽却鼓起脸颊回答，「不对，对方打从一开始就有敌意。所以我才打倒他们。」

哎呀哎呀？这下真奇怪。在让两者彼此对谈之前，是不是先回到古都罗利亚问清两者各执一词的原因比较好呢？薇奥拉心里这么想，可是雅特丽这个女孩子实在是太可爱了，可爱到其他的事情都无所谓了。于是，她就直接把委托的事情拋到脑后了。

结果，她以详细调查水没街区的名义留了下来。

话虽如此，她原本就是考古学家，对城市也有点兴趣吧。

听到她这么说，族长相当高兴，「这样好，我们也想多多认识些水里的城市。毕竟在我们出生很久之前，这座城市就已经沉在水底了。」

就算不认识脚下的城市遗迹无所谓，但若是能多加理解也不是件坏事。族长似乎有这种程度的认识。

雅特丽不知是否开始亲近薇奥拉，对调查相当配合。潜入水中时她会以魔法避免身体弄湿，也会陪薇奥拉一起潜水。

之后的日子里，薇奥拉边跟雅特丽一起潜水，边在空闲时间调戏其他女生。潜水、跟其他女生玩，然后又潜水又跟其他女生玩；接著跟其他女生玩，又跟其他女生玩。结果变成跟其他女生玩，顺便调查水没街区了。这个人绝非善类，要是男的，毫无疑问早就死过千百次了。

此外，由于她行为这么不检点，害雅特丽对她完全失去好感，每餐都只让她吃沙拉不停刁难她。真是太活该了。

不过就算是这样，雅特丽还是会陪薇奥拉去水面下调查。

雅特丽怎么会这么有教养这么好相处呢？语调有点奇怪就是了。

不论如何，经过几天的调查，薇奥拉得到一个结论。

「这个国家肯定是几世纪前人为沉入水中的。」

薇奥拉对族长这么说：「如果将水中城市的构造画成简单的地图，便可以得知这个国家原本位于盆地中。也就是在森林中挖很深的洞，将国家建在里头──我想那就是这个国家过去的样貌。」

「嗯……也就是说，是下大雨之类使国家淹没才毁灭的吗？」

听了族长的话薇奥拉晃了晃脑袋──摇头。

「不对，光是这样无法累积这么多水，恐怕是魔法造成的吧。魔法师将大量的水集中聚集到这个国家，使国家沉没。可是我不知道究竟有什么目的……」

「……原来是这样啊。」

族长点头道。

简洁地结束报告后，薇奥拉问：「那么，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回到古都罗利亚了〜我在那边还有不少事情想确认〜能让我在这里住到今晚吗？」

族长也点头同意了这个请求。「当然可以。雅特丽十分喜爱你，希望你能一直陪著她。」

「哎呀哎呀〜」

薇奥拉嗯呵呵地笑了笑。

然而她的笑声背后隐藏了复杂的感情。

在和雅特丽数度一同前往水中调查时，她发现了某样不好的东西。

那是在某间民宅的墙壁上留下的古代文字。

「这座城市因古都罗利亚的魔女而沉没。」

雅特丽看不懂，可是薇奥拉却看得一清二楚。

那一定是为了让之后来到这里的人看到而留下的讯息。

薇奥拉也说自己打从一开始就心存怀疑。为什么禁止进入的区域会有人居住？为什么这块区域会禁止进入？为什么会派遣薇奥拉这种外人前来？雅特丽的说词又为什么会与国王有所出入？

说不定国王是早就知道一切，才派薇奥拉来的。

说不定古都罗利亚是因为某种内幕才将森林划为禁止进入的区域。

薇奥拉感受到一股无可名状的诡谲气氛。

故事就是这样。

…………

奇怪？哎呀哎呀哎呀？

「先等一下，那你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啊啊，这是因为呀〜」嗯呵呵，薇奥拉笑了笑。「因为昨天呢，人家晚上偷偷溜进雅特丽的房间里呀〜」

「……」

我越来越觉得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人了。

○

之后我们又在牢房里过了一阵子，才在族长呼唤下到一楼。

族长是个挺讲道理的人，我解释了一些关于自己的事情后，他便点头说了声，「……嗯。」接著命令雅特丽，「那就没问题，放开她吧。」

好随便……

这族人就跟我手上松松的绳子一样随便。

「毕竟邻近国家的士兵曾来扰乱我们的领土，怀疑你只是以防万一。我没有把人抓起来问话的兴趣。」

族长如此说。

看来他是这里最讲理的人。只可惜穿著有点那个。

「你们在牢里的对话我都听雅特丽说了。你是旅行中的魔法师吗？」

「？是呀。」

我偷瞄雅特丽一眼，看到她撇过头。难道她一直在偷听吗……也太闲了吧……

「因为，要收回碗盘。我只有监视，只听到一半。」

雅特丽以这句藉口回应我的眼神。

族长说：

「能省去解释的时间帮了大忙。如同考古学家女士所说，我国领土现在受到邻国侵扰，这样下去我们甚至有可能毁灭。不论怎么说是他们突然威吓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动总攻击。」

就算偶然有雅特丽这种魔法师，对方也是具有压倒性国力的近代国家，认真发动战争不可能会有胜算。

族长应该也心知肚明。

「为此，我有件事想拜托两位。请你们跟他们和解。」

「交涉……和解吗……」

族长对我点头。

「老实说，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也让我头痛不已，但不论怎么思考就是想不出结果。他们要的是粮食，可是对我们而言渔获相当重要，不能轻易交给他们。然而，只要拒绝就势必面临毁灭……实在是无可奈何。」

「所以你想把这无可奈何的问题交给我们。」

「……嗯。」

乱七八糟。

的确，我们或许比住在这里的居民还要精通他国的状况，但是也不该把这么重大的责任推到我们身上才对。

要是失败，这里所有人都会灭亡就更是如此。

对我来说这个负担太沉重了。

「原来如此〜」不过，我身旁的薇奥拉却一如既往地悠哉。

她表面上即使勉强露出笑容，内心的感触应该也和我相同。

她还没告诉族长与雅特丽，她知道古都罗利亚过的过去。

现状明显无计可施。

不仅无法和解，就连厚脸皮回到古都罗利亚的她都可能会有危险。

只能拒绝了吧。

「能麻烦你们吗？」

然后。

听到族长的话，薇奥拉理所当然似地摇动脑袋。

「包在我身上吧〜」

她说。

她点头。

…………

蛤？

不理会愣在一旁的我，薇奥拉不改漫不经心的态度──

「只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接著以撒娇的嗲声说出一个请求。

○

蓝天之下，小舟无依无靠地飘摇。

漂浮在深蓝色的水面上小船相当不稳，只要在扶著船边的手上施力，似乎就会让整艘船翻覆。

尖塔四处穿出水面、民宅漂浮的水没街区上有好几艘这种小船。

「……所以说，你为什么要钓鱼？」

在我身旁把钓竿前端垂下的细线拋进水面，她「嗯〜？」了一声侧了侧脑袋转头看我。

「为什么，当然是当成伴手礼带过去呀〜」

「……然后，带伴手礼过去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请他们吃呀〜？」

「……」

她的话要是属实，对方就是曾经毁灭过一次这里的国家。带鱼回去当作伴手礼真的会有意义吗？

不如说只会害这里受到压榨。

「那样做有意义吗？」

「好了好了，包在我身上吧〜」边说，她边把钓竿塞进我手里。

像是在要我不要废话快点钓鱼。

「……」

我完全不懂这么做的意义与企图。

尽管内心忿忿不平，我还是勉强自己接受她也许有什么计策，学她把鱼饵绑在钓线上，再将细线拋进水面。

微波荡漾的水面没有浮现波纹，直接吞没我拋下的鱼饵。

不久之后，最先上钩的是薇奥拉的钓竿。发现到钓竿被往下一扯的她拉起弯成弓状的钓竿，一只大鱼便掉到小船上。

那是条宛如烈火般鲜红色的鱼。

「鱼在这里是主食喔〜」薇奥拉把鱼丢进桶子里，「甚至可以说，这个国家每张餐桌上都会有鱼喔〜听说，不论用煮的烤的晒乾或是生吃都很好吃。」

听说？

「你没吃过吗？」

「因为我每天都只吃沙拉呀〜」

哔──一声口哨声传来。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能看到雅特丽在不远处的小船上以魔法使巨大的渔网飘浮在空中。她站起身将拇指朝下在胸口前挥舞。

「……那是什么意思？」挑衅吗？想打架吗？喔喔？

就在我这么想时，她换成在脸面前挥动食指。一整个莫名其妙。

「那是手语喔〜」薇奥拉一面回答，一面开始划小船，「她在说那边的鱼比较少，要我们离远一点。」

她顺便拋了个媚眼和飞吻给雅特丽。

「……刚才的那是什么手势？」

「是我爱你的意思喔〜」

「……」

话说，看到这个的雅特丽在小船上呸一声吐了口口水。那应该是「蛤？恶心死了」的意思。

然后她们不知为何开始在船上比起手语。

雅特丽把两根手指按在喉咙上──

「她在问『口渴不渴？还好吗？』喔〜」薇奥拉便特地附上解说后摆出「今晚要一起睡吗？」的手势回应。莫名其妙……

『恶心。去死。』雅特丽生气地回答，薇奥拉便说『讨厌啦！你害羞的样子好可爱！』开始哼著歌跳起舞来。船会摇能请你别跳吗？

一手用魔法将渔网操纵自如，雅特丽明明可以不理她，却还是细心地回应薇奥拉的每一句话。真正经。

完全算不上沟通的手语大战一直持续到我们把桶子装满。

『讨厌啦我最喜欢雅特丽了！我们结婚吧？』

『你跟别的女生也说一样的话。我知道。』

『婚礼要办在哪里？结婚蛋糕就用鱼做的派代替吧？』

『听起来好难吃。』

『你想要几个小孩？』

『没半个。』

『哎呀！这是想一生独占我的爱的意思吗？呀〜！好有独占欲！』

『才不是。』

『蜜月旅行要去哪里？旅馆，旅店，还是饭店？还是去饭店好不好！』

『我想去山上。』

『哎呀真狂野呢。』

『嗯。』

『话说今晚我可以去你房间吗？』

『你还想坐牢吗？』

『能在牢里跟你同床共枕就想……』

『恶心。去死。』

『没关系，我只会躺著而已，只有一起睡觉而已！真的什么也不会做，真的！别看我这样，这附近的女生都说我是淑女喔！』

『淑女才不会说想跟女孩子一起睡觉。』

『不跟可爱女生一起睡觉的才不是淑女。』

『不然是什么？』

『应该是……草食系吧……』

『不像是只吃沙拉的人会说的话。』

『只让我吃沙拉的不是你吗……』

…………

那个，可以不要打情骂俏专心钓鱼吗？

○

抱著塞满大量渔获的渔网，我们启程前往古都罗利亚。

由于路程有段距离，为了抱持鲜度我们匆忙赶路。因此我们当然是乘坐扫帚飞行。

雅特丽用魔法让渔网飘浮在空中，我则是载著薇奥拉，两人的扫帚在森林上空飞翔。宛如漂浮在海上一般，眼底的树叶在我们正下方掀起阵阵波浪。

「呜呜……人家想跟雅特丽一起飞……」在我后方，薇奥拉横坐在扫帚上表情相当失落。

继续望向后方，可以看见飘在空中的渔网以及在一旁飞行的雅特丽。一如往常，她正在对我们比手语。

「……她说什么？」

我这么问，薇奥拉便说，「她在说『是不是帮大家买伴手礼比较好？我第一次去大都市！』这样。」

「……」

原本只有预定由我和薇奥拉两人前去，可是出发前一刻雅特丽表示，「等等，渔网我来拿。两个人太危险。」吵著要与我们同行。

尽管我安抚她说渔网我来拿也没有问题，她却坚持，「这样你负担太重。」

没有理由拒绝的我们只好答应，但看来她对国外的兴趣还真不小。

「……」薇奥拉默默朝雅特丽比了某个手语。

「你在说什么？」

「我跟她说我爱她〜」

「……」

望向飞在后头的雅特丽，我正好看到她朝森林呸一声吐了口口水。

抵达古都罗利亚，和卫兵解释了我们的来意，「了解，那么请跟我们来！」卫兵慌张地敬礼，带领我们前往王宫。

也许是回想起曾经跟这个国家的士兵发生冲突，雅特丽「嗷呜呜呜」地低吼，薇奥拉则是「哎呀哎呀」地面带微笑看著这一幕。简直就像一对没教养的宠物跟饲主。

抵达王宫，士兵们说著「唔哇，是魔法师耶。」「而且还有两个。」「这样打不赢。」等，接二连三朝我们敬礼，我也学他们举手回应。然而我们的魔法师小姐反倒对他们充满敌意，甚至想咬士兵们举到额前的手。即便如此，薇奥拉还是在一旁面露微笑。能拜托你握好她的牵绳吗？

「本王就是敝国的国王。」

士兵带我们来到的房间深处，红地毯前方有个坐在华丽王位上的老爷爷。诚如自我介绍他大概就是国王陛下，夹杂白发的头上戴著王冠。

「您好。」

「午安〜」

「去死。」

我们并肩而立，跟国王打招呼。其中混了一个有点那个的人就是了。

「刚才那边的魔法师好像叫本王去死……是说那个网子是什么？」国王的目光注视著雅特丽。

「我，讨厌，你。去死。」

雅特丽在这种地方仍旧发挥不动如山的死心眼。

看到国王皱起眉头，薇奥拉连忙替她解围。

「国王陛下，她的国家的语言有点不同，刚才她说的是别的意思。」

「唔，是这样吗？」

「是的，她是这么说的：『水没街区是我跟薇奥拉的爱巢，不要打扰我们恩恩爱爱生小孩的慢生活』。」

「我没这么说。」雅特丽用手肘撞了一下薇奥拉的侧腹。

「她说自己没这么说啊？」

「她的意思是：『怎样？国王陛下你羡慕吗？能每天跟这种美少女──』」

「我没这么说！」

「你们是怎样？」

国王一面叹气，一面不停朝我使眼色。

…………

他好像希望我伸出援手。

「那个……」我尽管有些不知所措，却还是决定拋下在一旁打情骂俏的两人继续话题。

我表示水没街区是有人居住的城镇，住在哪里的人们不渴望争斗，希望能尽可能和平地解决这件纷争。之前以魔法赶跑这个的国家士兵是场误会，为了表达歉意，这次我们带来渔获当作礼物。

虽然各处都与事实不符，但应该没有关系吧。

「……唔嗯嗯。」

听完我的话，国王发出沉重的叹息。

「也就是想为之前的无礼致歉吗。好吧，这没关系。那么，关于之后的事情──你们打算怎么做？」

他的态度像是之前那件事根本无所谓。

听到国王的话，薇奥拉立刻做出回应。

「我想陛下想做什么都没有问题。若是想捕鱼请自便，把水没街区的鱼全部捕完直到枯竭也没有关系。」

她若无其事地随口说出这句话。

「什……！你说什么！」听到与和解宗旨大相径庭的话，雅特丽朝她扑了上去。「你这家伙，想背叛我们吗！」

被一把揪起的衣领皱了起来，雅特丽锐利的眼神狠狠瞪著薇奥拉。

薇奥拉则是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目不转睛看著国王。

「国王陛下，不过我希望你能遵守这个诺言。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条件，就请将今天我们带来这里的鱼分送给国民享用，然后发誓再也不要对水没街区的人民出手。」

「……唔。」

国王露出烦恼的模样，在此同时雅特丽大喊「你──这──家──伙──！」抓住薇奥拉的衣领用力摇晃。

过了一会儿。

「好吧。」

理所当然，国王接受了她的条件。

毕竟完全没有坏处，纯粹无偿增加新的渔场，他不可能拒绝。

我一面架住气愤到想出拳殴打薇奥拉的雅特丽，一面看著薇奥拉和国王陛下签署契约。

「为什么阻止我！你们想出卖我的国家吗!?」

「不对不对，不是喔。不是这样。」我在她耳边以国王听不见的声音低语。

打从一开始就不是这么一回事。

她所采取的不过是现阶段最好的选择罢了。

在场有一件没有告诉国王，也还没告诉雅特丽的事情。

可是她有悄悄告诉我喔。

「──是说，那个鱼真的没问题吗？没有下什么毒吧？」

国王陛下的担忧其来有自，这么便宜的事情一定都有内幕。

「陛下你放心，我们没有下毒。就让原住民少女试吃以示证明吧。」

「喔，那么就请城堡里大厨调理吧。」

国王使了个眼神，士兵们就收拾装鱼的渔网离开房间。

在那之后雅特丽大喊「开什么玩笑──！」嘶吼「你们这些恶魔──！」大吵大闹了好一阵子，直到累到啜泣，「我受够了……！我要回家……！」的时候，士兵们才手持盘子归来。

巨大的盘子上摆著酱料等摆盘占据太多空间、看似高级料理的香煎鱼排。

薇奥拉用叉子切下一块，叉起一口。

「来，啊〜」

接著她把鱼送到雅特丽嘴边。

「不要！一定有毒！」

「没有毒喔〜」

「不──要──！」

「真固执〜」薇奥拉叹了口气，接著看了我一眼。

是要我帮忙的意思吧。

我也迫于无奈，只好稍微松开抓住雅特丽的手，将手移动到侧腹。她肩膀一抖感受到一股不祥预感的瞬间，我嘿咻一声双手施力。

「呀！」雅特丽一惊张开嘴。

「嘿。」薇奥拉把鱼塞进她嘴里。

起初眉头紧皱眼眶泛泪的雅特丽表情逐渐和缓、开始咀嚼，最后乖乖把鱼吞了下去。

吃了香煎鱼排的她沉默不语。

她垂下头，放松全身的力量茫然而立。

接著，在众目睽睽下，雅特丽静静说出一句话。

「………………………………………………………………………………………好吃。」

她说。

语气有些不服。

「太好了〜」薇奥拉扶著脸颊嗯呵呵地笑了笑。

没有下毒。

事情更加单纯。

只不过，是那种鱼只有雅特丽他们能吃而已。

○

我是在船上听到事实的。

在跟雅特丽打情骂俏的同时，薇奥拉像是突然想起来似地对我说：

「那种鱼其实不能吃喔〜」

「什么？」

「那种鱼原本具有抵御外敌的毒素喔〜？不管用煮的用烤的晒乾或是生吃，只要吃下去马上就会肚子痛喔〜」

「……不是，先等一下。不是有人在吃吗？这个国家每个餐桌上不是都有这种鱼吗？」

「是呀，在水没街区是这样没错啊〜？」

「……」

笑脸盈盈的她，眼神下一瞬间变得毅然决然。

「这个国家过去恐怕是弱小且无能为力的国家，所以才会轻而易取举地遭到古都罗利亚毁灭。古都罗利亚大概是为了在自己陷入粮食危机时，将森林保留为开垦地而禁止他人进入──可是即使沉入水中，他们也没有完全消灭。那怕受到时代遗忘，他们也没有离开这片土地，与水共生共存直到现在。」

由护城河中的国家变成水上的国家。

然后，他们适应了环境的变化。

森林变成禁止进入的区域，在没有人进得来的这里，他们演化为独特的样貌。

薇奥拉说：「那种鱼原本不能吃，是有毒的鱼。可是随著时代演进，人们的身体也克服了毒素，因此现在才能生活在这里。」

「……难道说，这就是你一直不吃鱼的原因吗？」

因为行为不检点被处罚而吃沙拉、被关进牢里而吃沙拉。她现在一直过著没有吃到鱼的生活。

「是呀〜因为我吃了会肚子痛呀〜」

「…………」

「不过，捉弄雅特丽比想像中还要有趣也是原因之一就是了〜」

「你是大叔喔。」这什么想法。

「总而言之。」她边比手语，边看了我一眼，「所以我才想把鱼送去古都罗利亚。这么一来，他们也会发现自己不能对水没街区出手吧。因为就算捕鱼也没办法吃。」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她又嗯呵呵地笑了笑。

水没街区历经长久的岁月，取得了抵御外敌的毒素──她温柔地说。

○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雅特丽对回程时才告诉她缘由的我们鼓著脸颊迅速比出手语。她说的话则是由薇奥拉替我翻译。

「那是因为，就是那个嘛〜人家想看雅特丽……吃惊的表情，之类的？」唰唰唰唰，薇奥拉边说边以手语回应。

『开什么玩笑！我不理你了。我要去跟老爹告状。』

这算哪门子抱怨啊？

「好了好了，有什么关系呢〜这下水没街区就和平了呀〜」

在交换誓约书的同时，薇奥拉随著「这个，等吃了鱼之后再打开喔。」的甘甜耳语，悄悄塞了一封信给国王。

上面写著关于水没街区的真相。

古都罗利亚经过这次事件后，应该会放弃水没街区吧。

因为水没街区捕不到能吃的鱼。

「……可是，我有件事想不通。」

我自言自语似地说：「结果，为什么雅特丽最刚开始时会跟士兵们起冲突呢？不发生那件事的话，不就不会演变成这么麻烦的状况了吗？」

水没街区的人们不是不讲理，那时要是能好好坐下来讨论，我们就不必特地送鱼过去了。

「雅特丽好可爱！好想抱紧你！」

不理会我的疑问，薇奥拉在扫帚上哼著歌跳起舞来。雅特丽则是打从心底露出厌烦的表情，对她比出手语。

那个手势特别奇怪。

她伸直手指，直接将平平的手心贴在头上。

动作就跟敬礼一样。

「……不好意思，那是什么意思？」

我扯了扯薇奥拉的披肩。

「啊啊，那个呀──」接著她说，「我要劈了你的头的意思喔〜」

「啊，果然。」原来是这种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宰了你喔』的意思呢〜」

「……」

「我想那就是跟士兵起冲突的原因吧〜」

「……」

原来是这样啊。

是这种结局吗。

「不过，反正都过去了〜就把过去忘记吧？对方也接受了我们的道歉呀〜」

从结果看来的话啦。

水没街区从今以后也能悠然自得地走在自己的道路上。古都罗利亚尽管为缺粮所苦，应该也会继续存在。

就如同有毒的鱼在海中优游，大鱼对它们不屑一顾般，两国肯定会彼此不相往来继续生存下去。

将至今为止的过去付诸流水，适应当下。

第四卷 第七章 忘却纪行的艾姆妮西亚

某个地方，有个不可思议的少女，她的记忆每一天都会消失。

她的名字是艾姆妮西亚，十七岁。她有一头长及肩膀的柔顺白发，头上戴著黑色的发箍，淡翡翠色的双眼犹如仲夏的花草般美丽。

她穿著以白色为基底的长袍、黑色短裙与长靴。她好像会用一点刀法，腰际挂著军刀。这身暧昧的装扮让人乍看之下分不清她是魔法师还是剑士。

她什么也不记得。只有在就寝前要保养军刀、早上醒来要看日记等这类身体习惯还留在她的脑海中。

她来自和这里稍有距离，名为信仰之都伊斯特的封闭国家，自己似乎正在旅行前往那里──这是她从日记上看到的。

信仰之都伊斯特究竟有什么？

也许抵达伊斯特后她就能恢复记忆也说不定。即便这种不安一天内如同波浪般不断袭来又再度消失，她仍旧只能继续前进。

将自己旅途中每一天发生的事情纪录于封面写有「早上醒来后请读这个」的日记上，她今天也继续向前迈进。

「欢迎，这里是边境之阿尔贝德！您是旅人吗？」

「嗯，应该算是吧。」

她这么说对卫兵点头，平淡地回答了两三个问题，便顺利通过入境审查。最后，卫兵问她：

「……我看您穿著长袍，但您不是魔法师吧？」

并对她投以怀疑的眼神。

「我不会用魔法喔。」

她歪了歪头回应。其实她没有用过魔法，就算原本会用，现在的她也想不起来，因此说自己不是魔法师应该也没有问题才对。

结果，卫兵看到她腰上挂著的军刀，最后判断她不是魔法师。

随后大门敞开，她走进门内。

门后是一片平凡无奇的街景。红砖墙并列的街道，与同样由红砖铺成的地板。星罗棋布的红砖缝隙间处处长满青苔，这片景观散发出一股从古至今未曾改变的历史风貌。

不过这个街景并不特别。并非这个国家绝无仅有，也不足以美丽到令人赞叹。

「……好漂亮喔。」

然而她却不同。

映入眼中的景色、所造访的场所全都崭新无比，充满新鲜感。眼前一切似乎都美得闪闪发光。

不论什么都看似尊贵不凡，令人叹为观止。于是，她为了不忘记眼前的美景，边走边取出日记，开始对明天的自己叙述漂亮的街景。

她或许是认为，即使没有记忆，也能将美景写成文章留下。

至今为止她可能都过著这种生活。回顾日记便会发现，形容街景的文章长到令人厌烦。

所以她才会著迷似地书写。

然后，也因为这样，她对反方向有人逼近浑然不觉。

「──哇！」反方向走来的人跌坐在地。

「──呀！」艾姆妮西亚也同样跌坐在地。

她撞到一个年轻的女孩。她有著一头柔顺的灰色长发，以及琉璃色的双眼。

她是这个国家的人吗？身上穿著开襟衫与洋装等极其平凡的衣服，可称之为饰品的东西只有脖子上看起来有点昂贵的项炼。她的肩上挂著背包，但背包口没有关上。她大概是正在买东西，咬了一口的苹果、几本杂志及日记等散落在两人之间。

「啊，对、对不起！都怪我顾著写字……」艾姆妮西亚慌慌张张地捡起对方的行李。

「……不会，我才是没有在看路。」灰色头发的女孩起身、冷静地拍拍跌倒时弄脏的屁股，又毒舌地念了一句，「可是怎么能边走路边写字呢？根本就是限制自己的视野。」难道她吃的苹果是毒苹果吗？

「呜……对不起……」

艾姆妮西亚就是会老老实实地垂头道歉的人。

话说回来，从反方向撞到她的灰发少女不守规矩地边走边吃苹果。当然，她也没有注意周遭，专心一意地啃著苹果。话虽如此，她还是因为相撞时苹果弄脏这微不足道的怒火，把自己不守规矩的事情置之不理念了艾姆妮西亚一句。由此可见她的个性之恶劣。难道她吃的苹果是烂掉的苹果吗？

「……总之，我们下次还是彼此都注意一点吧？」

捡起散乱在一起的行李，两人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般背对背各自迈开步伐。

走向不同的道路。

「……总而言之，还是不要边走边写日记好了。」

把日记收回怀里的她对自己低声说道。

然而她却有所不知。

她不知道，在至今为止的旅途中她一定会边走边写日记。她不知道，自己没有在睡前写日记的习惯。

然后，她更不知道，收回怀里的日记被换成了别人的日记。

那天，她在借宿的旅馆睡著了。

睡前她忘了记下今天发生的事情。

而就连这件事情，她也在睡著的同时忘记了。

○

「……信仰之都伊斯特吗？」

我请旅行途中遇见的商人大叔告诉我有什么有趣的国家，得到了这个答案。

「是啊，可真了不起啊。要说哪里了不起，就是不知道哪里了不起了不起啊。了不起到不知道哪里了不起。哎呀，好了不起的了不起啊。」

「不好意思能请你说人话吗？」

「哎呀呀，这对小姑娘来说太难懂了吗？」

「谁叫我的教养没有丰富到能听懂颠三倒四的言行举止呢。」

「……」

「所以说，那是个怎样的国家？请你说得具体一点。」

商人「嗯哼」一声清清喉咙，开口说道：

「首先，其实老夫也没有去过那个国家啊。伊斯特封闭了几乎所有的外交窗口，采取只要不跟国民同行就绝对无法入境的政策。据说，这么做是为了避免过于先进的魔法技术泄漏到国外。」

「喔喔。」

「即便如此，还是偶而会有外面的人说服伊斯特的国民进到里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几乎所有人出来时都把关于那个国家的记忆给忘光了啊。他们总是只记得自己进入国家前的事情，对留在那个国家的几天内丝毫没有印象。」

「……」我听到令人好奇的关键字。「几乎，代表不是所有人都会失去记忆对不对？」

正是，商人点头道：

「有人记得啊。只不过……」

「只不过？」

「他们每个出来时都变成伊斯特的国民了啊。成为绝口不提关于伊斯特的事情，向心力强大的国民之一了。」

「……」

也就是丧失记忆，或是成为国民二者择一。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国家？无人知晓，知道的人也守口如瓶。

真好奇……

列入最近访问国家之一的候补也许不错……话虽如此，既然不跟伊斯特国民同行便无法入境，就几乎等于不可能偷溜进去了。

「谢谢你，很有参考价值。话说回来，还有别的有趣国家吗？」

「这个嘛──啊啊，对了对了。还有一个有趣的国家，而且从这条路直直走就到了。」

「喔喔，那是什么国家？」

我侧侧脑袋，商人便说：

「那里叫做边境之阿尔贝德。那个国家有趣归有趣──啊，可是不行啊。魔女小姐想进去有点困难啊。」

「……」又来了吗。伊斯特也好阿尔贝德也罢，这块地区难以进入的国家怎么这么多。

看到鼓起脸颊的我，商人对我说：

「阿尔贝德禁止魔法师入境啊。」

如此。

禁止魔法师入境。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想入境的确难如登天呢。

……只不过反过来说，代表只要不是魔法师就可以入境。

「原来如此愿闻其详。」

「咦咦？可是魔女小姐进不──」

「愿闻其详。」

「……」

接著我叫商人把所有知道的情报全吐了出来。

边境之阿尔贝德历史悠久，据说建立于至今数百年前。以前，邻近国家高揭魔法师至上主义，发生将除了魔法师以外──也就是过去遭到揶揄为次等人亚尼玛的人们驱逐出境的事件。

受到流放的人们为求栖身之所不断徘徊，终于抵达某座过去于战争中使用的堡垒遗迹，最后定居在这里。在那之后人口不断增加，不知不觉间人们在堡垒周围耕种，建造砖瓦建筑并盖起城墙。

经过漫长的时间，此地便开始称为边境之阿尔贝德。

由于这种历史背景，使国民们怨恨魔法师的心情根深蒂固，禁止魔法师入境更是让负面情感加速陷入恶性循环。

这就先暂且不提。

「反正只要不是魔法师就没问题了呢。」

于是我换了套衣服，只穿著开襟衫与洋装这身平平凡凡的服装，走在通往边境之阿尔贝德的路上。

我在不久之后抵达目的地。

「欢迎，这里是边境之阿尔贝德！您是旅人吗？」

面带微笑出来迎接的卫兵又问了两三个问题，最后问了句「我想应该没有问题──您不是魔法师吧？」侧了侧脑袋。

「用看的就知道了，我不是。」

我面不改色地回应，卫兵便说「我想也是！」用力点头。

如此我便轻而易举地成功入侵边境之阿尔贝德了。

「……」

根据商人告诉我的话，看来偷偷溜进这个国家的魔法师还真不少。

所以我也认为自己没有问题，踏进国内。

在那之后，我立刻满心期待地稍微在街上走了一阵子，看看拒绝魔法师的国家有何风貌。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国家的景观只能以普通两个字形容。举目所及都是红砖建筑，并不稀奇。

路边摊也很普通，顶多只有卖点水果。

书店也很普通，找不到任何能够称为这个国家的独特之处。

当然，餐厅也很普通，没有发现什么特色。

根本没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嘛。我一面这么想，一面啃著苹果走在街上。

走在平凡无奇的路上十几分钟后，我发现自己再度回到大门附近。

「──哇！」

「──呀！」

碰巧就在这个时候，我和某个陌生人相撞。

○

隔天，我在旅馆醒来。

窗外撒落的阳光随著摇摆的窗帘翩翩起舞，和初春的暖意一同宣告早晨到来。

我打了个哈欠换好便服，跑出旅馆跳到光辉灿烂的巷子里。

尚未完全清醒的大街寂静无声。

「……总之先去看看还没看过的地方吧。」

我一面发呆一面走在路上。

由于昨天是入境第一天，我有个刻意不拜访的地方。

堡垒的遗迹。

过去受到流放的民众建立国家时的据点。对这个国家的国民而言，那里是难以忘怀之地，至少若是拒绝魔法师入境的国家，堡垒就应该会留下来，不至于会拆除才对。现在还留在这里的可能性很高。

「……」

是说，在路的尽头就看得见了呢。

「魔法师暂时收容所」

看起来像是要塞遗迹的建筑挂著这面招牌。有如城墙般高耸的外墙爬满藤蔓，后方粗犷的建筑在太阳光的照耀下染成橙色。

这座建筑看似自古保留到现在，四处都有修缮的痕迹。即使历经漫长的时间与不停整修，仍始终于此屹立不摇。

写著「暂时收容所」的招牌附近有担任卫兵的士兵。他们肩上挂著来福枪，跟人偶一样动也不动。

这里为什么会变成关魔法师的地方呢？话说暂时究竟是指……

「嘿！嘿！嘿！这里呢……是把偷偷溜进阿尔贝德的魔法师撵出国外之前，拘留他们的地方呀。」

「咦？啊，是。」

突然登场的奇怪老婆婆向我解释。很感谢，不过您哪位啊？

「受到魔法师们流放，抵达这里时这栋建筑就在这里啦。说起来，在这个国家的历史中，这栋建筑可说是憎恨魔法师的象徵啊。所以自古以来，列祖列宗就将这里当作收容溜进国内的魔法师的收容所。嘿嘿……」

诉说黑暗过去的老婆婆看起来反而还挺悠哉的。话说您哪位啊？

「……」

老婆婆继续对以沉默回应的我说：

「溜进阿尔贝德的魔法师全都会被关进这里，被迫办理驱离出境的手续。我们会跟外头的家人、朋友联络，跟他们削一笔罚金。这栋建筑可是阿尔贝德最赚钱的建筑呀。」

「……原来如此。」

真会做生意。太佩服了。

老婆婆说：

「你看看，那边不是有台马车吗？」

「咦？啊，是。」定眼一看，有台马车从路的另一头直直朝魔法师暂时收容所驶去。

那和普通的马车不同，货斗上是座巨大的牢笼。

「那台马车负责载街上抓到的魔法师。你看，上面有魔法师吧？」

「……」

我大吃一惊。

马车上的笼子里，嘴巴半开仰望堡垒的女生似曾相识。

…………

是昨天跟我相撞的白发女孩。

什么嘛，她原来是魔法师吗？她跟我一样偷溜这个国家吗？原来如此。的确，仔细一看，她的穿著真的有点像魔法师。

马车在门前停下。

机会难得，我就看看被抓的魔法师会受到什么待遇好了。

「我们到了，这里就是收容所。」马车驾驶露出锐利的眼神回头看她。

「好厉害……！我能住在这么大的城堡里吗？好像不错！」

在马车上双眼闪闪发光的她，模样跟现场的气氛截然不同。当然，驾驶生气了。

「你这家伙！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吗？你可是非法入境啊，有点罪恶感好吗！」

「不是啦……可是让我住这么豪华的设施里，叫我反省是不是有点奇怪？」

「……够了！给我下车，我要把你关进牢里！」

马车驾驶不耐烦地打开笼子，把她拖了下来。能够固定所有的手指让手握不起来的手铐不停发出声响，一条铁炼像是牵绳般连接到手铐上。拉著那条铁炼，驾驶拿了几张纸条交给卫兵。

卫兵静静地看了看纸条。

接著说：

「因在街上对民众与路边摊老板宣扬自己是魔法师，我们现在暂时将你拘留于魔法师暂时收容所。若是想要恢复自由，就得跟国外的朋友、熟人、家人等说明这次事件。听到了吗？──灰之魔女伊蕾娜。」

…………

咦？

我吃了一惊，眨了眨眼睛，但卫兵毫无疑问看著白发小姐，一眼都没有看我。

「……不是，那个。我没有记忆，也不知道国外有没有朋友或家人──」

「带走！」

卫兵头一扭对马车驾驶下令，驾驶就说「好了走了！」一扯手铐上的铁炼。

「那个，等一下！欸，听我说──」

不过她就这样淡出，消失在堡垒内。

…………

咦，怎么一回事？

这个国家独特的经商始末分明在眼前上演，我的脑中却顾不得这些。究竟为什么她会自称是我？

话说丧失记忆又是怎么回事……？

「话说小姑娘，你给不给钱呀？」

「什么？」

爱装熟的老婆婆又出现在我身边，甚至还把手伸出来催我「快点」。您到底是哪位啊？

「你在说什么呀。我不是告诉你这观光客这个国家的事情了吗？来，把情报费拿来，情报费。」

「……」

还以为是什么，原来是专门找观光客下手的强迫推销。

这么会做生意再度让我傻眼地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她跟我要了一枚金币的情报费。我一气之下用魔法把铜币伪装成金币交给了她。

不过究竟为什么，曾经跟我相撞的她会自称是我？

这让我好奇不已，更重要的是溜进这种国家又笨到被抓，还自称是我实在太有损名誉了。气死了。我一肚子火。

于是──

「那个……不好意思，可以让我问个问题吗？」

在那之后我向卫兵搭话。「刚才那个人为什么被抓呢？」

卫兵像是机器一样头一扭转向我。

「灰之魔女伊蕾娜吗？那个魔女挺笨的啊。」

接著这么回答。你在找我的碴吗？

「……那她究竟做了什么？」我静静压抑心中的怒火。

「根据资料，今天早上她好像到处问民众『请告诉我怎么用魔法』。看来她丧失了昨天为止的记忆，连魔法的用法都忘光了。」

「是喔……丧失记忆吗？」

「嗯。如你所知，这个国家是拒绝魔法师入境的国家。就是这样，虽然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暴露身分的那个女人就被我们逮捕了。」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可是，那个叫做伊蕾娜的魔女并没有实际使用魔法对吧？这样还抓她不过分吗？」

她尽管不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自称是我的人被抓依然令人难以接受，我才会辩解似地这么说。

但卫兵顽固地摇头。

「她看起来是忘了要怎么用魔法，可惜我们掌握了她的日记，能够证明她是魔法师。就算丧失了记忆，那家伙的纪录还是确实证明了她是魔女。」

「……日记？」

咦，我怎么越听越不懂？

我打开包包，急急忙忙翻出日记本。我的日记应该在这里才对──

「唔……？」

然而从包包里探出头来的，是本跟我的日记设计有点类似、却明显和我的本子不同的日记。

因为封面上以漂亮的笔迹刻著「早上醒来后请读这个」这行字。

封面就已经跟我的日记不一样了。

「……」

话说。

……蛤？

这是什么情形？

○

我先暂时回到饭店，翻开日记。

「早上醒来请读这个」

翻开写著这句话的封面，日记内纪载著名为艾姆妮西亚的女生至今为止的旅程。

她好像是距今约一年前开始旅行的。认为自己不该看乱看的我几乎都只看日期翻页，但叫做艾姆妮西亚的她个性似乎相当守规矩，每天一定会写下当天发生的事情。换作是我，如果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就什么都不会写，因此就这方面的个性而言可说是与我完全相反。

日期最后一天，昨天的日记写了一长串边境之阿尔贝德的街景有多么美丽，从中途开始画了一条长长扭曲的怪线就结束了。

「…………」

白发戴著头箍的女孩应该就是艾姆妮西亚了。这么想十分合理。

她恐怕是与我相撞时害我们的日记混在一起，两人的日记一不小心就调换了。

「……」

……太大意了。

不过她究竟为什么会自称是我？

关于这点，封面背后写著一大段可能的原因。

上面写说：

「这是你的日记。早上醒来后请读这本日记。」

「你的名字是艾姆妮西亚，十七岁。刚醒来的你恐怕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可是请看你挂在脖子上的项炼──给亲爱的艾姆妮西亚，上面应该写有这行字才对。虽然不知道这是谁送的，但我的名字应该就是艾姆妮西亚。」

「你要在这本日记中写下了至今为止发生过的事情，以及从今以后该做的事情。」

「你现在罹患了晚上睡觉便会丧失记忆的病。」

「真实原因连我也不清楚，但是身上的服装、腰际的军刀似乎是某国的产物。那里应该就是你的故乡，也是你应该前往的地点。所以请你旅行回到故乡。」

「我祈祷你能平安返乡。」

最后，在封面后的第一页上。

「故乡的名字是──信仰之都伊斯特。」

以这一句话作结。

「……」

这是个难以置信的故事。

然而从现状反过来思考，这是合理的发展也是事实。

比如说，假设她真的每天都会丧失记忆。

跟我相撞并交换日记的她又因为某种理由没有写下当天的事情就睡著。

如此一来，今天早上起床后她便会失去所有记忆──就连自己的名字也想不起来。而她身旁若是碰巧有我的日记，她是不是就会将自己误认为灰之魔女伊蕾娜？

在不知道这是什么国家的状况下，她会不会就这样以为自己是魔女，但不会使用魔法？

事实却是她打从一开始就不会魔法。

再加上我这几天没写日记，所以她最后看到的将会是几天前的记录。

会误以为自己失去了这几天的记忆也不奇怪。

「……」

不幸的是十分合理。

然而。

「……信仰之都伊斯特啊。」

我开始思考。

丧失记忆的艾姆妮西亚、我的日记、她的目标信仰之都伊斯特。

以及现在我该采取何种行动。

她如果是伊斯特的国民，我就应该能被视为同行者获准入境。即使她不是伊斯特的国民，这样也不要紧。要是她连自己名字都想不起来的原因确实是来自伊斯特的话，想办法死缠烂打要跟她走，应该就能入境才对。

我有没有帮助自认为是伊蕾娜的她的义务？有没有这个必要？

「……有。」

或许更该说没有不帮的理由。再怎么说，她会被关进牢里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

我想，帮助她是理所当然的。

于是我站起身，再度朝堡垒遗迹迈步。

○

「哎呀〜仔细想想呀，刚才那个叫做伊蕾娜的魔女，其实是那个，是人家的朋友啦〜」

以愚蠢无比的语调，搔著脸颊发出「欸嘿嘿」的笑声，某个少女在堡垒遗迹的卫兵前找藉口似地这么说。

那个人是谁？

没错，就是我。

「她最近罹患了会定期失去记忆又忽然回想起来的病，才跟我结伴一起旅行。看来她是在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情况下，误打误撞闯进这个国家的呢。」

卫兵对找藉口的我说了声「……这样喔。」点点头。

「也就是说，那个魔女是今天早上突然想起来自己是灰之魔女的吗？」

「就是这样。」

就前提而言，我打算全面强调她毫无自觉一不小心跑进边境之阿尔贝德的说词。

希望能用「既然丧失记忆也没有办法，放了她。」的感觉轻松救她出来。

然而──

「即便如此，那个魔女跑进这个国家仍是不争的事实。你得支付罚金我们才能放开那个女人。」

「啧。」

「喂，你刚才是不是在咂嘴啊？」

「讨厌啦〜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呢？」就算有又怎样，「不过罚金大概多少钱？」

「差不多要二十枚金币。」

「咦，讨厌，敲竹杠……」

这一大笔钱……不，我是有……可是好不想付……

「不付这么多钱别想要我们释放那个魔女。筹不出来也没关系喔，你的朋友就得在牢里蹲一辈子了。」

「……」

我从强硬的态度充分理解他们一分一毫都不愿意打折。

我放弃抵抗，大声叹了口气。

「……好好好，我付。」

接著我这么回答。

不这么回答，事情好像就不会有所进展了。

「那么在释放灰之魔女前，请让我确认你的身分。你说你是灰之魔女的旅伴是吗？也就是说，你应该知道她至今造访的国家才对。」

「……」

原以为他们会乖乖放人，没想到我面临了更麻烦的状况。

这甚至让我怒火中烧。我不喜欢被吊胃口。

卫兵平淡地翻开灰之魔女的日记──其实就是我的日记。

「首先，灰之魔女最近，最后造访的国家是哪？」

「……」

自己的经历我当然答得出来。「是水没街区。」

「正确答案。那么讨厌的食物是？」

「所有菇类。」

「嗯，那么灰之魔女暗地里仰慕的人是？」

「……是老师。」

……这什么一问一答？话说你到底看我的日记看多细呀？

「那么日记的标题是？」

「…………魔女之旅。」

「很好。」接著，隔了短短一拍，卫兵侧了侧脑袋问，「我有个问题，灰之魔女究竟为什么常常会说『没错，就是我』？是口头禅吗？」

「………………啊，我想应该是。」

「是说她还真是视钱如命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身为堂堂魔女干这种邪恶的勾当真的好吗？」

「……………………她好像会把讨厌到想立刻忘记的对象当成例外。」

「还有，她偶而会称赞自己的外表，这是为什么？灰之魔女很自恋吗？」

「…………………………我想应该是吧。」

「还有她对女生是不是有特别待遇？这不是性别歧视吗？」

「………………………………我想她只是对男性没有免疫力罢了。」

「还有──」

以下，由于我不想再说了，所以容我忍痛省略。

「……………………………………拜托……你……别说了……求求你……」

日记被从各种方面吐槽，我想自己不只脸颊，就连整张脸都红透了。

问了好一阵子问题的卫兵似乎终于满意了，说了声「嗯，很好。」阖上日记。

「喂，把那个女人带来。」

接著他对背后喊。

「……」

等了一会儿，男人拉著她自门后的建筑现身。白发上戴著发箍的她问，「咦，释放？我出狱了吗？」眼睛睁得大大的。

看样子她不记得昨天曾经和我相撞的事，一和我对上眼便说：

「……谁？」

然后歪了歪头。

「我是你的朋友，不过你应该不记得了。」我回答。

「话说你的脸怎么那么红，你发烧了吗？」

「请别在意。」

我转过身。如果可以，我也想逃避自己的日记遭人朗读的现实。

卫兵交互看了我们几眼。

「灰之魔女，你的朋友来接你了。从今以后再也不要进入这个国家。然后，获释后给我马上离开这个国家啊？」

语毕，卫兵对我说：

「二十枚金币，现在就付。」

边说他边伸出手。

「……」我大大叹了口气后说「……请收下。」，从钱包里付了二十枚金币。

「确实收下了。」

简单确认过金币的卫兵收起钱，并解开她的手铐，顺便还把日记及军刀等她的东西交给我们。不过那本日记是我的就是了。

随著锵锵两声取回双手以及人身自由的她似乎还没进入状况，歪著头说了句「……谢谢你？」跟我道谢。

「不用客气──话说能跟我来一下吗？」

我这么回答，拉著她的手迈开步伐。

就这样，我快步离开边境之阿尔贝德。

带著谎称是我，丧失记忆的她。

○

离开国门，走在平原上。

我换上平时的长袍，说出一切的真相。

我其实不是她的朋友、我才是真的灰之魔女伊蕾娜，以及她被捕的原因。

「……嗯？先等一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面对如此这般一五一十告诉她的我，她──艾姆妮西亚果然还是没有了解状况。

「所以说，你根本不是灰之魔女。你叫做艾姆妮西亚，是个正在前往信仰之都伊斯特的旅人。你会误以为自己是灰之魔女，是因为一不小心带走了我的日记。」

「……可是我完全不记得有这件事……」

「请看这个。」

比起解释情况，让她自己读比较快。

我把她的日记交还给她。

「…………」

边走边翻页的她低语：「我的名字是艾姆妮西亚……的确，比起伊蕾娜，这个名字感觉比较对……」然后举起笔。

接著她以自然流畅的动作，一面走路一面写起字来。

漂亮的笔迹和至今为止每天于日记上刻下的字体如出一辙。

这时，她才终于领悟自己是艾姆妮西亚。

「可是……的确，难怪我觉得奇怪……我不觉得自己会用魔法，日记上却大方地写著是自己是魔女……」

「我想也是。」

「我看镜子明明不认为自己特别可爱，却莫名爱称赞自己……」

「你讨打吗？」

想吵架吗？是这样吗？

「可是，为什么你──那个，灰之魔女伊蕾娜？小姐会帮助我呢？我很感激，可是不懂理由。」

「上面写说你的故乡叫做信仰之都伊斯特对不对？」

「？嗯，好像是。」

「我对那里有兴趣，可是不跟你同行就无法入境，所以──」

「原来如此，你的阴谋是利用我进入伊斯特对不对？」

艾姆妮西亚敲了一下手心连连点头。

是这样没错，可是总觉得说法有点不好听。这样我听起来不就跟坏人一样了吗？

「可以吗？我以后可以跟你一起旅行吗？」

她说「当然可以！」崭露笑颜。我隐约感觉得出来，看来她不是坏人。

「原本应该是我来拜托你才对。我好像没有日记不行──正想跟你一样的人一起旅行。所以我刚才呢，听到你说我是你的朋友很高兴喔。因为我想，啊，这个人居然是我朋友──」

虽然那个时候是骗人的就是了──她露出些许寂寞的表情说。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艾姆妮西亚！你呢？」

「伊蕾娜。」

「请多多指教，伊蕾娜。」

「彼此彼此，艾姆妮西亚。」

这种对话有点好笑，我跟她都难为情地笑了笑。之后就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般，彼此肩并肩迈开步伐。

走向相同的道路。

●

灰之魔女与少女离开后，担任卫兵的男人一如既往站在魔法师暂时收容所的建筑前。

「我看过那套衣服。」

宛如自言自语的嘀咕传进刚才从收容所内带出灰之魔女的士兵耳里。「……在哪里？」

卫兵仰望天空，追溯自己犹如云朵般飘渺的记忆。

「那个人可能不是灰之魔女。」

「……的确，那种无忧无虑的感觉的确不像是魔女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那套衣服是信仰之都伊斯特正统骑士团的制服。以前我曾经在资料上看过。」

「信仰之都的，是吗……」

这个单字对士兵与卫兵而言并不友善。

信仰之都正是过去高揭魔法至上主义，将边境之阿尔贝德现在居民的祖先驱逐出境的国家。

穿著那个国家正统骑士团制服的女人自称灰之魔女，被关进牢里。

这件事令人百思不解。

白发黑头箍的那个少女究竟是不是魔女都值得怀疑。

士兵把头侧向一旁。

「可是那个魔女丧失记忆了……真奇怪。离开伊斯特的时候，不是会消除所有关于伊斯特的记忆吗？咦，可是既然属于正统骑士团，起码会是伊斯特的国民才对吧？这样的话就不会被消除记忆──嗯？」

边境之阿尔贝德建国当时，信仰之都伊斯特为了不让国内的魔法技能泄漏而筑起高墙，并开始替离开国家的外人消除记忆。

国民则是基于不会泄漏情报的信赖，并不会消除记忆。

然而。

以灰之魔女身分遭逮的她，却皆不属于两者。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令人摸不著头绪。

「……她到底是不是真的魔女？」

「天晓得──」卫兵夸张地耸了耸肩。「她到底是不是魔女不重要──但那个女人一定有什么复杂的秘密吧。」

接著他顺便说：

「拿去，这是从刚才那个女人身上削来的金币。拿去金库放。」

说完他把装了二十枚金币的袋子丢给士兵。

连忙接住在空中飘浮的袋子，士兵顺势打开袋子一看。

「……嗯？」

这里也令人摸不著头绪。

士兵战战兢兢地问卫兵：

「……那个，全部都是铜币耶。」

「什么？」

「……你干嘛收铜币啊？」

「没有，我有好好确认过啊？奇怪，真的是铜币耶。搞什么，怎么会这样？」

「不是，你问我我问谁……」

确实收下的金币不知为何变成了铜币。

简直就像铜币伪装成了金币一样。

○

在那之后我们一同迎接了好几次早晨。

我在遇见她的隔天，才知道日记上写的是如假包换的事实。

分明走过相同的旅程，她却什么也不记得，早上只对我说过「你是谁？」这句话。

在那之后不论我们多么要好，说了多少话，每当早晨到来对我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感伤、凄凉、痛苦的想法与日俱增，但是每天重新与我邂逅、涉世未深的她时时刻刻愉快开朗，总是用宛如花开一般的笑容问我各种问题。

「……欸，我们相遇的国家是怎样的国家？」

在某一天。

她忽然没来由地这么问我。

「这个呢……」

我假装思考了一下，尽可能故作淘气地这么回答。

「我忘了。」

第四卷 第八章 勇者、飞龙、活人祭品

「……嗯……」

早晨，阳光自敞开的窗户洒落唤醒我。

为了逃离说著「喂喂喂睡什么大头觉啊」般毫无慈悲照在脸上的强光，我翻了个身背对朝阳。

睡意依然萦绕全身，现在要是再次闭上眼睛，一定又会落入梦乡温柔的怀抱。

「…………嗯嗯？」

然而，就在我于床上翻身的下一刻。

缠绕全身的睡意不仅消失得一乾二净，我的眼睛也随著清醒睁大。

眼前出现破坏早晨的安详，任谁都无法预料莫名其妙的一幕。

「……」

「……」

单人床的一角有一位少女。短短的白发十分美丽，散发出一股好闻的香味，摸起来肯定十分柔软。熟睡的她似乎正在做幸福的美梦，嘴角微微上扬，带给人一股安详。

直接明瞭地说，艾姆妮西亚睡在我的床上。

为什么？她？昨天难道跟我一起睡吗？

「……那个，奇怪？昨天发生了什么事……？」

我在床上坐起身抱著头思考。莫非就连我也只能保有一天记忆了吗？

我记得昨天──发生了很多事情，最后在这间旅馆睡著了。真奇怪，明明应该是双人房，床也有两张，但不知为何对面墙边的床上空空如也。上头只有散乱的床单，不见半个人影。

昨天，她应该睡在那张床上才对……为什么会在我的床上呢？

不过既然我不记得，艾姆妮西亚也势必不可能记得睡前的事情。也就是说没有任何人能解释眼前的现状，成为未解悬案。

「那个，艾姆妮西亚。」

即便如此，我仍旧赌上一缕希望，轻轻摇晃她的身体。说不定她有可能碰巧全都记得呀？

「嗯〜」

可是毫无意识的她揍了我一拳。

「…………」

「啊〜」

接著又踢了茫然的我一脚。

「…………」

「唔〜」

最后赏了我一记头槌。我没闻到她头发的香味，反而闻到血的味道。难不成是我的鼻子有问题吗？

…………

看样子只是她的睡相太差，在睡著的时候从一张床旅行到另一张床而已。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

总之现在早上了。

我决定用有点激烈的方式叫她起来。

「……呜呜，我是谁？你是谁……？话说为什么我的脸刺刺的？」

刚醒来的她和我一样，在朝阳之下眯起眼睛，用手摩擦脸颊。

哎呀哎呀，有人赏你一巴掌吗？真可怜。

「早安。你是艾姆妮西亚。我是灰之魔女伊蕾娜，你的旅伴。」

「艾姆妮西亚……？旅人……？……对不起，我什么也不记得……」

「……」我想也是，我点点头，「你罹患了每天都会失去记忆的病。我不清楚原因，不过你大约从一年前开始就处于这种状态了。」

你看，你读读看这个。我把她放在桌子上的日记拋给她。

她看似还无法理解现状，身体却仍旧记得，打开日记的手并没有犹豫。

……我自从跟她一起行动已经一周了，今后还是仔细想想要跟她住什么样的房间比较好。仔细回想，的确，早上起来她常不知道为什么滚到地上，或是躲在床底下。

睡相差到无药可救。

由于一直没有实际损害，所以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被她偷摸上床会有诸多困扰，以后是不是该把她跟火腿之类的一样绑起来比较好？

「……」

翻了翻日记后，她说：「……原来如此，我们正在旅行前往信仰之都伊斯特，对不对？」

「就是这样。」我点头道。

理解速度这么快也许是因为她不停在丧失记忆的情况下旅行，身体逐渐习惯了也不一定。

「…………」翻著翻著，不久之后她突然脸色大变。「……咦，真的假的？」

上面写了什么？昨天早上之前都还没有这种反应，因此她大概是在看昨天的日记。

……仔细想想昨天发生了很多事呢……会有那种反应也许情有可原。

「如你所见，昨天可是很辛苦呢。」

我说。

真的非常辛苦。毕竟发生了这种事跟那种事呢。

「……」她阖上日记看著我说：「……伊蕾娜，昨天的我，那个……怎么样？」

她不知为何露出妩媚的眼神。

「你问我怎么样……很普通啊。」

「普、普通……？这样啊……」

「？」总觉得她的样子有点奇怪。

「我说，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种关系的……？」

「咦？从相遇第一天开始就是了啊。」

「相、相遇第一天开始……？这、这这这、这样啊……伊蕾娜你……手脚很快呢……」

「蛤？」不好意思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伊蕾娜你很习惯做这种事吗？」

「这种事是哪种事？」

「就是，那个……跟女孩子一起……」

跟女孩子一起旅行吗。「我是第一次。」

「第一次还能这么平淡自如吗……人家现在看了日记吓了一大跳……那个，心脏明明不停砰砰跳的说……」

「…………」

昨天早上的她都还不是这种态度才对。

她究竟在昨天的日记上写了什么？不过，反正一定又是没有记忆的不安，以及不知道现在自己该做什么的现状让她一时手足无措吧。

我靠近她。

「……总之先冷静下来。我知道你现在很混乱，可是一定很快就能恢复记忆。」

我这么说，把手搭在她肩上。

她瞬间抖了一下肩膀，但下一刻──

「…………嗯。」

她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地放松身体，缓缓闭上双眼轻轻噘起嘴唇。脸颊似乎有些泛红，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在憋气，她的肩膀微微地颤抖。

「……你在做什么？」

老实说我不懂她想干嘛。

「……你不亲我吗？」

「？？？？？？？」

老实说我不懂她想干嘛。

为什么我非得亲她不可白痴吗笨蛋吗搞什么再怎么说我们又不是那种关系根本什么都不是不是吗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超有问题问题问题莫名其妙太扯了她到底在想什么受不了真的不要开玩笑了好不好。

「那个…………昨天的日记上写了什么？」

「……你要我说出来吗？你好坏。」

「不对不是这样。」

「色狼。」

「我不是说不是这样了吗你在说什么啊？」

「……啊！对不起。难不成我才是主动方吗？这么说也是，伊蕾娜真要说应该是被动的感觉。我太不体贴了，对不起喔？」

「够了真的拜托你住手求你不要靠近我离我远一点我生气了喔！」

「我可能还不太习惯，可是我会加油！」

「不用加油我不是说离我远一点了吗不要过来！」

我使尽全力拒绝她。

之后花了好一段时间才终于化解她的误会，但就让我忍痛把这段大致只有不忍卒睹的对话省略吧。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

脱下睡衣换成一如既往的长袍，我请她让我看她的日记。话说回来，会换衣服纯粹是因为快到必须离开旅馆的时间，并不是空白的这段时间内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或是发生了什么那类的事情。

我没有偷看别人日记的兴趣，尤其是一想到里头可能写了关于和她一起旅行的我的事，我就说什么也不想看到，可是状况如此也逼不得已。

「…………」

我又看了她的日记一次。

上面写著不堪入目的内容。因此，这也省略。

话说究竟为什么会写这种东西……

「嘿。」

我把那页撕了。不理会「啊啊──！」地发出悲痛叫声的艾姆妮西亚，我把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艾姆妮西亚，我跟你说昨天事情经过的真相，请你仔细听好了。」

我看著她说：「总而言之大前提是，我跟你不是那种关系。」

「咦，不是吗？」

「不是。所以请不要勉强自己那种事。」

「……嗯。」

「…………」

为什么你要摆出有点失望的表情……

不论如何，我边回朔记忆，边对她娓娓道来。

「话说可以帮我把绳子解开吗？」

「不行。」

○

我们碰巧大约在昨天的这个时间造访这座村庄。

这座鲜绿色草原围绕的村子，悄悄在朝阳下摇摆的花草，以及点点绿树之间伫立。

走进村里，最先映入眼中的是一群人。

「……是什么祭典吗？」我侧了侧脑袋。

「好像很好玩。不错呀！」艾姆妮西亚莫名地兴奋。

顺带一提，这天的艾姆妮西亚是正常的艾姆妮西亚。

这座村庄的所有人口几乎都聚集在人群里，人群之外也看不见别人，最后我们只好直接走进里头。

村民围成一圈，他们的视线随著「加油！」以及「你一定办得到！」之类的激励声聚集于圆圈中心。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我！我一定要成功！」

人群中心是一把剑身紧紧插在底座上的剑。即使男人使尽吃奶的力气拔到面红耳赤，造型特别细致的一柄双刃剑仍然文风不动。

我瞬间理解到这是某种仪式。

「……停手！时间到啦，离开那里。」

最后，一旁的老爷爷把男人从剑旁拉开。「下一个！谁能拔出这把剑啊！」

老爷爷高喊，人群便争先恐后地举手。

「唔嗯……全都是些不起眼的家伙啊……」老爷爷一面对人品头论足一面环顾四周。

这时──

他的眼睛碰巧在扫过我和艾姆妮西亚时停了下来。

「唔？没看过你们啊，你们是谁？」

老爷爷朝我们走来。

「我是灰之魔女伊蕾娜，是个旅人。」我低头鞠躬。

「我叫做艾姆妮西亚，一样是旅人。」艾姆妮西亚也鞠躬，接著直言不讳地问：「这是什么祭典呢？」

老爷爷说「喔喔……旅人吗……」意有所指地点了点头。

「现在我们不是在庆祝，两位姑娘。这是为了拯救这座村子的仪式。」

「什么意思？」

老爷爷回答不解地歪头的我说：

「最近啊……有条飞龙住在这座村庄附近。那条飞龙居然要求我们把这座村子里最美丽的姑娘送给它当作活人祭品。」

哇啊好老哏。

「不过不必担心。过去，传说中勇者拔出了这个底座上的剑打倒了飞龙。我们想根据传说，请剑选上的人消灭飞龙才召集村民的。」

哇啊好老哏。

甚至可说具有童话或寓言故事的古典美感。

「你们如何呀，要不要拔拔看做个纪念？反正肯定拔不出来，但应该能留下回忆吧。」

呵呵呵！老爷爷轻声笑了笑，对我们招手。

「伊蕾娜，我们试试看吧？」艾姆妮西亚露出淘气的笑容用手肘顶了顶我。

……哎，是没有关系。

况且我也有点好奇。

我爽快地答应，直直朝插在底座上的剑走去。「只要把这个拉起来可以了吗？」

随后我轻轻握住剑柄。

究竟拔不拔得出来呢？反正一定拔不出来啦。

「那我拔了喔。」

说完我双手用力。

「…………………………啊。」下一秒我立刻发现。啊啊这下不妙。

剑明显正因为我的力量离开台座，继续施力下去势必会直接被我拔下来。

这意味著我得成为勇者消灭飞龙。

我偷瞄了四周一眼。幸好他们好像还没发现我的异状，喊著「你一定办得到！」还有「你世界第一可爱唷！」之类的鼓励。

没问题，还没露馅。

「…………」

这时恶魔在我脑中出现。「总之先放松，假装自己拔不出来吧？消灭飞龙太麻烦了对不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先等一下。」啊啊天使也现身了。「现在就先把剑拔出来，假装要去消灭飞龙把剑拿去当铺卖掉吧？」天……使……？

「…………」

结果我决定全面拥护恶魔的主张。「哎呀〜不好意思，我果然拔不出来耶〜」

老爷爷爽朗地迎接露出傻笑的我回来。

「会这样也难怪。这把剑代代都只有纯洁善良、不说谎话的老实人、比起自己以他人为优先、连虫也不舍得杀的杰出人士才拔得出来啊。」

哎呀难道你在找我的碴吗？话说连虫都不舍得杀能杀得了飞龙吗？什么跟什么啊。

「总之只要不是这种人，就无法拯救这座村子脱离窘境。外地来的旅人更不可能──」

「啊，拔出来了。」

老爷爷的话被艾姆妮西呆愣的声音，以及「波！」一声愚蠢的音效打断。

不知不觉间跟我交换位置的她，不知不觉间把剑拔了出来。

「……难道说我是勇者？讨厌啦好害羞喔〜」

难为情地笑著这么说的她让村民们兴奋地鼓噪。唔喔喔喔喔，民众大喊。

换句话说。

打退飞龙的任务，落到了身为旅人的她肩上。

「…………」

「…………」

我跟村长都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

既然扛下了消灭飞龙的责任就没有办法。于是，我们在旅途中绕了个路，前往飞龙居住的神庙。

但在那之前我们的行李还算不少，因此决定先找旅馆下榻。虽说是村子，村里只有一栋旅馆，似乎具有欢迎外人的基本能力。

「两位好！昨晚过得很愉快呢，欢迎来到旅馆！」

旅馆的店员小姐打了个非常奇怪的招呼。她十分美丽，名字好像叫做拉娜，是这个村子最漂亮的美女。她自己是这么说的。自己说个头。

然而──

「……也就是说，难道你是飞龙的目标吗？」

「……这个，嗯……就是这样……」

拉娜小姐不知为何难为情地搔了搔脸颊，看起来相当害羞。害羞个头。

「旅人小姐们，真的很谢谢你们。作为谢礼可能稍嫌随便，不过这次就免费招待两位住宿。当然，为两位安排的是本旅馆最高级的房间！」

这个提案十分令人开心可是一想到接下来得处理消灭飞龙的麻烦事我便忧郁不已。

「真的吗？太棒了，伊蕾娜，她说免费耶！」

艾姆妮西亚则是老实地感到开心。

「我听得见。我知道。」

我叹了口气从拉娜小姐手中接下钥匙，走向房间。

「好厉害……！这里就是最高级的房间！伊蕾娜你看，这床，超级软耶！」

不愧是宣称最高级，提供我们住宿的房间里头的确豪华奢侈。跟不知何时在森林中找到的旅馆住宿时的房间一样，大到夸张的房内除了床、沙发以及书桌等最基本的家具外，还有神秘的陶壶、神秘铠甲与神秘绘画等。为什么有钱人都爱在房间里摆这么多没用的东西呢？太神秘了。

此外床只有一张也很神秘。怎么办？要我们其中一个睡沙发吗？

不只如此，这间充满高级感的房间还有个略显突兀的东西。不知为何，桌上摆著一本全新的书。

「…………」

我翻开书本。

上面有各种人的笔迹。「难得跟男朋友约会。」以及「今天难以忘怀。」与「跟在街上搭讪的女孩来的啦。」等等，或是「我跟老师两个一起来。」诸如此类。

…………

原来如此，看来这里是让男女一同住宿为前提的房间。

……怎么会让我们住在这里？

「要一起睡吗？」艾姆妮西亚躺在床上拍拍了身边。

「我睡沙发。」

「咦，跟我一起吗？」

「…………」

我把她的玩笑话当作耳边风。

反正等消灭飞龙后再来决定谁睡床上就好──我暂时搁置问题，把行李扔到床上。

「艾姆妮西亚也别带太多行李比较好喔。」

「那要带什么？」

「只带什么传说之剑应该就够了吧？」

反正我想应该马上就能打赢。

仔细想想，只要秒杀飞龙直接离开这个村子不就没有问题了吗？

「旅人小姐，请你们一定要小心……！特地为了我，真的很对不起……」

出发前一刻。

担心我们的拉娜小姐替我们准备了酒。她告诉我们，「只要请飞龙喝酒让她醉倒，应该就能轻松打赢了！」这莫名方便的攻略方法。或许是出自于原本应该由自己这个活人祭品前去飞龙身边的责任感，她还说，「假扮成我也许就能骗过飞龙了！」把自己的便服借给我们。此外她又说，「在跟飞龙对峙前请先读这封信。」将一封信交给我们。

「…………」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换上拉娜小姐的衣服离开村庄。

计画是这样。

我假扮成拉娜小姐去找飞龙，如此这般让它喝酒。然后请艾姆妮西亚如此这般打败醉倒的飞龙。

如此这般顺利解决……以上，就是村民们想的计画。

「嗯，这个计画一定会很顺利！」

「…………」

我想由我直接放魔法应该比较快可是太麻烦了所以我什么也没说。

飞龙住的神庙位在骑扫帚飞行几个小时的地方。

周围是空无一物的平原，只有入口处的拱门张开大口，邀请我们进入。

神庙肯定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在这里了。盖起神庙的砖瓦随著岁月龟裂、发黑。

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座废墟。

也因此气氛有点诡异，散发出里头一定住著什么的氛围。

「伊蕾娜……我如果有危险，你一定要用魔法救我喔？」

「我不要。」

「好过分。」

艾姆妮西亚哭了。

我不予理会，突然想到现在应该就是看拉娜小姐信件的时机。

因此，我拆开信封。

『我是拉娜。』

我知道。

『你如果在看这封信，就应该代表你已经抵达飞龙的神庙了吧。』

不是你叫我这个时候看的，这什么莫名严肃的开场白。

『其实我有件事必须和你商量……那个呀，其实呢──』

就在我读到这里的时候，艾姆妮西亚自己冲了出去。

「飞龙，觉悟吧！」

「等一下……！不要自己乱跑！」

我边追艾姆妮西亚边看信。话说计画怎么了？搞什么，你把村民想的计画给忘了吗？大笨蛋。

艾姆妮西亚冲进神庙，我紧跟在后。

跑进超越凉爽给人一股寒意的昏暗神庙，我们看到一扇门。

「喝呀啊啊啊！」

她看到那扇门，随后直接一脚把门踢飞。现在的她好像同时具备了愚蠢与不给人时间做心理准备的残忍。我想大概是因为她自以为是勇者有些兴奋过头了。

「……来者何人？」

门后是一片黑暗。

诡异的声音自没有光明的世界中传来。

「竟敢妨碍吾睡眠──愚蠢的人类，罪该万死。」

黑暗中传来某种东西蠢动的气息。

我看不见那里究竟有什么，可是我非〜常理解它正在生气。

……事到如今应该已经无法实行村民们的计画了。现在给酒它也不可能乖乖喝下去。

「……真没办法。」我脱下拉娜小姐的衣服，迅速换回平时的长袍。我早就料道会发生这种事情，所以把衣服穿在下面。

接著我举起魔杖，使出魔法。

那是纯粹发出光芒的魔法。

魔杖前端发出的耀眼光辉照亮黑暗。

这时我才终于看见拉娜小姐那封还没看完的信。

『请不要杀死飞龙。飞龙喝醉酒马上就会睡著，等它睡著请悄悄把它带回村子里。』

上面写著这些。

「……怎么了汝等，原来是女人吗。吾还以为是来索命的勇者啊。」

傻眼似地这么说的，是躲在神庙里的飞龙。

冠上飞龙之名，它的外貌却跟人类别无二致，年龄看起来也相当年轻。简直就像是普通的人类、普通的女孩子。想找与人类不同的点反而比较困难，顶多只有背上的翅膀吧。啊啊，还有头上长的角。仅此而已。

「……」

话说拉娜小姐的信还有后续。

上面这样写。

『它是我的情人。』

…………

看起来像女生的说？

○

我无视拉娜小姐要我们灌醉飞龙小姐偷偷带她回来的要求，直接把飞龙带回村子里，接著无视愤怒的村民们把拉娜小姐带走。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在我住的最高级房间里侦讯。

「咦？什么怎么回事，你是想问我跟小飞龙认识的经过吗？」

嗯呵呵，拉娜小姐笑说。

「说白了是这样没错呢。」

「这样的话说来话长──」

「啊，请你简洁明瞭地长话短说。」

尽管有些不开心，拉娜小姐仍然告诉了我们。她说，她是最近才认识飞龙小姐的。

她好像是在村外散步时发现中了陷阱险些丧命的飞龙小姐。那时的飞龙小姐相当虚弱。

把飞龙小姐带回旅馆的她悄悄替飞龙疗伤。

顺带一提，陷阱是会用锯齿状的刀刃夹住脚的那种。原来如此，看来飞龙小姐还挺笨的。

恢复健康的飞龙小姐回到神庙，但──

「……吾就是忘不了这个姑娘，那个……该怎么说……吾爱上她了。」

就是这样。飞龙小姐面红耳赤地说出这番证词。

然而村民们不可能接受飞龙与人类女孩相恋，两人只好在暗地里幽会。

「可是啊，吾最后想，吾还是希望随时陪伴在她身边，想更光明正大地晒恩爱啊！」

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加强语气，不过似乎就是这么回事。

因此飞龙小姐拟定了这种计画。

「首先吾会威胁村子把吾的姑娘带来对吧？然后村里的人类们就会把她带来对吧？接著该怎么做？没错，就是结婚。」

莫名其妙……

拉娜小姐看到我的表情好像发现了什么，替飞龙补充道：

「也就是说，我们想营造『飞龙原本是为了吃美女才威胁村民带她过来，结果她出乎意料地温柔可爱，就情不自禁爱上她了。跟小姑娘结为连理的飞龙则是为了对从前的无礼道歉，所以决定和人类住在一起。』的感觉。」

原来如……不是……莫名其妙……

「打从一开始不就是这种感觉了吗？那么传说之剑又是怎么一回事？」我对这点百般不解。

听了这句话后，拉娜小姐突然爆怒。

「就是说啊，问题就是那个！那把剑到底是怎样啦，都怪那把剑，害我都不能大大方方去神庙了嘛！」

拉娜小姐说，她原本应该直接前往神庙，看准时机再两人一起回来。

没料到村里有传说之剑，善良的村民们为了救她才把事情越理越乱。

「也就是说，为了临时更改计画，我才希望你们能把她灌醉带回来。」

结果最后就连这也没有成功──拉娜小姐叹了口气。

也就是两人的计画全部都以失败收场。

「换句话说，现在的状况非常不妙对不对？」

艾姆妮西亚随便整理了现况，大概就是如此。

「……就是这样。怎么办……」拉娜小姐抱著头苦恼。

「吾会死在这里吗……？」飞龙小姐也抱著头苦恼。

「……」我默默看著两人，隔了一会儿后说，「话说拉娜小姐，这间旅馆有双人房吗？」

「咦，这间就是双人房呀？」

「我是想问有没有两张床的房间。」

「这个呢，嗯……有是有。」

「原来如此。」我点头道。

接著我吊足了胃口才说：

「如果你能把我们换到那个房间，我倒是有个好方法喔──不过得要有艾姆妮西亚的帮助才行。」

「……？」

艾姆妮西亚只有歪头看著我。

「我继续住这个房间也可以喔？」

「…………」

我强行执行了计画。

○

我和艾姆妮西亚走出旅馆，等著我们的是村民们的猛烈抗议。

他们和围绕底座时一样将我们团团包围，大声叫嚣著「搞什么啊！」以及「现在是怎样！」或是「快点把飞龙宰了！」等。

哎呀哎呀真是的，看样子你们非常生气呢。

「各位请冷静，飞龙不是坏人。她不会危害人类。」

「说什么蠢话，那条飞龙可是想把拉娜从村子里抓走啊！」村长瞪著我说。

回答村长的是艾姆妮西亚。

她一手举著传说之剑大方地说：

「请你们仔细想想。她看起来就跟普通的女孩子一样喔，你们觉得她会吃人吗？」

「不是有可能只是变成人类的样子而已吗！」

「这不可能──她只是害怕寂寞而已，一定打从一开始就不想吃人。她其实是想跟人类好好相处喔。」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和飞龙好好谈过了呀。跟你们不一样。」艾姆妮西亚微笑。铜墙铁壁般的笑容丝毫不留反驳的余地。

「……唔！不对，可是你们也有可能在撒谎──」

「这也不可能呢。」

艾姆妮西亚斩钉截铁地打断村长的话。「因为──我拔出了这个呀。」

她说。

说完她高举手中的传说之剑。

那把剑代代只有纯洁善良、不说谎话的老实人、比起自己以他人为优先、连虫也不舍得杀的杰出人士才拔得出来。

这是她没说谎的最佳证据。

……不过，不纯洁也不善良、最爱说谎、比起他人以自己为优先、身为人烂到骨子里的我也拔得出来，所以我想传说本来就值得怀疑。

「…………」

以上就是我想到的策略。

然后因为迷信而拔剑的他们果然听信了艾姆妮西亚的话。

「……原来如此〜」

人群中传来低沉呻吟般的感叹。

传说与迷信。对住在小村子里的村民而言，这些的影响力可说无远弗届。

……好像能用这把剑赚一笔钱呢。

这时恶魔再度来到我的脑海中。「只要拜托艾姆妮西亚演一出戏不就能把整座村子里的钱全部骗走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请稍等一下。」然后另一位恶魔也晚了一步抵达。「不只骗钱，连食物也全部骗走吧。顺便再把传说之剑拿去当铺，嘿嘿嘿……」那个，天使呢？「死掉了。」真的假的。

「伊蕾娜。」

这时艾姆妮西亚把手搭上我的肩膀。「不可以做坏事喔。」

「…………」

在我脑海中闲晃的恶魔们被净化了。

于是，艾姆妮西亚成功说服村民们，我们也换到有两张床的房间。除此之外，艾姆妮西亚还把剑插回底座上。村民们大概再也用不到那把剑了吧。因为没有使用的对象。

于是。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

然后当晚。

「……奇怪？怎么找不到……嗯……」

我们换到有两张床的双人房。

艾姆妮西亚在对面的床上不停沉吟。

「怎么了吗？」躺在床上看书的我瞄了艾姆妮西亚一眼。

她说：

「我到处都找不到日记……」

「咦？」

我从床上跳了起来。「等……你有仔细找过吗？床上呢？上衣口袋呢？包包里面呢？」

搞丢那么重要的东西还得了。

记录她至今为止旅途的日记明明是最重要的道具，到底为什么每次都这么容易搞丢？难道她连日记很重要都忘了吗？

我连忙开始帮她找日记，却到处都找不到。我们把整间房间翻过来一直找到深夜。

终于──

「该不会──会不会忘在刚才那间房间里了？」

我突然想到。

既然不在这里，唯一的可能就是在别的地方。

「就是这样！」艾姆妮西亚弹了一下手指豪爽地离开房间。

我边等边回想：啊啊，这么说来，我们换房间的时候飞龙小姐跟拉娜小姐好像说要继续留在最高级的房间里呢。

接著又过了几分钟。

「……………………………………………………………………………………我要睡了。」

艾姆妮西亚打开房门说。

回来的她满脸通红，摸到可能会烫伤。

「……日记找到了吗？」

「……………………找到了。」

「……你遇到什么事了吗？」

「……………………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你看到什么了对不对？」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她发出不成言语的叫声钻进被窝里，说著「我要睡觉了！睡著之前不要叫我！」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在被子里蠕动。

……那两个人到底在做什么……

我是不想知道啦……

顺利取回的日记放在桌上。

「…………」

我边看书，边等她发出呼声。

顺带一提，我现在看的书严格来说不算书，而是日记。上面写著这间房间住宿客的故事。看来和最高级的房间不同，住在这间房间里的大多是旅人或是冒险者，上头写了不少与邻近国家相关的有用情报与趣闻。住在这间房间里的人似乎都很亲切，日记里全部都是有用的资讯。另一方面也有旅人若无其事写下害羞的故事。

这是本方便与难为情混沌共处的日记。

但是，上头却完全没有记载艾姆妮西亚与我的目标──信仰之都伊斯特的相关情报。看来自我隐藏的国家不可能轻易泄漏资讯呢。

…………

我拿起笔，翻开新的一页。

由于看到这本日记的人总有一天可能会忽然回想起来，因此我决定至少写个有趣的故事。无聊或是没有意义的故事马上就会忘记了。

比如说，把今天发生事情写得有趣又好笑也许不错。

我写完的时候，艾姆妮西亚开始发出呼声，我也差不多想睡觉了。

于是我直接钻进被窝。

不久之后，我就这样步入梦乡了。

○

「昨晚过得很愉快呢，谢谢光临！」

和说著那句奇怪招呼的拉娜小姐随便道了声谢后，我们再度回到旅途中。这么说来，飞龙小姐依偎在她身边，两人还牵著手。

……感情真好。

我骑著扫帚，艾姆妮西亚则是抱著我坐在后头。

两人并排飞在前往信仰之都伊斯特的旅途上。

内心深信著一定立刻就能帮她恢复记忆。

「可是，那我日记最后那页又是什么？」

坐在扫帚后方的她说：「那个写了很不得了的内容说……」

我想大概是飞龙小姐还是拉娜小姐其中一个，把艾姆妮西亚的日记当成房间里的日记写的……

关于这方面我现在对她无话可说。

「不知道耶，我不太清楚。」

总之我虚应笑了几声这么回答。

「骗人〜伊蕾娜绝对知道什么。」

艾姆妮西亚挤了我两下。我朝旁边瞄了一眼，或许是因为不太开心，我看到她鼓起脸颊。

「反正你恢复记忆的时候就会知道了。」

「现在告诉我。」

「不要。」

「告诉我嘛。」

「不要。」

像这样。

我们一面说著无聊的对话，一面在旅途上前进。

心里想著，艾姆妮西亚恢复记忆后若是再度造访那个村庄看到我写的日记，这件事若是真的发生，她一定又会脸红吧。

第四卷 第九章 冰封之城

两位少女乘著扫帚，在春天的平原上前进。

扫帚不稳地左摇右晃，一边朝前飞去。

「所以说，走这边真的对吗？」

身穿黑长袍与三角帽，胸口别著星辰胸针的魔女问坐在身旁的少女。若是依照握在魔女双手中的地图，从这里笔直向前应该就能抵达信仰之都伊斯特，然而国家却丝毫不见踪影。

和魔女并排而坐的少女瞄了一眼地图回答：

「嗯〜应该是吧？上面不是画了有写『这边！』的圆圈吗？所以就是这边。」

「所以就是哪边？」

诚如少女所说，地图上确实画了「这边！」的记号，但根据地图两人早已进入圆圈之内。也就这里就是目的地吗？是这样吗？这里是平原耶，只有一片蓝天和平原什么都没有是这样吗？白痴吗？

诸如此类。

魔女压抑著内心的怨言说：

「……总而言之再继续往前走一段再想吧。」

如此假装成熟故作平静的她是谁？

没错，就是我。

「也好〜」然后这位是艾姆妮西亚小姐。「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而且感觉应该就在附近。」

「……」

她无忧无虑、开朗又不拘小节的个性足以令人绝望。

跟她一起行动约莫超过了一周，她每当睡觉醒来便会丧失记忆，因此我们不论多么要好，彼此间的关系也感觉不到任何进展。

然而，即便如此，我们搭乘的扫帚依旧继续向前。

朝信仰之都迈进。

「嗯哼〜」这时她毫无预警突如其来地抱住我。

扫帚用力一晃，差点将两人甩下。

「做什么性骚扰吗？胆子不小呢。」我调整好姿势后念了一句。我想自己的眼神应该随之凶狠不少。

「哎呀〜因为扫帚很晃，所以我想抱紧一点比较好。」

你一脸正经胡说八道什么啊？

「你抱住我扫帚会更晃喔。」

「那不就得抱得更紧了？原来如此！」

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么一来扫帚最后会晃到失去控制喔。」

「为什么？伊蕾娜的扫帚会因为我跟你搂搂抱抱生气吗？」

「与其说是扫帚，不如说是我会生气。」

「啊，你难道在害羞吗？真可爱。」

「…………」

相遇几天我才终于发现，她的个性原本就这么乐天开朗。分明每天重复相遇与离别，她却似乎完全不放在心上。

…………

简单来说，虽然我们之间的关系没有进展，但打从一开始就颇为亲近。

「伊蕾娜好温暖喔〜」

「……唉。」

无所谓，可是你打算抱到什么时候？

我叹了口气，目不转睛地盯著扫帚前方。

随后我们飞进森林里。

「……奇怪？好冷。」

我们在森林里飞了一阵子，艾姆妮西亚放开我发出疑惑的声音。

她的体温从我身上剥离后，风旋即吹进两人间的缝隙，带走她留下的余温。

时值初春，方才分明还感觉得到太阳的暖意，风却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有如凛冬般刺骨。

光是阳光多少受到遮蔽并不会这样。

「……看来不只是冷呢。」

察觉到些许异状的时候，我们就早已迷途闯进异样的空间。

天上开始下起雪来。

口中呼出混浊的白气，冰冷的小颗粒轻飘飘地自身旁飘过。擦过脸庞的雪立刻融化成水滴。

有如冬天的森林。

「怎么会这样……？就异常气象来说会不会太极端了，这种情形很常见吗？」

「……」我缓缓摇头。「不，不常听说呢……」

身旁流逝的景色也十分不可思议，一切覆盖在雪白之下。黯淡的阳光照亮蓝白色的雪地，上头丝毫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与脏污。

在一片雪景中，树木偶而会像是突然想起重量般低头让积雪落下。如是，于清一色纯白中诞生的绿意也被不断飘落的雪花掩埋。

寒冬出现于初春的森林一角。

「用魔法是有可能创造出这种现象……」

但是我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若是使用这种改变气象的魔法，应该需要相应的庞大魔力。创造出这种景色究竟有什么目的？我无法理解这么做的好处。

「难道是喜欢冬天吗？」仰望天空发呆的艾姆妮西亚说。

「……哎呀。」就在我想回答她时。

我看到森林彼端──光芒格外明亮的地方。

「总之，等一下问问看就好。」

我如此乐观地回答。

就像这样，我们轻松看待眼前的景色，乘著扫帚穿过森林。

随后，我们发现自己想像的一切全错了。

「……怎么会这样？」

艾姆妮西亚走下我停止的扫帚看傻了眼。

「……」

接著我也走到她身边。

森林的另一头──一片宽敞的空地上，有一个国家。

有个过去曾是国家的地方。

「……看来他们至少不是喜欢冬天呢。」

那里是──

人与建筑物，一切毫无例外封于冰中的土地。

○

森林若是白色，城市便是蓝色。

地面厚厚铺著一层无边无际的冰，只要一施力错误，就有可能滑倒。虽然有下雪，但雪一碰到冰便立刻融化消失。因此冰有一点湿滑，换言之，地面很滑非常难走。

过去曾有人往来的大街、并排两侧的高耸建筑，如今全冻在寒冰之中。

「这些人还活著吗……」看到在路正中央结冻的人，艾姆妮西亚敲敲他的额头说。

「用魔法结冻的话就有可能还活著呢。魔法的冰也含有停止时间的意义。」

「那个……所以说？」

「所以说，人在冰里面继续活著的可能性很高。」

「……什么跟什么啊，魔法会不会太方便了？」

「魔法方便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冰封的大街远比森林中寒冷，似乎就连空气都结冰了。

遭遇这么怪异的现象，我们也无法视而不见。再怎么说，由于无法抹去「奇怪？该不会是『其实这里就是伊斯特〜』之类的这种结局吧？」这种不安，于是我们在城内进行彻底调查。

「……是说全部都冰起来了什么都没有嘛──！」

讨〜厌〜啦〜！我的旅伴在调查开始十分多钟过去后这么抱怨。顺带一提，在这少少十分钟之内她跌倒了大约少少十几次。

「屁股快裂开了……」

她好像在说什么玩笑话我决定假装没有听到。

「好了振作一点。来，站起来。」我拉著她的手，帮一屁股跌倒在地的她起身。

「……好痛喔。」艾姆妮西亚说。

「怎么哭了呢，你不是什么骑士吗？」从穿著看来。

「骑士也会痛啊！」她自暴自弃地说，「而且我连自己是不是骑士都不记得喔？」

「可以不要说这种话吗，我会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不用在意啊，反正昨天的我也说过一样的话吧？」

「何止昨天，你每天都这么说。」

「我明天以后也会继续说，还请多多包。」

真不想包涵她。「……唉。你这种样子怎么会穿骑士的衣服呢？」

「这个问题得问穿上这个时候的我才知道呢。」

艾姆妮西亚伤脑筋似地耸了耸肩。

看来她对自己的境遇没有多少兴趣。

毕竟就算没有记忆她还能这么开朗，以前的她个性肯定比现在还要乐天。

「总之先去王宫吧。」我拍拍黏在她屁股上的脏东西说。

「会有什么？」

「不知道会有什么的时候，大半只要去王宫就会知道了。」

我这么说站起身。

幸好王宫坐落于这条路的尽头。

尽管同样覆盖于冰中，从上头应该能眺望这个国家的全景才对。

「不过，总觉得这个国家的人有点奇怪呢。」

走了一阵子后，艾姆妮西亚用手摸著其中一个被冻成冰块的人说，「大家好像都很害怕。」

擦身而过的人们──冰封而成的人像确实如她所说，露出看到恐怖事物般的扭曲表情。有人在奔跑的当下结冻、有人在地上匍匐、有人悠然地面对恐惧，也有人受到绝望支配。

他们一定不是自愿被囚禁在这片永久冻土之中。

唯有这点，走在路上我们也明显看得出来。

「而且，你看。你看这里，这个冰块不会融化。」艾姆妮西亚现出洁白的指尖──乾乾的指尖完全没有弄湿。「刚才我好奇用刀敲了一下，结果冰块毫发无伤。与其说是冰块不如说是水晶呢。」

「可是很冰呢。」

「那就是很冰的水晶。」

「……」

我也学她轻抚冰块，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但我只感觉得到冰块的寒冷。冰块不但丝毫没有融化，也没有黏住指尖，手指随时都能拿开，只留下摸到冰的触感。

「嘿。」

我拿出魔杖试著对冰喷火。

然而结果还是一样。我从魔杖射出的火焰无疑直接烧灼冰块，冰块却仍然没有融化。

维持依旧冰冷的冰块。

……看来这是不会融化的冰。

为什么要特地做这种东西……？

「这如果是假的就好了呢。」艾姆妮西亚说。

「……我也希望是假的。」

不过就假的东西而言这过于精巧。更别说，这也完全无法解释异常的气象。

这个国家一定有某种我们不得而知的秘密。

但是──

抵达王宫后，迎接我们的依然是囚禁在冰中的世界。

「真的什么也没有呢。」

整栋建筑都结冰的话，就连想进到里头都无法如愿，也就是得不到任何解答。

「我骑扫帚上去看看这个城市好了。」

我拿出扫帚，看了艾姆妮西亚一眼。这座城市如果全部遭到冰覆盖，就代表这里已经什么也不剩了。

若是有没冰冻的地方，就那时再想该怎么办吧。

总之我认为趁早放弃这里，转向前往信仰之都伊斯特比较好。

然而──

「……？等等，有人。」

这时，艾姆妮西亚的神色乍然改变。她的视线转向民宅的后方。

手扶著刀，她的双眼紧盯一点。

我也晚了一拍取出魔杖，以右手拿著扫帚、左手抱著魔杖。

「谁在那边？」

她再次发出声音时，「她」从阴影处现身。

『……………………………………』

现身的是某种无可名状的存在。

「她」有著女性的身形，黑色长发散乱地下垂，了无生气的双眼自发丝间浮现。身上的衣服脏污、破碎，形同破布。

「她」也许曾经是魔女，头上戴著三角帽，胸口别著象徵繁星的胸针，手中握著魔杖。

更诡异的是具有魔女外型的「她」全身到处长满冰块。冰从破裂的长袍中探出头来，或是长在脸跟脚上，犹如寄生在树上的菌类。

『……………………………………』

「她」拖著脚缓缓朝我们走来。

「别过来！」

也许是因为立刻感受到危险，艾姆妮西亚早已拔出腰际的军刀。「我不知道你是谁──可是你继续靠近我就砍了你喔！」

『……………………………………』

她的话似乎没传进「她」耳中。

「她」拖著其中一只脚，仍不停下脚步。

「……你好像没听到呢。」

『……………………………………』

「是你把这个国家变成这样的吗？」

『……………………………………』

她单方面对它喊，「她」却没有回答，一味地朝我们走来。

双方的距离逐渐拉近──

「这家伙怎么回事──」

就在她想后退的瞬间。

『……………………………………！』

「她」的手开始蠢动。宛如虫一般蠕动的手以恶心不自然的动作举起魔杖，指向艾姆妮西亚。

随后──

射出线状的冰魔法。

「危险！」

我立刻使出魔法将她撞开。

下一刻艾姆妮西亚原本所在的位置出现一根冰柱。

「什──」要是直接命中，她的下场一定跟街上的居民一样。「看来这家伙就是结冻镇上居民的犯人呢！」

「看似如此。」

我再次举起魔杖。

而「她」早已将攻击对象从艾姆妮西亚转移为我。

『……………………………………』

「她」再次挥舞魔杖，射出冰魔法。

直接被命中我想必也会被冻成冰块，因此我在闪躲每次攻击的同时挥舞魔杖，射出凝固的魔力进行牵制。

然而──

「……根本完全没效嘛。」

魔力聚集成块直接命中对方，即使不至于致命，至少也该让「她」失去平衡。但眼前的「她」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直接被魔力打中却都不为所动，感觉起来就像是朝巨树施展魔法般无力。

『……………………………………』

「她」依然看著我。没有颜色的瞳孔宛如深渊般漆黑，感觉不到任何感情。

「她」究竟是人还是怪物，在这里究竟有什么目的？

现状一切成谜，唯一确定的只有一件事──眼前的「她」是威胁我们的存在。

「…………」

我再次举起魔杖。「那就这样──！」

随后，我从魔杖前端射出热线。「她」瞬间消失在血肉、土壤、冰块、空气，将轨迹上一切烧熔殆尽的热线中。

刺眼的热量在大街上四处飞散。

承受这种程度的力量，对方不可能毫发无伤。

我这么认为。

这下眼前的威胁应该就解除了。

我如此深信。

『……………………………………』

然而。

「──怎么会！」

唉，这下不行了──我想。

下一瞬间，我领悟自己毫无胜算。

回过神来时灼热也结冻了。人型的怪物以冰覆盖我的热线朝我回朔而来，能够冰封一切的魔法就连热线也能凝结。

四处飞散的热线也好、从我的魔杖前端射出的热线也罢，甚至波及我的左手臂。

「……啧。」我啧了一声。左手违背我的意愿完全无法动弹。

『……………………………………』

不仅如此，人型的「她」从曾是热线的冰块后方露出毫发无伤的病态脸庞更是令我气愤不已。我以为多少会受到一点伤害的说。

根本完全没效嘛。到底是怎样？

「伊蕾娜……！」艾姆妮西亚面露狼狈不已的神情朝我跑来。「等一下，我现在马上救你！」

她在说什么呀？

面对不把热线放在眼里的冰，她是能怎么救？

「对不起。我好像快不行了。」

我放开右手的扫帚，让它飘浮在空中。

随后我又取出一支魔杖。「抱歉了。」

现状分明悲惨无比、无可奈何，不知怎地我却还算冷静。

我用右手的魔杖对飘浮的扫帚使出魔法说，「她就麻烦你了。」命令扫帚飞离现场。

扫帚忠实地遵守我的指令，划破空中朝艾姆妮西亚直线前进。

「咦……？」接著扫帚拉住艾姆妮西亚的衣服，一扯让她远离我。「伊蕾娜……？你在……做什么？」

「你逃跑吧。我好像已经不行了。」

毕竟都动弹不得了，还被紧紧固定在原地。

『……………………………………』

更别说，现在那个人型的存在还缓缓朝我逼近。

已经死棋了啊。

「可是，这样一来伊蕾娜就──」

「好了快走。」

「可是──！」

接著扫帚用力一扯打断她的话，拉著她飞走了。

不久之后，她的身影消失无踪。

『……………………………………』

非人的某种存在不可思议地看著眼前这一幕。是想追吗？还是有看到会动的东西就会追的习性？

或是「她」已经意识到我无法战斗了？

真气人呢。

我举起剩下的右手指向「她」。

「难不成你以为已经赢了吗？」

听到我的话，「她」犹如回想起我的存在似地转过头。

『……………………………………』

「你倒是说点什么呀？」不说也无妨。「……我还没放弃喔。我才不想在这么冷的地方结束。」

可是，如果就这样结冻的话。

我如果会跟这座城市一样──跟这座城镇的人们一样永远留下。

真希望能趁现在好好表现一番呢。

「现在开始我会大闹一场，请做好觉悟──」

随后我使出魔法。

接下来就拜托你了──同时在内心向某人请求。

●

「等一下啦……！放开我，放开我啦！这样下去伊蕾娜会……！」

我拉著过于沉重的包袱飘在天空中。

她在寒冷的空气中不停挣扎。我以前端勾住她长袍的衣领，就像是拎著小猫的母猫。

「你这……！我怎么会输给这种破扫帚……呜呜呜呜！」她的手不断挣扎，试图松开勾在我身上的长袍，所以我不停以蛇行与回旋抵抗。话说，说我是这种破扫帚太失礼了。您哪位呀？

继续飞了一阵子，我的身体才终于产生变化。正巧是和伊蕾娜大人拉开十分充足的距离时。

时间来得正好。

「请您冷静，艾姆妮西亚大人。」

我把艾姆妮西亚大人往地上一扔，降落在地上。她今天不晓得第几次跌坐在地，我则是十分自然地以尾端直立。

随后我的外观从纯粹的扫帚变成别种样貌。

「……咦？伊蕾娜？」她说。

艾姆妮西亚大人泪眼汪汪地抬头，看著我发楞。

「我是扫帚。」

「咦？不是，可是……？奇怪？啊，发色……不一样。」我似乎能看到呆若木鸡的她头上浮现好几个问号。

我的头发的确是桃红色的，伊蕾娜大人则是灰色，但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不同，因此会认错也在所难免。

「方才伊蕾娜大人对我使用魔法，将我变成这副模样。她能使用将物品变成人的魔法。」

我仔细地解释给她听，她头上的问号依然没有减少。

「……咦，怎么回事……？」她说。

……太浪费时间了，就长话短说吧。

「我是扫帚，伊蕾娜大人将我变成人的模样。现在我们正在逃离那个怪物。」

「……！」艾姆妮西亚这时脸色苍白地站起身。「对了……！得去救伊蕾娜才行！」

「不可以。」

艾姆妮西亚大人想直接拔腿奔跑，却被我一把抓住衣领。说巧不巧，即便改变了样貌，这个状况也和刚才飞行时一模一样。

「欸──放开我啦！」她瞪了我一眼。

「您想跟连伊蕾娜大人也无法战胜的敌人交手吗？」

「这……」

「您可以受到义务感或责任感驱使而奔跑，不过您是否想过她为什么要让您远离那个现场呢？」

「…………」

拉著我的手臂的她动作失去力道。

「您冷静下来了吗？」

她回头看向我。

脸上挂著随时有可能哭出来的表情。

「明明得去救伊蕾娜……可是，我什么都办不到……」

「…………」

「……我说，扫帚小姐。伊蕾娜是希望我们去求救才赶走我们的吗？」

「…………」

「我明天就不记得她的脸了喔……？即使去求救，只要一觉醒来就一定连伊蕾娜的事情，还有这个国家都会想不起来。就算留下笔记，我也不能理解这件事情对我有多么重要。」

「…………」

「我好怕忘记她……！所以──」

她不曾经历伊蕾娜大人不在的早晨。

她没有体验过早上醒来时，没有朋友细心告诉她自己是谁的一天。

对失去一切记忆的她而言，认识自己的伊蕾娜大人想必相当重要。就算夜晚睡著、明天醒来，告诉她自己是谁的伊蕾娜大人仍在她身边。光是如此或许就能让她感到安心。

所以她才会超出必要地撒娇、才能继续无忧无虑。

话虽如此，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伊蕾娜大人悄悄努力得到的成果。为了让艾姆妮西亚大人安心，她每天早晨提早起床等她醒来、在旅途中与艾姆妮西亚大人片刻不离，并在睡前守望艾姆妮西亚大人直到她陷入熟睡。

然而伊蕾娜大人如今被囚禁在冰中。

艾姆妮西亚大人赶入脑海角落而遗忘的恐惧，现在想必如同大浪般一口气将她吞没。

会欠缺平静也无可厚非。

即便如此。

「您可以被义务感与责任感压垮而厌恶自己，但是请您思考她为什么要将我变成人的模样。」

「…………？」

「她丝毫没有将这件事拖到明天的意思。」

抹去艾姆妮西亚大人眼眶中的泪水，我伸手一指。

手指前方是一栋巨大的宅邸。

在所有人与建筑全被冰覆盖的城镇中，伊蕾娜大人肯定是这么想的。「既然只有冰块，那么问冰块就好。」

而伊蕾娜大人的想法准确无比。

『看前面！』『前面的房子。』『去那边。』『动作快！』『去眼前那间。』『快去！』

从刚才开始──不，我只是没有侧耳聆听而已。其实在进入这个国家后我马上就听到了。

我们周围弥漫的冰，聒噪到甚至令人觉得吵。

「只要去那里，就一定能了解一切。」

那是一栋巨大的建筑物。

而且是在这一切封于冰中的国家内，唯一位于寒冰之外的宅邸。

●　●

或许是因为周围的建筑全部遭到结冻，即使身在那栋宅邸室内仍旧格外寒冷。

吐出的气息形成白雾，消散于充满寒气的屋内。自窗户照进的光如同窗帘般柔和地摇摆。

「这栋宅邸的主人……好像名为大魔女路德拉。」

走在身旁的扫帚小姐似乎听得见风的声音，时不时忽然侧耳聆听，像这样说出不知从哪听来的情报。虽然很不可思议，但就算问了我想自己应该也听不懂，所以我只有默默点头。再怎么说，其实扫帚会站著走路就已经莫名其妙到无法理解了。

「看来在最里面的房间呢。」

扫帚小姐拉拉我的袖子。

我们走下长长的走廊。

扫帚小姐毫不犹豫打开走廊尽头的门，便说「来，请进。」让我通过。

「……这里有什么？」

门后不管怎么看都是某人的寝室，顶多只有书桌、床与书架等简洁的家具。

扫帚小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像是来过这里一般──犹如受到某人指引似地直接走向书桌，拿起放在桌上的一封信。

「就是这个。」

她将信交给我。

那封信上盖著灰尘，看起来相当老旧。

「这是？」

「不知道？好像是大魔女路德拉写的信。」

「…………」你怎么知道的……？

「我能听见物品的声音。因为我也是物品。」

扫帚小姐犹如看穿我的思绪般微笑。

她就连我心里的声音也听得见吗……？

「……只要读了这个，就能知道把伊蕾娜变回来的方法了吗？」

「…………」

她没有回答。

总而言之要我读就是了。

所以我从她手中接下那封信，瞄了一眼如同受到某人引导般晃到一旁的扫帚小姐，打开信封。

灰尘的霉味飘上空中。

信上写著这个国家的过去。

初次见面，我是大魔女路德拉。

我会写这封信不为别的，只为了让您看到。我将请求写于信中，希望未曾谋面的您能拯救这个国家的人民。

简单明瞭地解释，我就是这个国家封于冰中的原因。是我将这个国家变成这副模样的。

但是，我希望您能了解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为了拯救这个国家，我不论如何都得这么做。

事情的起因，发生在至今一年前──话虽如此，我不知道您会在多久之后的未来看这封信，因此恐怕已经历经一年以上了。

总而言之，在我写下这封信的一年前，发生了某件事。

传染病开始在这个国家蔓延。

恐怖的疾病会使病患皮肤溃烂、高烧如火，发病后仅仅数天便会丧失性命。

发病原因不明。某人突然病发后，疾病便一口气爆发开来，以恐怖的速度蔓延全国。

我受到国王委托，立刻展开调查，医治病症。

我辛勤地探访病患采取血液、研制解药，日复一日丝毫不敢懈怠。

然而别说病因，就连治疗方法都毫无头绪。不论投入什么药，都完全不见效果。

国民接二连三痛苦地失去生命。

终于，在疾病蔓延的国内开始流传起某个传闻。

──这场病是由魔女路德拉引起的。

在国家为疾病所苦时，频繁拜访病人的我始终没有罹病，使国民们不再相信我。

流言如疾病般蔓延开来。一传十、十传百，直到成为民意。居民们不肯与我见面，最后拒绝我拜访他们替他们治疗。

他们开始回避我。

就算是这样，对我也无所谓。

老实说，本来就讨厌与人相处的我并不觉得这个国家的国民们惹人怜爱。分明厌恶人类，我却得强颜欢笑，维持表面上的人际关系。

即使如此我依然没有停止研究。

原因只有一个──我的爱国心。

我深爱著我的故乡、我的国家。厌恶人类的我会研究疾病，纯粹来自于义务感与使命感。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半途而废。

终于，连国王也受到感染。

时间所剩无几，若不在数天之内解决问题，国家势必将濒临灭亡。

我相当苦恼。国民怀疑的眼神无疑针对我而来，再也没有人愿意相信我了。走在路上我会被扔石头，甚至有家人病逝的人对我刀刃相向。

唉，这下不行了──我想。

这时我下定决心。

我决定不择手段。

现在，您周围的景色肯定全部结冻了吧。但是这严格来说与普通的冰块性质不同。

为了拯救国家，我必须争取时间。

于是我将全国的时间保留在疾病蔓延的当下。我冻结了这个国家，以及国民的时间。

在国民们眼中，在大街上四处冰冻国家的我想必相当恐怖。他们已经不愿倾听我说的话了，因此我逼不得已只好如此做。

将城镇敷盖在冰中之后，我独自一人埋首研究疾病。

即使冻结时间争取时间，若是无法得到解药便没有意义。

我的研究进行了很久、很久。

就结果而言，我解开了突然蔓延的疾病之谜。

原因来自于附近的国家──信仰之都伊斯特。

那个国家最近似乎在研究奇怪的魔法，而魔法产生的副产品──骯脏混浊的魔力化为有害物质流进河川里。

除我之外的国民会接连病倒，其原因恐怕就在这里。纯粹只因为我具有一定的魔力抵抗力，而他们没有。

只要了解原因，解决方法并不困难。

我立刻埋头制作解药。

然而。

我遭遇一个问题。

我在国家结冻后又花了一年的岁月才解开谜底，即便是魔女，公害仍确实地侵蚀我的身体。

我的身体开始四处溃烂。

每当发现患处，我就会用冰暂时凝固伤口，继续制作解药。

一直一直，不停制作解药。

终于，解药完成了。

话说回来，窗外有下雪吗？

那就是我制造的解药。缠绕著冰、融化治愈的雪最后肯定会根除这个国家的疾病。

不过。

我已经到此为止了。

或许是不彻底治疗而结冻身体造成的不良影响，又或者是为了制作解药消耗了太多魔力。

就算下起解药之雪，我的病也没有痊愈，而症状也没有继续恶化，只有人性渐渐淡薄。

我的脑袋就快要失常了。

脑中茫然一片，身体几乎不听使唤，就连写下这封信都得使尽全力。

制作解药我还足以胜任，可是我已经没有余力解开国内的冰了。

这样下去，这个国家恐怕会永远封印在冰中。

解除的方法只有一个。

我一死，使冰封国家的魔力源头便会消失，使冰融化。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所以，求求您。

请您杀

信在这里结束。

紊乱不堪、比起文字更像一连串记号的信上留有对某人的恳求。

杀了我。

结尾的这句话实在过于沉重、痛苦。

「艾姆妮西亚大人。」

扫帚小姐碰巧在我看完信时归来，她手上抱著一大块布。

「……那是什么？」

「这放在隔壁房间。」

她边说边将布摊开，看起来像是一件破布织成的斗篷。她盯著斗篷看，说：「路德拉大人恐怕早就预料到这种状况了。这是能让她的魔法一切失去效用的斗篷。」

「…………」

她是怎么知道这种事的──我连问的心情也没有。反正她一定是听物品的声音知道的。「扫帚小姐知道这封信的内容吗？」

「大致知道。」

「……是吗。」

「是的。」

我从她手上接下斗篷。「……不杀她……不行呢。」

「…………」她垂下眼。「现阶段除此之外确实没有其他方法。」

「……就是啊。」

「……万分抱歉。原本这种骯脏的工作应该交由并非人类的我来负责。可是──」

她看著自己的手。

也许是伊蕾娜使出的魔法即将结束，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变成半透明，甚至能看到背后的房间。

扫帚小姐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没关系，别在意。」我压抑颤抖的手。「而且，这一定是最适合我的使命喔。」

──反正我明天就会忘记这件事。

「艾姆妮西亚大人。」

温暖的触感忽然包覆我全身。扫帚小姐的声音好近好近，她继续说完话之后，我才发现她把我搂进怀里。

「您不必感到责任感或义务感。就算逃跑也不会有人怨恨您。」

「…………」

「所以请您遵照自己的心意。」

──否则，您迟早一定会无法行动。

说完她更用力抱住我。她随时都会消失的温暖又热又难受，就快要将我融化。

我把举在半空中的手绕到她背后。

「谢──」我说到一半。

扫帚小姐却在这时消失了。

匡当一声，我的手穿过空气，一根普通的扫帚掉到地上，只留下她曾经存在的触感。

然后我一个人独自留在这个国家里。

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　●

外头一如往常缓缓飘著雪。

我深深披在身上的斗篷吸了雪，开始带有一股湿气。

冰封的街景不管走去哪里都一成不变，使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外面多久，也不晓得自己仿徨了多久。

『………………………………』

曾是魔女的路德拉拖著脚自冰封之城的另一头现身。

她心里一定没有留下任何人性了。

全身长出冰块的她看到我便对我举起魔杖，随即射出冰魔法。

「…………！」

冰撞上扫帚小姐给我的斗篷便立刻碎裂，在大街上四处飞散。啊啊太好了，真的有效──我稍微松了口气，一步一步向前踏步。

或许是对方不停射出冰，又或者是受到内心拖累，我的脚步沉重无比，甚至给人一种一闪神就会立刻跌倒的感觉。

我在斗篷下用手摸著军刀，有好几次差点滑倒。

军刀随著颤抖的手不停发出声响。

说不定，丧失记忆前的我曾经砍过人。所以不要紧。

不这么做伊蕾娜就无法恢复原状。所以没办法。

路德拉做好死去的觉悟了。所以不伤心。

我在脑中一再重复藉口，一步一步缩短距离。

『……………………………………』

直到──

「对不起。」

我说。

一刀刺进她的身体里。

从斗篷内刺出的军刀插进曾是魔女路德拉的胸膛。刀滑进骨头与骨头的缝隙间，深深刺进体内。

胸口好痛，犹如被刺的人是自己。

自路德拉胸口流出的血液沿著刀身流下，一滴一滴落在冰上。她手中不断吐出的冰块渐渐消失，握著魔杖的手失去力量，使魔杖掉落地面。

路德拉瘫软的身体倒在我身上。咚一声，她的头搭上我的肩膀。

她的身体好重、好重。

「──谢谢。」

耳畔传来的话也……好重。

说完这句话，她就再也不动了。

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相信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提起这件事。不论是对谁，就算是对伊蕾娜也是。

我不可能说得出口。

说自己为了你杀人。

○

「哎呀魔女大人，真是不好意思啊。」

修缮大街时，国王陛下呵呵呵地笑著朝我走来。

我一面工作，一面摇头说：

「不会不会，这是为了补偿我破坏的城镇。」

「不过魔女大人不是得跟那个女人战斗吗？建筑物就算多少有所毁坏，显然也是必要的牺牲。没有必要做到这个分上喔。」

「这样的话我不能心安理得。」

话虽如此，幸好没有人受伤──我说完这句话，就再继续工作。

我在和人型的怪物、和不可名状的「她」的战斗中结冻。我回归正常时，周遭的建筑物同时全部遭受破坏。

啊，糟糕。这么想的我立刻展开修复。

做到一半，附近的市民们开始吵闹说「难不成是魔女大人打倒那个女人的吗？」才会演变成国王特地跑来找我的状况。

我什么也没有打倒就是了。

工作结束后国王跑来拍我的马屁。

「哎呀〜真是得救了！我们被那个恶魔关在漫长的恶梦里。要是魔女大人没有出手相救，我们恐怕得永远待在冰块里了……」

「……这样啊。」

我一再强调，救你们的不是我。

毕竟我也被冻成了冰块。

「…………」

而说到拯救了这个国家的艾姆妮西亚，她只在我的背后低著头，不发一语，一动也不动。

我对结冻时发生了什么事一无所知。

在从冰封中重获自由欢欣鼓舞的国民中，唯有她意志消沉。

那副模样难受到让人不忍跟她说话。

「我们一定要感谢杀了那个恶魔的魔女大人一行人。您意下如何？」国王陛下说，「今天是值得纪念的日子！就把那个恶魔从这个国家消失的这一天永远纪录下来吧！」

「…………」

「您说呢，魔女大人？能接受我们的谢礼吗？如果想要什么金银财宝我都能送给你们。啊啊，还有你们接下来有时间吗？我想在王宫招待你们享用最高级的餐点。」

「…………」他还真开心呢。

真的这么值得庆祝吗？

这个国家的事情我不太了解。

「如何呢？」

心花怒放的国王像是催促我一般又问了一次。

就在这个时候。

「──不要。」

随著细小的声音，我的长袍被扯了一下。

回过头，我看到失落地垂著头的艾姆妮西亚轻轻摇头。

这是将这个国家变回原状后她说的第一句话。

我对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无所知，但我仍然了解她经历了说不出口的遭遇。

因此我再次面对国王，说：

「不用客气。我们是旅人，还得继续赶路。」

○

自冰封中重获自由的国家外已经没有下雪了。森林中飘舞的雪片终究是受到那个国家发生的异常气象影响。

「…………」

结果究竟为什么会恢复原状，我自己也不明白。

离开国家，我们徒步走在森林中。纯粹是因为没有心情骑扫帚，所以我们一直走在森林里。

终于，就在刚离开的国家完全消失时，我回头看著艾姆妮西亚。

「……」

自从我从冰中重获自由后，她就一直是这个表情。始终默默无言，露出哀伤的神色。

「你还好吗？」

听到我的问题，她微微点头。

「我没事。反正我……马上……就会忘记──」

说出这种自暴自弃的话。

她的声音不停颤抖。

仔细一看，她的指尖、她的肩膀都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犹如被难以忍受的寒冷冻僵。

这种状况能说是没事吗？实在是令人不忍卒睹。

所以我──尽管不晓得这么做对现在的她有没有效果──希望能给她最少的安心，把她搂进怀里。

「……不要说这么伤心的话。」

「…………呜！」

她颤抖的双臂立刻抓住我。紧紧地、用力地，就如同在确认我的触感般，把手绕过我背抱住我。

我的心揪在一起，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楚。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把脸埋进我的肩膀，不停向某人、为了某件事道歉。她发出呜咽，眼泪沾湿我的长袍，不停说著对不起。

我摸摸她的背。她穿著像是骑士，却又娇小又不可靠，孤独一人的女孩子的背。

我轻抚她的头发。她柔软温暖，活生生的少女的头发。

「等哭完了，就再继续旅行吧？」

说完这句话，我感受到她一面颤抖，一面点头。

所以我在她冷静下来前始终没有放开她的手，不停等待。

「……」

我不可能问得出口。

问在那个国家发生了什么事。

第四卷 第十章 忘却归乡的艾姆妮西亚

天空中漂浮的一道云彩，在匍匐地面的路正上方漂泊。

蜿蜒向前的道路周围是一整片花草，四处吹拂的凉风追过我们，轻抚花草使其摇摆，远方能够看见和我们一样徐徐流逝的小河。

眼前的这一片景致传来轻快凉爽的音色。

「……真舒服。」

肩膀传来头靠上去的感觉。

艾姆妮西亚舒服地闭上眼睛依偎著我。

「不要睡著啰。」

我再度面向前方回答。「应该马上就会到了。」

道路前方是一个围绕在城墙中的国家。那就是信仰之都伊斯特──不知怎地，我就是知道。

『信仰之都伊斯特，就在前方。』

…………

应该说，都写在告示牌上了呢。

「那个，头发很痒的说〜」

我听到头旁边的她对我发牢骚。我的灰发微妙地与她的白发交缠，还顺便搔痒她的鼻尖。她闭著眼清皱起脸，终于「哈……啾！」打了个喷嚏。

「别感冒啰。」

「我想应该不是感冒……」她叹了口气说。「还要多久才到？」

「不到一个小时吧。」

「这样啊──」

「……你会紧张吗？」我们即将抵达她的故乡。

「嗯……不知道耶。我想，信仰之都应该是我的故乡没错，可是我没什么感想……啊啊，终于到了──只有这种想法而已，平淡到连我自己都吓一跳。」

接著她说：

「对伊蕾娜就不一样。」

「……？对我吗？」

她靠在我肩上点了一下头。「我今天早上才刚遇见伊蕾娜──可是，该怎么说呢。好不可思议，我希望现在这个时间能永远延续下去。」

「……」

「我也搞不懂自己的心情。不过我心里某个地方可能在想，我不想回国──」

「你还是别继续说下去好了。」我打断她的话。「等记忆恢复只会难为情而已。」

「…………」短暂的沉默后，她呵呵笑了笑。「没错呢。」

「……嗯。」

──我对这趟旅程的结束也并非毫无感想。

扫帚会被风追过在路上飘摇的原因，并不是为了害她打瞌睡，也不是为了使她焦急。

我的心情说不定跟她一样。

即使如此，扫帚还是得继续向前。

在通往信仰之都，相同的道路上。

○

信仰之都伊斯特是高耸外墙围绕的大国。

然而和夸张的围墙相反，墙上的门却小得令人讶异。只能让一台马车勉强通过的尺寸，以粗糙形容也不为过。

尽管从远方眺望外墙时眯起眼也看不到，得要靠近才终于看得见国门的存在，门依然小到令人怀疑自己的眼睛。

我们站在那道门前。

「不好意思打扰了──！」

艾姆妮西亚咚咚敲了敲门。

不过多久，木门便无力地打开。

「…………」

从中现身的是个深深戴著兜帽的魔法师。他不发一语，伫立在原地。

「……那个……我是这个国家出身的艾姆妮西亚……」

艾姆妮西亚紧张地抬头看他。

「…………」但魔法师保持沉默。

仔细想想，她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证明自己来自这个国家，更没有记忆。其实出身于信仰之都伊斯特有可能是她的误会，这个国家对她来说也许是个毫不相关的地方。

这份担忧与沉默一同降临。

随后。

「那边的魔女大人是哪位？」眼前的魔法师看著我。「您是艾姆妮西亚的同行者吗？」

啊，他会说话。

我隔了一拍点头。

「是的。」

「是吗？」

「是的。」

「……那么就进来吧。我们欢迎您入境。」

接著魔法师从门前退开。

但是那句欢迎听起来却像是只对我说的。魔法师依然只看著我，对艾姆妮西亚视而不见。

不太对劲。

「……那个──」

「魔女大人，我们想感谢您。若您愿意，能请您直接前往宫殿吗？」

「感谢是什么意思……？究竟是要──」

魔法师交互看了看困惑的我与不理解发生何事而瞪大双眼的艾姆妮西亚，接著说：

「我们想感谢您带这个罪犯回来。」

语毕他举起魔杖指向她。

他使出拘束魔法。蓝白色的光芒宛如蛇一般延伸，一圈一圈将她团团包围。

「咦……！喂，你做什么！等一下──」

他对不知所措的她不理不睬，以蓝白色的拘束具紧紧将她绑了起来，使她完全动弹不得。

魔法师一扯魔杖，她便当场跪下。

艾姆妮西亚以害怕的眼神仰望他，他则是露出冷淡的双眼俯视她。

「大罪人艾姆妮西亚，我在此逮捕你。」

同时这么说道。

○

虽说是宫殿，宫殿中也没有国王坐镇，由此可见这个国家并非帝王专政。

抵达宫殿的我被请到宫殿最深处的房间。

房间内只有排列成扇形的桌子，以及深处的讲台。身穿长袍的大人们集结在台上，数量数之不尽。

我大致能猜出这是讨论议题的场所。

「欢迎来到信仰之都伊斯特。我们欢迎你──请问芳名？」

台上其中一人以淡然的态度低头看我。

我抬起头说：「灰之魔女伊蕾娜。我是魔女。」也以漫不经心的语调回应。

四处发出低沉的感叹声。

「还真年轻呢。」

台上那个人不以为然地说，「你什么时候当上魔女的〜？」环顾现场，语气有些慵懒的她是在场唯一一位魔女。

「大约三、四年前吧。」我回答。

「……你今年几岁？」

「我十八。」

「……还真年轻呢〜」

魔女小姐又更加不以为然地眯起眼睛。尽管不如我年轻，看起来也挺年轻的她可能开始有点年纪了。

即使身穿不像魔法师的红黑色礼服，她胸口仍和我一样有星辰造型的胸针。

在这个国家和我一样长袍与三角帽的装扮似乎反而比较少见，在场没有半个人戴三角帽。

这或许是因为没有强调自己是魔法师的必要，毕竟这个国家中每个人都会使用魔法。

「我们很感谢你喔〜谢谢你替我们带那个大罪人回来〜」台上的魔女说。

「……」

「你很好奇她怎么会是大罪人吧〜？」

「你又知道了？」

魔女点头道：

「与大罪人同行的人都会好奇呀〜就跟现在的你一样〜」

「…………」

「不过每个人听了缘由都会鄙视大罪人，打从心底厌恶大罪人，最后连同这个国家的记忆与大罪人的记忆一起遗忘离开这个国家〜把与大罪人一同旅行的记忆放在脑袋里一定很不舒服吧〜？」

「…………」我不肯定也不否定。「她究竟做了什么？」

只有确认事实。

我会做出这种反应可能也在眼前这位魔女的意料之内。她抿起嘴唇，浅浅地露出微笑。

「那个女人究竟干了什么坏事，你去图书馆或别处查查就好〜一定比在这里听我们解释还要清楚喔〜？」

「你嫌解释麻烦吗？」

「哎呀说话何必夹枪带棒呢……不是喔〜纯粹是因为就算我们告诉你，你也会怀疑我们不是吗〜？你会说那个女人是冤枉的，其实是我们刻意陷害她。」

因为你露出那种表情呀──魔女说。

「……你又知道了？」

「是呀，当然。」魔女颔首肯定。「因为，至今为止与大罪人一同造访这个国家的人们都是这样呀。所以与其听我们说，自己调查比较好喔〜？」

原来如此。

「然后──知道她的罪行后，我也会跟过去与大罪人同行的人一样，打从心底鄙视她、厌恶她吗？」

「是呀，一定会吧〜尤其是艾姆妮西亚犯下的罪孽太过深重，无法饶恕呀。」

不过你现在肯定不这么想吧──魔女小姐伤脑筋似地耸了耸肩。

不仅如此。

「总而言之，我们还是诚心诚意感谢你带那个女人回来喔〜请你不要忘记了？带回大罪人的你等于是这个国家的英雄。为了表达感谢之意，就让我们替你准备最顶级的食宿吧。」

「…………」我微微点头说了声，「那真是太感谢了。」但是其实我不怎么高兴。

反正──

就算在这个国家觉得什么东西好吃，但离开时要是记忆消失，就什么回忆也不会留下。

即使鄙视什么、厌恶什么，亦是如此。

城墙围绕的城市十分宽广，但就所有国民都是魔法师而言，街景并没有那么特别。

紧邻大街的建筑物高大挺拔，统一漆成白色。一问之下我才知道晚上会点亮变成黄色的，使街景更添一层神圣的光辉。刚才卖面包的路边摊老板口若悬河地这么对我说了一大堆，可见他相当喜欢这个国家的街景。

除此之外，他还对我这么说：

「把大罪人阿姆妮西亚带回来的就是你吧？哎呀，真是感恩啊！这个面包送给你！这是协助行刑的谢礼！」

他不收钱，直接把我想买的面包塞进我手里。他究竟是怎么知道把艾姆妮西亚带回来的人是我？

「……」

和他的慷慨相反，我一口气没了食欲。

又走了一阵子，我感觉到不知从何传来注视我，或是盯上我的视线。回过头我只看到一片喧嚣的大街。有人直接感谢我，也有人在远方跟身旁的人说「那就是带阿姆妮西亚回来的魔女喔。」更有人对我投以羡慕的眼光，到处都有人在看著我。

「……」

我只认为自己太招摇了。

在街上走了一阵子，我看见一间水晶店。大小不同的水晶排列在面相大街的橱窗中。

『各位，今天有好消息喔〜』

令人讶异的是，橱窗中的水晶全都映照出相同的景色。稍早在宫殿迎接我的魔女正在水晶另一头做出夸张的手势、面带欣喜的表情演讲。

『各位都知道大罪人艾姆妮西亚终于归国了吧〜？』

「那个，这是？」

我一问，在远方观察我的居民们便以过于迅速的动作围了上来。

「哎呀魔女小姐，你好奇这个水晶是什么吗？」「这叫做镜水晶，就是能像这样照出远方景象与声音的水晶啦！」「厉害吧，这就是我国引以为傲的魔法技术喔！」「别国可做不出这种东西啊。」

「是、是喔……这样啊……」

「顺便告诉你，我们国民每个月都会贡献自己的魔力，供这个国家的魔法技术使用。」「就跟用魔力缴税一样吧。」「然后魔力就会用在这种使用魔力的技术造福人民啊！」「厉害吧？」「别国有这种技术吗？」「怎么可能会有呢，真笨〜」

「啊，已经够了。」

「顺便告诉你，在镜水晶里头说话的魔女是蔷薇魔女爱蜜莉雅。」「她是唯一的魔女啊。」「她的能力可厉害啦！」「创造镜水晶也是她的功劳喔！」「现在不晓得究竟几岁了──她从以前开始就为这个国家贡献，总之就是很厉害的魔女──」

「我不是说够了吗，你们烦不烦啊？」

就算挥手赶他们离开，他们仍旧讲个不停。怎样，是不说话就会死吗你们这群聒噪的浑蛋。

我想这么抱怨一句，可是──

聒噪的他们也脱口说出我想知道的事情。

「你带来的那个女人──艾姆妮西亚她啊。」「她杀了这个国家的魔女，除了爱蜜莉雅大人之外全被她杀光了。」「然后，她还把毒素散布到其他国家，让别国差点毁灭。」「当然会判死刑啦！」「不过能抓到那个女人，爱蜜莉雅大人实在是太厉害了──」

诸如此类。

这些话难以轻言相信──国民们的口中说出的事实，实在难以相信是那个艾姆妮西亚做的。

『艾姆妮西亚死刑的日子决定啰〜』水晶店内排列的镜水晶中，蔷薇魔女爱蜜莉雅笑容满面，『就在明天早上喔〜明天早上，在宫殿前的广场将那个女人斩首示众〜我们期待所有国民前来参加，拜托啰？』

我周围响起掌声与喝采。

接著爱蜜莉雅──就如同知道我在看一般，在镜水晶的另一头说：

『当然，国民以外也欢迎参加喔〜』

说完这句话，她便从镜水晶的另一头消失了。

随后镜水晶变成一般宛如镜面的水晶。

上面只剩下我一脸茫然的倒影。

○

最适合调查的地方是哪？

没错，就是图书馆。

「……唔唔唔。」

爱蜜莉雅在镜水晶中的演说结束后，我立刻跟在场的居民们问出图书馆的位置，旋即来到这里。

这个国家的图书馆设施相当完善，空间十分宽敞，天花板遥不可及。

巨大的螺旋状阶梯一圈一圈朝天花板延伸，在楼梯旁排列著绵延不断的书架。

话虽如此，我的目标也不是书架上的书本。

「我想看这个国家的报纸，全部给我。」

我是为了调查来到这里的。原因自当不必多说。

我麻烦图书馆员帮忙，他便立刻拿出过去一年来的旧报纸。我点头道了声「谢谢。」在附近的椅子上坐下。

「…………」

我一面比较各家报纸，一面调查相关事件。艾姆妮西亚在这个国家中，能够预测到导致连续丧失记忆的事情发展，大致是这样。

事情的起因约在距今一年多前。

这个国家中有四名魔女接连失踪。住在信仰之都伊斯特的魔女一共有五名，仅存的蔷薇魔女爱蜜莉雅声明「这是对信仰之都伊斯特的背叛」，并且积极开始搜查嫌犯。犯人接连谋杀的魔女可称之为这个国家的财产，守护伊斯特治安的正统骑士团也给予她全面的协助。

然而别说犯人，就连线索也找不到。

魔女为什么会连续失踪？为什么会连遗体都找不到？一连串的事件引发更多谜团，案情因此陷入胶著。

这样下去也许会变成悬案不了了之。这样下去也许会永远无法替四名魔女讨回公道。

魔女爱蜜莉雅与正统骑士团逐渐浮现焦躁之色。

就在这个时候。

魔女爱蜜莉雅将嫌犯缉捕归案。

残杀四名魔女的犯人是正统骑士团中一位名为艾姆妮西亚的少女。

她隶属于正统骑士团，却是个连魔法都用不好的吊车尾、没能力的米虫。甚至无法骑扫帚在天上飞的她在这个国家抱有强烈的自卑感，而这份自卑感足以成为促使她犯下杀害魔女、企图夺取魔力这番暴举的导火线──就是这样。

爱蜜莉雅在报纸上留下这句发言：

『这个国家不是有支付魔力取代税金，由国家徵收魔力利用的系统吗〜？建造这个系统的人是我──某天，我与艾姆妮西亚一起调查〜结果发现她变得好擅长魔法喔〜她本人说自己努力练习，可是大家应该都知道才对吧〜？魔法的修练并非一蹴可几。我因此对她展开调查，发现她模仿我的发明自己做了一个类似的系统〜她就是藉此夺走魔女们所有魔力杀害她们的呢〜』

艾姆妮西亚的人际关系相当封闭。

用不好魔法的她受到双亲冷落，成年后立刻被赶出家门。她能够称之为朋友的人也不多，时常自己单独行动。

既然用不了魔法她便试图磨练剑法受人认同，并因此加入正统骑士团，但在正统骑士团中，她这种人仍然不受到重视。再加上，她还被后来加入的妹妹超越，使她不久便成为妹妹的部下。

她一定饱受毫不间断的自卑折磨。

蔷薇魔女爱蜜莉雅还发现了四位魔女的遗体。遗体上有遭到劈砍的痕迹，明显和艾姆妮西亚手中军刀造成的伤痕一致。

她的罪行不只如此。

艾姆妮西亚伪造由爱蜜莉雅开发，吸收魔力并加以利用的系统时，据说将大量的有害物质排进下水道。

结果污染殃及邻近国家，使他国因公害而濒临毁灭。

杀害四名魔女，以及散布污染。

艾姆妮西亚罪不可赦。

严正处理此事的信仰之都伊斯特议会，不久便决定对艾姆妮西亚处以忘却归乡之刑。

这是惩罚大罪人的刑罚。

我一查之下才知道，刑罚内容是给予罪犯每天消除记忆的诅咒，将其流放国外。不过这样还没结束。

这个国家十分了解连自己名字都想不起来，在外流浪的人会有何种行为。

丧失记忆的大罪人会在连自己是谁都不晓得的状况下，凭著身上的衣服、首饰等，寻找自己从何而来，该往哪里而去。

接著，大罪人将会迈开步伐寻找自己的故乡。

一个月，还是两个月，或许需要一年。但大罪人肯定会回来。每天都与他人，以及自己重复相遇与离别。

诅咒将会持续到斩首示众的前一刻。

在罪犯归国、站上断头台的同时解除。

大罪人在国外究竟会得到何种回忆？也许会有不少人温柔对待丧失记忆的大罪人。这附近的治安还算良好，也许有人温暖地接纳大罪人，也肯定有不少人替没有记忆的大罪人担心。

即使丧失记忆的原因不明，大罪人仍会心怀仅存的希望走在外面的世界。然而他最后将会了解，这些幸福的回忆不过只是踏上断头台的过程。

最后，大罪人会在深不见底的后悔与绝望中死去。

这就是忘却归乡之刑。

也是艾姆妮西亚明天将会面临的刑罚。

「……」

这时。

看到这里的我再度感受到视线。

我在堆满报纸，以及之后追加关于这个国家的处刑资料堆积如山的桌前张望。

但现在跟在大街上不同，四下无人。

应该不可能感觉到视线才对……

「……唔？」

不，先等一下。

有个奇怪的箱子。

碰巧能容纳一个人大小的纸箱藏身在书架背后。

「……这是什么？」

太可疑了。

这么说来，我在大街上好像也看过这种箱子。不过就算在街道上看到，我也觉得那是普通的纸箱，没有必要大惊小怪，可是这里是图书馆吧？为什么会有这种箱子？难道是垫脚用的吗？

「……」

我站起身，蹲在纸箱前盯著纸箱看。

「……！」纸箱发出喀答喀答的声响晃了晃。

看来不是垫脚用的呢。

「那个，请问你在做什么？」

「……」

「我在对你说话，你听得到吗？」咚咚，我敲了敲纸箱上方。

「……」过了一阵沉默，随后。「不，请别在意。」

啊，说话了。

「你在做什么？」

「请别在意，这是那个……兴趣？」

为什么是疑问句？话说──

「扮成这样究竟是什么兴趣？」

「这是……那个……尾随魔女的兴趣……之类……的吧……？」

「什么跟什么啊。」

跟踪狂吗？

箱子里的她对傻眼的我说：

「你就是灰之魔女伊蕾娜对不对？把大罪人艾姆妮西亚带回来的那个人。」

「……你真清楚呢。」她大概是从镜水晶中看到的。

「自从你来到这个国家，我就一直跟著你。」

「跟从狂吗你？」

「不是！」箱子里的人有些忿忿不平。「我是想看你值不值得信任！」

「是喔。」我相信箱子里的人绝对不值得信任。「那么结果呢？我值得信任吗？算了反正我没兴趣。」

我现在有点忙，可以不要烦我吗？我说完这句话便站起身来。

紧接著──

「请等一下！」

箱子里的人也站了起来，变成像是箱子下长了穿著裙子的脚，模样稍嫌奇怪诡异。

「你不会怀疑大罪人艾姆妮西亚的罪状吗？所以才会像这样前来调查不是吗？」

就算箱子遮住了脸，她拚命的声音也让我明确感受到箱子里的她表情严肃无比。

「…………」我停下走回位子的脚步，回答她说：「那又如何？」

「如果可以──能请你助我一臂之力吗？」

「……那个，在那之前你是谁？」

我简洁有力地问。

连她的脸都看不到，是要我怎么相信纯粹只有跟踪过我的人？

然后她说「啊，对、对不起！我忘记了！」脱下纸箱。

白色、柔软的长发从纸箱中出现，头上绑著一圈缎带。

从稚嫩的脸蛋看来她的年龄应该比我小一、两岁。

仔细一看她穿著白色的长袍，和艾姆妮西亚一样。

她的容貌似乎也让人联想起艾姆妮西亚。两人相似到她只要把头发剪短，再将缎带换成头箍就会长得一模一样。

「你是──」

听到我的话，她点头回应。

「我的名字是艾维莉亚。」

箱子发出声响在地上滚动的同时，她说：

「艾姆妮西亚是我的姊姊。」

○

之后艾维莉亚邀请我前往她家。

顺带一提，她不知为何戴著纸箱。换言之我跟在纸箱后头这奇妙无比的一幕在大街上上演，但艾维莉亚说：「我跟伊蕾娜小姐见面，如果被街上的人发现的话会有点不妥。」不肯脱下纸箱。戴著纸箱不也有诸多不妥吗？莫名受到所有人注目喔？

「不要紧，这样周围的人都只看得到会动的纸箱。」

真的假的。

「喔喔，这不是艾维莉亚吗？」「你今天怎么也戴著纸箱呢？在跟踪谁？」「真努力呢。」「你隔壁的是灰之魔女小姐吗？」「到底怎么了？」

「…………」

根本早就露馅了嘛。

话说你平常就戴著纸箱吗？白痴吗？

「可恶──！」她自暴自弃地把纸箱丢掉走在街上。

还顺边说了句：「我是为了问伊蕾娜小姐带来那个罪犯姊姊的经过才跟她在一起的！什么事都没有啦！」回答路上的人。

「…………」

真的假的。

不久之后我们抵达她的家。

由于她属于正统骑士团，因此收入应该相当不错，她的家还算豪华。

「可能有点乱，不过请别在意。」

她嘴上这么说，但实际走进家里，颇为宽敞的房间里却塞满书、资料、论文与文件。此外还有其他种种杂物，几乎没有地方可以落脚。看来看去全部都是和工作有关的东西。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感受不到生活感，可惜了豪华的房间。

「…………」我环顾房间后看向她问：「那个，我坐哪边？」

「那边。」

「……」

哪边……？

我犹豫到最后，跨过散落在地上的几张纸，折起脚跪坐在地上。房间里有椅子也有桌子，可是早就被资料山压垮了。

「……那么我说了喔。」

艾维莉亚这么说，一屁股在我面前坐下，歪著头问我：「……伊蕾娜小姐，看这个国家的模样，你有什么感觉？」

你问我有什么感觉……

「至少我觉得这是个有点奇怪的国家呢。流言流传的速度快到不正常，还有镜水晶这种奇怪的发明，然后──」

艾姆妮西亚还是大罪人。

我说：「她真的是大罪人吗？我说什么就是没有办法相信。」

即使报纸跟这个国家的人们把她视为大罪人，处以忘却归乡之刑。哪怕她这段旅程的终点只有死亡。

就算跟我一起旅行到现在全部都没有意义。

我还是不愿相信，至今仍感到不可思议。

我无法相信像她那样，即便失去记忆依然每天无忧无虑、绝不慌乱又开朗的人，会有杀人夺取魔力的过去。

「坦白说，我刚才在大街上说的话是骗人的。」

艾维莉亚回答我说：「其实，我是想知道你带姊姊来到这里──在经历过这段旅程之后，你还相不相信姊姊。」

「……」

「你站在姊姊那边吗？」

「…………」我看著她翡翠色的双眼。「你又如何呢？」

跟戴著纸箱一样不愿意表明自己的立场，又连珠炮似地发问，我有点难以接受呢。

她瞬间有如没料到我会这么问般一愣，但立刻这么说：

「我当然站在她那边啊。」

她以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为了救姊姊，至今为止一直在宫殿进行正统骑士团的工作，同时在幕后调查。」

「话虽如此，你在国民面前还是把姊姊当成罪犯呢。」

「谁叫我不那么做就无法取得国民的信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么你的姊姊是冤枉的吗？」

听到我的话，艾维莉亚静静地、严肃地点了点头。

「绝对是冤枉的。一切都是那个魔女的阴谋。」

「……那个魔女？」究竟是谁，我思考了一剎那，接著立刻想起来这个国家只剩下一个魔女。「你说，蔷薇魔女吗？」

「是的。」

「……也就是那个叫做爱蜜莉雅的人就是陷害艾姆妮西亚，把她驱逐出境的罪魁祸首。」

「是的是的。」

「……爱蜜莉雅害艾姆妮西亚被处死。」

「是的是的是的。」

「…………」是的来是的去的吵死了。

「可能有点难以置信，不过这就是事实。」

「……不会，倒也不会难以置信。」

甚至该说莫名合理，总之我确实有这种感觉。

谁叫那个魔女不管怎么看都很可疑呀。那什么慵懒的语调？根本可疑指数破表。

「可是，这么一来真相又是什么？艾姆妮西亚为什么会变成大罪人？」

我问。

听了我的问题，艾维莉亚回答：

「这件事说来话长，可以吗？」

「请你长话短说。」

「唔〜」艾维莉亚鼓起脸颊直接表露不满，随后说了句「姊姊的事是不可能长话短说的。」开始娓娓道来。

……不过，话说回来。

「你很喜欢你姊姊呢。」

听了这句话的艾维莉亚不出所料，理所当然地说：

「我当然最喜欢她了呀。」

从妹妹艾维莉亚的口中听说与艾姆妮西亚相关的一切后，我暂时离开她的房间，在她家门前的阶梯坐下。

我将扫帚抱在怀里。

「…………」

那是个非常揪心，非常不幸故事。

那是不受上天眷顾的她的故事。

她究竟做了什么？只不过是在这个国家中罕见不会使用魔法的人，到底有没有必要受到这种对待，又究竟为什么会受到这种对待？

她明明那么善良──

「你怎么想呢？」

我问怀中的扫帚。不是人类的她，而是平凡扫帚的她直立在我臂弯内。

「您问我我问谁呢？」

她平淡地回答：「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您在问我该不该帮助艾维莉亚大人吗？还是在向我确认艾维莉亚大人说的话是否属实呢？」

「两边都是。」

「也就是您在确认真伪之前不想帮助艾维莉亚大人吗？」

「嗯。」

「那么我不认为自己需要回答。」

她语气带刺地说。

「……今天的你说话还挺辛辣的呢。」

「只有在这种时候会叫我出来，您把我视为方便的工具令我对您大失所望。」

「…………」

「开玩笑的。」她如果是人的模样，一定会露出浅浅的微笑。「我想，艾维莉亚大人所说的故事应该是真的吧。我有把握。」

「喔？」

「您知道为什么吗？」

「…………」

跟我经历相同旅程的扫帚具有某种我不知道的情报。她根据这点掌握了艾维莉亚所说的故事是真是假。

那个状况更加指向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

比如说，在冰封之城发生的事。

「……你能告诉我，我被冰起来的时候发生了什事吗？」

那是我──在离开那里之后，看到无比失落的艾姆妮西亚，感到害怕、恐惧、犹豫，至今仍无法问出口的问题。

我在犹豫。

因为若是知道残酷的真相，我可能会因此流泪。

「当然可以。」她好像笑了。「可是在那之前能允许我先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伊蕾娜大人是不是原本在问我那个国家发生了什么事之前，就已经对解决这一连串事件──对拯救艾姆妮西亚大人采取积极的态度了呢？」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伤脑筋似地耸了耸肩。

不过我的扫帚却对我的无奈视若无睹。她看不看得到本身就值得怀疑就是了。

「正因为伊蕾娜大人想帮助艾维莉亚大人，您才会像这样以扫帚的姿态呼唤我吧？如此一来便能节省魔力。」

你说什么？

「没又把你变成人，是因为扫帚要是变成人会吓到附近的人。」

「我想扫帚会说话的时候就已经会吓到人了。」

「…………」

「而且周围不是本来就半个人也没有吗？」

「…………」我叹了口气。「今天的你还挺坏心眼的呢。」

是的──我的扫帚回答。

她的语气也十分理所当然。

「因为我是您的所有物呀。」

然后我得到了不为人知的答案。

所以我跟她约好，要全面协助艾维莉亚的计画。

打从一开始就不必犹豫，也不必确认真伪。

因为救她这点小事，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

○

「姊姊的行刑时间是明天早上十点。地点今天爱蜜莉雅在镜水晶中应该也说过了，是宫殿前的广场没错。」

「我愿意帮你。」看到回来的我如此回答，她喊著，「呀──！谢谢你！谢谢你！有伊蕾娜小姐帮忙肯定能成功救出姊姊！」抱住我后突然冷静下来，「啊，对不起。我只爱姊姊一个人。」又放开我，之后告诉了我行动内容。

这不重要，但她心情起伏也太夸张了吧。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首先，我在广场等姊姊恢复记忆的时机。伊蕾娜小姐就趁这个时候入侵宫殿，阻挡爱蜜莉雅。」

「你能保证爱蜜莉雅一定会在宫殿里吗？」

「程序上会由她亲自砍下姊姊的脑袋，在那之前她应该会在宫殿最深处──那个，昨天伊蕾娜小姐去的议会场。应该会在哪里待命。」

喔喔。

「也就是在砍头之前拖延时间吗。」

这个计画真是粗糙又随便呢。「那么你打算怎么救你的姊姊？」

「如果爱蜜莉雅来不及赶来到刑场，砍下姊姊脑袋的责任将会安排由我执行。」

「……为什么？」

「砍头的顺序是依照大罪人丧失记忆前恩怨的深浅顺序决定的。」

在公开场合大显身手逮捕艾姆妮西亚的爱蜜莉雅。

在公开场合姊妹不和的艾维莉亚。

原来如此，说恩怨匪浅或许真是如此也说不定。

「在走上断头台后姊姊就会恢复记忆。换句话说，这是最佳时机。只要在那时将姊姊掳走，姊姊就能恢复记忆，也不会被砍头。」

「之后呢？」

「之后就离开这个国家。我会用信号通知你抢到姊姊了，伊蕾娜小姐就停止阻挡爱蜜莉雅，之后就请你顺势而为。」

「……然后？」

「咦？以上就是行动计画的大纲了呀。」

「照这个计画走完全失败的机率非常高的说。」

那个，你懂吗？这个国家是只有魔法师的国家吧？如果逃离这个国家真有这么简单，就没有人会被消除关于这个国家的记忆，也不会变成没有人知道信仰之都伊斯特实情的这种现状了。

「唉……那你说要怎么办？」

「啊，闹脾气了。」

艾维莉亚鼓起脸颊，用指尖一戳可能会破掉。

「人家好不容易拚命想到这个计画的说。」

「……我好像看清这个国家正统骑士团的能力极限了。」

夸下身为正统骑士团成员在宫殿工作的豪语，我还以为她拟定的计画会将宫殿的内幕、人际关系与上下关系，以及国家独特的魔法技术发挥到极限。

这个计画根本就是硬碰硬嘛。

「……那要怎么办才好，伊蕾娜小姐？」

我盯著眯起眼的艾维莉亚。

「什么怎么办？」

接著回答：

「只要打败爱蜜莉雅不就大功告成了吗？」

●

这是我的回忆。

我虚无飘渺的回忆。

「姊姊你看，这个纸箱！只要用这个就能完美达成跟踪任务了！」

我想那碰巧是在她决定加入正统骑士团当天的事情。妹妹举起大约能够容纳一个人，大小有点微妙的纸箱，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

她突然跑来我家，说这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正统骑士团没有多少跟踪任务喔。」

「咦？」

「我们主要负责宫殿里的杂务，而且这个国家里的坏人本来就不多。」

正统骑士团的工作非常非常无聊，基本上都能在宫殿之内完成。比如说操作镜水晶、准备会议所需的资料、清扫与修缮宫殿内部等，还有就是保护重要人士与警备宫殿。若是发生事件与意外，偶而会需要进行调查，但几乎遇不到大规模战斗。

无聊，无聊，还是无聊。

「那这个箱子……怎么办……？」

「应该没有机会派上用场了吧？」

「可是你看，只要常用这个，紧要关头不就有可能用来发动突袭吗？让敌人想『哎呀，这个箱子是什么？』再突然跳出来，或是让敌人以为『啊，有这个箱子就代表正统骑士团的艾维莉亚在里面吧？』其实我从他背后慢慢靠近之类的！」

「我想根本不会有那种场面的说……」

「……唔〜」真希望你能不要用「那么这个箱子要怎么办？」的表情看我。「这么说来，姊姊。我离开家里了。」

「咦？」

她怎么突然这么说。

「姊姊不是在加入正统骑士团的时候离家吗？所以我想我也要离开。」

「…………」

我会离开家里纯粹是因为不想被当成累赘──艾维莉亚受到爸妈疼爱，应该没有必要这么做才对。

话说。

「我搬出去一个人住的时候没有准备那种纸箱的说。」

我笑了笑，艾维莉亚又「唔〜」地鼓起了脸颊。

现在回想起来，这只是段微不足道的回忆。

艾维莉亚在一年后成为我的上司。

「明天开始她就是你的上司了，要好好听她的话。」我得到这则通知，来的人却是我的妹妹。连魔法都用不好的我不论多么努力，出人头地仍旧遥不可及、虚幻不实。

纵使磨练剑术代替魔法，在表现机会原本就少之又少的正统骑士团中，我也许跟米虫没有两样。

感觉起来像是正统骑士团正在暗示我，说我一无是处。

「姊姊──」

那时的艾维莉亚担心地看著我。

「……不要紧，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撒了这句谎话，摸摸她的头发。

其实我气愤到想放声尖叫。

我原谅不了受到这种待遇仍旧无法好好使用魔法的自己。可是我更不能原谅正统骑士团利用妹妹来欺负我。

结果在那之后，我跟妹妹的关系降到冰点。

艾维莉亚一直傻呼呼的有些脱线，但是她身为魔法师的才华出类拔萃，才会在正统骑士团内立刻受到重视。

和在表面舞台活跃、光鲜亮丽的她不同，我的存在反而日渐淡薄。

妹妹开始在正统骑士团工作一年后，我甚至不再与她见面。

这不是谁造成的，我们也没有彼此约定。

我们只是觉得见到彼此太难堪而已。即使如此，看到紧抓正统骑士团不放的我，周围的人们一定非常不愉快。

不过我自己最清楚，若是没有我身上的这身正统骑士团的制服，我就什么也不剩了。于是我才会一直以身为正统骑士团的一员，不厌其烦地继续工作。

不论多么难受，我都假装若无其事，强颜欢笑。

就在某一天。

「……嗯嗯？」

处理杂务时我会负责整理国外送来的信。话虽如此，这个国家对外面的世界完全没有兴趣，因此基本上我收到的命令是「区分为需要拆封跟不需要拆封的即可」，我也只需要这么整理就好。

总之简单来说，我在那叠信中发现一封奇特的信。

「信仰之都伊斯特排放之有害物质的受灾报告……这是什么？」

那是邻近国家，一位名为大魔女路德拉的人寄来的一封信。

简而言之，是说「贵国正在排放有害物质，为此我国陷入毁灭状况。搞什么给我快点处理。」的告发文。

有害物质──这个词引起我的好奇。

信仰之都伊斯特基本上闭门自守，并倾向极力避免与他国冲突。排放有害物质会立刻被视为重要问题。就这个国家的倾向看来，应该会进行好几次调查，避免这种事情发生才对。

当然，这类调查也交由正统骑士团负责。

无论如何，有害物质泄漏的事实是不容忽视的问题。

我立刻向直属上司报告。

然而。

「……姊姊对不起，我现在没空处理这个。」

上司──应该说是妹妹──现在正在忙著处理别件工作离不开。也就是没有时间调查公害的意思。搞什么啊。

我不知道妹妹真正的心意是什么。她或许其实想要帮助我。

实际上，我拿信给妹妹看的时候周围还有其他部下。

「艾维莉亚小姐现在忙著调查杀人事件啦。」「跟你这种分类信件的薪水小偷不一样。」「闲闲没事吗你。」「可以不要没事找事做吗？」

我还被他们这么骂。

所以我不知道她的真正心意为何。

「……我知道了。那么，我就回去分信了。」

我不理一旁围观的人，从艾维莉亚手中把信拿走这么说。

反正这是骗她的。

既然没有人愿意做，我打算自己处理。只要自己调查就好。

「……对不起。」

艾维莉亚以细小的声音向我低头道歉，我则是对她的道歉充耳不闻迈开步伐。

坦白说，调查这个事件简单到令人讶异。只要有心我独自一人一天就能轻松解决。

叫做大魔女路德拉的人似乎以为这个国家的人是对公害毫无概念就随便排放的笨蛋，在信中附上不可思议又方便的纸条，只要接触有害物质就会变色。

「反正，就是去下水道调查就能轻松找到源头了吧。」

于是我立刻潜入信仰之都的下水道。

下面是一片昏暗到没有提灯便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墙壁与天花板都统一以红褐色的砖瓦砌成，我走的步道旁流著混浊的生活废水。或许是因为只有昏暗的灯光，又或许是反射砖瓦的红褐色，水面看起来异常混浊，也像是鲜血。

「……嗯……」

想立刻撤退的我迅速将纸插进水流中确认颜色。

「啊，变蓝了。」白纸湿掉的部分变成蓝色。路德拉说，「变成蓝色就代表水中充满有害物质麻烦你们处理。」所以应该就是这样。

在那之后我继续在下水道逆流而上测试颜色。结果全部都是蓝色，甚至让人以为这个国家排出的废水是不是全都含有有害物质。

然而现实却是另一回事。

「……奇怪？」

展开调查后约一个小时左右。

插进水中的纸不再产生变化。我手上的纸没有变色，只有湿掉的纸片。

「…………」

我抬起头回过身来，发现附近有一扇门。

明明是下水道，在这种排放生活废水的地方，应该不可能有人来才对。

哎呀哎呀？我这么想用纸碰了碰从门下流出的水流。

颜色变成蓝色。

不过继续往上游却没有变色。

「……真的假的？」

看来这扇疑点重重的门就是流出有害物质的源头不会错。

眼前有一扇可疑无比的门。

该不该进去，那时我相当烦恼。

但是在此止步不前不也无可奈何吗？

所以我犹豫地停下脚步后，打开了那扇门。

比昏暗的下水道更深，犹如深渊的世界张开血盆大口。

门后是──

「………………这是……什么……」

尸体。尸体。以及尸体与尸体。

一旁散乱著某种研究资料、可疑的药品，以及玻璃瓶，瓶中塞满从一旁尸体中所取出的器官。

「长生不老」、「青春永驻」、「无尽的魔力」。

一叠一叠的纸写满天马行空的词汇散乱四周。

我晚了一拍才发现这里充满尸臭味，以及那些遗体全都是似曾相识的魔女。

我被迫面对独自一人无法处理的问题。

「讨厌〜──你怎么跑来这种地方呢？」

这时，慵懒的声音从背后──从正后方传来。

「什──」

我正想回头时。

「对了，我就顺便让你背黑锅吧〜──」

我的意识在这时中断。

我认识那个声音。

蔷薇魔女，爱蜜莉雅──

●　●

姊姊杀了四个魔女，夺取魔力的传闻隔天一口气传了开来。

事件的大致经过和伊蕾娜小姐在读书馆看的资料相同，但是我百思不得其解。

真的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吗？

据我所知，姊姊的剑术还算过得去，可是她善良到连虫都舍不得杀，剑术也只用来牵制周围的人。

而且──这么说很不好听，不过姊姊这种只会以刀刃战斗的人，真的有办法接二连三杀害魔女吗？

我认为不可能。

可是姊姊仍被宫殿定罪，处以忘却归乡之刑。

姊姊当然从头到尾都否认自己杀人。鲜少在人前掉泪的姊姊瞪著爱蜜莉雅大声哭喊：「不是我，杀人的是你。」

然而她的主张却被魔女爱蜜莉雅接二连三以杀人证据击溃。

在场的法官都直接接受爱蜜莉雅的证据，并立即执行忘却归乡之刑。

我到现在依然认为那场审判是一场戏。

在场的所有人都认定姊姊的说词是空虚幻想，对她的辩解充耳不闻。

但我不同。

我心底某处相信，她说的全部都是事实。

这一切一定全都是爱蜜莉雅安排的。

证据什么的无所谓。姊姊一定是在被我拒绝后，自己一个人去下水道调查。

然后，她在那里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所以才会被诬陷为杀人凶手。一定是这样。

所以我得救姊姊才行。

然后，这个机会──只有在她走上断头台，恢复记忆的那一刻才会到来。

我说完事实后，伊蕾娜小姐说了声「啊，我去外面吹吹风。」就离开家里，开始嘀嘀咕咕地跟某人说起话来。

我偷瞄了一眼，发现她在跟扫帚说话。这个人怎么回事？是活在自已世界里的怪人吗？

我这么想时没想到扫帚居然对伊蕾娜小姐回话，而且声音还一模一样。是腹语吗？她果然是什么怪人吗？

伊蕾娜小姐回来后说愿意助我一臂之力，但她却像是在说「唉，这什么烂计画啊？这种计画怎么可能救得了你的姊姊你是白痴吗笨蛋吗会不会太无能了？」似地否定了我的计画。可恶。

不仅如此──

「只要打倒爱蜜莉雅不就大功告成了吗？」

她还若无其事地说出这句话，害我大吃一惊。

不要强人所难了。

「她可是魔女耶？而且还是一直待在这个国家的超大牌魔女。怎么可能赢得了？」

我对她摇头。

实际上，蔷薇魔女爱蜜莉雅的难缠之处不仅止于她一人。她四周时常会有和她挂钩的正统骑士团团员保护。

直接与她对峙，与和那些人为敌同义。

「所以我才把解救姊姊列为第一优先的说。」

可是伊蕾娜小姐还是说：「我们让爱蜜莉雅下台吧。」

「再怎么说，就算顺利避免艾姆妮西亚被砍头，也完全无法保证能平安逃出这个国家吧？」

她莫名地充满自信。

然后，她说：「执行计画只需要一个条件。」伸出食指表示，「我需要你告诉我一件事──」

只要知道这件事，之后只要趁势而为就好。

她说。

接著我们为了救出姊姊不停拟定拟定拟定计画，最后上床睡觉。

那天我难得睡了顿好觉。

是因为能救姊姊了吗？

「难道不是因为我帮你打扫房间吗？」

「…………」

○

『来吧各位！这个时候终于到来了！』

设置在此的镜水晶映照出欢欣鼓舞庆祝艾姆妮西亚行刑，群众过于开朗的模样。

艾姆妮西亚朝设置在广场的断头台不明就里，疑惑地一步一步走上阶梯，沐浴在有如欢呼的各种谩骂声中。

她不停向上爬，不久之后在她爬上阶梯时，一定就会恢复记忆。

「时间差不多了呢〜」

在会议场独自一人望著镜水晶的爱蜜莉雅沉重地起身，拿起魔杖。

接著她踏出──

「你想去哪呢？」

听到我的话，她停下脚步。

看到突然从房间一角现身的我，她尽管有些惊讶，却也没有立刻对我表露敌意。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里的？」

她只有这么回答。

「从你一脸无聊地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开始。」

「……我自从来到这个房间就一直坐在这里呀？」

「所以我是说我从一开始就在这里了。」我变成老鼠，所以她不可能发现就是了。

「埋伏人家真没品味呢〜」

「嫁祸给无辜的少女就有品味了吗？」

「你难道是指艾姆妮西亚吗〜？」爱蜜莉雅看著镜水晶，歪了歪头一脸无所谓地说：「你是想说那个丫头没有杀人吗？」

「她不是会做那种事情的人。」

「明明只认识丧失记忆的艾姆妮西亚，还真敢说呢〜」

「就算失去记忆，人的本质又不会改变。」

我所认识的艾姆妮西亚即使不知道自己是谁，还是会将他人摆在自己前面，爱撒娇、懦弱、熟知自己的软弱不让他人发现，努力露出开朗模样。她爱自己承受痛苦，说不定还有些乐天，讲难听点就是个笨蛋。可是，就算在无可奈何的状况下，她还是能选择不伤害别人。她是个出色的好人。

这样的人居然会因为自私自利，悄悄创造吸收魔力的奇怪装置，甚至还杀害四位魔女。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呢？

「……你今天好像负责在广场上砍下艾姆妮西亚的头呢。」

她说了声「是呀。」点了点头。

「毕竟我是最后仅存的魔女呀──这不是当然的吗？为了被残杀的同胞，我得替她们报仇雪恨才行呀〜」

她用一如既往慵懒的语调向前走，我则是挡在她前面。

「很可惜我不能让你得逞。」接著我说：「恕我无礼，我要妨碍你。」

说完我取出魔杖。

爱蜜莉雅似乎有一瞬间不理解我在做什么。她瞪大双眼，随后哼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会袒护艾姆妮西亚〜」她边说边拄著魔杖迈步朝我走来──犹如完全不把阻挡在前的障碍放在眼里。「你自从来到这个国家就一直担心那个丫头呢〜？这些究竟是谁告诉你的？你听谁说是我嫁祸给艾姆妮西亚的呢？难道是她本人吗？」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

要是我老实回答，你一定会连我和跟我说的人一起灭口吧？

「……算了，你不说也无所谓〜」

语毕爱蜜莉雅在我面前停下。

俯视我的眼神冰冷且不带任何感情。

「我可没有时间应付你喔〜？现在我有要事得去处理，能请你让开吗〜？」

「那么你就用蛮力逼我让开如何？」

「…………」

「当然，我不会轻易退开。我跟你一样是魔女，起码能跟你两败俱伤，甚至还有可能是我赢呢。」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真遗憾〜这么年轻就当上魔女，我以为你又聪明又优秀──看来你是个无药可救的大笨蛋呢〜」

「我看起来像笨蛋吗？」

「谁叫你要替罪犯说话呢？」

如今仍旧坚持艾姆妮西亚是大罪人，自己才是正义设定的她这时弹了一下手指。

「……让我更正刚才说的一句话〜」随后，这个房间到处出现魔法师──身穿正统骑士团制服的士兵。

他们一直躲起来了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自从昨天在这里第一次遇见你以来，我就认为你一定会反抗我〜谁叫你看起来那么相信艾姆妮西亚呢。」

看得出来吗？我以为我自己很努力装得面无表情的说。

「我在埋伏你喔〜」她这时才终于首次由衷感到愉快似地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你一定是认为反正你也是魔女，一对一绝对不会输吧？但是现在这个状况又如何呢？」

四周是一片白色的制服。

深深戴著兜帽性别不明的人们举起魔杖包围我。

场面充满移动一步就会被打成蜂窝的压力。

啊啊，原来如此──所以你才高高在上地说个不停吗？

就是这样你才会迟迟不肯说出真心话，继续假装艾姆妮西亚只是普通的大罪人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以呢？」

我用魔杖用力一敲地板。

下一剎那，冰从我敲打的位置开始扩散，覆盖整个房间。就如同某个城镇一般，将我的眼界所及染成白色与蓝色。

身穿白色制服的人身上再次染上一层纯白。

除了我与爱蜜莉雅之外。

其余全都是一片雪白。

她哑口无言，我则是以叹息回应。白色的雾气如烟一般飞舞的同时，我瞪著眼前的魔女。

「打从一开始不就是一对一了吗？你没看清楚吗？」

难道说你老到不装年轻不行，视力退化了吗？

建议你戴老花眼镜比较好喔。

●

那时我全部想起来了。

我想起在下水道找到了什么，之后被爱蜜莉雅陷害。我想起始终没有人愿意相信我，也没有人愿意帮助我。我想起最后被驱逐出境，还有往后每天不停失去记忆。

我想起忘记自己是谁不停仿徨的日子。我想起害怕明天到来，不敢睡觉度过的每一天。我想起自己最后还是不敌睡魔，一面思索自己是谁、一面边走边写日记。

我想起和伊蕾娜的相遇。

我想起自己说回到故乡就一定能了解什么，带著她来到这里。

「啊……啊啊啊……啊啊……！」

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都想起来了。

我是艾姆妮西亚，正统骑士团的一员，有一个妹妹。我是我是我是我是──

我全都想起来了。

而如今我在巨大的断头台前，手脚反绑茫然而立。

我会头痛欲裂，是因为我的大脑因突如其来涌现的记忆而混乱，还是因为眼底无边无际的人群所发出的欢呼？

我不知道。

「来，艾姆妮西亚恢复记忆了！现在就来砍下她的头吧！」

简直热闹非凡。

担任司仪站在我身旁的，是这个国家的官员。我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么愉快的表情。

「等、等一──」

等一下。

我说到一半，民众不成言语的欢呼却盖过我的声音。

「哎呀〜──其实原本想请爱蜜莉雅大人亲临现场……可是看来她今天睡过头了，就请别人代为行刑吧！」

代为行刑。

究竟会是谁──我事不关己似地四处张望，紧接著四处传来一个名字。

艾维莉亚。

我的、妹妹。

「艾维莉亚！艾维莉亚在哪里？就请你来亲手了结这个大罪人吧！」

担任司仪的官员低头看向欢声雷动的群众。

然而妹妹却没有现身。

就如同在吊胃口般，她始终没有出现。

不过不久之后，占领整座广场的群众有一部分了开来，从中出现一个纸箱。

那是个碰巧能容纳一个人的小箱子。

每个人都知道里面是谁。

「喔喔艾维莉亚，原来你在那里啊！」

自从进入正统骑士团的那天开始，她就跟笨蛋一样戴著那个行动，还说什么「只要有这个就不会暴露真实身分。」

官员走下断头台，小跑步来到箱子旁说：「真是的──你还真爱演啊。」脸上挂著微笑。

令人不敢想像不久之后将会有人人头落地。

「好了，该解决犯人了。」

语毕官员举起纸箱。

「──？」

里面没有半个人。

别说妹妹，连个人影都没有。

空的。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每个人都意识到艾维莉亚不在那里的瞬间。

首先只有听到声音，我慢了一拍才发现她从别的地方冒了出来。

那时我早已身在空中。

「咦？等一下──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姊姊你闭嘴抓好。小心掉下去喔？」

她说。

她紧盯著前方，对俯视城镇的我这么说，同时骑著扫帚操纵魔杖解开绑住我手脚的绳索。

绳结松开后往城镇落下。

「艾维莉亚──」

我紧抓扫帚。

「就算全国没有人相信姊姊，我也相信姊姊。我一直、一直都在等这一刻到来！」

她这时回过头来看著我。

「纸箱不是派上用场了吗？」

艾维莉亚的脸上浮现淘气的笑容。

○

冰封的房内，剑、长枪等各式各样的武器散落一地。

武器只有倒在地上，没有刺进冰里。不论夹带多强大的威力飞来，不论数目多么庞大结果都一样。

我的冰不会融化。

这是模仿冰封整个城镇的魔法做出来的。

然而。

「……你不在乎同伴的死活呢。」

我看著在房间一角，一脸事不关己的爱蜜莉雅。她说了声「还好啦〜」笑了笑，说：

「我打算战斗结束后再把罪全部推到你身上呀。多么乱来都没有关系〜──话虽如此，看来是我想太多了呢。」

「…………」

「比起这个，你是从哪知道我想嫁祸给艾姆妮西亚的呢〜？能借我作为往后的参考吗？」

爱蜜莉雅的魔杖喷出地狱业火。

「这是秘密。」我将气势汹汹，宛如要将一切燃烧殆尽般席卷而来的火焰和这个房间一样变成冰块。

眼前出现一面冰墙。

「那我就来猜猜看吧〜」

受到遮蔽的视线一角传来动静。下一瞬间无数的长枪朝我飞来，我的意识转向那里时枪尖已然逼近眼前。

「如果你办得到的话，请便。」

不过仍然全都被我打落。

我从冰墙后方探头，爱蜜莉雅便如同知道我会从那里出现般使出魔法。

「……！」

超重力。

她这时正是使出这个魔法。全身受到重压似的痛楚袭来。

「啊啊──终于逮到你了〜」

她发出不以为然的低语，缓缓朝我走来。喀、喀──高跟鞋敲响结冻的地面。

「把我的计画告诉你的是不是艾维莉亚呢？艾姆妮西亚的那个妹妹。」

「…………」

正确答案。

但我不爽肯定，因此保持沉默。

「那个妹妹好像在幕后不停有小动作呢〜──会在处刑艾姆妮西亚的这个时机行动也不奇怪喔〜」

「…………」忍受难以承受的重量，我当场屈膝跪下，挤出声音说：「……既然你全都知道……你……为什么──要放任她不管？」

「当然是因为我没有时间特地去管不构成威胁的人呀？」

她说自己没有闲功夫在乎像她这种成天戴著纸箱，有如无忧无虑代名词的女孩。

原来如此。

有点道理。真遗憾。

「而且呢〜这个国家的笨蛋全都打从心底信任我呀。现在那个妹妹不论做什么都无法改变未来喔〜艾姆妮西亚会顺利受到制裁，我则是跟过去一样，能继续研究如何青春永驻啊〜」

事到如今莫名聒噪的她口无遮拦地畅所欲言。

难道她笃定自己即将胜利吗？或是她以为自己已经赢过我了？

……话虽如此，我现在也因为重量处于动弹不得的窘境中。

她在我眼前蹲下，轻抚我的脸颊。

「你的皮肤好漂亮呢〜真羡慕……你有特别保养吗？」

「…………」

「讨厌〜怎么瞪人家呢？好可怕好可怕。」

「……你为什么要诬陷艾姆妮西亚？」

抚著我脸颊的手停了下来。

「如果我为了青春永驻而杀害四名魔女的事情公诸于世，我的信赖不就会跌落谷底了吗？连这点程度都不懂吗？」

「…………」

「你知道吗？魔女的鲜血是永恒青春的源头喔〜？」

所以我才杀了她们呀？她平淡地说道。

「……你只为了这个杀了四个人吗？」

「你这种小孩一定不懂吧〜年轻是无可取代的武器。就是因为没有体验过老了以后每一天就会渐渐失去光辉的恐惧，你才能这么说的〜」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认为能为了保持年轻而杀人。」

「你也只能趁现在这么说了。」

莫非我惹她生气了吗？

她的语气一百八十度转变，变得冰冷而锐利。

我身上的重力似乎也跟著变重。

「你也是，只能趁现在这样说个不停了。」

我的回答在她耳中听来肯定不过是在逞强。

「你能逞强到什么时候呢？」

她说。

她露出胜利的表情。就在这个时候──

会议场的大门用力敞开，无数正统骑士团的士兵们跑了进来。猛力踏遍冰块的他们手中都抱著魔杖。

「…………」面对突如其来的入侵者，爱蜜莉雅显得格外冷静。

她脸色一转，「哎呀〜怎么了呢〜难道是来支援我的吗？可是不要紧了。袒护艾姆妮西亚的愚蠢之徒已经被我逮捕了〜」以矫揉作态的声音这么说道。

然而士兵们什么也没有回应。

只有团团包围。

我──不，是爱蜜莉雅。

「……你们几个，到底在做什么？」

士兵们的魔杖全部指向爱蜜莉雅。

「……您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某个人说，「您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

她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

「我们要以杀害四名魔女的嫌疑逮捕您！」

接著正统骑士团的士兵们从魔杖中射出青白色的光芒。

「什──」

光芒转瞬之间便限制她的行动。她瞪大双眼，手脚被四面八方射来的光索完全夺去自由，手中的魔杖也应声掉落地面。

「……唉。」

我这才终于重获自由。

感觉肩膀超级酸痛。我起身扭扭肩膀，身体传来恰到好处的痛楚与嘎吱声。

「你……究竟……究竟做了什么──」

发出有如在超重力的压力下般无力声音，爱蜜莉雅抬起头来看著我。

状况跟刚才完全相反。

「只不过是有人告诉了我而已。」

然后，我为了让谜底揭晓，用魔杖敲了一下地板。

覆盖整间房间的冰立刻模糊消失，在场时间暂停的爱蜜莉雅部下们也恢复自由。

仍处于状况外的他们头上浮现几个「？」四处张望。爱蜜莉雅刚才使出的魔法也同时动了起来，因此我用水将火焰抵销。

我结冻的只有这间房间，以及在场碍事的这些人。

我自己和爱蜜莉雅则是没有结冰。

镜水晶也没有。

──只不过是有人告诉了我而已。艾维莉亚告诉了我镜水晶的使用方法。

「辛苦你自首了。」

我拍拍她的肩膀，对她露出满面的微笑。

○

毋须多说，在结冰的房间中对镜水晶仍在运作浑然不觉，自己把一切招了出来的爱蜜莉雅受到国家制裁。

今后她会受到何种惩罚──她会遇到什么遭遇我不得而知。

我是旅人，在一国久留不符合我的个性。

洗刷冤屈的艾姆妮西亚终于回归自由。

但这个国家，以及险些被爱蜜莉雅陷害一事，在她心灵上留下的伤疤并不易痊愈。

即使国家直接向她致歉也一样。

信仰之都伊斯特对该如何处置从大罪人一举翻身变成平凡可怜少女的艾姆妮西亚相当困扰。

国民们不讨厌她也不怜悯她，只在远方静静观察。这种日子持续了几天。

信仰之都终于决定实现她任何愿望。

他们还说，光是实现愿望还不足以补偿她。

「……是吗。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吗？这样啊……」

在集结于议会场的大人们面前，她发出沉吟声用手扶著脸颊思考。

要国家补助你一生优渥无虞也可，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受到差别待遇也罢。不论是什么，我们都能为你实现。

国家对她说。

她终于嘀咕了声「这样啊」，接著说：

「那么可以实现我一个愿望吗？」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个宛如花开般美丽的笑容。

事件落幕隔天我便离开信仰之都伊斯特。我在这个国家已经无事可做，再怎么说，这个国家即使高揭秘密主义也没有什么有趣的事物。

绿色的平原在我们面前露出和几天前不变的样貌。

──我们。

「……许那种愿望好吗？」

我看著站在身旁的艾姆妮西亚。

她点了一下头说：「可是，这样不是很好吗？」

她的愿望只有一个。

不消除我、艾姆妮西亚以及妹妹艾维莉亚的记忆，让我们离开信仰之都伊斯特。

仅此而已。

「也对，我是赚到了……」

多亏没有失去记忆，我对信仰之都的内情无所不知。

这样似乎能做场好生意呢……生产类似镜水晶的东西拿去卖应该能大赚一笔。

结果，艾姆妮西亚决定离开国家。

原因或许是她身为旅人四处徘徊时的记忆全都相当幸福，也可能是因为在信仰之都伊斯特的记忆过于辛酸痛苦。

「……其实我不恨这个国家喔。」她眯起眼仰望巨大的城墙说，「我如果会用魔法，又遇到跟我一样的人，我可能也会跟国家里的其他人一样。」

若是再被灌输他杀了四个魔女还散布公害，可能也会相信──她这么补充道。

人常常只接收表面上的资讯。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没有办法。她放弃似地说：

「反正悲伤难过的回忆最好还是快点忘记。我一直都是这样生活的，所以才能这么无忧无虑呀。」自豪地这么说的她表情看起来十分清爽。「而且呀──我在丧失记忆的时候，给很多人添了麻烦，还让他们担心……我得去跟很多人道歉，才会想保留记忆再出来一次。」

「……」

「之后再来找新的故乡或许不错呢！」

「……」

「话说回来。」就在我以沉默回应的同时，艾维莉亚从旁插嘴说道。她的脸颊有点鼓。「姊姊，我也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咦？嗯，因为有扫帚比较方便呀。」

「……好过分。」

「……开、开玩笑的啦……不要那么伤心……」

看到心情跌落谷底的艾维莉亚，艾姆妮西亚慌了手脚。

我有预感，这两个人一定能经历一段开心的旅途。

之后不论发生什么事，她们两个一定都没有问题吧。

「……我说伊蕾娜。」

艾姆妮西亚突然回头看我。「接下来伊蕾娜决定怎么办？」

「我打算继续旅行。」

毕竟我是旅人。

「……那么就得在这里道别了呢。」

「……」

我没有回答。

她不等我的回话便说：

「我说，伊蕾娜。我如果找到新的故乡，那个时候一定会寄信给你，如果可以的话你能来找我吗？我一定会住在很棒的地方，过很棒的生活让你羡慕不已。」

接著她又说：

「所以，在那之前再见了。」

不是再也见不到面。

一定会再见面，所以不寂寞。

她一定是想这么说──或许只是我想这么解释也不一定。

「……也对。」

我点头回应。

「……」

「……」

短短几秒的沉默感觉像是永恒。我们看著彼此很久、很久，微风如同催促两人般擦过我们的脸颊。

离别将近。

「……」这时，艾姆妮西亚轻声笑了。她看起来有一点害羞。「其实，这种时候应该送你什么礼物才对呢。」

「……不用客气。」

我的语调可能有些不满。

「可是对不起，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所以──她说。

这时，她抱住我。

紧紧地、像是在确认我的触感般用力抱住我。

「……又来了吗？」

「你不喜欢？」

「……还好。」

我说著「好好好」无奈地把手绕过她的背。偷偷把眼神转向艾姆妮西亚背后，我看到嘟哝「……好奸诈。」的艾维莉亚。

我哪里奸诈。

艾维莉亚的嫉妒似乎也传进了艾姆妮西亚耳中，她在我耳畔笑出声来。

之后。

「谢谢你相信没有人愿意相信的我。」

她说。

「谢谢你陪我一直来到这里。」

「嗯。」不用客气。

「谢谢你救了我。」

「……嗯。」

「谢谢你愿意当我的朋友。」

「…………嗯。」

「我喜欢你。」

「嗯──咦？」

你说什么？

她趁我不知所措时放开我，转身背对我说：「那么，我们走了。」

白色美丽的短发间依稀可见红通通的耳朵。

胸口会热，一定是她留下的体温。我的脸会发烫，肯定是来自她温暖的气息。

「我说伊蕾娜。」

她背对著我说：

「我不会忘记你。」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所以我也转身背对她回答：

「我也不会忘记你们。」

天空中漂浮的一道云彩，在匍匐地面的路正上方漂泊。

蜿蜒向前的道路周围是一整片花草，四处吹拂的凉风轻抚花草使其摇摆，远方能够看见徐徐流逝的小河。

眼前的这一片景致传来轻快凉爽的音色。

接著我们缓缓向前。

踏上各自的旅途。

第四卷 后记

三月某天，我接到M编辑的电话。

「定规啊，莉莉艾儿（注释：《リリエールと祈りの国》的简称。二○一七年三月十五日于GA文库出版。插画家为あずーる老师，《魔女之旅》正统续篇作品。伊蕾娜也有登场喔！要买喔！）不是出完了吗？出了那个之后《魔女之旅》挺畅销的喔。算是长销书吧。之后会全部再版，要出第四集吗？」

我哭了。咦？可以出第四集吗？真的假的？长销书？真的吗？

这一切都是约一年来不停再版、全集再版的功劳。简单来说，全多亏就算出版了一阵子仍然愿意购买本书的读者。要说能这样写第四集的后记我有多开心，再给我两页也不够，所以这次我勉强要求编辑让我写成增量版。

就是这样大家好，我是白石定规。初次见面。好久不见。

第三集发行以来过了半年以上的岁月呢。发生了许多事情，不过我没有记得那么清楚，无法一一举例。若是关于本书，能够再版以及「这本轻小说真厉害！」上榜等，感觉起来像是喜事接连发生，但那些都发生在几乎决定腰斩之后，所以我只感觉到难以言喻的悲伤。还想要继续却无法如愿不晓得让我有多么伤心。不过如同开头所述，莉莉艾儿使我能再继续写下去了。真是太感谢各位了。有种一直以来的愿望终于实现的感觉。我还不想结束，因此会继续努力下去。

第四集很多篇章都以时间的流逝与遗忘为主题。跟平常比起来，这次的篇章也特别长，光艾姆妮西亚的故事感觉就能单独出一本单行本了。

会写这种故事，也许是因为我在内心不想忘记伊蕾娜至今为止的旅途也说不定。原本应该要开始回收散落各处的伏笔，但我还是想写艾姆妮西亚的故事，就变成了这种结构。在我奋力写作之下，结果变成全系列中最长的故事。没想到会这么长……

因为这样，整体章数与页数相对比较少，我想大家应该都有发现。虽然这只是藉口，但纯粹是因为莉莉艾儿发行后突然接到的第四集的消息，所以我快马加鞭写的。能若无其事维持这种步调的作家老师真的有够厉害……由于这集时间不多，我每天都在写书，但我很久没有动笔，也因此不停重来。可是我写得很开心，有种回归初衷的感觉。在kindle出版时每天也是不停重写啊……给我这种深切的感触。出社会后在忙碌之余我似乎忘了重要的事情。

话说回来，这次的后记是增量版，所以下一页开始是会爆雷的各章讲评。习惯先看后记与插画的人也许跳过接下来两页比较好。

●第一章 〈忘却之都〉

这是配合あずーる老师美丽封面写下的内容。此外，遇见あずーる老师时听他说「第四集封面是废墟」，所以我想「爽啦来写篇超黑的故事吧」写了个致郁系故事，但我看到完成插图的废墟实在太过清爽，就把那篇丢进垃圾桶了。

●第二章 〈虚构的魔女〉

我不懂咖啡的味道。芳醇是什么？酸味又是什么？我只喝得出过滤咖啡与罐装咖啡的不同。写于喝著咖啡的假日午后。

●第三章 〈挑食〉

这是店铺特典极短篇改写而成的故事。我突然想到第四集沙耶的登场次数少得可怜，所以就勉强塞进来了。顺带一提我也讨厌蘑菇。那根本就是真菌嘛。

●第四章 〈苹果杀人事件〉

我以轻松诙谐的感觉，用白雪公主的格林童话版为基准写成了侦探小说。王子是恋尸癖是尊重原著的结果。王子好恶。题外话，但第四集好像吐太多了呢。

●第五章 〈微不足道的故事〉

这是个玩文字游戏整人微不足道的故事。腹黑伊蕾娜。

●第六章 〈水没街区〉

无法适应环境的人会被时代拋下而毁灭。从纪元前开始便是如此，若是能够顺应严峻的环境，或许就能过得轻松一点。

●第七章 〈忘却纪行的艾姆妮西亚〉

与艾姆妮西亚相遇的故事。伊蕾娜嘴上说对信仰之都有兴趣，其实心里根本放不下她。题外话，艾姆妮西亚在希腊文中是「遗忘」之意。那么为什么要用希腊文？因为很帅。

●第八章 〈勇者、飞龙、活人祭品〉

这是第四集中最后写的故事。凑齐原稿的时候，我发现艾姆妮西亚的故事好像都有点太沉重，所以就写下了这篇。要是不加点搞笑元素，艾姆妮西亚就太绝望了。题外话，发现旅馆放日记有何意义的你是大人。

●第九章 〈冰封之城〉

扫帚小姐若无其事再度登场的严肃回。不论多么严峻都得下定决心才能继续向前，我想这点对艾姆妮西亚与路德拉都一样。

●第十章 〈忘却归乡的艾姆妮西亚〉

做为作品重起的收尾，结尾我意识到第一集。希望各位能感受到最后一句话跟第一集结尾蕴含了不同的意义。至今为止重复每一天旅行的艾姆妮西亚从今以后将会积极地旅行。关于记忆的故事每篇都很绝望，我想有点正面的故事比较好，于是写成了这样。写完我才发现超级长。题外话，艾维莉亚在是模仿希腊文的「明天」取的。那么为什么要用希腊文？因为很帅。

以上就是各话讲评。补充一下，艾姆妮西亚之所以会是白发，是因为あずーる老师画白头发的女孩子可爱到令人丧失言语能力，我才把这留著当作秘密武器。第三集差点决定腰斩的时候我害怕地想「喂喂喂，秘密武器还没登场就结束了喔？」幸好平安出了第四集。真的好险。哎呀真的好险。

那么以下是谢词。

あずーる老师。

感谢您每次替本书画可爱过头的插图！艾姆妮西亚太可爱了，还有伊蕾娜的新衣服也太可爱了。题外话，我在颁奖仪式跟あずーる老师聊过之后看了《进击的巨人》动画，把整套原作买回家了。泽野弘之果然是神。

M责编。

一直以来谢谢您。对不起这次提出无理的要求，写了这么长的后记。可是如果出第五集我还想写这么长。电子邮件中的我态度每次都超级冷淡，但您称赞我的原稿时我都会高兴到握著手机跳起来。我是傲娇。

最后，购买本作的各位读者。

真的真的感谢大家！能够继续写作我高兴得不得了。为了不让本作在第四集结束我会更加努力，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那么，祈祷能在下集再会，后记在此结束。再见！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第一章 叙述过去的魔女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购书人：深夜读书会

深夜读书会出品

读书群：714435342

然后呢，那时她抱住我……我就想：啊啊，就这样道别了。虽然有点寂寞，不过我是四处漂泊旅行的旅人，她今后也必须为了自己的过去与未来旅行，所以非得道别不可

秋天的冷风敲打老旧民宅的玻璃窗。

周围没有其他房子，窗外只有遍地红叶与黄叶，但外头的声音格外响亮，如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试图妨碍她说话。

吵到让人受不了，真希望能安静一点。

然而漫长的故事并没有结束。灰发少女又继续说了很久、很久。

她说出口的内容来自于至今为止各种旅途中的回忆。一旦说起往事就难免滔滔不绝，即使忘记时间也是人之常情。

「…………」

瞪了一眼依然喀答作响吵个不停的窗户，灰色头发的少女这才发现太阳早就下山了。

开始说故事的时候还是白天，难道说她这半天来一直说个不停吗？

讨厌，我的话会不会又臭又长……？

她这么想。

或多或少在内心反省，重新面向坐在对面的少女说了声「……对不起，一不註意就说太久了。」的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没关系，完全不会。再跟我多说一点吧？」

对面的少女摇摆着犹如春天浅滩般鲜艳的蓝色头发，侧了侧脑袋露出浅浅的微笑。

看到笔直望着我的清澈双眼，我微微缩了一下身子，翻开放在沙发旁的日记。

我随意翻了一阵，寻找是否有能满足她的故事。

那么，这样的话呢，就来说浑身肌肉的男人找妹妹的故事

「啊，那我昨天听过了。」

「…………」是这样吗？「那么就说到处都是猫的国家的故事

「那也听过了呢。」

「…………」是这样吗？「那么我的头发被剪短的故事

「听过了。」

「…………」你说什么？「那你没听过什么？」日记里藏的好戏悉数遭到封杀，我闹起别扭来。

「我好像不知道自己没听过什么？」

她刻意耸了耸肩，像是在表达自己的无奈。

「那么，反过来说你听过什么故事？」

「我想想喔

她把手指扶在嘴边，仰望天花板，一个又一个地列举出我至今为止说过的故事。

比如说，有我在只有魔法师的国家教魔导士小姐魔法的故事，有和她重逢的故事，有跟老师的故事，也有在那之后的旅途中与人重复相遇与离别，我直至今日的旅途。

刚才说的艾姆妮西亚小姐的故事应该是最后一个了吧。有没有漏说的故事呢？」

「…………」

我边听边翻了翻日记，看来我写在日记上的故事几乎都说完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和艾姆妮西亚道别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情。

在写了她的页数之后，我的故事还有后续。后来的故事她应该没有听过才对。

「……姑且，算是有呢。」

「我想也是。」

她以看透我似的表情点头。

「你想听吗？」

「好像当然想？」

我为了以防万一跟她确认，她立刻如此回答。夜已经深了，我想尽量避免继续没完没了地说下去……

我肚子饿了，有点想睡，口干舌燥，还浑身僵硬。

「伊蕾娜小姐，快一点快一点！」她兴奋地拍了拍桌子。

「好好好。」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我这么说，开始朗读自己的日记。

那是最近我身上发生的故事，也就是我的旅行回忆。毕竟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倒也不必特地翻阅，但我还是低头看向日记。

为了逃离她笔直的视线。

｜｜她。

将滑顺的淡蓝色头发在头后方绑成一束的她，是与我同年的普通少女。她不是魔法师，只是个平凡无奇的女生。

若是要举出她唯一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她特别喜欢听我旅行的故事吧。

我一开始说，她就一定会不客气地用深蓝色的双眼盯着我，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

就如同向往恋爱的少女。

就如同没见过外面世界的深闺千金。

「……那个，阿莲莫莲，可以请你不要盯着我看吗？」

「别在意！来吧，说故事给我听吧？」

「…………」

我很在意的说……

算了，反正说了也是白说。我记得这种对话已经上演过好几次了，她却表明「有什么办法，因为很好听呀。」不肯听我的话。

我也早就知道不管跟她说几次都没用了。

「……唉。」

于是我尽管无奈，仍旧说起故事来。

这是我的相遇与离别的故事。

第五卷 第二章 城下市镇福利吉亚：沉默的信鸽

仿造鸟笼的建筑，玄关。

厚重的门敞开后，眼前出现一片昏暗的空间。屋内充满呛人的鸟类臭味，每向前一步，味道就更加浓厚。

墙边整齐排列着一整面鸟笼，鸟儿们正在咕咕咕地大合唱，吵到让人受不了。

如果有人能在这种地方熟睡，他要不是耳背，就一定是死人吧。

「…………！」

因此，我看到她的时候，心想自己搞不好一脚踏进了重大案件中｜｜内心涌现一阵焦急。

一名女性倒在宽敞的房间中央。

她头上戴着歪了四十五度角的大盘帽，一头淡绿色的短发因为汗水与污垢分成细小的发束，贴在苍白的肌肤上。

金色的虚无瞳孔毫无生气。

她身上的衣服大概是这份工作的制服。她穿着墨绿色的夹克与短裙，肩上挂着大红色的背包。

她究竟为什么会倒在这里｜｜

「你、你还好吗？」

我立刻跑上前将她扶起。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难道被谁攻击

这时她用颤抖的手把一张纸条塞进我的胸口。

｜｜请你看这个。

她的请求传进我心中。于是我点头，接下之后打开纸条。

纸条上的字似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写下的，颤抖的字迹看起来有如蠕动的虫。

『我真的做不下去了。快死了。没有时间睡觉又没有时间吃饭累毙了。这什么黑心企业？总之我想永眠一下，请不要叫我起来。』

充满负能量的文字将倾向严肃的场面完全破坏殆尽。

『能请你代替我工作吗……』

随后，她又递了张写了这句话的纸条给我。

「……咦，我才不要。」

『真的求求你了。』

「……欸～～」

这时我立刻察觉，自己根本不是遇到什么重大案件，纯粹是被卷进麻烦事里而已。

○

几小时前。

「欢迎光临！这里是城下市镇福利吉亚！欢迎您的造访，魔女大人！」

我轻轻点头回应卫兵的敬礼，穿过那个国家的国门。

不愧城下市镇之名，大道遥远的尽头可以看见一座耸立的王城。笔直延伸的高塔并排耸立，刺进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

包围整座国家的城墙中，城市景观如同在顾忌，或是服从那座王城一般压低姿势。由漆成红、蓝、黄色的墙壁以及长满青苔的砖瓦建筑所形成的街景虽缺乏统一感，这副参差不齐的模样反而莫名美丽，使漫步其中的我神色添上一抹笑意。

然而，我想原因不纯粹来自于美景。

「……这里就是书信之国吗。」

这就是人们给予这个国家的别称。

造访不知在哪听到传闻的国家的成就感，以及不出所料这里确实有趣的事实也许让我自然而然地崭露笑颜。

书信之国。

不愧这个别称，信鸽在国家上空中振翅飞舞。每一只信鸽的脖子上都挂着一个小背包，头上戴着一顶迷你邮差帽。

它们有的敲打民宅的窗户把信塞进窗内，有的从这家飞到那家，有的发出咕咕的叫声停在民宅的屋顶休息。有的跟坐在长椅上的老爷爷要吃的，跟面包店的老板要面包屑，跟咖啡厅的大姐姐要面包屑，还跟在路边摊买东西的魔女要面包屑。全都在讨面包屑。

话说回来，慷慨地撕了一块刚买的面包送它们吃的魔女到底是谁？

没错，就是我。

「真是个好国家……」

我啃着面包，漫不经心地自言自语。我对猫以外的生物还算是宽容，遇到猫的话就不会这样了，甚至还会卯足全力逃跑。

「魔女小姐，你也是来这个国家看一周后的游行吗？」

我在路边摊前发呆时，刚才从我手中接下铜币的老板娘歪着头问我。

「什么游行？」

我大口大口啃着面包回过头。

「哎呀，你不知道吗？我看你在这个时间来，还以为你是来看游行的呢。」老板娘边说边以狂野的动作将拇指比向背后。她背后乍看之下是一面普通的民宅墙壁，上头却贴着某张传单。

『普美丽雅公主殿下的生日庆典！即将到来！』

写了这行字的传单上，印着一名露出冰冷眼神女性的照片。桃红色秀发从刘海到后面梳理得整整齐齐，光是如此就给人一股难以言喻的高雅气质。

单从这张照片就能一眼看出来，她长得实在太漂亮了。就算不冠上公主的称号，走在街上为她着迷的男人恐怕也源源不绝。

「……来参加公主生日庆典的人很多吗？」

听到我的问题，老板娘点头表达肯定。

「那当然啊。你也看到了，公主是个美女呀。每年附近各个国家的王子与大企业小开什么的，甚至会带着礼物来拜访呢。」

「嗯嗯嗯。」

「可是公主殿下好像对周围的男人完全没有兴趣呢。不论收到什么礼物，遇到多么优秀的男士都不心动。不只不心动，还用看到垃圾的冰冷眼神回绝对方。这样洁身自爱也是她受欢迎的秘诀吧。」

「哈哈～」

「真羡慕美女啊。只要脸长得漂亮，男人什么都会送你。」

「就是说呀。」

顺带一提，我也不是没有那种经验。过去被拍马屁到得意忘形，害我在心里或是日记上不停写下自己是大美女之类的发言，但是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使我成熟不少，比较没有那么自恋就是了。

「反正就是这样，为了替公主殿下庆生，一周后会举办一整天的游行活动。」

你有兴趣的话就留下来看看吧｜｜老板娘这么说，又拿了一个面包给我。不知不觉间我买的面包已经吃完了，原来如此，老板娘大方地又招待我一个呢。

这个动作言下之意像是在说我也是美女。

「啊，谢谢。」

我这个被夸奖就会得意忘形的白痴乖乖接下面包，张嘴咬了一口。

「好好吃。」当美女真爽耶……

我沉浸于感慨中时，老板娘朝我伸出手。

「来，再跟你收一枚铜币喔。」

接着补上这一句。

「……这不是送我的吗？」

「啊，你在说什么啊？你又不是美女，话说我们都是女的啊。」

「…………」

人果然不该得意忘形呢……

○

不久之后，我决定开始寻找旅馆。

然而，毕竟人气公主殿下的生日即将到来，每个旅馆都已经预约客满了。突然想单纯住宿的我接连受到充满「欸，没有预约？最好有房间你白痴吗给我去露宿街头啦。」这种心境的旅馆老板们形式上的拒绝。

难道说我就只能睡在这片寒冷的天空之下了吗？

我心急如焚，从一间旅馆问到另一间旅馆，将一天的住宿预算不断加码加码再加码。我平常都随便找便宜旅馆住宿，但这种时候哪怕是高级旅馆也罢，总之能让我住就好。

然后，在造访这个国家几个小时过后｜｜时间正好刚过中午。

我终于找到一间可以入住的房间。

「客人您运气真好！现在正巧有一间空房，而且当然可以住到一周后的游行喔！」

「…………啊，是。」

店员骄傲地说，不过这里是这个国家首屈一指的超高级旅馆，据说每年这个时期世界各国的名媛贵族都会聚集来此住宿。

想当然耳，价格表上一晚的价格高到夸张。

「……咦，一晚要……这么贵吗？」我顿时头晕目眩。

「是，这个价格十分合理。您意下如何？」

您意下如何？个头啦。我只能住了啊。除了这里已经没有别的地方了。

「……那么，我住一周。」

「好的！那么金额是

从钱包里拿钱的时候，我的视野越来越黑。啊啊，我的资金居然消失了这么多……

旅馆柜台带我抵达的房间已经不能以房间或是旅馆形容了。

「这栋房子就是魔女大人您的房间。钥匙在这里。有任何需要，请您随时利用窗边的信鸽与本旅馆的本馆联络。除了餐点、洗衣、打扫之外，别的无论是什么我们也都能为您打理。」

那是栋雅致的红砖二楼透天厝。绝对不会太大，却也不会小到别扭，而且装潢漂亮到吓人。餐单随意摆在餐桌上，旅馆柜台说这上面的料理全部免费，且无限供应。也就是说不必烦恼吃什么了。万岁。

信鸽随时在二楼窗边待命，只要写下想点的料理交给它，它就会直接送去本馆。换言之能待在房间里一整天，直说就是无微不至到能让人变成懒虫一条。

这些让我在心中对旅馆的评价一百八十度转变。

最顶级，好猛……

「……可是我的钱……………………」

如果可以我也想在这种房间内悠闲地享受贵妇生活，只可惜事与愿违。在付这里的住宿费时，我就已经耗尽了一大半财产。

必须立刻筹措资金才行。

「…………」

机会难得，我想找能充分体会这个国家特色的职业。

我拿起笔，写下一封信。

『有什么好工作吗？』

把信放进二楼信鸽身上的包包，鸽子就立刻起飞。在窗边发呆等了十几分钟后，鸽子便拍着翅膀飞了回来。

我急急忙忙打开信。

『｜｜啊啊，我从很久以前就期盼能与你相见了。我为你倾心，请你来把我掳走吧。』

「…………」

蛤？这是什么？旅馆的柜台人员脑袋突然烧坏了吗？他是想说只要结婚，钱的问题就万事解决了吗？白痴吗？

我这么想的下一刻，另一只信鸽飞来我身边。

刚才那只好像是寄错了，这只鸽子带着写有：

『适合魔女大人的日薪工作有这些！』

这句话的信纸，以及大量的传单。总之我把不知道谁寄的情书给丢了。

推荐给我的工作如下：

「咖啡厅打工」有点不适合旅人呢。

「公主殿下的护卫」十分有魅力，不过但书上写着「不保证生命安全」所以还是算了。

「非法贩毒人才」为什么这种工作会大摇大摆地用广告征人啊……？

「绘画模特儿」从收入特别高看来绝对是要牺牲色相的工作。跳过。

总而言之，诸如此类。

看来全部都是些奇怪的传单，这个国家没有问题吧？

翻阅的手越来越随便，我的眼睛也一一掠过传单。

其中，只有一份工作引起我的兴趣。

薪水绝不算高，但有可能是这个国家特有的工作。不仅如此，工作内容看起来还很有趣。对最爱混水摸鱼的我来说应该是最适合的职业吧。

那就是所谓的：

「信鸽饲养员」。

看样子职场就在这附近，传单上除了地图，还有画了邮局的外观。

相当有趣的是，邮局的造形跟鸟笼一样。

然后我就在那里面找到了她。

○

由于不能把鸟笼里的她丢着不管，我只好先背着她回到旅馆。

幸好我这一大笔钱没有白花，在食物方面完全不必担心。我从餐厅里的菜单上随便点了几道餐点，旅馆就送来了。

『好吃！超好吃耶姐姐！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叫做伊蕾娜。」

『啊，我是栀子。』

栀子抬起头把信递给我。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一句话也不说呢？」

她自从倒在邮局里的时候开始就闷不吭声，反而是像刚才那样把话写在信上。我隐约想到，这么说来以前好像遇过类似的人。

难道说她一开口就只能说出真心话吗？

随后她以快到眼睛跟不上的速度写道：『规定上管理信鸽的人只能以书面交谈。』

「……原来如此。」

『伊蕾娜要是没来，现在的我就变成鸟饲料了。真的很谢谢你。』

「不用客气｜｜话说看你的穿着，你难道是邮差吗？」

『正是。』

「……除了你以外没有别的职员吗？」在被我发现前一直倒在那里置之不理会不会太过分？

『没有。我一个人独挑大梁。』

「…………」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魔女。』她边说边从胸口口袋里掏出星辰造型的胸针。『目前操纵那群信鸽的工作只交给我一个人。』

然后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信鸽头顶戴的邮差帽似乎具有某种机关，能给予鸟儿们魔力，让它们听从简单的命令。

鸽子们就是听从命令负责收寄信的工作。

「一直都是你一个人做吗？」

『嗯，因为这个国家慢性缺乏魔法师。』

「……原来如此。」

『伤脑筋。除了我之外没有别人，害我不能休息，还得不停工作，最近除了工作之外还有很多麻烦的说。』

「麻烦是吗？」

她点了一下头。

『最近信鸽们开始不听我的话了。不只会送错信，还常常偷懒，又有鸟臭味，还有鸟臭味跟鸟臭味。』

「原本不就有鸟臭味了吗？」话说鸟臭味到底是什么？

的确，城市里可以看见在屋顶或各种地方休息的信鸽｜｜话说鸟臭味到底是什么？

『不论如何，就是这样我才会请邮局局长张贴征才广告。我想信鸽会不听我的话，一定是因为我太没用了。我希望能有时间解决问题，所以在找愿意助我一臂之力的人。』

但是她肯定就连找人的时间都没有。

甚至还得整天二十四小时关在鸟笼里。现在，就连在这里的时候都坐立不安不停寻找回去的机会，没有细细品尝就一味地把高级料理往嘴里塞，都有可能是因为有这种内幕也说不定。

『好久没好好吃顿饭了，超好吃！』

啊我错了。

纯粹是她肚子饿扁了吗？真难懂。

『话说回来，伊蕾娜刚才为什么会来邮局呢？』

「…………」

就算你问为什么。

我烦恼了一下该如何回答是好，但是我想对她说的话好像只有一句。

「我是看到这个来的。」

说完我拿起征才的传单，举到写了潦草文字的信纸前。

○

为了维持信鸽系统持续运作，被迫扛下这个职责的栀子现状越听越让人头痛。

『我住在这里工作。想要一个人控制这个国家的所有信鸽，这样效率最好。』

『你吃饭怎么办？』

基于入境随俗的精神，我也以笔谈跟她对话。

『我的老板每天会送信鸽的饲料过来，顺便带吃的东西给我。我就吃那个。』

『哇啊好不健康。』话说你的饭是顺便的喔。

『也因为这样我有好一阵子没有离开邮局了。今天难得出来一次。』

『…………』

太赚人热泪了。这种工作环境恶劣到黑心企业显得小巫见大巫。从早工作到晚，恐怕连称为休假的空闲时间都没有吧。

回到邮局后，她拿起指挥棒，宛如指挥乐团的指挥家一般供给信鸽魔力。

『每天这么做，才能让信鸽维持信鸽的模样。』

今天开始伊蕾娜也要帮忙｜｜她举起写着这句话的信，继续挥舞魔杖。

回到这里的鸽子们，以及从这里起飞的鸽子们接下魔力拍动翅膀。在飞舞的蓝白色光芒中，柔和的羽毛声彼此交错。

她说：

『为了让信鸽在太阳升起的时候能不停飞行送信，必须随时供给魔力才行。也就是说，我在太阳下山之前不能休息。』

不仅如此，太阳下山后还得为明天做准备以及处理各种杂务，太阳升起前又要负责准备配送当天报纸之类的工作，结果害她只能摄取最短时间的睡眠。

原来如此，一个人做的确会累坏呢。

然而，以魔杖指挥鸽群的光景美丽到足以稍微令人看到入迷。

要是她工作的模样传遍国内的话，也许就会有人向往她的工作而自愿帮忙了。

『只有最刚开始的第一周会感动，之后就会受不了鸟臭味了喔。』

……看来是不会有了。

结果我从那天开始帮忙她工作。

实际上，由于这个国家的邮务全部交由信鸽负责，我们必须处理的工作相当有限。

喂食、清扫、供给魔力，就这样。由于有两个人，所以我们轮流进行，不过之后就真的无所事事了。如同先前所述，在太阳升起到落下的时间内信鸽会源源不绝地往返邮局，因此必须持续供给魔力，而这单纯的作业就得浪费一整天。

顺带一提，栀子说只有最刚开始会感动，可是我半天就腻了。

『栀子你为什么会从事这个工作呢？』我像个称职的邮差学她写信这么问道。

『因为这个国家只有我一个魔法师，所以我要是辞职，就没有人能代替我了。』

『原来如此。』也就是社畜呢。

『信鸽明明多得要命，这个业界却人手不足呢。』

栀子呵呵笑了笑，在信上写道：『我可是随时都在征学弟妹喔。』

『恕我拒绝。』我缓缓摇头。『况且这里的鸽子们好像都不喜欢我。』

信鸽们则看似发自内心深爱着她。

在唰唰挥舞魔杖的我身旁，坐在椅子上的她头顶、肩膀、膝盖上挤着满满的信鸽。

它们明明完全不愿意靠近我的说。

『还好啦。做到我这种等级，鸽子们当然爱我爱到海枯石烂呀。』栀子骄傲地点头。这时她头上其中一只鸽子用鸟喙啄了她一下，动作颇具攻击性。

『…………』

『顺便跟你说，这是求爱行为喔。』肩膀上跟膝盖上的鸽子们也一样对她啄啄啄啄啄啄。

『……不是，那个，都流血了耶？』

『这是……那个啦。爱到想吃了我……之类的？』

『鸽子什么时候变成猛禽了……』

『总而言之就是那个，它们爱我爱到要死要活啦。』

『……你不是快哭了吗？』

『这是开心的泪水。』随后鸟粪瞄准她从头上掉了下来。

『…………』

『这是信鸽独特的示爱方式。』

『意思是鸽子的爱跟屎一样呢。』

之后，血跟鸟粪都被我漂亮地清理干净了。

栀子这次真的哭了。

中午，她跟信鸽们的食物送来了。

「嗨栀子！怎样啊，工作还顺利吗？」

某个体态圆润的男人伴随「哈！哈！哈！」这有点吵的笑声现身。他的肚子鼓到让人想侧着头问他孩子几个月大了。这种肚子又名为啤酒肚。他的脸则是红到令人怀疑他是不是有纯情少年般的内心，面对两个女孩子脸居然这么红。

『啊，局长！您好，我正在努力！』

前一刻才被鸽子们霸凌到快哭出来，栀子一看到那个男人的脸就立刻满脸苍白地敬礼。这两人间感觉得到一股难以弥平的上下关系。

男人看了我一眼。

「嗯……？那边那个小姐是谁？」他歪着头问，朝我呼出的气息带着一股淡淡的酒味。这家伙居然大白天喝醉酒，烂透了。

『这位是旅行中的魔女伊蕾娜小姐！今天开始协助我管理信鸽！』

「喔喔！那真是太好了……」微胖男对我咧嘴笑道：「请多多指教，伊蕾娜。我们这里有慢性人手不足……」

毕竟都让一个女孩子工作到累倒了，毋须多说人手绝对不足，还无疑黑心到不可救药呢。

话说回来。

『这个人是谁？』

我这么问，她便回答：『我的老板，伊蕾娜也跟他敬礼。』

「…………」我搞不太清楚状况，还是照她说的做吧。『你好我是伊蕾娜。』

局长看到我的纸条又发出难听的大笑。

「不，没关系伊蕾娜。现在就把工作给忘了，你可以说话喔。」

「啊，是这样吗？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栀子，你拿帽子跟制服给伊蕾娜穿。怎么能穿便服工作？」

他以略带责备的语气对栀子说。

听到这句话，栀子吓了一跳，浑身颤抖写下：『是、是是是是！真的很对不起！』

「工作结束后来我的办公室，我发薪水给你们两个。还有这个，这是伊蕾娜的午饭。没跟我报告就雇用伊蕾娜，所以栀子你没有饭吃。罚金也从今天的薪水中扣除。」

『真的非常谢谢您｜｜｜｜｜｜｜｜｜｜｜｜｜｜！』

什么非常谢谢您你不是被罚不能吃饭吗不是还被扣薪水吗这个男的也太差劲了吧。

我一面对贯彻不反抗上司态度的栀子感到傻眼，一面目送怎么看都有问题的男人离开。

顺带一提，午饭我们各吃了一半。

『这是邮差的制服。穿吧。』

吃完午饭，栀子拿来一套布满灰尘的制服。

有点褪色了说……

『还有这是邮差的帽子。』我穿好衣服后，她把帽子递给了我。

「…………」我在戴上之前手停了下来。『……有点臭臭的说。』

『因为这是以前在这里工作的大叔戴的啊。』

『原来如此。』

我把帽子扔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做什么！给我戴起来，戴好！喝呀啊！』

『不要臭死了开什么玩笑。』

『我的薪水跟午饭会被扣光光啦！』

『只要那个大叔来的时候再戴不就好了？』

『……啊，说得也对。』栀子敲了一下手心接受了。

我隐约感觉得出来，她的脑袋好像不太灵光。

结果，当天我们在太阳下山之前把一部分工作做完了。

之后栀子好像还有工作要处理，不过我在太阳下山的时候就重获自由了。

『来，这是今天的薪水。』她一面这么写，一面拿了个信封给我。工作结束后她也依然用笔谈。为什么……？难道说她不能说话吗……？

「啊，谢谢……」但我想要接下时，她却用力不肯放手。「……？那个……」

我侧了侧脑袋，她就扭扭捏捏地举起另一张纸条。

『……你明天……也会来吗？』

「？嗯，我会。」毕竟我想赚钱。

『真的吗？』

「只要有正当的酬劳就会。」

「…………嗯！」她用力喘气点头，然后笑着举起『那么，明天也请多多指教！』把薪水袋交给我。

她一直自己一个人肯定很寂寞。

总有种她莫名喜欢亲近我的感觉。

可是感觉并不坏。

「…………」

然而｜｜

纵使两个人同时处理工作，信鸽似乎依然不停送错信。

回到旅馆，某人寄来的便笺在窗边等着我。中午我急着出门来不及看没有拆开，但是仔细一看上面有高雅的金边装饰，怎么看都十分昂贵。即使没看到住址，这也应该是某个有钱人对另一个有钱人的示爱方式吧。

然后，手很贱的我马上把信拆开。

『｜｜欸，拜托。回答我。人家好寂寞｜｜你不在我身边，人家的心就像是开了一个洞一样空虚。请你一定要来填满我内心的｜｜』

不，就说了你到底是哪位？我有种想如此朝虚空中呐喊的心情。

○

『找到信鸽变得怪怪的原因了吗？』

她的个性好像是整天有一秒不工作就不自在，隔天太阳升起我来到邮局时，她就已经在工作了。

总觉得像是我在偷懒，让我有点愧疚。

『完全不行，搞不懂到做不下去了啦。』

栀子抱着头。

总而言之我直接跟她交换，开始工作。然而她似乎依然无法释怀，在休息时间仍不停调查。

『休息时间就好好休息吧？』

『那怎么可以！得尽早把异常的信鸽们变回原状才行。鸽子不好好工作，伤脑筋的人可就多了。』

这么说也是。『其实我也很伤脑筋。』

我将昨天一天就收到的两封怪信交给她。

栀子打开信纸，尽管惊讶仍微笑说出『伊蕾娜你真受欢迎呢。』这句超级没看懂重点的话。你胡说八道什么呀？

『这当然是寄错的啊。』

『说不定是某个人寄给伊蕾娜的喔？伊蕾娜长得那么漂亮。』哎呀哎呀真讨厌～我似乎能听到这种声音。

『不可能。』

追根究底，我来到这个国家才短短几天而已耶。我不记得自己遇过这么心仪自己的人。

『好吧，我知道了。我会调查这件事，不过送错信的怨言累积了不少，可能要之后才能处理就是了。』

结果，送来我这里看似黑函的情书就这样被当成工作处理掉了。

在那之后过了不久。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说到就连叫声都用笔谈的栀子在做什么，其实只是单纯在做翻阅信鸽头上邮差帽的说明书而已。你不花那么大力气翻不了书吗？是这样吗？

『只要看了这个，应该就能知道原因……才对！我猜！』

顺带一提，她今天也遭受信鸽攻击。

『总之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你被啄啄啄啄个不停喔？

『我没事，得继续工作才行。』

『…………』

鸽子们为什么会对栀子那么严苛呢？对我的存在分明不屑一顾，对她却露出略显苛刻的态度。

『你难道做了什么得罪信鸽的事情吗？』

『我才没有得罪它们喔？我们彼此相爱。』鸟粪掉了下来。

『…………』

『我迟早要把这些家伙全部做成烤小鸟。』

尽管没有彼此相爱，但只少应该有彼此怨恨才对。

我们以一小时轮班进行工作，之后我跟她换班下去休息。

说是休息在这个地方也无事可做，我只好看书消磨时间。

栀子由于无法发出声音，邮局内只有一阵阵振翅声。

『…………』

从结论来说，我根本完全无法专心看书。

吵到受不了。

闲着没事的鸽子们似乎误以为栀子是饲料还什么的，围着她啄个没完，我身旁也有信鸽晃来晃去。

『唔……我可不会……输给你们！』

栀子在一旁边写着这句有点勇敢的话，边挥舞钝器。顺带一提，她连一根羽毛都没有摸到。

『…………』

我有点犹豫该不该去救她，不过我自己也动弹不得。

我眼前｜｜邮差帽说明书堆积如山的桌子被一只信鸽占领。

频频歪头咕咕叫着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在说：「喂喂喂你这家伙，敢给老子动一下试试看啊？怎样？」

『……那个，有何贵干？』我写字给它看，鸽子当然不可能看懂，它一如既往侧着脑袋。

然后过了不久之后。

信鸽开始啄起那叠说明书。动作颇为激烈。甚至有点太激动了。

仿佛在说「喔喔，你这家伙敢给老子动就这样！就会这样！看招！」似地威胁我。

这是在恐吓我吗？这是恐吓对吧？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谢谢你的忠告。』

那我就不动。于是我继续看书。

但是信鸽似乎对我这种逆来顺受的态度不满，啪沙啪沙拍了拍翅膀，飞到我的肩膀上来。

『…………』怎么了？我看着信鸽。

随后信鸽咕咕叫了几声，啄了啄我翻开的那页。

咚、咚咚。

「…………？」

难道说，它想跟我说什么吗？我这时才终于这么想。

一反刚才的激动，信鸽氏这次以不弄伤纸面的温柔力道触碰书本，到处啄了啄翻开的页面。

鸽子在敲打书上的文字。

一个字一个字，拼凑出某个句子。

它说：

『看说明书。』

看说明书。

…………

咦，为什么？

不过既然它都这么说了，我就非看不可。因为信鸽氏之后像是在说『要是敢不看……你知道会怎样吧？就这样啦！看招！』似地开始猛啄桌脚。你要不要干脆转行去当啄木鸟？

总而言之，我翻开邮差帽的说明书开始阅读。

书中充满难以理解的图表，不论怎么看都完全看不懂。看样子发明这顶帽子的人头脑相当厉害，可见做得相当精细。关于内容我一个字也不明白就是了。

看了这个究竟有什么用？

之后我又翻了好几页。

结果，在几页莫名其妙的图表后方，还有好几页充满专门术语复杂难懂的文章。

我很快就翻到最后的后记。

接着。

我的手跟眼睛在这一页停了下来。

上头写着这句话：

『生物会为了适应环境而变化，我想尝试借由人工造成这种影响。信鸽便是这项研究的先驱。借由带上邮差帽，能使鸽子理解人类的文字，并认识自己的职责。借此，使鸽子送信化为可能。这可说是不需要邮差，划时代的新系统。』

到底哪里划时代了……

『为了让鸽子们学会语言，推荐邮局职员以笔谈沟通。这么一来应该能够提升鸽子学会语言的速度。换言之，未来某一天即使不用邮差帽与魔法，信鸽们也会自己送信的日子将会来临。』

哎呀哎呀？

『此外，除了鸽子戴的邮差帽，邮差戴的帽子也有机关。邮差戴上帽子便只能以笔谈沟通，并会整天想着工作的事情。这是为了减轻笔谈造成的压力而采取的措施。』

啊呀啊呀？

『不过这个职员用邮差帽有几项缺点。首先，由于会一心一意想着工作，邮差将会无法自己拿下帽子。又由于魔力会时常遭到吸取，若不定期交换有可能会导致过劳死。请现场指挥官与上司多加留意人员配置，无论如何都要避免单独作业等情形。完毕。』

后记在这里就结束了。话说这好像不是应该留到后记才写的内容吧……

可是，这上面写的若是事实，会不会就真的是这么一回事呢……

『住手啊啊啊啊！不要在我身上大便！不要闹了！』

栀子分明是为了鸽子工作，工作却被鸽子们妨碍。

如果，假如鸽子们的行为不是在欺负栀子，而是想摘下她帽子的策略之一呢？又如果，信鸽送错信其实是为了让她看这本说明书的计谋之一呢？

「…………」

栀子一边释出魔力，一边惊慌失措地在邮局中左闪右躲。

我走近她，一把摘下她的帽子。

「……栀子，你是看书会看后记的人，还是不会看后记的人呢？」

「咦？我对作者的心情没有兴趣所以不看后记啊。」

她一愣侧着头，从自己的嘴巴说出这句话。

…………

大家还是看一下后记吧。

○

「哈！哈！哈！赞啦赞啦！尽量喝，今天我请客！」

大笑声自大白天的酒馆传来。一名红脸啤酒肚的男人坐在空空如也的店内一角，几个大肚子男人们在他对面围桌而坐。仔细一看所有人都捧着啤酒肚泡在啤酒里。

看来今天是个良辰吉日，这里正在召开废人大会。

「哎呀～太感恩了！不过局长大人，你大白天就在这种地方喝酒好吗？」

桌旁一名男人带着嘴唇上的泡沫胡须问，局长却说「没问题没问题！」以大笑回应。

「我找了一个魔女负责营运邮局，我哪里需要工作！真要说的话，我的工作就是像这样喝酒打好人际关系啊！」

微胖男说出莫名其妙的歪理，其他微胖的男人们似乎也抱有相同的想法，说着「原来如此！」「不愧是局长大人！」「今天也让你请啦！」之类的话起哄。这群一丘之貉就连脑袋都被酒精污染了吗？

「把工作全推给女孩子你都没有罪恶感吗？」

就算从旁泼他冷水，话似乎也传不进他的脑袋里。

「罪恶感？那种东西我早就扔了！况且是她自己想要工作的，让她工作不就得了，我哪有什么权力阻止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是不是把﹃想要工作﹄跟﹃被迫工作﹄混在一起了呢？听说，那顶邮差帽不是有让人心里只想着工作的效果吗？」

「是这样没错啊。可是既然自己不想摘下帽子我有什么办法！哈！哈！哈！」

「我还听说帽子没办法自己拿下来喔？」

「…………」说到这里，局长似乎终于发现周围的微胖男子脸全都绿了。

他这才发现身旁有个不请自来的女人。「……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的？」

一滴冷汗滑下局长的脸颊。

穿着仿佛邮差的她有着一头柔顺的灰色秀发，琉璃色的双眼，在白天的酒馆中稍显突出。

「我从一开始就在了说？」她歪了歪头说。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她对慌张的微胖局长嫣然笑道：

「是信鸽带我来的。它们的头脑非常聪明，好像还能监视人的脸和动向，相当方便呢。」

她边说边指向店外。

民宅屋顶、大街正中央、玻璃窗的另一头，眼界所及到处都有戴着邮差帽的信鸽们在盯着这里看。

此外还有手持钝器正在练习挥舞的邮局职员。

「……那个

「话说回来，局长先生。我毕竟是个邮差，今天碰巧有一封信要送给你。」他好像有话想说，不过少女假装没有听到。

灰发邮差将某张纸条放进微胖男人的手中。

「………………这是啥？」

「你看不出来吗？」灰发邮差咧嘴露出恶魔般的微笑。

接着她短短说出一句话：

「这是战帖。」

话说回来，这名邮差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

在公主庆生游行约一周前这忙碌的时期中，某个大人物向国家自首使整座城市一片哗然。

这是当然的。信鸽可称为这个国家的象征，而那个人正是执掌了信鸽负责之邮务的｜｜邮局局长本人。

他自首时说，自己知道给邮局职员戴的邮差帽具有恐怖的力量仍予以滥用，削减人事费转为自己的交际费，只发给独自营运邮局的女孩很少的薪水。

哎呀真是太没人性了。

自首时不知为何局长全身都是鸟大便且破烂不堪，但他绝口不提发生了什么事情。

此外，邮局的营运经过大幅改革，今后邮局职员只需要负责喂食即可。

「就是这样，太好了呢。」

我以夸张的语调，随意念出报纸头条。

信鸽们今天依然飞舞于宛如鸟笼的邮局中。要说与之前的不同，就是没有任何一只鸽子｜｜没有任何一个人戴着别扭的邮差帽。

『真是太活该了。理所当然的报应。罪该万死。』

然而即使不戴帽子，她依然把自己的话写在纸上。

「你已经不必把自己的话都写在纸上了喔，栀子。」

『没啦～其实我生在祖先代代都不会说话的家族里。』

「你刚才拿掉帽子时不是有讲话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哼哼笑了两声，在纸上写道：『我想不说话也是一种人格特质，从今以后也会继续笔谈还请多多指教。』

「要我指教我也很伤脑筋的说……」

笔谈那么麻烦。话说我之前就遇过不能说话的人了，就个人特质上完全重复，没问题吗？

『总之，这只是点玩笑。』

她轻声笑了一声，放下纸跟笔。

然后｜｜

「我想让信鸽们也看得懂，所以才会把话写下来。」

她这么说。

「既然它们学会说话，从今以后信鸽们也能陪我聊天了呀。」

她又这么说。

学会说话。话虽如此，信鸽也听不懂我们的话，当然也无法开口说话。

既然如此，她才会把话写在纸上吧。这也许就是她报答为了救她不停飞舞的信鸽们的方式。

……她一定是觉得大方说出这些话很难为情才把笔放下来的。

「……大家，谢谢你们。」

仰望天花板，她用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说道。宛如呼气般的轻声细语旋即消失在邮局内鸽子们飞翔的振翅声中。

它们听不见这句话，无法得知这份思念。然而，她的表情却非常非常开朗。

信鸽们也没有回应。

取而代之下一秒鸟大便掉了下来。

「…………」

「…………」

「……咦，等一下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大便？」

「这不是它们独特的示爱方式吗？」

我想鸽子的爱果然就跟屎一样。

第五卷 第三章 城下市镇福利吉亚：笼中的普美丽雅

事情发生在我滞留于城下市镇福利吉亚的第三天。

在连绵的低矮建筑群中，王城有如贯穿天际一般巍巍耸立。而我就身在王城的最顶端。

瞥向大大敞开的窗外，我看见一片蓝天。靠近往下一望，下方远处的民宅显得格外矮小。

「很美吧。这里看见的景色十分壮观，会叹为观止也无可奈何。」

背后传来的声音柔和，却缺乏抑扬，给人一股冷漠的印象。

回过头，一名桃红发色女子穿着布满无数宝石的洋装盯着我瞧。

她非常非常美丽，如字面所述。君临这个国家的她名为普美丽雅。

这个国家的公主本人。

「我听过你的传闻。邮局局长的丑闻曝光好像就是因为你在背后行动呢。」

冰冷的眼神转向我，一阵寒意窜上我的背。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总之先装傻再说。我有种好像会被骂的预感。

「……你别误会了。我不是为了责备你才把你找来这里的。」她以叹息回应我的话：「还有，在这里撒谎可称不上聪明。你也舍不得旅途在此终结吧？」

「…………」

她的脸上浮现就玩笑话来说过于冷冽的笑容。

虽然我受到召见来到普美丽雅公主的房间，但这里并非只有我和她两人。几名精兵手持武器，在我背后待命。

从她的言行举感觉得到「只要我一声令下随时都能砍下你的脑袋喔。」这种可怕的言外之意。喔喔真恐怖。

「就切入今天找你来的主题吧。」

她对默默不语的我说：

「你先看这个。」

随后递了一封信给我。

我从信封中抽出折成一半的信纸，打开一看发现上头以和纸张大小相比显得格外谦虚的小字，写了短短一句话：

『今年将是普美丽雅公主最后一次庆生游行。 大怪盗菖蒲上』

换言之这是犯罪预告。

然后这稍嫌拐弯抹角的内容，换个说法就是｜｜

「我的生命受到威胁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

……不是不是不是，什么大怪盗？

这是自己取的吗？这个人脑袋没问题吧？我想象了一下正经八百写下这行小字，交给信鸽送到王城的菖蒲大盗长什么模样浑身颤抖。

「是呀……会颤抖是当然的。我收到这封信时也害怕到难以忍受呀。」

没有我只是在忍笑而已不好意思。

「……对方是自称大怪盗的人对不对？您的生命至少不会受到威胁吧？」

「这个大怪盗绝对不会让盯上的猎物逃跑，是专家中的专家。盯上我的菖蒲肯定会夺走我的性命。」

「不是我就说他应该不会威胁您的

「真是太可怕了。」

「……没有，我说他又不会杀

「伊蕾娜小姐，我希望你能在游行前将这名大怪盗菖蒲找出来。你会接下这个保护我性命的委托吧？」

「……那个……」

「反正你本来就没有权力拒绝。」

「…………」

「要钱的话我付。」

驱使权力与金钱逼迫我接受的普美丽雅公主直接握起我的手，说出「听说你在邮局工作呢。现在马上辞职来我这里服务。」这种更加失控的提议（命令）。简而言之，就是要我当你的奴隶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

虽说手段稍嫌强硬，有内幕的感觉让我好奇不已。

「你的回答是？」

敢说不你知道会怎样吧？我就宰了你……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含有这种弦外之音，不过我从她莫名用力握住我的手之时就察觉到，要是拒绝我肯定会人头落地。

于是……

「那个菖蒲大盗的特征是？」

「不知道。」

「……那您知道什么？」

「…………」

啊……你什么也不知道吧？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算了，总之我会加油。」

我只好这么回答。她说了声「那就好。」放开我的手，但被紧紧握住的手依然刺痛不已。

我摸摸自己的手安慰自己撑过公主的暴行，她就在我耳边低语：

「你如果找到大怪盗，别跟任何人说，悄悄带来我这里。」

说完，她对我背后｜｜士兵们露出冰冷的眼神。

「注意这件事情绝不可外传。」

语毕她就把我赶出了房间。

就是这样，所以我从明天开始要跳槽去当公主殿下的奴隶了。也就是我要辞掉这里的工作。」

在那之后我回到邮局，趁下班闲聊的空档递出辞呈。话说回来，公主殿下的奴隶这种说法听起来有点淫秽我不喜欢，让人眉头都皱了起来。

栀子也跟我一样面色凝重。

『一件工作做不久的人没有未来。』

不是，就算做久了也没有未来的说……

「要是拒绝，我可能会被杀头耶，有什么办法。」

『是说公主殿下都说不能说了，跟我说好吗？』

「栀子，女生说不能说的时候，大多都是希望跟别人说的时候。」

『什么跟什么，那是什么意思？』

「女人是很麻烦的生物的意思。」

『那我也是很麻烦的生物，所以我要伊蕾娜留下来。』栀子鼓起脸颊，气噗噗地把我递出的辞呈推了回来。

「不是，那个……反正我本来就打算做几天就把这份工作辞掉……」

『不行。』

不行是什么意思。

「反正现在邮差也只是写成邮差念做饲养员有什么关系？你一个人也做得到吧？」况且如今也不是只有魔法师才能胜任这份工作，我想绝对没有问题。

『我不要。我要伊蕾娜。你是现在放手太可惜的人才。你离开太难受了。太伤心了。受不了。我不想做了。好想去死。话说我也要辞职。』

「这不像是会说工作做不久没有未来的人会说的话呢。」

『我当然是在说没有伊蕾娜不在的未来啊。』

「讨厌好沉重……」

我们像这样你来我往了一阵，结果她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收下了我的辞呈。

『辞职后我们还能见面吗？』

只不过，收下辞呈时她加上了这项附带条件。

「这不是当然的吗？」

虽然不确定能不能见到面，至少我完全没有拒绝见面的意思。

总之，那天的工作便这样结束了。

就在这个时候。

「打扰了。」

伴随一声正经八百的招呼，邮局的门突然打了开来，抱着大量包袱的士兵自门后现身。

「…………？啊，你们好……？」

『…………？』

我们看到突如其来的客人一齐歪头。看似他们长官的士兵向我们敬礼。

「这里是邮局没错吧？要是不麻烦，我想请你们配送号外给全国。这是国王亲自委托的工作。」

我觉得最后一句话换个意思说就是「你们没有权力拒绝，交给你们了。」由此可见这个国家的人们不只有公主，就连士兵的态度也很强硬。

反正我们的工作只有把报纸交给信鸽而已，送不送跟我们都没有关系。

不论如何，他们把只有一页的报纸交给了我们。

「…………」

『…………』

我们打开薄薄的报纸。

随后面面相觑。

因为号外上写的内容似乎在哪里听过。

『逮捕不肖邮局局长的灰之魔女伊蕾娜，下次将会逮捕大怪盗？』

这种喜爱八卦之人会中意的标题下方，还若无其事地写了我是旅人、现在正在邮局当邮差，再加上今后将会为了保护公主殿下而搜捕大怪盗｜｜这货真价实的消息。

甚至还将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照片印在报纸上。我的个资怎么办搞屁啊。

莫名其妙的事件发展让我大表疑惑，栀子也忘了自己正在工作叫出声来：

「下令封口的本人可以自己爆料吗？」

「…………」

看样子公主殿下的个性果真非常麻烦。

○

隔天我从我住的旅馆走去王城，但或许是因为逮到邮局局长的魔女居然为了保护公主殿下正在寻找大怪盗的事情曝光，路上每个行人都对我露出好奇的眼光。

难受到受不了。

「欸欸，我说你是伊蕾娜小姐对不对？」

还害我被怪人搭讪。

我假装没看到她。

「喂～～等一下，怎么可以假装没看到我！啊，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抱歉抱歉。我是爱丽丝，在这个城里的报社工作。」

前往王城途中缠上我的她，名字似乎叫做爱丽丝。在后脑绑成一束的紫色头发随着步伐左右摇摆，她穿着白色上衣与黑长裤这身简单又正式的装扮，俨然就是名新闻记者，原来如此不重要我还是假装没有看到。

「那个啊，方便的话可以让我访问一下吗？」我带着拒绝之意假装没有看到。

「一下下就好了！三十秒就结束了！」她嘴上这么说，但我早知道只要一停下脚步别说三十秒一定会被限制行动三十分钟所以假装没有看到。

「没关系！真的只要三十秒就够了喔。我说真的，我只有两、三个问题而已啦！」她又这么说，实际上她绝对会连环一问再问所以我依然假装没有看到。

我可不想再被卷进麻烦的事件里。

我为了甩掉爱丽丝逃进王城。幸好爱丽丝好像在中途就放弃了，走进王城回头一看，我半个人影也没有看到。

「……呼。」

从今以后如果每天都得被她纠缠，似乎有必要拜托他们让我住在王城里呢……

不，现在就开始让我住好像比较好……？

「那个，您为什么要说出来？您那么做，害我从一大早就被怪人纠缠很头痛的说。是说要我不能说，结果自己出号外让我觉得很奇怪。所以说从今天起请让我住在这里。」

在士兵带领下来到位于贯穿天际王城最顶端的房间，我立刻开口这么抱怨。然而普美丽雅公主却只有「唰～」地拨了一下头发。

「造成困扰一事我向你道歉。可是你不准住在这里。」

并这么回答。

感觉不像是道歉的人该有的态度，难道如字面所述，国家的高层是真的看不见基层的民意吗？

「我只要高级料理跟宽敞单人房，其他什么也不用。麻烦您了。」

「原来如此。办不到。」

「让我住在您的房间里也可以喔。」

「只有这我说什么也不能答应。」

「请您通融。」

「……你想跟我睡吗？」

「啊，您在不在都无所谓。」虽然有点语病，我只是想在很高的地方过夜而已。我这个旅人就是这样。

「你对公主还真敢说呢。」她耸了耸肩。「……你为什么想住这里？」

「时常跟您在一起比较容易保护您吧？」

「这里随时都有士兵保护我，不需要魔女担任护卫。」普美丽雅公主一分一毫都不想退让。「而且我应该委托你搜索大怪盗了呀？」

普美丽雅斩钉截铁地回答，似乎完全不愿对我敞开心房。

「……话说回来，您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什么问题？」

「关于暴露要我搜索那名大怪盗什么的这件事的理由。」

别跟任何人说｜｜这应该是普美丽雅公主自己说的才对。

「…………」她瞥了一眼我背后的士兵们，这才终于回答：「制作号外的人是我父王。他说这样比较能牵制大怪盗。」

「…………」

「那么做并非我的本意，这点请你理解。」

既然不是她的本意，那么情报又是谁透漏的？昨天在场除了我跟公主之外，应该还有士兵才对。

如果他们会向她的父王告状，并招致违反公主意愿的结果。

在我心中，士兵们会在这里守护公主动向，或许根本不是为了护卫这种光鲜亮丽的理由，而是另有目的。

「请问您父王现在在那里？」

「他在楼下隐居。」

她一面回答我，一面望着地板。

以仿佛垂头的动作。

从她的房间走下长长的螺旋阶梯，就能来到她父王隐居的地方。

我试着委托士兵，他们便立刻替我约好时间，让我得到允许谒见她的父王。我从士兵口中听说，这个国家原本由她父亲统治。从隐居后还插手干预国政来看，可见他仍相当硬朗。

之后，士兵带我来到王城深处的深处。

就隐居中的人来说，他住在一间颇为豪奢的房间里。

迈进老年的男人一看到我就发出「喔喔！」的呼声，从看似格外昂贵的椅子上起身，说着「你就是灰之魔女吧。我一直想见你一面。」和我要求握手。

「您好。」我握住他的手立刻放开。感觉有点油油的。

「抱歉邮局局长一事为你添了麻烦。飞鸽传书是我们国家自古以来的传统｜｜没想到隐藏了这种内幕。」

「不，请别在意。」反正邮局的那件事不过是局长一个人是笨蛋罢了。「话说回来，今天

我是来问关于普美丽雅公主的事情的。

话还没说完。

「不只有邮局局长的事，不好意思强人所难，突然要你去找大怪盗。那是普美丽雅擅自决定的事情。我听到士兵说才知道，反应慢了一步。抱歉，要是事先知情，我就能替你安排住处了。」

「…………」

果然是士兵说的。

「她从以前就是那样，什么也不跟别人说，不晓得在想什么。帮她办庆生游行她也一点都不高兴。」

冰山美人的感觉超赞！街头巷尾如此流传，但至少就身边的人来说似乎不是这种感觉。

对民众而言，也许正是由于公主是遥不可及的存在，才会看起来像是完美无瑕的美女也说不定。毕竟住在塔顶就物理距离上来说的确遥不可及。

话说回来。

「她为什么住在那么高的地方呢？」

「唔，你没听普美丽雅说吗？」

「她什么也不说呀。」

看来她从以前就是那样了。

「是吗……」

听了我的话，国王低头沉吟。

接着，「这件事没有公诸于世，请你务必不要外传｜｜」他这么开口说道。

「……几个月前，有贼人闯进城堡里。正是那名在今年庆生游行前寄来犯罪预告的大怪盗菖蒲。

那家伙偷走了城里的几项金饰、宝石。区区一名小贼竟敢闯进我的居城，真是愚蠢至极。当然，她当场被士兵逮捕。

她虽然自称大怪盗这夸张的名号，其实是个跟普美丽雅同年的小姑娘。

我们将菖蒲关进城堡的地下牢房。虽不至于判处死刑，偷溜进城堡的罪刑也不轻。该用什么刑罚处罚需要几天的思量。

事件就在那几天内发生。

菖蒲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法，竟不知不觉间从牢房里溜了出来，挟持普美丽雅作为人质，用『敢靠近公主就没命。』『帮我准备逃跑用的马车。』之类的话威胁我们，逃出了城堡。

结果，我们只好放任菖蒲从眼前脱逃｜｜

在那之后，我就让普美丽雅住在那里了。住在那种地方，至少不会有生命危险。毕竟还有士兵看守啊。」

然而现在，大怪盗菖蒲却不知为何想取公主的性命。

尽管不明白她有何目的、想偷什么，至少对前任国王来说，大怪盗菖蒲是个无法忽视的名字。

「我们不论用什么手段都要将大怪盗菖蒲缉捕归案。我再也不想让那种事情发生第二次了。」

前任国王随后看着我说：「有劳你了，灰之魔女大人。请你逮到菖蒲吧。」

不过果然还是很奇怪。

这位前任国王的话若是属实，普美丽雅公主就应该认识大怪盗菖蒲这个人才对。

那她又为什么，在委托我寻找菖蒲时什么也不说呢？

又为什么要谎称自己不知道呢？

但是，就算要我寻找大怪盗，没有线索也无可奈何。

我离开王城，慢慢走在大街上同时思考各种方法，但在这个广大的国家中大海捞针找出某个人，实在太强人所难了。

再怎么说，国王既然爆了我的料，大怪盗就一定会躲起来。

「…………」

不只如此，我自己行动起来也非常不方便。

「啊～肚子饿了耶～……可是总编辑说在采访到伊蕾娜小姐之前不要回去的说～……啊～好想回去喔～……」

一直追着我追到城堡的报社记者爱丽丝，似乎顽强到足以媲美沾到衣服的酱汁。

自从我走在路上，然后在路边摊买面包填饱肚子的时候开始，她就一直碎碎念着这种话出现在我的眼角余光。这家伙果然是跟踪狂吗？

「姐姐……还不能吃饭吗～？」

她甚至还召唤了小孩。年幼的小女孩扯着爱丽丝的袖子向她撒娇。从言行看来那应该是她妹妹，而从褴褛的穿着可见她家境清寒。

「对不起……姐姐也想回家……先等姐姐把工作做完，好吗？」

「呜呜呜……姐姐，人家肚子饿了……人家好想吃面包。为什么我们家这么穷……？」

「对不起……姐姐如果更努力工作，就不必让你吃苦了。」

「人家肚子饿，姐姐……人家肚子好饿……」

「对不起……对不起……」

爱丽丝眼眶泛泪，频频摸着小女孩的头，途中还不忘跟我保持眼神接触。刻意到不行的戏码在眼前上演。

老实说我不是那种看到这一幕就会可怜对方的人，甚至还是会把面包丢在地上，说「你不是肚子饿了吗？来，拿去吃啊。」嘲笑对方的烂人，但唯有这次状况不同。

「……只要接受采访就行了吗？」

我尽管无奈依然背对着她们这么说：「我接受。我接受就是了。」

语气有点自暴自弃。

「咦，真假？太棒了！能吃饭吃到饱了！」

「成功了，姐姐！」

贫困可怜形象的姐妹已经不知去向，她们开心到又叫又跳。

「只不过我也想知道情报｜｜关于大怪盗菖蒲的情报。」

这是附带交换条件的承诺。既然如此，就算了吧。我想我们的利害关系一致。「这个条件如何呢？」

说完，我转身看向可怜的贫穷姐妹。

来。那么这是这次的酬劳，下次也拜托啰。」

要再找我喔。贫穷小女孩就包在我身上，人家最擅长了。」

正巧这个时候，爱丽丝拿了一枚银币给她妹妹，没想到妹妹就这样吹着口哨走了。离开的时候还把顺便说了声「唉～外地人就是好骗～」把破烂衣服脱掉。

「……刚才那是？」

「啊，嗯。是演员喔。」

「…………」

搞什么啊。

○

其实爱丽丝的收入好像还不错。她带我回到她家详谈，而她家则是面向大街还算宽敞的透天厝。

在会客室中，她说「那么，刚才说好了，伊蕾娜小姐你先说吧？」拿出笔记本。

「……你要我说什么？」

我想本来就没有什么有趣的内容能写成报导。

我能说的，就只有被公主找去搜索大怪盗的事情，以及前任国王在国内大肆宣传的事情而已，丝毫没有任何特殊的情报。

这不是很无趣吗｜｜我有些烦恼地把这些全说了出来。

「……原来如此呢。」

在大至说完来龙去脉之后，爱丽丝如是点头说：「那么，伊蕾娜小姐原本是想在暗地里搜索大怪盗呢。」

「差不多就是这样。」都怪前任国王害我的计划泡汤了。

「现在，这个国家虽然由普美丽雅公主殿下统治，但实际上营运国家的还是前任国王。借着公主殿下还不够可靠的理由，国王好像很常插手喔。这次也是这种多管闲事害到你了呢，也因为这样你很不好行动吧？」

「是呀，还害我被你这种人缠上。」

我如此以讽刺的苦笑回应，爱丽丝便说：「那么接下来，关于伊蕾娜小姐想找的大怪盗｜｜」在桌上排出几篇报导。

每份报导都是报纸上剪下来的。

「老实说，没有人知道大怪盗的真实身份。只不过菖蒲好像十分善待平民百姓。她只从不肖商人、诈骗集团、或是那些坏人身上偷东西，还把偷来的东西分送给民众喔。」

换句话说。「她是义贼吗？」

新闻剪报上也有照片。黑披风与面具害我看不到她的真面目，但她的体型苗条，跟我颇为接近。

我随意翻了翻资料。

「话说回来，这位大怪盗小姐好像从几个月前开始就没有现身了呢？」我歪着头问。

剪报上最近的照片是几个月前的，之后都是没有照片的简单报导。虽然没有公诸于世，但是目击情报大概是从她溜进王城的那天开始消失的。最近甚至开始出现可疑的假目击情报，冒牌货现身的谣言，或是以假乱真的死讯。

「应该是金盆洗手不做盗贼了吧？或者有可能是腻了。」

「那么她这次为什么会寄犯罪预告呢？」

「你问我我问谁呢？」

爱丽丝以随便无比的语调回答。

结果，我对大怪盗菖蒲是谁，在想什么仍毫无头绪｜｜不仅如此谜团还越来越深。

○

结果我对大怪盗想做什么，普美丽雅公主在想什么依然一无所知，漫无目的地在城下市镇中寻找线索。

「可以请信鸽们帮忙吗？如果有目击情报请立刻通知我。」

为了尽力在有限的情报中搜索，我只好使用所有能用的手段，于是我立即委托好友栀子帮忙。

『我跟信鸽们说过了，可是不要太期待喔。它们的本业是送信。』

「我知道｜｜对不起，勉强你做这种事。」

『没关系，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请信鸽工作的时候顺便找有没有奇装异服的女人一点都不辛苦吧｜｜她这么写道。

「谢谢你。」

我彬彬有礼地行了一礼，然后在邮局内消磨了一点时间后回到大街上。

「怎样，有找到什么好情报吗？」我好像有走在大路上就会遭遇跟踪狂的宿命，爱丽丝不知从哪冒了出来，问我近况。

话虽如此，我只能一如往常地说出：

「完全没有收获呢。」

这种欠缺趣味的回答。

「真可惜。」她似乎也知道我会这么说。「顺带一提，我也做了不少调查，可是收获等于零呢。」

「这样吗……」

「她最近好像在隐匿行踪。」

「……都怪某个前任国王没经过大脑在全国大肆宣传呢。」

「你在国王面前不可以这么说喔。」

搞不好会被砍头喔？爱丽丝呵呵笑说。

「怎么样。你找到大怪盗的行踪了吗？幸好我发出号外，情报应该好收集不少吧？」

我在国家里走到脚差点变成石头，精疲力尽地造访王城时，前任国王陛下说着这句话出来迎接我。

「…………啊，是。那个，还好。」

我全力别开眼，不过「蛤～？都怪你害我完完全全一丁点进度都没有好吗？」这种利如刀割的话还是差点脱口而出。

「那太好啦！我可是很期待你的表现啊？不论如何都要从大怪盗手中保护好我女儿。」

不知是因为身为父亲，还是因为身为前任国王，不论如何燃烧使命感的他留下：「那么我还得去忙着准备游行，就先告辞了。」这句话就离开了。

离开时身旁还跟着大批士兵。

「…………」

明明是为了庆祝女儿的生日，看起来却这么杀气腾腾，真的是大怪盗造成的吗？

没错，父王很积极地想要保护我呢。」

普美丽雅基本上不会离开国家最高点，我拜访她的房间时，她问我前任国王在做什么。

结果我一回答，就听到她口中嘟哝的这句话。

她背对着我，面对书桌语气平淡地说：

「伊蕾娜小姐你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好。」

「不用您说我也会做好，请您放心。」

「那么进度如何呢？」

「在那之前能让我先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她没有回头。

「您找到大怪盗之后想做什么？」

「…………」

她连回答都没有回答。

「您不愿意对我敞开心房呢。」

「…………」她以一阵子的沉默回应后，停下手说：「……对不起，我不是不信任你。」

「那么是为什么？」

「……我只是不认识外面的世界而已。」

「太抽象了我听不懂。」请不要说些意义深远的话敷衍我。

她转头面对无奈的我，说：

「我不知道该如何、在哪里、信任什么人。所以我不会敞开心房。我不懂得方法。就只是这样而已。」

看到她的双眼，我这才终于发现。

她的眼神不是冰冷，也不是刻意保持冷澈。

「……这样吗。」

她是在害怕。

她害怕外面的世界，但外面的景色却耀眼夺目，美丽到令人目眩神迷。

在我眼中，她就如同一只鸟儿，只能关在安全的鸟笼中眺望外面的世界。

○

那天夜里，我住宿的旅馆有客人来访。

「我来了。」

栀子欸嘿嘿地笑着，对我挥了挥手。你当我们是情侣吗？

「有何贵干？」

我邀她进门，请她坐在客厅。

「倒也说不上是什么贵干，不过我有件事得跟伊蕾娜说。」

「…………」哎呀哎呀，这莫名拐弯抹角的开场难不成。「你找到大怪盗了吗？」

这样的话会帮我一个大忙，减少不少工作。我故作漠不关心，内心有些雀跃地等待她的回答。

但｜｜

「嗯～对不起，那方面完全没消息。我还是刚才才想到的。」

「…………」

那你有什么事？

「伊蕾娜，你还记得吗？两、三天前，你拿了这几封信给我对不对？」栀子边说边将一封信放在桌上。

信封上有高雅的金边装饰，那是以前送错寄到这间房子，某人寄给某人的情书。

……这么说来，我好像有请栀子调查信寄错的事情。

我也是刚刚才想起这件事就是了。

「那封信怎么了吗？」

「嗯。那个啊，我是在处理完其他送错的信之后才开始的，所以花了一点时间，不过刚才我查到了这封信的寄件人跟收件地址，今天是来告诉你结果的。」

你特地为了这件事情跑了一趟吗？

嘴上抱怨好累想辞职，她的身体好像还是染上了太认真工作的习惯。

「……谢谢你。那么，收件人是谁？」

「收件人真的不是伊蕾娜。」接着她说：「我不认识收件人的名字，可是寄件人是特别难缠的人喔。」

原来如此，我听到这里已经不怎么想继续听了，即便如此她仍然说出了那个名字。

｜｜」

原来如此，这个名字的确非常难缠，而且似曾相识。

那时，一切四散分离的事物似乎全都串连了起来。

○

隔天。

我完全没有在城里闲晃，笔直前往王城的最高塔。

她似乎没有料到我会来访。

「你不用去找大怪盗吗？」

普美丽雅公主回过头来眯起眼说，表情显得有些不耐烦。看来今天她也黏在桌子前写作，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想做。

「在去找她之前我想先跟您见面。顺利的话我希望能问出您的真意。」

「不论你说什么，我什么都不打算跟你说。」

她斩钉截铁地说。

「是喔。」

「是呀

原来如此，看来现在你什么也不想说呢。

不过我这个人可没有好到会信任不对我敞开心扉的人。

「那么……嗯哼。」

于是，我在她的正后方打开纸条。

那是某人寄给某人的一封情书。

「我喜欢你。我爱你。」我一字不漏地念出肉麻的文章。

「……怎么了？难道你疯了吗？」

「虽然最近你都没有回信，但我依然希望你能知道我的思念，才会如此罔顾礼仪，一再寄信给你。」

「…………？」

欸，拜托。回答我。人家好寂寞。自从与你相遇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一直想着你。我想跟你一起生活。只要在你身边，不论任何小事我肯定都会开心到无法自拔。」

「……！咦……那封信……」她对这段话似乎有印象，脸渐渐红了起来，但我假装没有看到。

「你不在我身边，人家的心就像是开了一个洞一样空虚。请你一定要来填满我内心的

「等、等一下！」看来她终于发现我在念什么了，慌慌张张地说着：「那不是我的信吗！你为什么会有！」而想把信抢走，但我假装没有看到。

我一面躲着她，一面冷酷无比地继续朗读：

「啊啊｜｜一想到你我就彻夜难眠。胸口隐隐作痛，炙热难耐

「你这无礼之徒！你在念什么啦！讨厌！」刚才还冷若冰霜的双眼浮出泪水，脸也跟熟透了的苹果一样红。「等……给我住手！求求你别念了！」

我在这时停止视而不见。

「……这是您写给谁的信呢？」

还真是封热情如火的情书呢。

「！那、那是……」

啊，你不想说吗？

跟你相处的那几天，我至今仍记忆犹新。你的声音、手的触感、你的嘴唇与肌肤的温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等等！我说就是了！别再念了！不要再继续念了啦啊啊！」

于是我终于听见了她的真心。

如果一开始就老实告诉我，就不必这么丢脸了说。

公主殿下气势汹汹地对士兵怒吼：「现在我要跟这个没礼貌的丫头说话，你们给我出去！敢进来就砍头！」把他们轰了出去。

我之后听到的故事，和至今数个月前｜｜大怪盗偷溜进王城时的真相深深相关。

普美丽雅公主写情书的对象，本来就是那名大怪盗。

「……唔……为什么那封信会在你手上……」

「好了好了，这件事不重要。」看来她并不知道信曾经频繁送错的事情呢。她住的地方太高，害她看不见国家了吗？「所以说，您为什么会寄这种信？从内容看来你们彼此联络了很久呢。」

「…………」

啊，你不想说吗？「呃……一想到你我就

「别念了我说啦！」

原以为她是个捉摸不定的刁蛮公主，看样子只要抓到缰绳还挺好驾驭的呢。

公主心不甘情不愿地道出了事件的真相。

「……几个月前她偷偷溜进王城里的时候，是我第一次跟同年代的女生说话。我从小就在王城中生活，对外面世界一无所知。虽然一年一度可以上街游行，但我只能居高临下往下看，民众与我之间有着巨大的隔阂。」

因此，她从士兵口中听说溜进城里，据说是义贼的大怪盗是同年代的女生，才会溜进地牢跟大怪盗说话。

「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好像误会我了。她以为我哄骗男人送我金钱与礼物，也是为了偷那些才溜进城堡的。」

爱丽丝也跟我这么说过，她也说那是误会。

「你这几天来跟我相处过就应该知道才对。我当然不是会做那种事情的人，我打从一开始就对恋爱没有兴趣。」

才怪，根本不是什么没有兴趣吧？

要我再念一次你写的信给你听吗？

「我跟她说那是误会，还请她告诉我她为什么要当怪盗，从那天开始聊了开来。我每天都会溜进地牢，请她跟我说她过去的故事。有教训不肖商人的故事、让黑心企业倒闭的故事……她是民众的英雄。」

所以，我才认为不能就这样让她被判刑｜｜公主这么说。

「我还想，这个人不该关在牢里。」

她又说，她因此将怪盗从牢里放走。

换言之，前任国王所说的话有某种程度上的错误。

大怪盗的确偷溜进城堡，想把城堡里的金钱拿到国内分送。尽管她最后被抓到，她也没有挟持普美丽雅公主逃跑。

事实上反而｜｜

「是我提议劫持我当作人质逃跑，把她放走的。」

「…………」

两人间的关系不仅如此。

逃出城堡的大怪盗开始跟普美丽雅公主通信。

普美丽雅公主依然在城堡里生活，而且还因为大怪盗入侵，害她被赶到高塔的最顶端。

纵使如此，她依然强烈地向往着外面的世界。

于是她才会在信中希望大怪盗能把自己掳走吧。

「可是，信没有寄到。」

因为送错寄给我了呀。再加上，断绝联络后不到几天，大怪盗寄的犯罪预告使王城内的气氛一口气绷紧，士兵随时都在监视她，不仅无法送信，连收信也不行。

结果，她就这样与大怪盗断绝联络过了好几天。

正因如此她才会委托我寻找大怪盗吧。

大怪盗溜进王城的事情没有公诸于世，害她完全不能告知我那个人的特征，在士兵们面前更不能直说「我没办法跟喜欢的人联络了，帮我找好吗？住址在这里喔，拜托了。」只能以拐弯抹角又不透明的方式委托我。

普美丽雅公主的信寄不出去，大怪盗寄的信也没有送来。结果两人只剩下强硬手段。

大怪盗发出犯罪预告，公主则是委托了我。

「她做出犯罪预告，公开表达要把我掳走让我好高兴｜｜但也因此害父王过度操心。」

结果就形成了现在的状况｜｜普美丽雅说。

为了让普美丽雅获得幸福，让大怪盗把她掳走应该是最直接了当的方法才对。

「…………」

我低头看向手边的信。

寄件人是普美丽雅公主。

而收件人是｜｜

○

普美丽雅公主的庆生游行华丽盛大地举行。

士兵们手持乐器跟在行驶于大道上的马车旁，随着乐声规律地向前迈步。

绚烂缤纷，甚至稍嫌喧闹的曲风与普美丽雅公主冷淡的气质不太相衬，但民众依然看得十分愉快。

为了看上游行一眼，他们从家家户户的窗户探出身来，站在路旁，或是追着游行队伍，人人脸上展露笑容。

他们的欢呼声乘着乐声，就连在王城内也听得见。

「…………」

然而，自王城中眺望游行，却不见主角普美丽雅公主的身影。

她不是没有参加。

她也不是不从国家最顶端下来。

今年的游行如同大怪盗所预言，正是最后一次游行。

普美丽雅公主在今天从国内消失了。

「……公主是为了疗养病情不能露脸｜｜这是我们对外编的借口，但这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国王陛下唯有静静俯瞰热闹喧腾的国家。

「那我们走吧。」

说到一个段落，我牵起普美丽雅公主的手。

「咦……什么？走是要去哪里？」

我取出扫帚，回答瞪大双眼的普美丽雅公主说：「去您最爱的她身边呀。」

「你说你知道她在哪里？」

「当然。」

我晃了晃信封，住址本来就写在上面。

还有，大怪盗菖蒲的本名也是。

仔细想想，这件事情相当单纯。

不是有个可疑人士打从一开始就在了吗？到处跟着我、接近我，用尽各种手段想从我身上问出情报。

就在我当上普美丽雅公主的护卫时，她若是无法联络普美丽雅公主的话｜｜焦急的她为了确认公主的真意来接近我并不会不可思议。

「可是……父王不会同意的。我怎么能擅自离开？」

看着横坐在扫帚上的我，她低头说道。

她似乎缺乏踏出最后一步的勇气。

「您想继续这样住在城堡里吗？还是您想变成一个平凡的女孩子？」

「…………」

「我顺便告诉您｜｜国家跟国民可没有天真到会让不食人间烟火的深闺大小姐领导国家。」

世上蔓延的富二代还是富几代都是依赖父母的靠爸族。

我朝她伸手。

「待在这种地方要怎么好好看见国家与人民呢？」

又说，所以我们一起去找她吧？

「…………」

但是，她这时反而向后退了一步。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书桌。「……我如果要走，那时国家会怎么办？会没有国王啊？」

「您认为这个国家是换了国家元首就会灭亡的弱国吗？」

有不停抱怨好累想辞职却继续在黑心企业工作的女孩，还有用尽各种手段采访的狡猾新闻记者。

能够为了女儿举办充满父爱的游行，既然国王具有这般财力，这个国家区区更换国家元首似乎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不过，你就连这也没有看见就是了｜｜

「……是吗。那就好吧。」

普美丽雅微微点头后，随意整理了一下放在书桌上的纸。

她咚咚轻轻敲了两下，折成两半后把纸收进信封里。

「我能请你做最后一份工作吗？」

「是什么呢？」

接着她坐到我后头，把信封塞进我的口袋。

「这是我预定在游行那天交给父王的信。是我为了在被大怪盗掳走后不让他担心写的。」

「…………」

「拜托你，伊蕾娜小姐。能麻烦你帮我拿给他吗？」

她这么说，把手绕过我的腰。

我轻轻发出一声痒痒的笑声。

「您知道吗？我之前是做邮差的喔？」

小事一桩｜｜我点头说。

然后她飞离了自己的鸟笼。

○

「……结果，我一点都不了解女儿啊。」

和热闹的城市相反，前任国王的声音相当低沉。

他看了一次信，信上写着与大怪盗之间的真相，对至今养育之恩的感谢，还有最后背叛父王的歉意。

……以及她总有一天会回来王城的承诺。

「我想您不是不了解她。」

结果，这个前任国王不仅是坐拥一国的男人，更是一名青春期少女的父亲。

他的背影因为女儿离去而失落无比，散发出一股哀愁。

「对没见过外面世界的她而言，外面想必是个新奇美妙的地方吧。仅此而已。」

「…………」

「她想背负国家还太年轻了，她只是个纯粹的女孩子而已。」

然后，保护女儿的父亲，以及向往外面世界的女儿，两者间的意见渐渐开始背离彼此。

仅此而已。

「前国王陛下，越珍贵的东西越容易损坏。」因为珍惜到连一道伤都舍不得，所以显得更加脆弱。「她认识外面的世界后，回来时一定会比现在更坚强一点。」

因此，请您在那之前稍作忍耐｜｜我说。

「我女儿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只跟大怪盗见过几次面而已。老实说，我不知道那个女人是怎样的人。」

「您别担心，她是个好人。」

只不过，个性有点狡猾就是了｜｜我差点把这句话说出口，却在最后一刻咽了回去。

○

一名魔女走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

她和在路途中遇见的邮差朋友肩并肩，朝国外迈步。

她在这个国家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她无事可做，也不必做任何事情。

望着还算是期待的游行，她慢慢地走着。

「伊蕾娜，你离开后一定要寄信给我喔。我会等你的。」

「我有心情再写吧。」

「我在书上看过，女生这么说的时候大多都没有心情。」

「…………」

「一定要写喔。」

朋友以略带威胁地语气说。

「……啊，是。」

你不用说我也会写喔。她有些无奈地抬头说道，在天空中看见信鸽的身影。

在空中悠闲地飞舞的它们今天也休假吗？

与其说是为了工作而四处飞翔，今天的它们看起来像是刻意飞在游行队伍的上空。

「它们好像很期待今天。今天的工作速度特别慢。」

「马上就学会偷懒了吗……」

「只有今天有什么关系？我也在偷懒呀。」

「要好好工作喔。」

「只有喂食其实还挺悠哉的，我还是找个副业好了。」

两人间并没有依依不舍的对话，不仅如此还和平常一样和平而悠闲。

也许是她们不愿想起马上就要道别了。

然后呢？」

「…………」

她一面聆听在工作外特别多话的朋友，一面眺望大街。

举办游行而热内非凡的国内，有各式各样的人。

看游行的人、一如往常工作的人、或是进行和游行有关工作的人。

和朋友漫步的人、和情人漫步的人、独自漫步的人。

「…………」

那时，魔女和她们擦身而过。

一位将紫色头发绑成一束左右摇摆的年轻女子，以及难为情地拨弄着桃红色发梢的女子二人组。

似乎在哪里见过的人，以及应该在哪里见过却变了发型的人就在眼前。

不过她没有跟她们搭话。

魔女认识的两人分别是新闻记者，以及某个国家的公主殿下。

感情融洽结伴散步的她们却不是。

而是平凡的女孩。

打扰她们两人就太不识趣了。

「……再见。」

所以她也以自言自语的方式低声道别。

你说什么？」

魔女对一愣侧了侧脑袋的朋友摇头。

谢谢你。」

她似乎听见这句话从背后传来。

走在大街上重返旅途的魔女脸上展露笑颜，让身旁朋友的表情更加讶异。

魔女边走边在内心想着。总有一天，说出那位朋友、消失的公主，以及大怪盗真相的日子应该会到来吧。

这么说来，那名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第五卷 第四章 两名师父

那天中午过后，跟我是旧识的她前来拜访。

在我的印象中，已经很久没在这间书斋兼会客室接待客人了。上次说不定是爱徒许久之前造访的那次。

「唷。」

开关不顺的门。

老朋友与十分怀念的声音突然自门的另一头出现。

她飘逸着宛如星尘般柔和亮丽的美丽长发，口中呼出烟走进房内，直接将门带上。

「好久不见。」

我在桌子的另一头低头，她就叹了口气说了声：「是说你还是在这么挤的地方工作啊？」在沙发上坐下，同时呼出一口烟。

暗夜魔女席拉今天依然是个老烟枪。味道非常难闻。

「你还没戒烟呢。」要不要禁烟试试呢？

「这不是烟，是烟管。」

「你以前不是都抽纸卷的烟卷吗？」

我侧着脑袋问，席拉就有些难为情地搔搔脸颊。

「对啦｜｜这是我一个徒弟送的。」

她说。

哎呀哎呀是希望你早死吗？师徒感情真好呢。

话说｜｜

「你收弟子了吗？」

「嘿啊。」

「我第一次听说呢。」

「因为一直找不到机会说啊。」席拉哼笑一声，抽了一口烟管。「话说回来，讲到我那个徒弟，名字叫做沙耶，好像还认识你的弟子喔？」

「沙耶……」我反刍记忆，不久之后说了声「啊啊。」回想起来。

以前，伊蕾娜造访这个国家时，曾经说过那个女生的事呢。是受到伊蕾娜帮忙，考上魔女见习生的人对不对？她原来变成席拉的弟子了啊。

「世界真小呢。」

「就是说啊｜｜顺便告诉你，我也有遇到你的弟子。」

「哎呀哎呀。」

「沙耶听了后悔到想死。」

「……请告诉她从今以后也要好好相处。」

「她爱伊蕾娜爱到没有她就活不下去，应该不用担心吧。」

「请告诉她适当地好好相处就好。」

「就算说了也一样吧。」

她边说边抬头仰望天花板。

刚才呼出的好几口烟累积在天花板上，随着风仿佛云雾似地缓缓蠢动。

她望着这一幕，再次叼起烟管吐出一口白气。

「话说回来，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天花板上的云乱了调。

「我当然记得。」

每年一到这个时期，她这位过去曾经同窗的老朋友就会来我这边，报告各种近况后跟我一起出国。

这已经是每年的例行公事了。

她每次造访这间房间，我都会想「啊啊，在那之后又过了一年呢。」也因为每年都会像这样跟她碰面｜｜因为知道明年也会见面，即使和她许久不见，我不会怀念也不会感慨。

「准备好了没？我可以帮你打包喔，反正今年你也什么都不带吧？」

我望着窗外发呆，对这么说的她回答：

「在那之前我可以先说一件事吗？」

「？什么事？」

「这里禁烟。」

席拉一愣张开口，接着稍微笑了笑。

「……说得还真晚啊。」

「因为一直找不到机会说呀。」

○

故事发生在我还在跟师父一起旅行的时候。

「我说芙兰，我想收一个弟子。」

走在某国的路上时，师父突然在闲聊中说了声「啊啊这么说来」这句无关紧要的连接词后，说出这句话来。

她说弟子？

「那个，我不是您的弟子吗……？」

您在说什么呀？

「没有没有，你的确是我弟子喔。虽然是，可是我想再收一个。」

也就是那个吗？第一个小孩长大了，差不多不会麻烦父母的时候，就来生第二个吧。｜｜像这样努力做人的夫妇的心境吗？我不太理解，不过｜｜

「……那个，我没关系喔。我是老师的弟子，就只是这样而已。这种事情我认为老师自己决定就好。」

「哎呀哎呀，可是我要是擅自决定的话，你一定会生气吧？」

「您嘴上这么说，其实已经邀请人家了对不对？」

师父就是这种人。

征求同意时其实早己打定主意，也就是她会跟我商量的时候，一定已经找好徒弟了。

「算是吧？」

看吧，我就知道。

师父说：「不用担心喔芙兰。她很乖巧，你一定也会喜欢她。」

「…………」

这就是那个吗？父母即将再婚而对方其实也有小孩，虽然得突然跟不认识的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是父母认为船到桥头自然直对小孩随口说的话。

不过算了，我想应该没关系。

家人变多绝不会是件坏事吧？

「那么，那位弟子在哪里？」

「现在就要去接她喔。」

语毕师父带着我迈开步伐。

「…………」

不久之后，师父在某栋建筑物前停下脚步，指着那里说这就是跟弟子会合的地方。

因此我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那个，老师。」

「怎么了？」

眼前是一座废墟。

「莫非您想收幽灵当作弟子吗？」

「没有没有，她是很普通的好孩子喔。」

我想住在这种地方就已经不普通了说。

废墟中，光芒自崩落的天花板照了进来，一名少女在地上层层堆叠的瓦砾山山顶俯视我们。

她有着一头星尘般柔和亮丽的金色头发，以蓝色的双眸低头看着我们。

看来她姑且算是魔法师。身上穿着黯淡的白色长袍，头上还戴着三角帽，但胸口却空空如也。她连魔女见习生都不是，只是个魔导士而已。

顺带一提她嘴里叼着烟。真太妹。

「喔喔，师父你慢死了。」

看样子她不懂得什么叫礼仪，一看到师父就露出无惧的笑容，说：「敢让我等胆子不小嘛。」爬下瓦砾山。

「对不起喔，我花了一点时间说服我的徒弟。」

「可以请您不要随便说谎吗老师。」只不过是边走边随便说说还真敢说呢。

「嘿～这就是我的师姐啊……看起来好弱。」

「…………」

初次见面就突然说这种白目话的师妹吗？这世界没救了呢。

「啊，你怎样，看屁看啊？想单挑吗？」

不只如此，她似乎还有只要跟她对上眼就得战斗这种世纪末的思考方式。这世界没救了呢。

「老师，她哪是什么好孩子？一见面就狗嘴吐不出象牙的说。」

「芙兰，那叫做香烟喔。」

「不，我不是说那个。」

再怎么说香烟是百害而无一利的垃圾，全部都是有害物质，说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有什么不对？

追根究底，她嘴巴那么脏，说她狗嘴又有什么不对？

「好了总而言之，我要收她当你的师妹，你们要好好相处喔？」

师父嗯呵呵地笑了笑。

「请多多指教｜｜那个，你叫什么名字？」我伸出手来，想握手表示友好。

「你不配知道我的名字。」她却一把挥开我的手。原来如此，在这个地区这样握手才是主流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叫做芙兰。」师父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这边的是席拉。」然后也把手放在师妹肩上。「你们要好好相处喔？」

「臭女人去死。」席拉呸一声吐了口口水。臭死了。

「……老师，我可能办不到。」

我这么回答，但师父依然只有轻声笑着。

于是，我们三人的旅途就此揭开序幕。

老实说，我跟席拉的关系差到能以恶劣一词来简单形容。

也许纯粹是合不来，不论是任何方面我们都完全相反。

「扫帚就是要自己改造才炫。你看这个外型，超迷人的吧？」

比如说，席拉会下各种功夫改造自己的扫帚，加上把手跟靠背，让扫帚发出轰轰的声响，弄得像是要出海钓乌贼似地闪闪发光，又进行各种改造让扫帚能飞得更快。这就是所谓的魔改造吧？

「才怪，扫帚就是要有扫帚的样子才对。你是笨蛋吗？话说根本不留原形了，白痴吗？」

「啊，想单挑吗？」

「你就只会说这句话吗？你笨蛋吗白痴吗？」

「你才是就不会说点别的喔，字汇量会不会有点太少啊？」

「我是怕字汇量比较低的你听不懂。」

然后我们会互瞪，并在差点进展到互殴的时候师父就会硬是出手阻止我们。

我们的契合度之差程度不仅如此。

比如说吃外食的时候。

「Fish or beef？」

肉料理跟鱼料理想吃哪种呢？听到师父这么问，我回答：「我想吃鱼。」席拉则是说：「当然是肉啊。」

这时我们也会互瞪。

「想吃鱼是不会自己去喔？我跟老师两个人要吃肉啦。」

「蛤？你才是自己一个人吃，我要跟师父两个人吃鱼。」

「啊啊？」

「怎样？」

结果那天我们三人各自去吃了不同的东西。顺带一提，师父好像想吃面包。师父是和肉跟鱼相比比较喜欢吃面包的奇特怪人。

我们有事没事就起冲突。

「火魔法跟冰魔法，今天你们想学哪边？」

「我想学冰魔法。」我这么回答，席拉便嚷嚷：「蛤啊？当然是火啊开什么玩笑。」

「那么，就妥协一下今天休息吧。」

结果那天我们从早到晚偷懒了一整天。我想应该只是师父想翘课而已。

「魔法师没有魔杖就什么也做不了。你们必须学会动弹不得的时候，或是武器被抢走时的战斗方式才行。」

师父偶而会教我们魔法之外的知识。换句话说，她在问：你们今天想学什么？

「那就教我体术啊。」

「那么请教我射箭的方法。」

「啊啊？」

「怎样？」

结果那天师父说「那么就妥协一下，我来教你们小刀的用法吧。首先呢，要把小刀藏在裙子里。这是飞刀对吧？然后拔刀的时候要像这样性感地把一只脚｜｜」提出莫名其妙的折衷方案，硬是教了我们小刀的使用方法。

「魔女大人！感谢您解决了这次事件。这两个盒子您就选一个做为谢礼带走吧！」

就连在解决事件后我们也冲突不断。大盒子和小盒子并排在眼前。不，说是谢礼还一副高高在上地要我们选其中一个让我心中充满质疑。

插图p61674

「选小的比较好。」我说。

「选大的才对你用点常识好吗？」这么回答的是席拉。

「蛤啊？这种时候当然都是选小的才对呀！」

「你说什么蠢话当然是选大的比较好啊。」

「怎样啦？」

「啊啊啊？」

我们又互瞪了一阵子。

结果最后师父跟委托人说：「既然是谢礼，当然是两边都送我们对吧？你在胡说什么瞧不起人的话呢？」顺利平息这次风波。

我们简直就像是油跟水。绝对不会混合，彼此冲突、分离，说什么也无法好好相处。

我们之间的鸿沟唯有不断加深。

「我就知道我绝对不可能喜欢你。」

「哎呀哎呀真巧呢。我也不认为自己能跟你合得来。」

我们唯一意气相投的部分，就只有这一点而已。

就这样，两人维持最恶劣的关系继续旅行。不可思议的是，我们只有魔法实力不相上下，即使一找到机会就会交手，却一次也没有分出胜负。

师父每次都面带微笑望着吵个没完的我们。

「……老师，您为什么要收席拉为徒呢？」

某天，我趁席拉不在的时候问起这个问题。

「你好奇吗？」

也许有什么很深的缘由｜｜那时，师父没有露出暧昧的微笑，只有静静看着我。我很久没看见师父这么认真的表情了。

我点头等待她回答。师父究竟为什么要收席拉为徒？是因为她有魔法的才华吗？还是被抓到了什么把柄｜｜

师父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对在脑中不停猜测的我短短说了一句话。

「因为她煮的饭很好吃呀。」

就这样。

「…………」

看来被抓住的不是师父的把柄，而是她的胃。

○

我们的感情总是奇差无比。

在没有透过师父就无法对话的状况下，我们继续旅行。

就在某一天。

「欢迎光临，这里是自由之城库诺兹。」

我们造访某个国家。那里是座位于沿海的小港都。淡淡飘着潮汐香味的城市中，橘色屋顶与黯淡白色墙壁的民宅连绵而立。

街景确实十分美丽，但我们的心情并说不上好。会这么说，是因为街上到处高高挂着写有「反对魔法师！」「魔法师不足为惧！」与「魔法师是恶魔之子！」诸如此类可视为歧视字眼的看板与传单。

说是挑衅也可以。

「这个国家是怎样，是在挑衅我们吗？」

平常席拉只要一说话我就会立刻反驳，但关于这件事我只能完全同意。

「……这个国家似乎并不欢迎我们呢。」

「不知道怎么了呢。」不过和完全展露厌恶感的我们相反，师父显得格外冷静。「即使有那种东西，也不能算是完全拒绝这个国家的理由。那种态度就跟贴那些传单跟看板的人一样喔。」

「…………」「…………」

我们面面相觑，沉默不语时，师父停下脚步说：「我有个地方想去，可以陪我一下吗？」

「魔法统合协会 库诺兹分会」

眼前是谨慎地挂着这面招牌的建筑物。

「您终于来了，魔女大人

师父是旅人，更是颇具实力的魔女，因此偶尔会受到魔法统合协会这内情不透明的组织委托。

从镇压暴动到运送货物，他们委托的工作种类五花八门，而师父基本上来者不拒。

「客套话可以省了，酬劳多少？」

「那个，先从委托内容听起会比较

「酬劳多少？」

「…………」

理由很简单。因为她视财如命。

「……一共是十枚金币。」

「是喔。」师父对委托人，即魔法统合协会的职员一脸兴趣缺缺地点头，其实在内心欣喜若狂。她就是这种人。「所以说，内容是？」

既然要听委托就从报酬听起。

她心里打的歪主意一目了然，没礼貌又不识相，不过如今这个国家却似乎面临不依赖她就解决不了问题的窘境。

现在我们这座城市似乎有个自称古董堂的可疑组织在幕后活跃……你们有在街上看到诽谤诋毁魔法师的看板与传单吗？」

职员说，古董堂是在镇上强盗偷窃、司空见惯的乌合之众。他们之中没有人会使用魔法，正因如此才格外厌恶具有特别力量的魔法师，至今曾对魔法统合协会进行好几度骚扰与诽谤中伤。

原来如此。的确，对一般盗贼来说，魔法使也许真的是威胁也说不定。

然而｜｜

「既然被他们找麻烦，你们只要报复回去不就好了吗？他们又不会魔法。」

身旁的席拉率先问出我心中的疑问。

说得太好了。真的有必要特地付钱给旅人请他们解决事情吗？

「我们至今曾与他们对峙过好几次，但是万分抱歉｜｜很丢脸的是，目前为止我们没有成功逮捕，更别说阻止他们任何一次。」

「……是有什么原因吧？」

职员对师父点头。

「他们有不可思议的道具。比如说能隐形的斗篷、没有东西砍不了的剑、不会没有子弹的枪、能让人看见幻觉的火柴

职员说古董堂巧妙地利用神奇的道具玩弄魔法师们，害这个城市对魔法统合协会的信赖一落千丈。

他说，即使无法使用魔法，神奇的道具也能发挥媲美魔法｜｜甚至超越魔法的特殊力量。

实际上，既然会放任挑衅的传单与看板横行霸道，可想而知这座城市的魔法师信赖度无疑奇低无比。

职员以精疲力尽的模样懦弱地说「能不能想想办法呢……」的时候，我看了师父一眼。

「…………」

沉默不语的她没有看着这里，而是望向远方，如同在看着海的另一端。她一定是想到了什么吧。

片刻沉默之后，她呼地短短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我跟你约好一定会解决这件事。」

接着如此干脆地说。

「谢谢您！既然有您这般高尚的魔女大人出手，他们一定

「啊啊，不对。不是我。」

师父将职员开心的话一刀两断，继续说道：

「是这两个，好吗？」

咚一声，她把手搭上我跟席拉的肩膀。

…………

咦？

○

「好，那么我先说明规则。」

在旅馆办好住宿后，师父跟要开始玩游戏一般开朗地拍了一下手说：「今天开始你们两个要去抓古董堂的那群坏人。他们有一般魔法师无法抗衡的麻烦道具｜｜可是你们既然是我的徒弟，又不是平凡的魔法师，就应该不成问题对吧？」

她的语气听起来满不在乎，却像是在说「敢搞砸就把你逐出师门」，换言之讲难听一点就是「没有成果的人就会被我逐出师门」。

「是喔｜｜也就是不需要没办法解决事件的徒弟，把她开除的意思吗？真好懂我喜欢。」我身旁的席拉说出这句坏话笑了笑。

「…………」

感情差劲透顶的我们似乎在想一样的事情。

「随便你们怎么解释｜｜期限是三天后。请在三天内拿出成果来。」

师父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说完这句话就离开房间了。

接着，我们的三天揭开序幕。

「咿咿咿咿！等等，等等！是我不好！是我不好请饶我一命

被我逼进小巷的男人眼眶泛泪高举双手，牙齿发出喀答喀答的声响不停颤抖。这就是所谓的瓮中之鳖吧。

「我不想要你的命，我只要你手中的那个就好。」

我将魔杖指向男人手中的剑。

他是古董堂的一员，也是能斩断一切之剑的主人。我在镇上得到目击情报后直接前往现场，将他逼近死角。

「喂给我慢着。」我背后传来某个声音。「是我先盯上那家伙的，东西要交给我才对。」回过头，我看见席拉对我举着魔杖。

「把这个男人逼进死角的是我。也就是我才有获得报酬的权利。」

「才怪，是我利用你把他逼近死角的。也就是我的立场比你高，懂？」

「人家不懂就算懂也不会把他交给你。」

「啊啊？」

「怎样？」

我们彼此怒目相视了好一阵子，但没有跟平常一样得到谁对谁错之类的结论。

「…………」

「…………」

这次在发现被我逼进角落的男人趁我们吵架的时候逃跑时，吵架就不了了之了。

这三天内的状况大概都是如此。

其中一方追到古董堂的成员，另一人就会直接去搅局。

比如说，拿着不会没有子弹之枪的主人被席拉抓到时，我就立刻去干扰她。我抓到有隐形斗篷的男人时，席拉则是来抢功劳。

你做什么？你想扯我后腿吗？还是你想被老师承认？」

我们有事没事就起冲突。

「吵死了，干你屁事啊？」席拉在我脸上喷出充满毒素的烟雾。

「…………」

「…………」

我们怒目相视。

「……哼！」

接着把脸撇开。

结果，因为我们像这样扯彼此的后腿，所以才会完全收集不到重要的特殊道具。

如果就这样一样道具也拿不到手的话，会不会让师父失望｜｜这种不安闪过我的脑中。

就在某一天。

汝似乎在四处打倒古董堂的人呐。」

我一个人在咖啡厅喝着热咖啡，看报纸寻找情报的时候。

这一声从我正后方的座位传来。

报纸另一头的店内有忙着工作的服务生，不看场合放闪的情侣，以及在消磨时间的西装男子等各形各色的人。

这里绝对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所以我起初不知道声音是在对谁说话。

喂，我在叫汝啊？芙兰还什么的。」

看来是我呢。

我听到自己的名字回过头来。

眼前出现红色的长发，看样子对方正在对什么人也没有的桌子说话。她压低头上的帽檐遮住表情，缓缓回头一次的她只看得见半边脸。

我只有看见锐利的虎牙。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这点小事何足挂齿？」不知名的虎牙小姐轻轻笑出声来。「比起这个，如何？工作还顺利吗？」

「这样看起来像是顺利吗？」

我举起报纸，头条写着「古董堂堂主宣言要将『攻击伙伴的魔法师斩首示众』」。

我跟席拉的动作好像太张扬了，让不知名也不知容貌的堂主大人气愤难平。

「喔喔｜｜看来情况变得挺危险的呐。汝惹上他们了吗？」

「不会，这样反而正好。」

「唔嗯，为何？汝等的命可是被盯上了喔？」

即使看不见眼睛，我也感觉得出来虎牙小姐眉头一皱。

「这不就代表对方会自己来找上门来吗？这样能省下我去找他们的麻烦。」

我把报纸摆回眼前说：「问题是他们有可能会先去找我的师妹。她虽然是个嚣张又人讨厌的女人，不过她的实力也不弱，说不定会比我先打倒古董堂。」

「喔喔……」

还真有自信呐｜｜虎牙小姐这么喃喃自语。「话说回头，汝晓得古董堂的全貌吗？」

「什么全貌？」

「整体成员、组织目的、大本营的位置及道具的得手途径。」

「我对那种事情没有兴趣。只要把他们打垮不就得了？」

「喔喔。」她好像点了点头，说：「汝真的很有自信呐

这时响起一声弹手指的声音。

虽然不知道是谁弹的，也不知道为何而弹，但听到这一声瞬间感到细微异样感的我再次从报纸中抬起头来时，我发现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

服务生与客人们全部包围我的桌子，对我举起武器。有人拿剑，有人拿枪，还有人拿刀子跟叉子。

「就跟汝说个好消息吧。」我的正后方，虎牙小姐似乎笑了笑。「汝的师妹不会先解决古董堂。她已经被我等抓到了。」

「…………」

「哎呀别肖想反抗喔？给我随便乱动试试。我立刻就让汝在此身首分家。」

「…………」

我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愚昧。

也许是师父提出的三天期限，或者是自己的信心过度膨胀，又或是师妹的存在让我感到焦急。

现在的我分不清楚原因为何，说不定这些全都对我造成了负面影响。

毫无疑问，事到如今我唯一能说是｜｜

带走，把她解决掉。」

当时的我愚蠢无比这个事实。

○

「……搞屁啊？怎么连你都被抓了啊？这师姐真没用。」

「……居然比我还早被抓，我的师妹真的很没用呢。」

「…………」

「…………」

我的怨言，以及她的话都缺乏平时的霸气。这是当然的，我跟她都被古董堂抓了起来。

那是间昏暗的房间，空气似乎有点潮湿。挂在天花板上的灯散发出橙色的光芒，照亮房间内飞舞的尘埃微粒。

我们就在那间房间里遭到团团包围。

由于手被捆了起来所以动弹不得，顶多只有手腕勉强能动，但这个状态下能做的事情十分有限。下半身没有被绑所以我们可以逃跑｜｜却有好几把武器指着我们，散发敢动就杀了我们的气息。

这正是所谓的万事休矣吧。

「汝等魔法师每次都这样，不停干扰我等的工作。都怪汝等具有奇怪的力量，害我等的工作不停失败。真是受不了。完全受不了。」

虎牙小姐就在我们面前。

「话说回来｜｜真是群没用的家伙呐。居然会被这两个矮冬瓜魔女见习生打败。」

虎牙小姐大大叹了口气。似乎就是古董堂堂主的她，对在我们四周举着武器的伙伴们露出冰冷的眼神。

然后，对我们也是。

「看来汝等挺大嘴巴的嘛。一面追捕我等的伙伴，一面说师父什么的胜负什么的｜｜全都被听光啰。怎么，妨碍我等工作难道是游戏吗？嗯？」

她伸出手指用力将席拉的下巴往上抬。

和冷澈地俯视她的虎牙小姐相反，席拉的表情一如往常地气愤。

然后她迅速瞥了我一眼说：

「……打倒你们对我们来说才玩不起来咧！」

紧接着她「呸！」一声朝虎牙小姐的脸上吐了一口口水。行为之恶劣纵使身处险境依然健在。

一定很臭。一定都是烟味。一定有害。唾液里的有害物质一定是肺癌的主因之一，而且还会显著提升心肌梗塞与脑中风的机率。

「啊，汝在瞧不起人吗？」虎牙小姐的眉毛一抖怒上眉梢。

「呸！」但席拉却毫不留情残酷无比地又吐了口口水。果然一定很臭。

「汝开什么玩笑？汝知道自己的立场

「呸！」

「喂，汝差不多一点

「呸！」

「…………」

「呸！」

「……………………哇啊啊！」

回过神来虎牙小姐眼眶泛起泪光。不，有可能是口水。不论是什么都一定很臭。

席拉执着的精神攻击有可能发挥了功效。虎牙小姐喊着「讨厌～」逃离现场，没想到不久之后把脸擦干净就回来了。

「……哼，敢瞧不起人！喂汝等，把这两个解决掉！现在！」

她做出这个指示的同时｜｜所有视线都转向虎牙小姐。

然后，这个时候正是我们的大好机会。

绑着我们手腕的绳索松脱掉落地面｜｜这时，我想起师父折衷后教我们的藏刀技巧。

看招啦！」席拉手持魔杖，将周围虎牙小姐手下的武器打飞。

嘿！」我也跟她一样，以相同的办法夺走他们的战斗能力。

厌恶魔法师的他们也跟魔法师一样，只要没有神奇的道具就只是平凡的人类。

这是同性相斥吗？

「什么……！」看来奇袭成功了｜｜虎牙小姐证明了这点。「汝、汝等在做什么！快点把她们解决掉！」

我们抛下手足无措的她，开始战斗。

他们手持剑、枪械、盾牌与长枪或是铠甲等等。不必特地杀死他们，或是攻击他们，只要将武器拿走，他们就丧失了战意。

一个接着一个，我们不停拿走他们的武器。尽可能一个也不漏。

武器堆积在我们脚边。或许是因为相当拼命，这时我们脑中丝毫没有谁胜谁负。我们彼此保护对方的背后，一个又一个地回收武器。

｜｜我们可能太小看状况了。

各个击破也许非常简单，我们或许可以互抢功劳，然而我们没有那种余力。

比起她很讨厌，明明是之后才当上弟子还这么嚣张之类的想法，现在我只想着要怎么活过现在。

她一定也一样吧。

｜｜」

那时产生的感觉相当奇妙。

我至今依然记得。

我那么讨厌的她，背后却可靠无比。平时她明明始终与我意见相左、争执不休，永远站在我的对立面。

我们也许就跟镜子一样。

在发现这件单纯的事情之前，我们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不知不觉间，我们身旁的武器堆积如山。

一切结束时我们精疲力尽，我和她背靠着背坐在地上。几乎用尽所有魔力，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但两人都没有余力抹去汗水。

瘫倒四周的古董堂成员被绳子五花大绑，可是我们就连把他们送去这个国家的魔法统合局分部的力气都不剩。

「……再休息一下，就一起把他们带走吧。」

听到我的话，我似乎感觉到她在我背后点头。「赞成。」

「…………」

「…………」

「我说，你啊。」她静静地说出这句话，有如自言自语的细小声音从我背后传来。「为什么会跟那个师父学魔法？」

「……不行吗？」

「纯粹聊聊而已，表情别那么凶好吗。」

「哎呀，你看得到我的脸吗？」

「不用看也知道好不好。」

「…………」我反问背后的她：「你又为什么想跟老师学魔法呢？」

「我的理由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然后她说的故事的确没有什么特别的。

在那个国家｜｜我跟她相遇的国家，席拉是个孤苦无依的孤儿，但她却坚强地一个人活了下来。

她自学学会魔法，却把魔法用在窃盗与恐吓等，稍微偏离常轨的方向。

然后某一天，她遇见了师父。

她说，自己和往常一样用魔法偷钱包时，运气不好碰巧偷到师父。能使用魔法却见识不足的她似乎不晓得魔女是多么高等的存在。

她当场被师父逮个正着。

插图p63237

「那个时候她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有叫做魔女的家伙，然后只有强大的魔法师才能当上魔女。只要成为魔女就能找到好工作，不必再过那种跟野猫一样的生活了

所以我才想成为魔女。

她这么说。

「怎样，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她哼了一声，像是在说这个故事无聊透顶。

「那么，你咧？」

「我的名字是芙兰。」然后我回答道：「我的理由才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若是把这个故事写下来，短短几行就结束了。

「我的故乡没有魔女。所以说，如果能在故乡当上魔女，我就是唯一的魔女了对吧？这样就能一辈子不愁吃穿了。就是这样。」

「…………」

「成为老师弟子的理由更简单。我在魔女见习生考试中不停落榜的时候，她教了我魔法让我合格。因为这样，我才会顺势成为她的徒弟，在老师底下学艺。」

「……你是打了如意算盘才当她徒弟的喔？」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呢。

背后的她轻声笑了。

「……什么嘛，跟我一样。」

「…………」

我们总是都背对着彼此，面向相反的方向。

但是也许比任何人都还要靠近对方。

「说得也是。」

不知不觉间我笑了。背后的暖意也跟着颤抖，那是因为我的动作，还是她自己也笑了，不晓得是那边呢。

就算看不到，我似乎也感觉得出来。

○

之后的流程顺利地结束。

虎牙小姐为首的古董堂被我们抓住，经由魔法统合协会分部关进了国家的大牢。

他们没有杀人，只不过是偷了一点东西，因此罪状并不重。

「顶多只有关个几年而已吧。」师父伤脑筋地耸了耸肩。

师父跟我们说，古董堂手中的神奇道具是自由之城库诺兹经过一个港口后的某个岛国带来的。

她说，她在遇见我跟席拉之前曾经造访过那个国家一次｜｜所以她有印象。

她还说那些原本应该是禁止带出岛国的物品。

「……所以才需要收集起来还给岛国。你们两个，辛苦你们回收了。」

此外，她跟那个国家的大人物似乎有联络管道，把回收的道具还给岛国时好像还顺写了封﹃我们帮忙回收至少会送点谢礼吧？﹄的信过去。

应该说对方真的寄了。

『好好好辛苦了。（下次找到当场销毁就好，不要特地送回来。每次都跟我要钱很烦。）』

主要写着这些的信跟一笔钱一起送了回来。

也就是说师父从魔法统合协会跟岛国两边都有收钱。

真肮脏。真狡猾。

「听好了，旅人就是要这样赚生活费喔。」

师父呵呵呵地笑了。

真不想学她这种卑鄙又爱钱的地方，只可惜她女儿完全继承了这点。

这应该是遗传。

然后，我们继续旅行。

席拉原本就学得很快，立刻就当上魔女见习生，和我一起别上了胸花。

我们两个人一起在师父身边，偶而学习大人龌龊的赚钱技巧，或是跟相当正经的魔法师一样学习魔法。

我们大约这样旅行了半年。

终于，师父回到故乡时，我们也各自取得了魔女的名号。

「芙兰的头发很黑呢，就叫做星尘魔女吧。」师父把星辰造型的胸针别在我的胸口。

「席拉的头发很亮呢，就叫做暗夜魔女吧。」然后也别在席拉的胸口。

我们各自对究竟为什么要取这样的魔女名感到疑惑，一齐偏了偏脑袋。

「头发很黑叫做星尘魔女，是什么意思？」

我的头发很黑应该叫做暗夜魔女才对呀？

席拉的头发是金色的，应该叫做星尘魔女才对呀？

为什么反过来了？

听到我的问题，师父像是在等我问这个问题一般笑了。

「暗夜要与星尘相伴才会相得益彰呀。」

「不是，我听不太懂。」

「…………」

不管闹别扭沉默不语的师父，席拉说：「……总之她就是想说我们就算彼此分离也在一起喔～有这种涵义喔～之类的吧。」无奈地看了我一眼。

「…………」师父的脸颊有点红，这个推测恐怕正确无误。

原来如此真随便。

「可是，为什么是从发色取的呢？」

师父对侧着脑袋的我再度笑着回答：

「因为很帅呀。」

○

和师父的旅行结束后，我回到故乡在学校担任教职。席拉出乎意料地决定在魔法统合协会工作。

这可说是以前靠偷窃跟恐吓度日的人难以想象会有的正当职业。我想等她之后当上大人物的时候再爆她的料。没有，开玩笑的。

「……你变了呢。」

彼此都老了。听到我说出像是老人会说的话，在秋天的天空之下，走在我身旁的席拉傻眼地叹出一口白烟。

「你老太婆啊？」啊，她真的说了。「话说在我眼里看来你也变了说。」

「我吗？」

没有没有，本来就是这种感觉吧。

「你以前明明那么爱吵架，现在反而像是在享受隐居生活的老太婆。」

「真过分呢……」

「没意思。」

「你会寂寞吗？」

「哪有。」

她回答：「不过，跟以前那样天天吵架的时候比起来，我可能比较喜欢现在的关系。过起来比较轻松。」

「……你真的变了呢。」

「我们都成熟了吧。」

席拉哼了一声。

我们的旅途结束后，各自踏上了自己的路。

但是我们并没有疏远。

一年一度，我们会这样定期见面。我们没有定下彼此见面的义务，也没有一天到晚形影不离。

总觉得在我们心中，这就是适当的距离感。

那么今年也出发吧。」

我仰望天空。自从不旅行以来，我说了这么多还是很期待一年一度跟席拉一起旅行。

然后我们各自骑上自己的扫帚，离开国家。

浓绿色的草原沙沙作响。强风凛冽，捎来冬天即将到来的讯息。

今天是新月呢。」身旁骑着扫帚飞翔的席拉抬头看向天空。

我也随着她的视线看去。

接着不禁看到入迷。

暗夜中闪耀的星尘是那么那么地美丽。

第五卷 第五章 可爱就是正义

来说说我在旅行途中造访的奇怪国家的故事吧。

「嗨欢迎光｜｜」卫兵先生一看到我的脸就全身僵住，大喊：「真、真是太可爱了！你绝对会是下一个风潮！下一个可爱教主就是你！绝不会错！」

「……蛤？」

「来吧请进，请进来我们的国家！我们会诚心诚意款待你的！」

「咦、啊，是……」

我不明所以穿过国门。

在国内等着我的状况更加莫名其妙。

「各位，你们看！可爱的旅人来了！」「是魔女又可爱也太强了吧？」「她真的超可爱耶！」「转过来这边！」「这是两千年难得一见的奇才呀！」「我感觉得到母爱的波动。」

我被拱上城镇广场的舞台，在群众面前亮相。

「……咦咦……」老实说我这个时候吓得半死。这什么状况。

一问之下才知道，看来这个国家一找到可爱的人就会立刻将她奉为女神，拜倒在她面前。而这个国家似乎就是建立在这种文化之上。这就是所谓的偶像崇拜吗？

他们一定很想认识我是什么样的人，接二连三朝我抛出问题。

「那个！请告诉我你几岁！」「我不要才不告诉你。」

「你有男朋友吗！」「没有也永远不交。」

「你有女朋友吗！」「没有。」

「可以跟你握手吗！」「抱歉碰到别人我会心理不舒服无法。」

「请请请请跟我结婚！」「请你去死。」

由此可见我的个性不只相当糟糕，还早就厌倦了这副惨状，极其随便地回答了他们。

我想既然展现这种程度的厌恶感，对方一定也会讨厌我才对。

然而｜｜

「…………太赞了！」

太遗憾了。国民异口同声称赞我的用字遣词。

口出恶言就会被称赞「毒舌好可爱！」做出诈欺行径则是会说「腹黑好可爱！」遭到崇拜。极端来说只要可爱做什么都可以，正是这种文化。

不过既然想做什么都可以，就会什么都想试试看呢。

我利用这个国家的随便，随心所欲了好一阵子。哎呀呀，在这个国家生活成为亿万富翁也不是梦想吧？我甚至有一阵子为所欲为到这么想。

话说某一天之后，国民们突然开始异口同声批评我的行为。

「毒舌女已经腻了。」「不行，你已经不流行了。」「你已经过气了啊。」

哎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理由单纯无比，有新的女生来了。

「天使啊……！」「看啊！是不毒舌的清纯美女！」「女孩子果然就是该这样才对！」「这是两千年难得一见的奇才呀！」「我感觉得到母爱的波动。」

然后，国民就对我不屑一顾了。

被踢到角落，打入冷宫的我最后被赶走似地离开了那个国家。

在那个国家，可爱就是正义。

不过正义跟文化的变迁都很快呢。

就跟可爱的流行一样。

第五卷 第六章 蜜月旅行与幸福的百合花

青天之下有一片花田。

红、蓝、黄、紫、白｜｜五颜六色的花朵肩并肩，摇摇晃晃地在风中摇摆，随风飘逸的花香令人不禁感叹。

天空中云朵落在地上的阴影缓缓自花田上流逝，春风带着些许寒意激动地吹拂着花朵。

暖和与少许凉意共存的状况，舒适宜人到足以令人一阖眼就立刻睡着。

或许正是如此，坐在扫帚上的她也慢慢闭上双眼。

「姐姐，不可以睡着喔。」

一闭上眼她就被操纵扫帚的妹妹拍了拍肩膀叫醒。

「……我没睡喔？」她呼啊地打了个类似叹息的呵欠。

「可是你快睡着了。」妹妹鼓起脸颊看着前方。「已经到花田了，代表就快要抵达那个国家了。」

两人是旅人。

操纵扫帚的妹妹名为艾维莉亚。白色的长发长达腰际，头上绑着一条黑色的缎带。身穿白色长袍的她是一名魔法师，所以才能操纵扫帚飞行。

「可是这个风景好漂亮喔……漂亮到想睡觉。」

坐在妹妹身旁与她共乘一支扫帚的，是姐姐艾姆妮西亚。她有着跟妹妹相同的白发，但头发却整齐地剪短，头上则是戴着发箍。

她和妹妹一样，穿着白色长袍，不过她对魔法一窍不通。她的腰际系着一柄军刀，和长袍造型略显不搭。

「姐姐会想睡觉不是因为昨晚熬夜吗？」妹妹瞥了她一眼，眼神显得有些冰冷。「我不是说今天要早起叫你早点睡了吗？」

「我有早睡喔。可是我也很早起来。」具体来说是白天睡觉白天起来。

「那是午觉。」

「先别管那个了，现在到哪里了？」

「…………」被当作耳边风使艾维莉亚不满地鼓起脸颊，她望着前方说：「应该就快要到了，我猜。」

如同先前所述，有花田就代表目的地国家就在眼前。

「好期待喔～」

艾姆妮西亚坐在扫帚后方发出悠悠哉哉的声音。

「我们又不是去玩的。」

艾维莉亚以有些闹起别扭的语气回应，但她的嘴角却柔和地上扬。

她们的路途前方是一座国家。

围绕在一片花海之中的美丽国家。

○

那里被人称为花都。

走在路上映入眼帘的尽是花朵，说街景掩埋在花中也不为过。

花店多到让人以为是不是比咖啡厅和餐厅还多，但仔细一看，花店有时只是过多花朵装饰的普通民宅。这个城市到处都是花，令人心想居民一定相当爱花，华美的程度使人觉得：不是不是，莫非是以花的多寡来证明那家的富裕程度吗？

「姐姐你看！这边，还有这边，全都是花！」

妹妹看着这一幕四处晃来晃去，兴奋地指着各种不同种类的花朵。

白发长及腰的妹妹穿着同样白色的长袍，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的模样看起来倒也像是受到花蜜吸引的蝴蝶。

话说刚才还那么沉闷的妹妹上哪儿去了？

「这样到处乱跑很危险喔，艾维莉亚。」

听到我呼唤她的名字，她转了一圈回过身来。

「姐姐，你说这种话会永远找不到幸福的百合花的。」

沉闷的妹妹回来了。也可以说是原本的妹妹。

「……嗯～就算你这么说……」我以暧昧的言词敷衍。

我们来到这个国家真正的目的并非观光。当然，观光也是目的的一环，但在游玩之前，我们必须解决迫在眉睫的问题。

那就是｜｜

「我们得尽快找到幸福的百合花，用来筹措资金才行。姐姐也要帮忙。否则今天晚上就要饿着肚子睡觉了。」

就是这样。

简而言之我们现在是为了钱找花。

说得更直白一点，我们正在找幸福的百合花。

我想那恐怕不是大街上充斥的任何一朵花才对。

据说，那是「唯有在热爱美丽花朵的人面前出现，永不枯萎的百合。能够唤来幸福。超猛的。」话虽如此，这句话也是我们在别的国家偶然听到的可疑谣言，实际上不知道谣言到底是真是假。

不过听到那个传说，我们率先这么想：

「拿去卖一定能赚很多钱吧？」

「绝对没错。」

我们这两个菜鸟旅人出发没有多久就得为了金钱奔走。追根究底仔细想想，离开信仰之都伊斯特时，我们身上的钱就不足以长途旅行。身为旅人就势必得一直花钱，因此积蓄一下子就见底了。简单来说大事不妙了。

真应该好好问伊蕾娜该怎么赚钱的……

「总而言之！姐姐看到花也要跟白痴一样开心，然后幸福的百合花就有能出现喔。」

艾维莉亚一面这么说，一面喊着：「哇啊～！这边也有花耶～！」之类的话在路上蹦蹦跳跳。讨厌，太可爱了吧……？

「来吧，姐姐也一起来。快一点！」

「…………」我姑且勉为其难地让自己兴奋起来走向花店。「呀、呀～！好美！这个花多少钱？」好丢脸。干脆杀了我……

「……哪个？」看起来有些不耐烦的老板从店里探出头来。

「咦？呃……这个？」我随便说说的，问我哪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啊，那是杂草。」

「…………」仔细一看，那不是店里头的花，只不过是长在店前面的草自己开的花。太难分辨了吧！

「你要的话我可以免费送你。老实说那些很烦很碍事的说……」

「…………」为了敷衍在场似乎有些尴尬的气氛，我露出浅浅的微笑。「那个……这间店里有没有幸福的百合花呢？」

老板伤脑筋似地摇了摇头说了句：「常常有人问呢。」作为开场白，才接着说下去。

「我们店里没卖那种东西。不过说不定别间花店有吧。」

他这么回答。

结果我们逛了好几间花店，全都毫无收获。

「幸福的百合花……？」有人歪头这么问：「啊～那么这个怎么样？」还有店家拿假花给我们。少瞧不起人了。

结果我们完全找不到幸福的百合花，开始觉得那是虚无飘渺不确实的存在，甚至歪着脑袋怀疑是否真的有那种东西。

嗯……脚踏实地工作赚钱是不是比较快啊……

「完全找不到！」

那天夜里，我们感情融洽地在便宜旅馆住宿，但艾维莉亚因为面带笑容到处走了一整天却一无所获的反作用正在大发脾气。她躺在床上，不停用力挥舞手脚滚来滚去。别闹了别闹了，便宜旅馆的床会垮掉。

「要是能这么简单就找到就太轻松了。」

既然只要假装自己是热爱花朵，脑中只有一片花海的傻妹，花就会出现，那在花店特价抛售也不奇怪。

「姐姐，我们明天分头行动吧。」趴在床上的艾维莉亚抬起头说：「一起行动效率太差了，为了收集更多情报我们还是个别行动吧。」

「也对。」我没有反对。应该说在妹妹面前扮演傻妹就各方面来说都有点做不到个人超级赞成才对！

我顺便说出另一个提案。

「那个，艾维莉亚。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这个国家稍微工作看看。」

「咦，为什么？」一愣张大双眼的妹妹超级可爱。

我按奈嘴角的笑意，展现毅然决然的态度竖起食指说：

「My sister你仔细想想。我们在找幸福的百合花吧，可是有可能找不到对不对，找不到的话我们就会身无分文对吧，那样不就糟了吗？」

「……！也就是姐姐要工作赚钱对不对！」吾妹说：「不愧是姐姐！」

「对吧对吧？」你可以继续夸奖我喔？我是越夸奖越厉害的那种人。「也就是说从明天开始，我负责赚钱，艾维莉亚就一面装成天真无邪的傻妹一面找幸福的百合花吧。这样就能不用着急慢慢找了！」

「真不愧是姐姐！太好了……我这个妹妹一直担心你会不会变成只会坐在扫帚后面，永远不去找工作的米虫……」

「好过分。」

看你那么高兴结果却在想这些。

「所以说，你打算这么赚钱呢？」妹妹突然变回一本正经。

「不要紧，包在姐姐身上。我有计划。」我不会没有计划就做出这种提案。

「……你不是觉得扮爱花的女生很丢脸，想把全部丢给我自己落跑吧？」

「才、才才才才才不是那样。我是有好好想过才提案的喔。」

「……很可疑的说。」

盯着我看的艾维莉亚眼睛眯到不能再细。

「总、总之你看着吧。明天我就会赚到一笔资金了，艾维莉亚也要努力找到幸福的百合花喔。」

「唔～……总觉得没办法接受，可是我知道了。我会加油的。」

艾维莉亚心不甘情不愿地钻进被窝里。走了一整天，她好像挺困的了。

「那么就晚安了……」艾维莉亚打了个呵欠，步入梦乡。

「晚安。」我回答：「话说要一起睡吗？」

「啊，恕我拒绝。」明明已经一脚踏进梦乡，却被她斩钉截铁地拒绝。

「…………」

我倒头怒睡了一觉。

●

一早醒来我发现姐姐抱着我，所以我把她剥了下来。

才想说这么会睡得这么不舒服，原来是这么回事。

姐姐的睡相差到无药可救，就算用绳子把她绑起来，睡觉的时候她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把绳索解开离开床上。已经没有任何人能阻止姐姐的睡相了吧。

不论如何我把姐姐叫醒。

「姐姐起来了。」

我说，摇了摇她的肩膀。不久之后姐姐醒来了。

「啊……！我怎么会在艾维莉亚的床上……？」

「因为你的睡相太差了。」

「……艾维莉亚你的脸是不是有点红？」

「你、你想太多了。」

总而言之，我们在花都生活的第二天就此开始。

「美丽热情的红花！这朵蓝花如同大海一般湛蓝！啊！这朵花的黄色跟太阳一样灿烂！哈啊啊……身心受到洗涤了～……」

我今天也扮演傻女孩，开心到快唱出歌来张开双手走在路上。

「啊啊……！能生活在被这么多花包围的国家，真是太羡慕这里的人了！」

可不能忘记时不时要对周遭的人们强调「我最喜欢花啰。」顺带一提，周围的人则是对我露出「那个女生脑袋是不是有问题？」的冷漠眼神。

「花店老板，这朵是什么花？」

「那是杂草耶。」

「…………好棒的杂草喔！」

什么嘛原来是杂草。那就没用了。

无论如何，我就这样以努力不懈的模样走在街上。

「哇～……这朵花好，那个……好那个喔～……」

我很努力。不过无时无刻不停称赞花朵比想象中还要困难。

「啊～总觉得好多花那个好那个跟那个喔～」

幸福的百合花能不能快点出现呢……

「……啊～好漂亮喔～」

我不行了……

「…………………………………………………………………………唉～～」

就结果来说，差不多中午的时候我就已经受不了了。我在城内广场的长椅上坐下，精疲力尽地叹了口气。再怎么说，关于「唯有在热爱美丽花朵之人面前出现，永不枯萎的百合」的这项条件，实际上热爱美丽花朵的人究竟是在说哪种人？我渐渐开始搞不懂了。

毕竟我花了半天做了各种事情扮演热爱花朵的少女，但我面前什么也没有出现。传说真的可信吗……？

我忍不住叹气。

「…………………………………………………………………………唉～～～～」

可是刚才那口气不是我叹的。

那口比我还深还重的气，是坐在我身边的女生叹的。

她是个波浪金发特别显眼的美女。穿着黑色裤袜的细长美腿伸出沙色大衣的裙摆，可见她的身材相当姣好。

她的身形苗条到让人怀疑大衣下是不是什么也没穿。

「…………………………………………………………………………真想死。」

她以世界末日来临般的表情大大叹了口气。

人这种生物十分现实，看到比自己还要失落的人，就会突然觉得自己的事情无所谓了。

「……那个，请问怎么了吗？」

我没有特别想什么，对身旁不知名的小姐问道。

她虽然有些吃惊，却还是将发红的双眼转向我点头。「……是呀，我有点烦恼。」

「喔喔。」这时我过去的职业病发作了。「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商量喔。别看我这样，大家都说我很擅长倾听喔。」过去我担任人民保姆照顾市民，只要看到有人在烦恼就会想伸出援手听他诉苦。

换句话说，说我纯粹爱多管闲事也可以，也与爱凑热闹同义。

「哎呀……可以吗？」她有气无力地轻声笑了笑。「那么我就跟你说吧。」

顺带一提，正常精神状态的人这时候应该会跟骆驼一样吐口水说：「蛤？为什么我得跟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商量自己的隐私啊？你是那个吗？什么新兴宗教团体在传教吗？可以去找别人吗？」不过眼前的她似乎没有那种反应。

她恐怕早已疲惫不堪，无法维持正常的判断力了。

她看着我，像是吐出生气一般叹了口气。

接着说：

「……其实我正在蜜月旅行。」

「喔喔。」哎呀，这个进展给人一种莫非是爱恨情仇纠葛不清的预感呢。

「可是，我跟我的伴侣进行得不太顺利……」

「喔喔喔！」我最喜欢听这种的了！

「……你的眼神怎么在闪闪发光呢？」

「你想太多了。」

她也许是不信任我，双眸盯着我的脸不放。

「那么，是谁外遇呢？是你吗？还是你先生呢？」

「我又还没说有人外遇？」

「啊～啊～不用担心，我听过很多这种故事。会跟我商量这种事情的人有一半是在烦恼丈夫或是自己外遇，导致夫妇关系冰河期降临喔。」

「另外一半呢？」

「………………………………呃，那个……」

「啊，从你刚才的反应我大概猜得出来。」她又嗯呵呵地笑了笑，表情似乎稍微恢复了一点生气。「你真纯情呢。」

顺带一提，我的脸色应该也变红不少。

「话说回来我的名字不是『你』，我叫做艾维莉亚。」这么说来我还没自我介绍。

「哎呀，这么说也是呢，艾维莉亚。」

晚了一拍，她也以高雅的动作抚着胸口，道出自己的名字。

就像这样。

「我的名字是雪克莉，请多多指教。」

她看起来跟我年龄差距应该不大，但她的一举一动都莫名冷静沉着，且落落大方，给人一股高贵的印象。

她是个与高雅一词完全相符的人。

简直就跟公主一样。

○

「哎呀～真是太谢谢你了小姑娘。来，这是你的薪水。」

我跟花店老板报告完成工作，他便大致环顾了一下店面，喜孜孜地把钱交给我。这点零钱顶多只跟小孩的零用钱差不多，但对差点饿死的我来说，只要有钱拿不管多少都可以。

「太棒了，谢谢老板！如果还有杂草的话要再找我喔。我会眨眼间帮你收拾干净的！」

我欢欢喜喜地把钱收进钱包里。

我找到的工作，到头来是任何人都做得了，却……应该没有人做的工作。

正是割杂草。

这是把花店旁混淆视听开着花的杂草全部割干净，用劳力换取钱财无聊透顶的工作。不过这还挺好赚的呢。积沙成塔，只要多割点杂草就能……不，杂草累积起来也只会变成一堆杂草而已。

「那么，我就先去下一间店了！」

无论如何，我道了声再见，离开花店跑上大街。

就刚开始打工来说，我的成果可能还算不错。

我的钱包感觉起来已经比今天早上出门时还重了不少，甚至让我心想，这样下去有可能不用再找幸福的百合花了吧？

我握紧钱包，四处跑了一阵子。

喂！到底搞什么啊！那个幸福的百合花究竟在哪里！」

这一声正巧从我跑向的花店传来。

一名双手叉腰的女人低头怒目瞪着腰弯得低低的年迈老板大发雷霆。

「完全找不到嘛！难道说传闻是假的吗？开什么玩笑！」

她有着一头熊熊燃烧的红发，从她大喊的内容听来可以得知她无疑是外地人；但她穿着查斯特大衣与牛仔裤这身平平凡凡的便服，可见她恐怕和往来各国工作的旅人或商人不同，而是来这里旅游的观光客。不过她腰上还系了一把剑。

她是专程远道而来寻找幸福的百合花的吗？

「那个，所以说这位客人……我们只是间小花店……没有卖那种花啊……」

「唔……！那么到底在哪里……！」不知名的观光客小姐烦躁地抓着头。

啊啊……那种东西果然不好找呢……

看到这一幕，我心想自己跟艾维莉亚不论多么努力，似乎都不可能找到那朵花了。

这样的话脚踏实地工作赚钱是不是比较快？

年迈的老板摇了摇头。

「我们也只有听过传闻而已……完全没有看过有店家在卖啊。真的有那种花吗……？」

他这么说。

伤脑筋的是这里也没有幸福的百合花。花究竟会在哪呢……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你们……」

于是我打断年迈老板的话。「这间店有没有长杂草？我是在这附近靠割杂草赚钱的旅人

老板相当欢迎突然造访的我。他应该在想「终于可以摆脱那个奥客了」。

「喔喔！那还真感谢啊……终于可以摆脱那个奥客了……」

甚至还小声说出来了。这个老板真恶劣……

「…………」

始终瞪着年迈老板的红发小姐将敌意转移到闯进来我的身上，恶狠狠地盯着我的脸瞧。

她是看上猎物的猛兽吗？

「……唔？」

我才刚这么想，她的眼神就离开我的脸，缓缓从我的胸口往下看，最后看到我的脚尖。

「……那个，什么事？」感觉很奇怪也有点不舒服。

「你叫什么名字？」

「…………」感觉很奇怪也有点不舒服。「……在问别人的名字之前要先说自己的名字才对。没礼貌。」

「……我的名字叫做罗莎米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可是既然她说了自己的名字，我也必须回答才对呢。

「喔。我的名字是艾姆妮西｜｜」我说。

在我还来不及闭上嘴巴的那一刻。一阵风吹过我的脸庞，头发一摆飘到我的脸上，冰凉的触感抚摸我的脸颊。

但是我无暇整理乱掉的头发。

因为眼前的女人手持长剑，而她的剑不知为何架在我的脸旁。

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太莫名其妙了。

「咦……什么？」

她果然是看上猎物的猛兽吧？

●

雪克莉小姐说的故事，是个非常悲伤，和情人渐行渐远的故事。

简洁明了地说，雪克莉和丈夫自从一个月前就开始持续着尴尬的关系。

两人以蜜月旅行的名目周游世界各国，并在一个月前抵达某个国家。那是个平凡无奇的国家，但只要两人在一起不管到哪里都十分愉快。

然而，在那个国家观光的时候发生了某件事。

雪克莉小姐跟另一名旅人交了朋友。

雪克莉小姐是这么形容自己与旅人的邂逅。

「那是我碰巧一个人走在街上发生的事。我偶然间遇见一位迷路的旅人。」

她说那个旅人十分不可思议。

「她有着一头白色的头发，头上戴着发箍，还穿着跟骑士一样的衣服。她没有穿铠甲，衣服甚至有点像是魔法师的长袍，不过她腰际有一把军刀，我想她应该是骑士才对。人家最喜欢骑士了。我觉得好棒，好心动，所以想跟她交朋友。」

……这个特征好像在哪里听过，总之先别管好了。

总而言之，在帮旅人带路的时候，雪克莉小姐跟旅人聊了不少，最后两人的关系并没有在那一天结束。

两人滞留在国内的期间，变成只要一有空就会碰面的好友。

「……可是那位旅人小姐真的很不可思议，她居然是过了一天就会失去记忆的人。听说她正在前往故乡，但是她自己也不清楚。只要过了一天她就会全部忘记，就连我的事情也不记得。我想，自己不能放着那么可怜的人不管。」

于是雪克莉小姐为了帮助那名旅人，花了一大笔钱替她调查旅人的目标｜｜信仰之都伊斯特的情报。

……这个特征好像真的在哪里听过，总之就先别管好了。

「如此这般我掌握了关于信仰之都伊斯特的情报，并且拿到了地图。我把目的地写着『这边！』的地图交给她，让她非常高兴。」

不过，她与旅人小姐之间的交流似乎让雪克莉小姐的丈夫不太高兴。

毕竟，雪克莉小姐打从一开始跟丈夫隐瞒自己跟旅人交朋友的事情。听她说，雪克莉小姐的丈夫是保护她的骑士，她怕丈夫知道她跟同样是骑士的旅人要好会让丈夫嫉妒。

因此雪克莉就背着丈夫偷偷跟旅人小姐见面。

然而，在把地图交给旅人，雪克莉小姐夫妇也离开那个国家之后。

她的丈夫却对她这么说：

「……你对我是不是已经腻了？」

她的丈夫发现了。他发现雪克莉偷偷和旅人碰面，和她交朋友，还悄悄替她制作地图。

他为此十分失落，使两人间的关系变得尴尬无比。

在那之后两人继续旅行，一起行动的时间却越来越少，对话也与日遽减，就这样过了一个月的时间。

这时，两人听到某个传说。

幸福的百合花。

得到这朵花的人可以获得幸福。听起来十分可疑，但雪克莉小姐直觉认为这是修复两人关系唯一的办法。

因此，这几天来她都待在这个国家，寻找那种花。

「可是完全找不到……」

她失望地说。

她甚至担心，两人间的关系是不是就这样再也回不去了。就在她绝望地在长椅上坐下时，我向她攀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和为了钱找花的我们完全不同，她的理由十分正当呢。

话说回来。

「……那个，我可以问一个很冒犯的问题吗？」

「什么问题？」

「……那个旅人是不是女生？为什么你先生会嫉妒你跟别的女生要好呢？」

听到这个问题雪克莉小姐直接回答：

「我的丈夫也是女生呀。」

「…………」

啊……原来如此……

○

「你这个浑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横扫的长剑略过我的脸颊，斩断空气。我想她应该不会在大街上挥舞这么危险的东西以命相搏，但我的预想却被她手中的剑果断地否决。

我倒也不是没有想过：奇怪，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被追杀？

然而利剑不断袭来，丝毫不给我把疑问说出口的时间。只要有一瞬间松懈，我的头就会立刻飞离身体。

「怎么了？敢夺走我最爱的人，你的剑就只有这点程度吗！」

就算你这么说。

「不是我一点印象也没有的说……」

「少装蒜了浑蛋！」劈落的长剑砍中我的头顶｜｜的前一刻，被剑鞘挡了下来。

「你这家伙，为什么不拔剑！」

「因为我的剑不是拿来杀人的。」应该说怎么可能不明就里就砍人？

「那是拿来做什么的？」

「割杂草的？」

「你这……！」啪叽啪叽的声响传进耳中，我分不清那是她的牙齿发出来的声音，还是刀刃发出来的声音，不过逼近我头顶的剑尖明显增强了力道。

「…………」

我明明恢复了记忆，却完全不记得自己和眼前这位罗莎米亚小姐之间有任何恩怨。我甚至开始疑惑这个陌生人干嘛找我麻烦？

我猜一定是我在失去记忆的时候，对她的情人做了不礼貌的事情吧……

「……那个，我在过去的旅行中应该没有阻挡谁的情路才对呀？」

「少装傻了！」

她再度使力的下一秒，我向后一跃。红砖砌成的地面应声爆裂，发出巨岩粉碎的轰然巨响。

我悠闲地看着她想，和剑比起来，这个人拿树干好像比较适合。她则是狠狠瞪着我问：

「你一个月前应该有遇到一个金色头发的美女吧？」

「金色头发的……美女……？一个月前……？」那什么模糊的特征……

我翻开脑中的日记。过去我每天都会看日记，自然而然地将内容背了起来。

一个月前……一个月前应该碰巧是在遇到伊蕾娜之前才对，那段时间的日记我现在还是每天都会看｜｜

「……！啊啊！是那个人！」随后我立即想起她的身份，敲了一下手心。「是雪克莉对不对？」

「你果然有见过她！」

横扫的一闪试图将我的身体一刀两断，却被我架开。

「不是，可是雪克莉不是女生吗？」

「女生又怎样？」

「咦，不是，但是你刚才说你最爱的人是……」

「她是我最爱的人啊！」

奇怪？那个？感觉有种鸡同鸭讲的感觉……

「从你刚才的语气听来，我还以为自己对罗莎米亚的情人出手……」

「不，你错了。」

「啊啊果然是这样，她不是你的情人呢。」

「她是我老婆。」

「原来你们结婚了啊……」

真奇怪。我还以为，恋爱一般来说是男生跟女生才对。难道说在这个世界女生之间与男生之间彼此相爱很普通吗？是世界标准吗？是全球标准吗？

「在我的国家这很普通。」

「啊，嗯。不是，可是我的认识中恋爱是男女之间的事情，所以我接近雪克莉的时候没有心怀不轨，当然也丝毫不想把她从罗莎米亚身边抢走

「你这浑蛋是说我的公主殿下没有魅力吗！」

「不是我没有那么说啦麻烦死了！」

我受够了！好想回家！

继续和无法沟通的对象你来我往也不是办法。

于是我转身拔腿就跑。还是随便逃走让事情快点结束好了。

「你这家伙给我站住｜｜｜｜｜｜｜｜！」

尖叫从背后逼近的同时，我头也不回地向前跑。

●

感觉街上吵吵闹闹的呢。

我有种发生了什么危险事件的预感。

在此同时胸口一阵骚动，不过我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怎么办，艾维莉亚，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不过街上的喧嚣似乎没有传进在我身旁烦恼的雪克莉小姐耳中，她宛如憧憬恋爱的少女般艳丽地频频叹息。

你问我这种问题我也超伤脑筋。

「总而言之先跟罗莎米亚小姐谈谈这件事吧？」这可说是最简单迅速的办法。不如说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吧？

「我如果做得到就不必烦恼了！」她生气了。「可是罗莎米亚她啊，我不论怎么解释，她都只有说『可是你跟那个女人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那么开心……』一直心情低落，不听人家说话呀！」

「哇啊好麻烦的女人喔。」

「就是说呀！她很麻烦！但我偏偏就连那种地方都爱……」

「…………」

让她听到那句话心情应该就会好一点了吧？「那么，用行动证明你爱她也许不错喔。」

「？什么意思？」雪克莉小姐一愣侧了侧脑袋。

我把手放在她肩上，摆出严肃的表情说：

「跟她亲亲吧。」

「咦！」

「不管她是不是在嫉妒，只要把她说个不停的嘴巴塞起来就好了。这样她就会闭嘴了。」

「讨厌，在人前接吻，怎么这样……太不检点了……」

不是我又没说要在别人面前接吻。

话说｜｜

「那位罗莎米亚小姐现在在哪里？」我问。

我这么一问，难为情到扭动身躯的雪克莉小姐立刻变回方才铁青的脸色。

「感觉太尴尬，所以我们分头行动了……一定也只有我一个人在找幸福的百合花……她肯定对我心灰意冷，在找别的女人……」

「…………」

现在的她陷入典型的情绪不稳定。「……那我们去找她吧。」

「咦！」雪克莉小姐瞪大双眼看着我站起身。「等、等一下！现在去吗？现在就要亲亲吗？」

「不是，所以说我又没说要在我面前｜｜」我说。

就在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时。

街上的喧嚣变得更加响亮。

刚才就莫名吵吵闹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时我转头定眼一探究竟。

接着理解到刚才胸口骚动的原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某个白色头发的人逃了过来。

「你给我站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某个红色头发的人追了上去。

……正确来说我的姐姐正在被某个人追杀。

「咦？」

姐姐找到的工作原来是被红发小姐追杀吗？

○

我狂奔的方向出现两张熟悉的面孔。

其中一个是我的妹妹。她一脸呆愣，露出像是在说「咦，姐姐你在做什么？」的表情。

另一个则是一个月前对我关照有加的朋友｜｜雪克莉。

然而我没有时间为重逢喜悦，就这样跑向她们的话有可能会让失控的罗莎米亚与她们接触。现在要是发生那种事情，艾维莉亚跟雪克莉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因此｜｜

「罗莎米亚！」我停下脚步，一百八十度转弯。「别再打了！我没有在勾引雪克莉，是你误会了！」

「胡说八道！你那时不是企图抢走我的雪克莉殿下吗！」

「不是我是真的没有啦……」

傻眼的我后方传来另一个声音。

「罗莎米亚！你在做什么？我跟那个人只是普通朋友而已，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可是雪克莉殿下……您不是抛下我跟她过得那么开心吗？」

这么说来的确，我记得她之前跟我见面的时候说了不少话，我们过得也挺愉快的。

「我是真的没有把雪克莉当成恋爱对象啦！」我说真的。

「我也是，绝不会对罗莎米亚之外的人动心！」雪克莉说，她又小声地补充：「不过她骑士般的外表让我有点心动就是了……」但我假装没有听到。

然而向往恋爱的少女似乎具有相当麻烦的个性，罗莎米亚喊着：「骗人！反正您一定是厌倦我了！」朝我背后破口大骂。

听到这句话，我身后的她好像真的受伤了。

「你为什么要说这么过分的话……？」她的声音在颤抖。「我自从跟你吵架心里就非常难过，所以才会来到这个国家寻找幸福的百合花，想再跟你重修旧好

「幸福的百合花……！」罗莎米亚的手停了下来。「我也在找那个！为了再次回到雪克莉殿下身边……」

「哎呀！我还以为你已经对我心灰意冷，在找别的女人了……」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情！我心里只有雪克莉殿下您一个！」

「我、我才是！对罗莎米亚之外的女人一点兴趣也没有！」

然后，下一瞬间。

「「我爱你！」」

两人同时说出这句害羞的话，令我无法直视。讨厌好丢脸喔这是怎样？

「咦！」雪克莉满脸通红双手掩嘴。

「咦！」罗莎米亚也用手臂遮住展露笑意的嘴角。

这两个是怎样？

不过，简单来说好像就是这么回事。

这对夫妻（？）彼此为打破感情出现摩擦的现状，想依赖幸福的百合花破镜重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是怎样？

「原来我误会你了……对不起。人家还以为……」

「我才是……那个，急着下结论……对不起……」

然后这两个人完全变回原本的模样了。

罗莎米亚收起长剑走向雪克莉。雪克莉也一样，带着犹豫走向她。

两人面对面望着彼此时，我们已经完全被排除在外了。

「我心里果然只有你一个。我爱你，罗莎米亚。」

看来这个时候雪克莉已经完全把我跟艾维莉亚的存在从视野中消除，也就是她完全沉浸在两人世界中了。

「我也爱您！可是，那个……您跟其他女生要好的话……我会吃醋。」

罗莎米亚则是亮了亮腰际的长剑威胁我们。不要这样，就说我没有那个意思了啦。

「我不论跟她多么要好，也绝对不会有比你更爱的人。至今为止，从今以后都是。」

「…………」

「…………」

「……雪克莉殿下。」

「……罗莎米亚。」

这什么气氛。

「雪克莉殿下，今后请您只注视着我就好……我……没有您活不下去……」

「罗莎米亚，我打从一开始眼里就只有你呀。虽然我跟艾姆妮西亚变成了朋友，但我并没有爱上她……我的确会对长得像骑士又帅气的人心动，可是罗莎米亚你看，艾姆妮西亚跟你有着天壤之别呀。」

「雪克莉殿下……」

「罗莎米亚……」

为什么我会跟被甩了一样。

「姐姐，不用放在心上喔。」艾维莉亚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安慰我。

「姐姐，我最喜欢你了喔，这样不就够了吗？」

不，我才没有觉得失落喔。

可怜的我被状况遗弃。罗莎米亚与雪克莉则是丝毫不把我放在眼里，在光天化日之下热情到让人受不了地相拥。

然后两人开始亲亲的时候我用双手遮住妹妹的视线。

「姐姐我看不到。」

「艾维莉亚想看还太早。」

「唔～」妹妹不停挣扎想挪开我的手。她在我的手中反抗了一阵子后，最后还是放弃，叹了口气说：「……虽然搞不太懂，不过好像解决了呢。」

「……是呀。」

真希望她们能替莫名其妙被卷进误会中的我们想想。

「话说那两个人是不是看不见我们？」

「一定看不见吧。恋爱是盲目的呀。」

「可是那两个人的关系已经不是恋爱了。」

「不论是恋还是爱，只要眼里只有对方就一样喔。」

插图p63172

我们在远方望着两人，体会到和她们的温度差叹息。

叹息中也蕴含了被卷进莫名其妙的事件中，最后终于解决的放心。

……更包含了结果没有找到幸福的百合花的失望。

「今后的资金要怎么办……」

果然还是该请伊蕾娜好好教我该怎么赚钱才对呢……

●

结果，我们没有找到幸福的百合花。

然而实际上，虽然没有找到那朵花，但关于资金问题的烦恼在这个国家暂时解决了。

「给你们两位添麻烦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你们收下吧。」

在两人关系恢复之后她们才跟我说，原来雪克莉是某国的公主殿下。

由于我们帮助她们夫妇和好，说巧不巧，雪克莉给了我们一笔钱做为谢礼。

……她给了我们一大堆金币。

「那个，我们不能收这么多钱……」

这笔钱真的太多了，所以姐姐想要婉拒。话说，说是一点心意就给我们这么多金币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的心意会不会太沉重了？雪克莉小姐果然在偷偷勾引姐姐吧？

「不会，这点小钱真的只是一点心意而已。请你们收下吧。」

你的心意会不会太沉重了？

「不，可是……」

「收下吧。」

她不停将金币塞进我们手里，我们只好收下。

如此这般我们的资金问题迎刃而解。

最后，我们依然没有找到幸福的百合花。谣言不胫而走，结果还是看不到花的真面目。

「说不定那种花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呢。」

离开花都，在扫帚上缓慢摇摆飞行时，姐姐漫不经心地仰望天空这么说道。

「什么意思？」我歪了歪头，姐姐就说：

「以前呀，我听伊蕾娜说过。『内心龌龊的旅人跟商人会说没用的垃圾是传说中的商品，或是在别的地方超级畅销之类的谎话拿来卖钱』，她这样说喔。」

「喔喔。」

「也就是说，那种花……可能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呢。」

「…………」

既然如此，就代表我们被某个笨蛋的谎话骗得团团转呢。

真是太气人了。

「总之，从今以还是不要轻易听信谣言比较好呢。」

「……就是说呀。」

姐姐打从一开始就对幸福的百合花的传言半信半疑也说不定。

……旅人真辛苦。

○ ○

是的，所以说呢，这朵幸福的百合花是从遥远的西方……奇怪，还是东方？啊，也有可能是北方……不对南方？从哪个方位来的不重要，总之就是在某个叫做花都的国家视为传说的花朵。这朵花很厉害喔。」

在某个国家的路旁，灰色头发的魔女正在卖花。

一朵一枚金币，价格贵得不正常，但魔女｜｜旅人依然堂堂正正地卖着花。

「哎呀小姑娘……就算你这么说啊……那朵花会不会太贵啦？」

男客人对她摆出怀疑的表情。

即便如此，她依然展现无畏的笑容。

「不会不会，会这么贵是有理由的。只要得到这朵花，居然就能得到幸福喔。花一枚金币就能让人生变成玫瑰色的。明明是百合却是玫瑰色的喔。很厉害吧？」

「不是，花不是会烂掉吗？」

「这朵花不会烂。」

「哪有不会烂的花？」

假花。

「这是唯有在寻求幸福百合花面前的人才会出现，具有神奇魔力的百合花。绝对不会腐烂也是那朵花的特异功能之一。」

只是普通的假花而已。

明明是普通的假花，这名魔女却说着莫名其妙的谎言以高价兜售。顺带一提，假花是她在附近杂货店用原价一枚铜币买的。这家伙真的有够人渣。

「喔喔……好吧我就买一朵看看吧……」

「谢谢惠顾～」

总之。

就像这样，以不肖商业手段中饱私囊，内心龌龊的旅人，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第五卷 第七章 幸福的黄花

「你卖的那个是能让人幸福的花吗？」

事情发生在我在街上卖假花的时候。背着大行李的旅人在我面前驻足。「我听说那是绝对不会腐烂，会让人幸福的花。」

「是呀正是如此。你要买吗？」

他从侧着头的我手中接下百合假花，用手指抚摸花瓣，再弹了弹，又把脸凑近闻了闻味道。

然后他的表情变得犹如闻到恶臭一般严肃。

「这是假的，根本连花都不是。」

接着他这么说。

如你所说这的确是假的，只不过是普通的假花。

哎呀哎呀。

「听你说起来像是真的有会让人幸福的花呢。」

「算是吧

我知道有。点头这么说的他眼中看不见谎言。

咦，真的假的？真的有吗？喔喔。

「你有兴趣的话去看看就知道了。美丽高贵的幸福之花在这里遥远的西方……奇怪，还是东方？啊，也有可能是北方……不对南方？总之就是在那边啦。」

「…………」

一口气变得很可疑，结果他在那之后滔滔不绝地说起了幸福之花的所在地与正式名称。

他说，那叫做｜｜

幸福的黄花。

唯一在花田中绽放，高贵又孤独的花朵。

○

「那座森林路又窄树木又茂盛很容易迷路，可是只要跟着路标应该马上就能到了｜｜到那片花田。」

跟我说有幸福黄花的他这么告诉我。

于是，我照他说的走，循着路标在森林中前进。

「……唔唔唔唔？」

真奇怪。

每个经过的路标都被折断丢到地上。

简直就像是在拒绝造访花田的人。

这种进展难免给人不好的预感呢。

「…………」

而不好的预感大多都会应验。

在森林中飞了一阵子，我抵达曾是花田的地方。

应该抵达了才对。

「……枯掉了。」

眼前却是凄惨的景色。

本应是花田的那里是一整片变成土黄色的花朵。没有半朵黄花，只有一朵也不剩全部枯萎的花。

「咦咦咦咦……」

失落感相当剧烈。

我明明这么期待的说，究竟是为了什么飞来这里的？

我失望地垂下肩膀，走下扫帚。

早已失去生命的花田在我脚下发出腐朽的声响碎裂。

话说回来，花田附近有一座小村庄。

那似乎是负责管理花田的村子。写有「黄花村」的告示牌立在枯萎花田的另一头。这面标语没有折断，确实指出通往村庄的路。

在森林中前进了一会儿后，来到的小门前也有写了村名的告示牌。

「嗨，魔女大人，欢迎来到我们村子。」

在村前从扫帚上下来，一个男人上前迎接我。

「嗯，你好。」我点了一下头，把扫帚收了起来。

「你也是来看那片花田的吗？」

「看得出来吗？」

「看表情就知道了。」看来花田枯萎使我比想象中还要失望。「从两周前开始，花田就是那个状态了。」

「真可惜。我很期待的说。」这样就看不到幸福的黄花了。

「这两周来造访这里的旅人跟观光客都这么说｜｜我也十分遗憾，那明明是难得的观光胜地。」

「我想也是。」

「要是能快点恢复就好了……」

「…………」

这里虽然叫做黄花村，实际上如今变成了枯花村。我想告示牌没有被折断，或许因为是希望黄花能再次绽放也说不定。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是疏于管理吗？」

听到我的问题，村民摇了摇头。

「不可能疏于管理。我们不会轻易让村子的骄傲枯萎的。」

「请问花田是谁在管理的？」

「现在是我，但是以前是别人管理的。」

「那么是那个人搞砸了吗？」

「不是，不可能。他管理得完美无缺，就算是这样花还是枯了。」

「不知道理由吗？」

「十分遗憾。」

「……唔嗯。」

我也惋惜不已。看不到好不容易期待的花田，给人一种扑空的失落感。

不过不可思议的是，村子明明失去了唯一能吸引观光客的花田，我眼前的村民却有种事不关己，一派轻松的感觉。

花田枯萎了只要播新的种子，或是创造新的观光胜地就好，他为什么会这么漠不关心呢？

这样好吗？这样下去村子会垮掉喔？

「话说回来，魔女大人。」男人说：「我们村子的花田的确在两周前变成了那种惨状｜｜但其实观光胜地并没有消失喔。」

唔唔？

「你的意思是？」

「虽然看不到花田了，不过取而代之，出现了更美妙更有趣的东西。在花田枯萎之前，我完全没有注意到就是了。」

「喔喔。」

「那现在就放在我家。你要看吗？」

「究竟是什么？」

我歪了歪头。

「幸福的黄花。」

他便对我说。

「是不会枯萎的奇迹之花。」

接着又这么说。像是在炫耀，怎样很厉害吧？

「原来如此。」

我应该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跟在男人后头，穿过黄花村村口的门。

○

民宅零星散布在村内，却不见人影。

这就是鬼城吗？不，这里是村子，或许叫做鬼村才对。

总而言之我完全没看到人，每个房子里都没有人影。一般而言，走进村子应该到处都看得见村民，就算关在家里，也该稍微听得见声音。

但是，这里就连生活感也没有。每栋房子都门窗紧闭，也没有晾在外面的衣服。村子沉浸在寂静之中，我只听得见自己细小的脚步声。

「如你所见，这个村子并不大。大约只跟那座花田一样大。花田已经枯萎了，所以可能比较不出来。」

「村子也没落了呢。」

「我还在。」

「……为什么这座村子只剩下你一个？」

「大家都离开了啊。这座村子的大多数人都只对黄花田有兴趣，花田一枯萎，就突然喊着恶运或是不幸之类的话，然后不知不觉间每个人都离开了。」

「你留下来了呢。」

「因为我还有花啊。」

「…………」

「我们到了，这里就是我家。」

不久之后我们抵达他家。

「咦，好大。」

眼前是在寂寥的村落中略显不相衬的房子。很大，而且大到夸张。

哎呀哎呀，你是什么王室贵族吗？

「哈哈哈，很厉害吧？」男人骄傲地说：「顺便告诉你，这栋房子原本是管理花田的男人住的家。」

「他是什么王室吗？」

「不是，只是个有钱人而已。毕竟他负责管理花田啊。」

「是喔。」

「来，请进。我会好好款待你的。」

说完男人打开了家门。

在格外宽敞的家中，他带领我来到餐厅。

「来，请进。这就是有钱人的餐厅，然后这是有钱人的椅子。请坐。还有这是有钱人的红茶，很好喝喔。」

「喔喔……好厉害。」我在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放在眼前的红茶。

唔唔。

「好喝吗？」

「好喝，有钱的味道。」

「加蜂蜜会更好喝喔。」

「喔喔，加蜂蜜的话会怎样？」

「会有蜂蜜的味道。」

「…………」

我照他说的在红茶里加了一点蜂蜜，又喝了一口。

「怎么样？」

「有钱的味道。」

总之。

我把无聊的话题和茶杯一起摆到一旁。

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那么，你说的奇迹之花在哪里？」

「魔女大人，请看桌上。」

我看了。

有钱人会喜爱的金碧辉煌的花瓶中，插着一朵花。

而且还是黄色的。

……莫非。

「就是这朵。」

「哇啊啊。」

超随便。

「我们村子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没有必要郑重管理。」

「……可是，像这样摆在这里的话，有可能会突然被偷走喔？比如说被心怀不轨的旅人偷走。」

「没有问题，这朵花有替持有人带来好运的美妙能力，不会被偷。因为这朵花被偷对我来说是种不幸。」

「…………？不好意思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那时我肯定露出了一脸疑惑无比的表情。

他莞尔微笑，隔着花瓶在我对面坐下。接着说：

「自从得到这朵花以来，我的人生就朝美好的方向发展。其实我在得到这朵花之前，只是一个游手好闲的无业游民。」

「是喔。」

他平淡地说出至今的来龙去脉。

他说：

花田是在两周前枯萎的，但是并非突然某一天全部枯萎的。

起初是从花田最外围的花朵一齐枯萎。面对这个难以理解的现象，当时的管理人只有歪了歪头，并没有重视这个情况。

隔天更内侧的花朵枯萎了。

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花田渐渐枯死。花朵简直就像由外而内受到某种疾病侵袭一般接连死去。

当时的管理人终于感受到危机感，虽说稍嫌亡羊补牢，他还是采取了对策。他尝试了各种方法，然而用尽种种手段，却都无法减缓花朵枯萎的速度。花田缓慢地、确实地枯死。

异变发生后经过两周时，花田变成了深褐色。

这位游手好闲的村民听说花田枯萎的传闻，不知为何走向花田。

那座花田的确枯死了，没有留下任何生命。或许是因为过于凄惨的景象，花田外挂着「禁止进入」的牌子。

他对牌子视而不见，走进花田之中。

就在这个时候，他在花田正中央找到唯一一朵没有枯萎的花。

「我想，那毫无疑问是反抗枯萎命运的最后一朵花，所以我才把花带了回来，放在花瓶里。」

「…………」

那不是偷吗？

我这么想，但对后续感到好奇于是什么也没说。

「自从我把花带回来的那天开始，我就变得越来越幸福。村子里骂我游手好闲的人一一生病，或是夫妻关系产生摩擦，发生人与人之间的冲突。」

「…………」

「不只如此，因为宅邸原本的主人逃跑了，我还奉命管理这栋位于村子中央的宅邸。总之，这样我就再也不是无业游民了。」

「你说管理宅邸，代表没有人委托你管理花田呢。」

「对，可是花田枯萎过了两周，这座村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说由我一肩扛起管理花田的工作也不为过吧。啊啊，真的都多亏有这朵花。这朵花正是改变我人生最大的转机。」

「…………」我有种在听可疑讲座的感觉。「话说，结果你真的幸福吗？周围的人都走光了说。」

「我当然幸福啊！」

男人倾身向前。

放在桌上的花轻轻晃了一下，然后｜｜

「嘲笑我的人一个也不剩地从我眼前消失了啊，还有比这更幸福的吗？」

他这么说。

话说回来。

从前伟人曾用格言似的语调说过，人的幸福分成两种。

一种是降临在自己身上，意想不到的好运。

另一种则是｜｜降临于他人身上的恶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清楚记得自己点了头。

因为他人的不幸甜如蜜呢。

就跟放在我身旁的红茶一样，甜甜蜜蜜，有蜂蜜的味道。

○

我当天就离开了村子。

我觉得没有必要久留，他不打算放弃幸福的黄花，他发迹的故事内容也不怎么吸引我。

打从一开始，跟稻草富翁一样捡人剩下的东西变成暴发户，又骄矜自满的人大多都是我讨厌的类型，我只想尽快跟他断绝关系。

于是我从那座村子骑上扫帚继续飞了一阵，又再次抵达附近的村庄。

「你好｜｜！」

我看见视野一角有位小姐在对我挥手。

我停下扫帚，她便说：

「你是旅人吗？」侧了侧脑袋。

「…………」

这里是个简易的露营场吗？我走下扫帚仔细端详了一阵，发现眼前的建筑几乎都是简易的帐篷。

说是村子也许太寒酸了一点。

「你们是什么移民吗？」

但女性却摇了摇头。

「不是，我们原本住在同一个村子里，可是大家都逃出来了。」

「…………」喔喔。「你们是从哪里逃出来的？」

我又轻而易举地感到好奇。

「你知道叫做黄花村的村子吗？」

就在眼前的小姐说出这句话的下一刻。

啊啊，还以为是谁，这不是卖假花的魔女吗？」

某个男人从她背后探头。

他露出看透一切的表情，接着说：

「那个男人怎么样？还是得意忘形地住在我家吗？」

被带到那座村子里的我被请到那个男人的家。

与其说是家，其实只是个帐篷而已。

现在勉勉强强住在那里的他说了声「这是我太太。」介绍身旁的女性，又说：「然后我是以前管理那座花田的人。」以一句话简单地自我介绍。

「我们的村子被那个男人夺走，逃到这里来。也因为这样，现在如你所见跟无业游民一样，真伤脑筋。」男人嘴上这么说，却看似一派轻松。

「那个人相当享受自己一个人生活喔。」

「嘿……反正他一定在说周围没有人烦清净多了吧？」

「正是如此。」

「我就知道。」他耸了耸肩。

「你们为什么要离开村子？我听说……是因为疾病蔓延，还有人际关系失和之类的。」

「嗯。对啊，就是这样。自从那片花田枯萎以来，我们就恶运连连。」

「…………」

「大多数住在这里的人都是因为待在村里会遭逢恶运逃来这里的。我不是就是了。」他拿起放在帐篷旁的某个包袱，放到我面前。「我现在正在巡回附近的国家，寻找花的种子。这样以后就能再种花了。」

「你还打算继续种花吗？我听说花是自己开始枯萎的说。」

继续种难道不会得到相同的结果吗？

「不，结果不会一样。那个的起因是森林。只要稍微砍一点树，花田就会恢复原状了。」

「……什么意思？」

「你知道森林蕴含了无穷无尽的魔力吗？」

「…………」

魔力据说是由森林的树木产生的。

正因如此，魔法师在森林中才能完全发挥实力，实际上我也曾住在森林中修行魔法。

然而无穷无尽的魔力在给予人各种恩惠的同时，也具有对人造成危害的危险。

会让猫开口说话，或赋予道具自我意识。

又或者是让花产生突变｜｜

就像这样，森林蕴含的魔力会引发一般而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我的花田里发生的事情，也是源自于森林的魔力产生的突变。花田里开的某一朵花，似乎朝不好的方向产生变化。」

「变得会让人幸福吗？」

「不，不会。」他如同呼吸般自然地摇头。「开在花田中心的那朵花的突变，比那还要难缠｜｜那不是会让人幸福的花，而是让人不幸的花。」

他说。

突然开始枯萎的花田让他感到不对劲，他立刻离开村子，走遍附近的国家调查原因。

只要是不算太小的国家，就会有名为魔法统合协会这神秘组织的分部。他委托协会调查，便得知了花朵究竟为何开始枯萎的原因。

魔法统合协会派遣的魔女来到现场勘查，做出一个结论。

「从现状来看｜｜好像是开了一朵让周围陷入不幸的花啊。很久以前的文献上也有记载。」

位于中央的花似乎产生了麻烦的变异，会使花田由外围朝中心慢慢生病枯死。

换言之，以那朵花为中心，范围内的一切都会缓缓朝中心枯朽。这就是那麻烦的症状。

他提议摘下那朵花作为解决方法，魔女却说：

「还是不要随便乱碰比较好。那朵花在罹病的对象附近不只不会枯萎，还会危害人类。只要等花全部枯死，失去感染疾病的对象后，花就会自己消失了。换句话说只要放着不管就好｜｜让人带出来就糟了，还是禁止别人进入花田比较好。」

就是这样。

于是他决定置之不理。他跟村里的居民们解释，不只禁止别人进入花田，还放弃花田，等花朵全部枯死后，再次离开村落购买新的种子。

然而他犯了一个错。

「看样子，我看到花全部枯掉的时候，那朵麻烦的花已经被游手好闲的男人带走了。他一定是没听到花田发生的异变。谁叫他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对村子里流传的话题毫无察觉。」

「…………」

原来如此，我想。

「我发现他把花带了出来时，疾病已经在村子里蔓延，村民们也接二连三发生灾祸了。可是就算从那个男人手中把花抢走，只要摘下来的花朵周围有不幸的对象，花就会继续绽放。更重要的是，大家都害怕那朵诡异的花，不敢跟他抢。于是我们才决定离开村子。」

「…………」

让他自生自灭就好，是这样吗。

「听你这么说，他应该还活着呢｜｜不过那只是时间的问题。只要再过几天，他一定也会病倒。这是他为村子带来麻烦的报应。」

十分简单。

带来幸福的奇迹之花，其实只不过是带来相对幸福错觉的突变种。

唯有不知情的男人被留在村子里。

纯粹是这种残酷无比的故事而已。

眼前的男人不知不觉间面露微笑。

「啊啊，真想早点回到村子里。」

换个方式说。

他看起来像是打从心底期望留在村子里的男人不幸。

第五卷 第八章 预言未来的少女

某个地方有个具有不可思议力量的女性。

诡异的她深深戴着兜帽，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脸。简单明了地说，她能够看见未来的一切。

她究竟为何持有那种力量，他人不得而知；但她真的看得到。

国家的未来、人的未来，她仿佛都能看见。

然而，具有神秘力量的她却似乎不想有效活用那份力量。

也许是出于恶意，又或者是纯粹厌恶人类。

某一天，她指着走在路上的情侣说：

「你们三天内会分手。」

情侣听到她的话一笑置之。两人不认为感情如此亲密的他们会分手。

但是三天后，男方外遇的事情曝光，情侣如她所说分手了。

这是单纯的巧合吗？

时光流转，某一天，她指着正在寻找走失家猫的男孩说：

「你的猫会被溜进城里的野狼吃掉。」

人们为了以防万一，进行寻猫大搜索。

结果如她所预言的一般，野狼确实混进了城里，众人找到了男孩惨死的猫。

这难道也是单纯的巧合吗？

时光再度流转，某一天她对走在路上的女人说：

「你的丈夫只剩下一个月的寿命。」

女性始终瞒着众人，和为疾病所苦的丈夫一同生活。然而预言家却像是亲眼看到一般如此预言。

然后一个月后，女人的丈夫确实过世了。

在那之后预言家依然日复一日，随心所欲地对人们说出预言。

「你即将展开的新事业绝对会失败。」「你家会遭小偷。」「你的右脚很快就会受伤。」

她说出的预言一向不吉利。

不久之后人们开始谣传她能看见未来。尽管对她心存敬畏，谣言依然悄悄地传开。

人们所怀抱的无形恐惧终于成为那个国家的常识。人们害怕她，直到没有任何人愿意跟她扯上关系。

就如同没有人愿意与她相关，那个国家也没有人能阻止她。

比如说，即使士兵前来拘捕，她也能像是知道士兵会来一般避开。比如说，即使想下毒杀死她，她也能精彩地躲过危机。

不论用什么手段，都对知晓未来一切的她无效。

那个国家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她总是戴着兜帽，别说她的脸，就连年龄也无人知晓。甚至没有人知道每次都突然在街上现身，陷他人于不幸的她是否真是这个国家的居民。

那座城镇的人们畏惧没有人认识的她，生活在不知道她下次会何时、在什么地方为谁带来恶运的恐惧中。

直到某一天。

一名魔女出现在那个城镇里。

她有着一头柔顺的灰色长发，穿着黑色的长袍，头戴黑色三角帽。少女是魔女，亦是旅人。无法看见未来，也不具有特殊能力的魔女穿过了那个城市的门。

那名魔女是谁？

没错，就是我。

○

「啊，没钱了……」

那座城市称为市街罗伦特。付了一点钱穿过城市的大门，我立即发现钱包中所剩无几的凄惨状况。

哎呀哎呀难道说我的钱包太爱钱了，偷偷把钱吃掉了吗？你这贪吃鬼。

不过我这个旅人究竟为什么会过这么没有计划的生活，令人百思不解。每次会想赚钱都是因为缺钱花用，而且都要等到不知道当天的住宿费付不付得出来的紧急状况。是不是该有计划一点地行动比较好？

…………

就算我在心中责备昨天之前的自己欠缺计划性，也无法解决我今天的财务状况，天上更不可能掉钱下来。

无论如何，这样下去我就只能仰望星空步入梦乡，换言之状况颇为不妙。

既然如此不妙。

既然钱包奄奄一息。

「……真没办法呢。」

久久来做一次那个吧。

「那位……那边那位，要不要算命呢……」

在红砖建筑并排的大街角落。

有个在手边摆着可疑的水晶球，在水晶球上一面招手一面低语，可疑透顶的少女。顺带一提这个人是我。

再更进一步，她说着「那边那位……」但其实并没有指定任何特定的对象。

「咦，我吗？」不过十人中至少会有一个像这样上当的笨蛋。

「啊，是。那就那边那位好了。」

既然你对号入座，就当是这句话在叫你好了。

「……你对你的人生很烦恼吧？」我嘴角浮现笑意说道：「就让我来解决你的烦恼吧。」

「……我是没有在烦恼人生啦。话说你应该不是占卜师，是魔女才

「我是魔女也是占卜师。」我挺起胸膛。「你正在烦恼。我看得出来。你只不过是假装自己没有烦恼，其实内心相当挣扎……只要有我的力量，就一定能让你的未来光辉灿烂喔。」

这句话可疑无比，十个人中究竟有多少人听到我的话会照单全收呢？恐怕半个人也没有。

眼前的青年也不是例外。他发出「嗯……」的沉吟声。

「好像很有趣，不过你真的看得到未来吗？很可疑耶。」

「你是说你不相信我吗？」

我早就知道他会如此怀疑我了。「好吧。那么为了证明我的力量，我来猜猜你的个性吧。这样你就愿意相信我了吧？」

「嘿～？」

他似乎稍微涌现了一点兴趣，青年隔着水晶球在我对面的位子坐下。

「……唔唔唔唔。」

我把手举在水晶球前，用青年听不到的声音低声念着：「给我钱给我钱给我钱给我钱……」这句类似咒语的话。

金钱的亡者就在这里。

顺带一提这也是我。

「我看见你的个性了。」接着我说：「你还挺介意别人的眼光吧？」

「……嗯……还好，应该算吧？」

「你内心善良，看到有困难的人会忍不住伸出援手。」

「……这个好像中了。」

「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偶而会感到强烈的孤独感吧？」

「喔喔……说中了耶。」

「你总是在意他人的眼光，就算想主动做些什么事情都难免态度消极对不对？」

「就是这样……！算命仙，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毋须担心，就让我来解决你的烦恼吧。」

我对他嫣然微笑。

顺带一提，我刚才说的话对大多数人都适用。把所有人都适用的话听成针对自己的话，这可说是在和占卜师对话这特殊环境下产生的误会。就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催眠的一种。

「拜托你了，算命仙……！请你教教我！」

青年突然积极了起来，完全陷入我的催眠。

「哎呀，想变幸福的话请先付占卜费。付完再说。」

「……咦，不是免费的吗？」

「别以为不用花钱就能得到幸福。」

「…………」

「来，付钱，快点。」

来来来，我这么说晃了晃手。

也就是说想继续听下去就必须付钱不可。幸福总是在金钱的彼方。

「……我知道了啦。拿去。」

青年说，将一枚银币放在我手心。

「谢谢惠顾～」

我把银币丢进身旁的盒子，继续说：

「那么，就让我来解决你的烦恼吧

我想，旅人的资金源，主要来自于旅途中美妙的相遇与离别。

「……哎呀～真不错呢。大丰收。」

我在这个市街罗伦特也重复了几场美妙无比的相遇与离别，太阳下山时，我的钱包又再度滋润了起来。

沉甸甸的钱包给人幸福的感觉。真棒。太棒了。太好赚了。只要有这么多钱，应该能好好旅行好一阵子了吧。

……不过这个国家的人好像有点太好骗了呢……这可能是我第一次一天就赚到这么多钱。是好骗的人很多吗？

这对我来说相当有帮助，但我也同时担心起这个国家人们的未来。

顺带一提，我绝不是乔装占卜师骗人，当然是很认真地聆听客人们的烦恼，并给他们有用的建议。但是缺德的家伙会将我这种极为正经的事业揶揄为某种诈骗。

于是，从旁看来充满疑点的算命事业最重要的是急流勇退。

错过时机就会被卷进麻烦的事件里，赚了一点钱后立刻消失才是上上策。

因此我一面确认钱包的触感，一面开始收拾摊位跟水晶球。

那个，可以借用一点时间吗？」

就在我正巧将水晶球收进包包里时，有个女生在椅子上坐下和我面对面。

她漂亮的淡蓝色头发在后脑绑成一束，头上戴着黑色的帽子。她的双眼如同现在即将失去光芒的琉璃色天空。她穿着造型严肃的黑夹克与黑短裙，在带有一丝寒意的秋天夜空之下显得恰到好处地温暖。

原来如此，是客人啊。

「不好意思，我要收摊了。太晚我的占卜会失去效果。」这是我编的。毕竟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那种力量。

「啊啊，不是。我好像不是来你的摊位算命的。」

眼前的她挥了挥手。仔细一看她双手戴着白色的皮手套，一手拿着手帐。

「……？那又为什么？」妨碍营业吗？不过我已经结束营业了。

看到我歪着头，她骄傲地举起手帐给我看，像是在问我是不是看不到那个。

「…………？」

我盯着手帐看。

某个纹章正下方，写着一行字。

「市街罗伦特治安维护局」

…………

哎呀……？哎呀哎呀？

「啊，难道说你是外地来的吗？不过你应该看得懂这是什么意思吧？治安维护局简单来说好像就是守护这个城市和平的警察，我的名字是阿莲莫莲。你是？」

「……我叫做伊蕾娜，灰之魔女。我是旅人……」

「伊蕾娜小姐，是吗？好好好。」治安维护局的阿莲莫莲在手帐上迅速写了些什么。「话说回来你今天在这里做什么呢？」

「那个……我稍微在这里……休息了一下……」

「嗯嗯？」她的双眼注视着我的包包。「那里面装了什么？」

「我的衣服。」

「可以借我看看吗？」

「我行使缄默权。」

「不那个就算了。」

「里面有内裤不能给别人看。」

「大家都是女生好像没关系？」

「…………」这么说也对。我当然知道。我知道。

「话说回来伊蕾娜小姐，劝你好像不要在这附近闲晃比较好？附近的人通报说，这附近有拿着可疑水晶球的女人假扮成占卜师敛财。伊蕾娜小姐好像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喔。」

「…………」那不就是我了吗？讨厌啦。「那个……听起来好可怕……我得马上回家才行呢。那么我先告辞了。」

「嗯嗯。这么想好像不错。话说包包里面可以借我看吗？」

「我不要。」

「对不起喔伊蕾娜小姐，我不是怀疑你就是占卜师，可是这是我的工作。你愿意帮忙，姐姐我好像会很感激喔。包包借我看？」

「你……你很烦耶！我报警啰！报警！」我的占卜告诉我，这种时候要假装暴怒强行脱逃为妙。

「嗯嗯，你会生气好像很有道理。可是我就是警察呀。」

「…………」怒火以秒速熄灭。我的占卜还真没用呢。

「你的包包里装了什么？」

「…………」

结果我拖拖拉拉了好一阵子，在她说出「要不要叫支援呢？」以及「你再继续拖下去我就只能祭出强硬手段啰～」等类似凶器的威胁时，我屈服了。

「嗯嗯……？这是什么？」

然后，遗憾的是她连包包都不用翻，我的水晶球就自己探出头来，鼓鼓的钱包也顺便跟着露脸。

我就算不是警察，可疑到这种程度就连我都想将我自己定罪。

「…………………………那是，那个……就是那个。我有收集水晶球的兴趣，所以才……」

「可是伊蕾娜小姐，你好像很有钱呢？难道说你是贵族旅人吗？」

「…………………………啊，就是这样。」

「嗯嗯这样啊～」她面不改色，保持微笑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说：「话说能跟我走一趟吗？」

这句话的涵义不言而喻。她这么问的时候早已没收了我的水晶球和钱包，我想等着自己的未来只有一个。

「我有权拒绝吗？」

不过我的占卜说以防万一要赌上最后一缕希望才好｜｜

「好像没有？」

……并没有。

○

我还以为自己会被关进牢里，受到一顿严刑拷打再没收我所有的财产，从早到晚接受名为侦讯的说教后，在精神疲惫不堪的状况下听到「不要再犯了喔？」这句温柔的话被迫深切反省，尝到难以承受的痛苦。

然而阿莲莫莲带我走的路却不通往牢房，也没有通往任何看似隶属于市街罗伦特治安维护局的场所。不仅如此，我们走的路还越来越远离人烟。

「……那个，你现在要带我去哪里？」

「嗯～？秘密。」

我环视四周，浮现夜空中的满月只有照出黑暗中不停蠢动的树木，以及缓缓飘散的红叶与黄叶。

完全没有人的气息。

「那个……我还以为我会被带去治安维护局的派出所……难道不是吗？还是前面有派出所呢？」

「前面好像没有那种地方？」

「……那有什么？」

「咦？我家。」

咦？为什么？

「那个，难道说规定上治安维护职员一定得把罪犯带回家吗？」

「好像没有那种规定喔。」

话说回来，我从刚才开始就很好奇，为什么你每句话都是推测？你对自己的话有多没自信？

「我完全不懂你在想什么。」

我原本想正气凛然地瞪她一眼，但从她看着我的表情看来，我丝毫没有半点魄力。

「我好像也不太清楚，可是直接把你关起来好像有点可惜。」

因为她这么说完，甚至高兴地笑了出来。

结果，我不知道她想做什么，跟着她抵达了她家。

这里杳无人烟，红叶与黄叶多到淹没脚踝的道路尽头，有一栋老旧的民宅。

「这里好像是我家？」她说：「来吧请进，我好像有点事情想跟你商量。」

她背对着我，直接走进家里。

她似乎完全没想过我可能会在这里转身就跑。太天真了呢。只要有我的力量，从这里销声匿迹根本是小菜一碟。

那么就趁她距离我够远的现在，快点溜｜｜

「啊，你好像当然没有权力拒绝喔。」

她边说边现出我的钱包。

如字面所述，我身陷钱包掌握在别人手里的状况中。

「…………唉～」

我叹了口气作为最起码的反抗，走进她的家里。

一进到她家，她就请我在桌子对面的其中一张沙发上坐下，侧着脑袋问：「你想喝咖啡？还是红茶？」

「那就咖啡好了。」我缺乏紧张感地回答，她不久之后便从厨房带着两杯热咖啡现身。

「请用。」

「谢谢。」

我毫无戒心喝了一口她给我的咖啡。恰到好处的温暖在秋天寒意中发冷的身体扩散。

尽管我这么悠闲，我到现在仍然不明白这是什么状况。话说到底是怎样？以无限趋近于诈骗的占卜赚钱遭到看似警察的人逮捕，结果她居然请我回家作客。

请问这究竟是什么状况？

「简单来说，我好像是有求于伊蕾娜小姐才把你带来这里的。」

阿莲莫莲似乎感受得到我心中累积了大量的不信任，她望着咖啡中的波纹一字一句，有如对咖啡呼气一般慢慢说道：

「伊蕾娜小姐知道住在市街罗伦特的预言家吗？」

「预言家吗……」

「看来你不知道呢。」

我点了一下头。

「那么我来告诉你。」之后她说：

「这个城市，好像有个只说不吉利预言的恐怖预言家。她总是深深戴着兜帽，不知道她究竟几岁，也没人看过她的脸；可是那个预言家每次都会说出让别人不幸的预言，然后消失无踪，非常不可思议。」

「…………」那是什么都市传说吗？

「我知道这么说难以置信，但是预言家的预言每次都会应验。比如说，如果她预言某个人明天会遇到意外，那个人就毫无疑问会遭遇意外；要是她预言明天会被女朋友甩，好像就会变成那样。」

一直说好像好像我听不太懂，简单来说就是｜｜

「市街罗伦特有个只会预言恶运的预言家是吗？」

「好像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所以说，那又如何？」

「伊蕾娜小姐是魔女对不对？」

「我是没错……」

「换句话说你超级强对不对？」

「是这样没错……」

她正眼看着因为完全看不出对话方向性而困惑的我，这么说：

「我就直说了，我好像希望你能逮捕那个预言家。」

…………

不不不。

「逮捕预言家？真的假的？」从刚才的话听来，你是说预言家能看见未来对不对？要我去抓能看见未来的对象？您在开玩笑吗？「不管拟定什么策略我想她都一定能逃脱的说。」

「就是魔女才有办法成功不是吗？」

「你太看得起魔女了｜｜我们才没有那么方便。只不过是会用一点魔法，而且比较强的普通人罢了。」

归根究底，既然有治安维护局这种组织，所属于那里的你不是才应该想办法处理预言家吗？

「我们好像就是因为完全对付不了她才这样拜托你的，会使用强大魔法的魔女不就能跟她对抗了吗？」

「无法。」

「在做之前就放弃好像会一事无成喔？」

「半途而废把烂摊子交给别人才会一事无成吧。」

「我好像没有放弃，现在好像正在着手处理。」

不不不，不管怎么想你都放弃得一干二净了不是吗？就在我想这么回答的同时，我恍然大悟。

「…………」哎呀哎呀，难不成。「难不成是那个吗？你是想利用我逮到预言家将功劳留给你，用来交换把我在这个城市做的坏事一笔勾销吗？」

「嗯。」

「看来这个城市的治安败坏到无药可救了呢……」这不是渎职吗？

「好像是发生了我们无能为力的事件不好。」

你怎么看得这么开呢……

但是和刚才一样，只要我的命脉掌握在她手里，我除了对她言听计从之外明显别无选择。乖乖听话也许才是上策。

不过老实说真的是太麻烦了我很想拒绝。就让我拐弯抹角地婉拒她吧。

「好吧，要我帮忙没有问题喔？只可惜我的钱包在你手里，我现在身无分文。这么一来我没有钱在市街罗伦特生活，也就是没办法调查预言家。你听得懂我想说什么吗？我是在说要我调查有困难。」

「没问题。好像只要住在我家就好了？」

「…………」问题解决了……

「啊，可是住在我家好像有一点交换条件。」

「这个状况下你还要追加条件吗……」你是恶魔吗？

「不要紧，这个条件好像没有特别困难。」

她这么说，露出和刚才的对话内容太过不相衬的柔和微笑，卖足了关子后，说出一个和目前为止对话相去甚远｜｜又或者该说天外飞来一笔的请求。

她说：

「我好像想听伊蕾娜小姐说你至今为止的旅行故事。」

和刚才一样，她依然握着我钱包的生杀大权，告诉我打从一开始就无权拒绝。

○

就容我介绍一下在那之后我的一天吧。

首先一大早起床。我被莫名早起的她叫醒，边抱怨：「我的身体还很困的说。」边吃早餐。只可惜精心准备的早餐出乎意料地美味，让我的身体自睡意中苏醒。

饭后我们随意聊了一下，便一起离开家里。在即将来到城里的大街时她说：「那么好像就拜托你调查了。」挥着手消失在人群中，我则是照她所说调查预言家的事情。

我调查到傍晚才回家。

市街罗伦特治安维护局似乎颇为悠闲，又或者是个轻松的肥缺，我回到家时她已经在家等待，甚至连晚餐都准备好了。

接着在二度享用她亲手做的料理之后，我会说故事当成回礼。顺带一提，朗读我在旅途中写的日记跟某种羞耻Play一样。每次说完故事阿莲莫莲都会格外兴奋，说着：「我还想听！还想听！」央求我继续，但我华丽地视而不见。

我故作平静把自己关在她替我准备的房间里，承受着将自己没有预定跟别人分享的故事念给人听的羞耻，一面抱着干脆就这样死掉算了的想法一面把脸埋进枕头里「呜～啊～呜～啊～」地呻吟，结束这一天。

我的生活大概像这样。为此我的体力日复一日地耗损。

也因为这样，调查预言家方面一点都不顺利。

「咦，预言家？啊啊都怪那家伙害我老婆跑……咦，你想知道预言家究竟是谁？别傻了，我才不知道。我还想请你告诉我咧。」

「预言家是谁……是吗？我也想知道啊。话说回来，你该不会是之前算命的魔女｜｜咦，认错人？长得很像的说……」

「那个预言家害人家体重翻倍了啦！你看，人家的身体变得这么丑！都怪预言家说我会胖｜｜咦？那是因为我的饮食习惯有问题？要你管！」

诸如此类。

我每天频繁地进行街访调查，但却得不到关键性的成果。

姑且有人看过她，所以她应该是真实存在的人才对……宛如海市蜃楼般的身影，再加上不胫而走的谣言，让我无法掌握预言家的为人。

在这当中我当然每天规规矩矩地朗读自己的故事给阿莲莫莲听。

「那个｜｜很不可思议的是那个国家有很多我，一共有十六个我齐聚一堂。没错，场面非常混乱。然后｜｜」那天我记得自己说的是我和具有各种可能性的我相遇的故事。

顺带一提，阿莲莫莲听了相当喜欢。

「好有趣！话说离题一下，伊蕾娜小姐喜欢女孩子吗？」

「蛤？你问这什么问题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没有，因为伊蕾娜小姐们中明显混了一个喜欢女生的伊蕾娜小姐

「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那一天我狠狠揍了枕头一顿。

也许是那一天的隔天。

我发现街访调查不会有什么成果，死马当活马医去找城镇的大人物问问题。

出乎意料的是，一说我在调查预言家，就轻而易举地见到领主小姐（治理城市的人是个年轻的小姐）了。

「不过很遗憾……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详细资讯。一定是因为她看得见未来，因此知道要怎么不让自己被别人看到消失的方法吧｜｜我们过去跟踪她好几次，试图掌握她的真实身份，却完全查不到她到底是谁。」

结果就算请领主帮忙也徒劳无功。

「我还是有请城里的治安维护局巡逻，寻找有没有类似的人｜｜那个，如你所见，并没有什么成果。」

「喔喔。」也就是说，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被误认为可疑的占卜师吗？预言家不可原谅。

「说不定根本不可能特定谁是预言家呢｜｜」领主小姐露出死心放弃的神情。「干脆让预言家说出不可能找到预言家的未来，我跟治安维护局就不必这么操心了。」

「…………」

莫非我的调查触礁了吗？

那天我回到家，当然也朗读给她听。

「……那个，然后在那个国家跟我重逢的沙耶送我的项链就是这一条。」

「啊，你戴着啊。」

「……是呀，那个，毕竟是人家送的。」

「欸，伊蕾娜小姐你果然

「才怪。」

这件事后我把房间里的枕头打爆，害内容物全喷了出来变成睡不了的状态，所以我悄悄拿去跟阿莲莫莲的枕头交换。

她臭骂了我一顿。

隔天，那名预言家的调查有了新的进展。

「预言家好像出现了。」

我造访领主看有无任何情报，得到的却是事后报告。

「预言的对象是住在这个城里某位官员的女儿。中午突然现身的预言家对他女儿留下『你今天会被强盗集团当作人质』这则预言，就消失了。」

「人质是吗……」不知道是今天的什么时候呢……真麻烦。「那个女孩子现在在哪里？」

「她在自己家里等。话说魔女小姐，如果方便的话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她不用说我也明白。「你要我从强盗团手中保护她对不对？」

「你真清楚｜｜话虽如此，也无法避免预言家所说的未来。」

领主眉头紧皱，叹了口气。

这是见证预言家实力的大好机会。

｜｜我原本这么想。

「…………」

相当遗憾，看来状况没有悠闲到能给我这种余裕。

我抵达官员家里的时候，强盗团已经闯进里头，女孩的脖子上也架着刀被当成人质胁持了。

在治安维护局的重重包围中，强盗团的其中一名成员用力嘶吼：

「可恶……！我们的计划怎么会曝光！应该完美无缺的啊

那个男人看起来非常焦急，不过女孩子遭到胁持，治安维护局显然也无法贸然出手，完全陷入胶着状态。

「……嘿呀。」我偷偷在暗处使出魔法，旋即将男子的手冻成冰棒。

我事后才知道，很久以前就有强盗团的成员假扮成管家与女仆混进官员家中，试图威胁官员的生命。

虽然状况平安落幕，但我步上回家的路时依然难以释怀。

「……所以最后，飞龙小姐就跟旅馆的大姐姐在一起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说完了。」

「伊蕾娜小姐只要是女生跟谁都可以吗？」

「…………」

我对这边也很难以释怀。

自从强盗闯进官员家以来，预言家每天都会在某个地方现身，如同至今为止潜伏不出像是一场误会。

「今天她在某个独居的男人面前现身。」预言他罹患了心脏病。

「今天她在梦想成为歌手的少女面前现身。」预言她的愿望不会实现。

「今天她在某个公司的老板面前现身。」预言他的公司会在几个月后破产。

「今天她

每次和领主见面听她这么说，我都会前往现场。

他们被预言家指名，每个人却都十分理解预言不论如何都会实现。

一问之下，独居的男人说：「去医院检查才发现我真的有心脏病。接下来得跟病魔缠斗了。」心情相当低落。

梦想成为歌手的少女说：「我不当歌手了，我要走别条路。」摇了摇头。

公司的老板说：「得在破产之前帮员工找到新工作才行。」不停奔波。

他们都以预言会实现为前提行动。

或许是因为他们知道，若是不这么做只会更加不幸吧。

「…………」

我依然无法释怀。

我认为陷他人于不幸的预言家来历并不单纯。

「不好意思，我在调查预言家过去的各种言行

某一天，我请领主提供资料给我。

她爽快地接受，却同时摇了摇头说：「当然没有问题，可是详细资料放在治安维护局。我会跟他们联络，能请你去找他们吗？」

领主十分亲切地跟我说了声：「不好意思喔。」向我道歉，并替我写了介绍信。

我在下午抵达治安维护局。看过领主写的介绍信，职员小姐将至今预言家出现时的所有调查资料毫无保留地拿给我看。

「全部就是这些！请看！」

数量令人叹为观止，叠起来甚至可能跟我的身高一样高。

我原本不想查得这么仔细的说……

「我听领主大人说过了。您在协助我们锁定预言家的身份呢。我会在柜台，有什么问题请随时问我不要客气！」

职员小姐开朗地敬了一礼，把我一人留在资料室里。看来他们对我的期望不低呢。

「……唔唔。」

然而，我并非一无所获。在翻找了几个小时的资料后，太阳西沉时我在柜台露脸。

「谢谢你提供资料。」

我低头致谢，职员小姐就侧着头问：「是！请问有看出什么吗？」

「嗯。那个，应该有一点。」会语带含糊，是因为我还没有得到确切证据。「话说回来，阿莲莫莲小姐在吗？既然来了我想顺便见见她。」

已经傍晚了，既然来到治安维护局，她在这里工作的话，我想可以跟她一起回家。

但是，职员小姐却说：

「……阿莲莫莲？」

她皱起眉头，说了声：「……请稍等一下。不好意思，因为我也不记得所有职员的名字……」开始翻找名册。

我等了一会儿。

窗外西沉的太阳即将被黑暗吞噬。

马上就要晚上了吧。

回到阿莲莫莲家的路上，森林里肯定一片黑暗。

「伊蕾娜小姐。」

不久之后职员小姐来到我面前。

开朗的表情不见踪影，她以即将造访的夜晚般阴暗的神情看着我。

又或者该说她正在犹豫。

「……那位真的是治安维护局的职员吗？」

职员小姐这么说：

「局里没有叫做阿莲莫莲的人……」

○

当天夜里。

一如往常吃完晚饭后，阿莲莫莲又央求我说旅行的故事给她听。

「伊蕾娜小姐，今天你要说什么故事呢？」

阿莲莫莲小姐手中拿着两个马克杯在我对面就座，今天她肯定也打算不停听我说故事直到深夜吧。

话虽如此｜｜

「……嗯……」

我翻翻日记看了看，我的旅行故事几乎全部说完了。

每个故事她都已经听过了。

看来我们在一起过了太久了。

「有什么有趣的故事吗？」

她歪着头这么问我。看起来像是在怀疑我为什么烦恼｜｜表情没有一丝疑惑。

「那个，有喔。」

我的旅行故事并没有全都写在日记里。

日记之外的部分，也有我认为有趣的旅行故事。

不过该不该跟她说我有点顾虑。

「那么，跟我说吧？」

「…………」

既然她这么要求，我就说吧。

我阖上日记，笔直看着她时，深蓝色的眼眸望着我，仿佛无底深渊。

然后我说起故事来。

「某个地方，有个具有不可思议力量的女性

我说起预言不幸未来的预言家的故事。

○

在我调查预言家的同时，我找到了某个真相。

打从一开始，这个预言家就有诸多疑点。

假使预言家确实毫无疑问能预知人与国家的未来，她为什么只预言不幸的未来呢？

她是故意惹人怨的吗？

我想她既然看得见未来，预言家应该知道招惹众人最后会有什么下场。

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暴露身份，受到陷他人于不幸的报应。就算她是笨蛋，只要看得见未来一定也知道才对。

然而预言家却似乎只将特别的能力用来陷害他人。

究竟为什么？

我翻找过去的资料，细细思考。

列举所有过去预言家做过的事情会没完没了，但能够断言的是，她的预言货真价实绝对会实现。在此同时，预言对象全都遭逢恶运，结果怨恨预言家。

乍看之下预言家似乎穷凶恶极。

但是也许能够从别的观点来解释这个现状。

比如说，要是她没有预言的话，也许会造成更悲惨的结果。

「你们三天内会分手。」

听到这句话的情侣之后各自和别人长相厮守。

「你的猫会被溜进城里的野狼吃掉。」

如果城里的大人没有寻找野狼的话，灾情可能会更加严重。

「你的丈夫只剩下一个月的寿命。」

听到预言的夫妇肯定十分珍惜最后的时间。

「你即将展开的新事业绝对会失败。」「你家会遭小偷。」「你的右脚很快就会受伤。」

预言家说出这些预言，但不可思议的是，全部都是倘若不知道会有恶运造访，就有可能更加严重的事情。

换言之预言家只是为了避免最糟的状况，特地说出惹人厌的话而已。

我是这么推测的。

「……也就是说，你想说预言家不是坏人吗？」

这是阿莲莫莲第一次在我说故事的时候插嘴。

我点头回应：「就是这样，不过我不知道她究竟为什么要那么做。」

「…………」

结果我翻找资料，在这个城市度过的几天之内能够解开的谜团就只有这些，除此之外依然完全不明白。

但是我想这应该不成问题。

「反正，就算不是坏人，她好像也不是一点坏事也没做过的模范好人呢。」

「……什么意思？」

她露出诧异的神情。

她不晓得我接下来想说什么吗？

她难道看不见吗？

见到她浮现不明白的表情，我只有对她笑着说：

「因为，她不是假扮成治安维护局的人，把旅人抓来使唤吗？」

这不是坏事又是什么？我说。

○

「……对不起。我好像听不太懂伊蕾娜小姐在说什么？」

「那么我就说得更直白一点吧？你就是预言家。」

我说得直白到直接公布答案。这样她应该听得懂了吧？

我对她说：

「身为预言家，你是为了让我说出旅途中的故事，才假扮成治安维护局的人对不对？不过我不知道你究竟为什么那么想听故事就是了。」

「…………」

「我没有确切证据，可是我难以想象你之外的人会是预言家。因为你的疑点实在是太多了。」

治安维护局里分明没有阿莲莫莲这个人，她却还是接近我，命令我寻找、逮捕预言家。

光是这些就已经十分可疑了。

「……这样吗。」我一半乱猜的推理似乎至少没有失准。「真奇怪，我以为自己假扮得很彻底的说……被你发现了。」

「只要跟治安维护局接触就能清楚查明的谎言并不算是谎言喔。」

话虽如此，阿莲莫莲一定也看见了事情会进展至此了吧。

毕竟她能预知未来，一定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谎言迟早会被拆穿了。

「能跟我说说你的故事吗？」

「…………」

阿莲莫莲沉默不语，但她的表情却没有阴霾，甚至看起来相当明朗。

「我让你听了那么多我过去的故事。作为报答你也要跟我说很多你的故事。」

不仅如此我还会把你的事情写在日记上，请做好觉悟｜｜我这么说。

终于，在漫长的沉默之后。

「……那么，伊蕾娜小姐也要做好觉悟听喔。」

阿莲莫莲边说，边用手轻抚胸口深呼吸。

看起来就像是在拼命压抑激烈的心跳。简直就像是即将说出爱的告白。

最后她看着我。

以一直以来央求我说故事时那双美丽的双眼看着我。

「我｜｜好像从遇见你很久很久以前，就在等着你了。」

然后阿莲莫莲说出她过去的故事。

就以扫帚来比喻时间的流逝吧。

扫帚唯一的握柄若是过去，连接尾端与握柄的绳索就是现在，而分成无数分岔的尾端则是未来。

她说自己从小就能隐约窥见未来。

预知未来时，就如同过去的情景突然涌现脑中一般。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只不过，看得见未来的她过着与他人稍微不同的人生。

小时候她就看到父母将在几年后踏上各自的人生。她说自己不论怎么尝试避免，都还是看见父亲与母亲住在不同家里的光景。

她为此相当难过。

如果看不见这种未来就不必悲伤了｜｜她怀着这种想法离开了家里。

在那之后她在各式各样的国家间流浪。

她偶尔会扮成占卜师，替往来行人预言未来赚钱。有时候还会向某国国王进言。

和我不同，真正具有预言能力的她受到所造访各国的尊敬。

但是她没有在任何一国久留，也没有交任何朋友。

因为她看得见未来。

她知道一旦在一国久留，继续预言未来，她迟早会脱离人类的身份，受到如同神一般的对待。

她知道一旦跟人交朋友，终究得面临失和与疏远的未来。

看见未来，使她变得极端胆小。

尽管害怕建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她却无法对他人的不幸视而不见。在走遍各国之后，她找到了某个办法。

只要成为不被他人感谢的预言家就好。

这么做非常简单。只须忽然在街上现身，预言他人的恶运再离开就可以了。

她知道如此一来，就能自然而然地避免最坏的状况。

同时，她也知道自己会遭人怨恨。

她想靠这个方法根除自己与他人的关系。

「我好像看得见自己的未来。我会跟过去一样预言她人的不幸，在所有人的怨恨之中生活下去。我好像，看得见那种未来。」

她轻描淡写地，平铺直叙地说道。

「…………」

正是因为看得见未来，所以才只看见不好的事情吗？正是因为看得见未来，所以才会变得这么悲观吗？

「……我只要永远这样下去就好。可是，我不论如何都想见到伊蕾娜小姐。只有一次也好，我好像想听你说各种故事。」

「……为什么？既然你能预知未来，就不必直接听我说了不是吗？」

听到我的话，她摇了摇头，后脑绑成一束的头发掀起波浪。

「我好像只看得见未来的景色，好像听不到未来会说什么话。」

虽然现在才说，不过明明看得见未来，她的语气还真不确定呢。

看到我眯起眼，她难为情地笑了笑。

「即使不知道你会说什么，但从以前开始，我面前的伊蕾娜小姐总是愉快地说着各种故事｜｜我好像从很久之前就知道了。对始终走在黑暗道路上的我而言，你的故事非常耀眼，让人不敢直视，却……好像非常非常幸福？」

「…………」

「为了见到你，我好像做了各式各样的准备。我在这个城市待了很久，甚至遭到通缉，还悄悄偷走治安维护局的制服和你见面。」

「……然后威胁我说旅行的故事，是吗？」

阿莲莫莲点了一下头。

什么跟什么啊｜｜我想。我的旅行故事应该没有那么了不起才对。都是些无关紧要，顶多只能拿来消磨时间的故事而已。

「……你真笨。大笨蛋。」

我带着内心涌现的各种感情，勉强说出这句话来。

「笨蛋好像也不错。因为能与你相遇。」

「……是吗。」

我没有安慰她。

我没有理由说了不起的话，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那种立场。我只不过是据实陈述往事的旅人而已。

偶尔会说点小谎就是了？

「阿莲莫莲。」

我说：「既然你能预知未来｜｜你当然知道这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吧？」

她没有迷惘，如同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一般，点了一下头。

「你｜｜好像会对我心灰意冷，今天就离开这里。」

我好像会哭着目送你离开，然后继续在这座城市预言他人的不幸。

她这么说。

那个未来究竟会不会成真？

「……你真的很笨呢。大笨蛋。」

但如她所说，我在那天离开了她家。

○

某个地方有个具有不可思议力量的女性。

诡异的她深深戴着兜帽，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脸。简单明了地说，她能够看见未来的一切。

她究竟为何持有那种力量，他人不得而知；但她真的看得到。

国家的未来、人的未来，她仿佛都能看见。

然而，具有神秘力量的她却似乎不想有效活用那份力量。

也许是出于恶意，又或者是纯粹厌恶人类。

「你明天会

旅人离开后的隔天早晨，她也造访了城镇。

城里的人们全都在远处看着她｜｜避开她过着日常生活。

但是城里的人们都明白。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晓得。

那名少女其实不是坏人。

○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可是从很久以前，我们就对她抱持怀疑。」

这是领主在帮我写推荐信时不经意说出口的话。

她一面叹气，一面化解一直留在我心中的疙瘩。

「我想她一定不是坏人，不过她好像很擅长说谎。」

纯粹想想，绝对会中的占卜不论多么不吉利、多么险恶都绝不可能是坏事。

「因为听到坏事的时候，可以为未来发生的事情做准备吗？」

她对我点头说：

「自从她来到这个国家，很多人都这么做。见到她的人每个都假装完全相信她的预言，也假装因为预言而遭逢恶运，避开了最糟的状况。」

这么说来，这个国家的人都挺容易被占卜骗的呢｜｜这时我脑中闪过刚来到这个国家那天的事情。

「不论未来是否不幸，都比什么也不知道还要来得好……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领主小姐一面点头，一面回答：「她一定是一直看着未来，害她看不见眼前的事情。」

这么想的人绝对不只有领主小姐一个。

住在这个城市的大多数居民们一定都有相同的想法。

「如果你见到她｜｜请告诉她，我们想跟她说，要是不看脚边可是会跌倒的。」

领主小姐边说边眺望窗外。

窗外是一片一如往常和平的城市。

市街罗伦特的人们寻找她｜｜寻找预言家的理由，纯粹是想感谢她，使他们不停避免最坏的状况。

借由她的预言，听到预言的人确实遭遇不幸。然而，在此同时他们也知道若是没有她的预言，也许会发生更糟糕的事情。

这就是我调查时感受到的违和感。逮捕闯进官员家里的强盗时，官员没有感谢我将犯人的手冻起来，而是感谢预言家。

领主小姐会动用治安维护局寻找预言家的真实身份，纯粹是想颁发感谢状给她。

仅此而已，没有别的理由。

○

这个故事其实能以简单的一句话总结。

「简单来说，不停预言他人不幸的预言家才是最不幸的人。」

以消极的心理悲观看待未来，才会使未来黯然失色。

就只是这样而已。

「……不是的。伊蕾娜小姐，我、我是……」阿莲莫莲明显手足无措。

「不对这是事实。没有没有我说真的，难不成你看不到吗？你看不到自己说出真相，与市民们一起生活的未来吗？」

她缓缓摇头。

不不不别说谎了。

「你只不过是在逃避罢了。只不过是在擅自决定那种未来不存在罢了。其实你一定看到了才对，你只是缺乏朝那个未来迈开步伐的勇气而已。」

「……好像不对。」

「好像没有不对。」

我有点期待可以预知未来的预言家究竟是怎样的人，四处奔走收集情报，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

她只是个平凡的女孩子而已。

她只是个稍微比别人悲观，和年龄相符的女生。

「你已经不用勉强自己了。城里的人很了解你，也理解你的痛苦，并想在这种情况下面对你。」

「…………！」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

朝我伸来的指尖遮住自己的嘴唇，将嘴角藏了起来。不知该不该朝我走来的双脚当场垮了下来。

「不停预言他人的不幸一定很难受。一直垂着头你一定累了吧？」

可是，你已经可以抬头看向未来了｜｜我说。

好一阵子，我们两人之间寂静无声。

一阵子后，她低声发出啜泣。

「原来……是这样……我……好像……真的……是个笨蛋……」

不是好像。「你就是大笨蛋。」

我眼前的她的预言确实成真。

她大哭一场，我离开这个家。全都说中了。

唯一说错的，就是看法完全相反。不过我想今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误会了。

「……现在你看到了怎样的未来？」

听到我的问题，她抬起头露出淡淡的笑容。

「都怪伊蕾娜小姐，害我｜｜好像什么也看不到了。」

闭起的双眼落下一行泪水。

第五卷 第九章 两名弟子

「从这里一直往西走有个叫做自由之城库诺兹的城市，今天的工作是那里直接委托的。把这个送到那里的港口去。」

受到某国魔法统合协会分部呼唤而来的黑发魔女接下师父塞进自己手中的盒子，同时接获这句指示。

「……这什么？」

手中的盒子相当古老，看似颇为昂贵，外观精致无比完全没有接缝，摸起来十分光滑。盖子上没有锁，感觉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打开。摇了摇盒子里没有声音，大概跟精致的外观一样，内里也相当精致吧。

看见魔女仔细盯着盒子看，师父拿起口中的烟管叹了口烟雾。魔女闻到对健康有害的味道眯起眼睛，师父便说：「我要先绕个路再去库诺兹。你先去那里，把这个拿给魔法统合协会的分部。绝对不要给我在路上打开喔，听说是很危险的东西。」

「徒儿遵命！」

尽管对里头装了什么一无所知，她的工作简单来说就是运送这个感觉非常重要的盒子，十分单纯易懂。而且光是这样就有钱可以拿。

真是太好赚了。

……这么想在内心偷笑的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人家。沙耶。

「……啊啊，对了对了。」

师父对转身离开魔法统合协会的人家说：

「现在你妹妹在当地某个组织进行卧底任务……那个，你到了那边悄悄跟她打声招呼吧。你们很久没见面了吧？」

○

那天我造访的自由之城库诺兹是个独自存在于海边的国家。

周围什么也没有，只有摇曳的花草。秋天的天空下是一片淡绿色草原，草原另一头则是一片蔚蓝的海洋与天空。这一幕虽说美丽无比，却也是随处可见平平凡凡的风景。

不过我不知道国家本身是否也平凡无奇。

至少街景本身并没有奇特之处，穿过门后我看见淡色系的建筑物与等间隔排列的四角型窗户，起码看起来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然而街上的模样却看似有些动荡不安。

『魔法师有生命危险？古董堂的恶行再临！』

比如说看了书店一眼，店内摆出下着这种头条的报纸，就连对感情纠纷有如鬣狗一般敏锐的婆婆妈妈都在说：

「真讨厌……听说古董堂又在攻击魔法师了。」

「哎呀好可怕，我先生就是魔法师呀。」

「吓死人了。」

像这样在担心魔法师们的重大事件。

原来如此，我清楚理解到这个国家有可疑组织在暗地里活动了。这么一来，以魔法师的身份在这个国家观光恐怕会无意间刺激那个什么古董堂。

「…………」

因此。

那天我立刻找到旅馆，脱下长袍与三角帽，取而代之换上喇叭裙与毛衣这身十分不起眼，但就某种意义而言挺适合秋季的装扮。

这么一来就不会被当成魔法师了吧。

于是，我摇摆着灰色的头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散步。

但愿能在这个国家遇到什么新奇有趣的事情。

我在库诺兹谨慎地进行观光活动。

我在路边摊买面包，随便在街上四处张望。我没看到什么特别奇怪或有趣的事物，走在街上的人们则像是在害怕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感觉很不平静呢……」

虽然我不清楚那个什么古董堂具有多少力量，但至少这个国家的魔法师们似乎很为他们头痛。

在巷子里，或是店面的窗户上到处贴着「反对魔法师！」「会用魔法就一脸嚣张的魔法师，有够气人！」「魔法师去死！」诸如此类，写有稍嫌激进字眼的传单与看板。

不到处撤下这些，感觉有种莫名助长古董堂气焰的倾向。

感觉心里不怎么舒服呢……

「哟小姑娘｜｜没看过汝呐，汝是旅人吗？」

走了一阵子，某个路边摊的老板娘向我攀谈。帽檐压得低低的可疑女性露出嘴角莫名显眼的虎牙，也因为这样看起来有些年幼。

「是的。」

我停下脚步，她便说：「喔喔……居然在如此凶险的时世造访此城，汝还真愚昧呐。」轻声笑了笑。喔喔，这间是专门找碴的店吗？想吵架吗？

「叫做古董堂的组织在这个城市似乎大闹了一番呢。」

「正是如此。受不了，我等也因此做不了生意。都怪他们让最近观光客变少，就算摆摊也没有客人上门。真受不了。」

「……请问这间店在卖什么？」

「哼，自己看不就知道了吗？汝真愚昧呐。」

啊啊原来如此这间店果然是专门找碴的吧？这句话来到喉咙差点说出口，但我清了清喉咙冷静下来，低头看了一眼。

摊位上摆着剑与枪枝等武器，此外还有笔记本跟笔等能分类为文具的物品，以及面纸和镜子等可称为日常用品的杂物。

也就是说什么都有卖，从别的角度看来｜｜

「你是做资源回收的吗？」

也可以这么说。

「汝在瞧不起人吗？」

「没有我问得还算认真。」

「…………」虎牙小姐大叹一口气。「这些是防身用品。最近这个国家挺危险的呐，我才会在这里卖保护自己的道具。怎样，要买吗？」

「不我不需要。」

「汝别这么说嘛～买一个吧，不买的话可不知道何时会被危险的坏人袭击喔？」

不，就算不买这种东西我也能保护自己。话说｜｜

「我又不是魔法师，不觉得需要保护自己。」

在这个国家大闹，名为古董堂的组织是在攻击魔法师对吧？很可惜现在的我不是魔法师｜｜至少设定上不是，因此用不着呢。

「所以说不用了。那么我要走了

说完我转身背对摊位。

「啊啊汝等等。」老板娘对我的背后说：「来，这是招待的。拿去。」

我听到声音回过头，几乎同时接到那个东西。

一颗小小的糖果在空中画出抛物线，落进我的手中。我用手指拿起来一看，糖果包在写有「防身用品请来本店！」POP字体的包装纸中。

「这是来店招待的。有任何需要，来我店里就是。我会给汝好东西的。」

「……谢谢。」

我打开包装纸，把糖果扔进嘴里。

●

一抵达库诺兹，我立刻感到一股诡谲的气氛。

「……是魔法师耶。」「……她来做什么……？」

压低的窃窃私语悄悄传进我的耳中。难道说是故意说给人家听的吗？唔唔唔……

人家一面感到不自在一面快步走在街上。

还是快点去港口达成任务吧｜｜

「啊啊汝等等。汝，就是汝。汝在急什么？」

然而这种时候偏偏特别容易被人拦下。从斜后方传来的声音叫住快步走在街上的我。

假装没听到好了。现在没有时间理她。

「喂～！我在说那边那个可爱的魔女小姑娘。」

「咦，难道是在说人家吗？」

大意了。

我回过头了。

「没错没错。汝那么急着要去哪儿？这个城市最近危险得很，尤其像汝穿成这副模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遭受攻击啊。」

在路边摊呼唤我的女性｜｜有着难以形容的外表。她有着一头很长的红色头发，乍看之下能看出的特征却只有这点，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到眼睛，还用布块遮住口鼻所以我也看不到嘴角。

她一定对自己的长相很没有自信吧。真可怜……

「汝那什么眼神，没礼貌。」她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先别提这个，汝来这个城市做啥？在这里穿成魔法师的模样，就跟叫人攻击汝一样喔。」

「……这里那么危险吗？」

「甚是危险呐。」

「甚是危险吗？」那太糟糕了。

「嗯，正是如此，想在这里存活就得买护身用的道具

「啊，人家拒绝强迫推销。」

我转身就走。

「喔喔给我等等！」她用力拍着摊位的台子高声喊着。

回过头来，她手一挥朝我丢了什么过来。

一颗糖果在空中划出抛物线，打中人家的胸口。

「……我的店随时都在卖护身道具呐。有兴趣随时过来看看吧。」

我捡起糖果说了声「……谢谢你。」把糖果塞进口袋。总觉得在她面前吃她会想「哇啊这个人捡地上的东西吃，好贪吃喔，太垃圾了。」

然后我背对她的店再次迈开步伐。

小心啊？想在这个城里生存，汝等魔法师可是谁也不能相信呐。」

她说出这种听起来意有所指的话，发出「嘻！嘻！嘻！」充满小人物气质的笑声。

在那之后我走在大街上。

居民们的眼神果然很不自在，原来如此我好像还是立刻换下魔法师的装扮比较好。

「…………」

不过，除了居民们冰冷的眼神之外，人家还发现有别的眼神。

不知不觉间来到没有人烟的小巷子里，眼前的路不见半个人影。

只感觉得到背后的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比起猎人盯上猎物的凶猛眼神，那个眼神比较像是从头到脚舔了人家一遍。

一阵寒气逼人，被盯上了｜｜如此笃定的同时，我做好拿出魔杖的准备。

「…………」

我，慢慢地，回过头｜｜

｜｜」

然后看见了。某个用布遮住嘴巴的诡异人影。

他捂住我的嘴巴，手臂用力架上人家的脖子把我拖走。

「……！唔唔！唔呜呜呜｜｜！」

啊，不妙。我可能会死在这里｜｜

面临生命危机，我的心脏有如警笛一般高声作响，在不停挣扎的时候耳畔传来某个声音。

「不要乱动，姐姐｜｜这里很危险。我们快离开。」

柔和、温暖、熟悉的声音。

「……美奈？」

眼前是我许久不见的妹妹的脸。

……被布遮住害人家都认不出来了说。

「在这么匆忙的时候穿成这样到处乱晃，我都不晓得姐姐原来不想活了。」

在杳无人烟的巷子更深处。

我被妹妹美奈拖着经过昏暗的小巷，进到巷子里独自伫立的小门中｜｜一间小小的房间里。从别的角度看来倒也像是瓮中之鳖。

美奈冷冷地说完「唉｜｜」地叹了口气，拿下遮住嘴巴的布。

淡桃红色，莫名性感的嘴唇露了出来。脱下帽子松开绑起来的头发，柔顺的长发飘逸。

厌烦地甩头的模样也性感撩人。我的妹妹和我这个矮冬瓜相反，莫名充满费洛蒙之类的东西很伤脑筋。

许久不见比之前更成熟也很伤脑筋。

「啊，美奈，好久不｜｜」总之很久不见了，我举起手打招呼。

然而……

「…………」

她以冷冽的眼神回应。我的妹妹超冷淡。

「……你来做什么？」她还立刻把我当成拖油瓶。

「工作啊，工作。」我悄悄现出包包里的盒子。

妹妹美奈跟人家一样在魔法统合协会工作，很遗憾的是几乎没有机会碰面。我一个人到处旅行，美奈也因为卧底调查之类的事情忙得很，就算想见也见不到面。

「……唉，原来拿那个盒子过来的魔法师就是姐姐呢……」美奈大叹一口气。「怎么偏偏是你……」

唔，那什么语气啊～！

「美奈现在正在卧底调查对吧，待在这种地方好吗？」我也以刺刺的讽刺回应刺中痛点的话。

「怎么可能好？看到姐姐在惹麻烦我才特地冒险来阻止你的。」

「…………」她好像在说我不该穿着长袍在街上走呢。「我是想把盒子送到港口就换成便服的啦。」

「那样就来不及了。」

你说什么？

我歪了歪头，美奈便对人家露出冰冷的眼神说：

「在这个城市扎根的古董堂是持有特殊道具的肮脏小偷集团。他们的目的虽然是招惹魔法师，可是跟强盗还有袭击商人的一般盗贼没有两样。」

「嗯嗯嗯。」话说人家有点热，有没有水？没有吗？喔好吧。

「最近古董堂建立了将这个城市里的魔法师一网打尽的计划。今天姐姐拿来的东西只不过是他们达成目标的道具之一。」

「什么意思……？」

人家的脑袋一歪，美奈便看了一眼打开的包包。

「也就是说，古董堂已经知道那个盒子的存在了。不，说不定还有可能是古董堂安排把那个送来这里的。」

「…………」

「……虽然不知道那个盒子究竟有什么样的效果，但那绝对具有非常可怕的力量。因为她说：『魔法统合协会的家伙傻傻地带来的盒子正是下次行动的重点呐！』」

「…………」哎呀哎呀那个语调好像在哪听过……「那个，难不成人家直接去港口的话就会被攻击吗？」

「我要是没有救你的话，就有可能呢。」

姐姐真麻烦｜｜美奈像是这么说似地耸了耸肩。妹妹真嚣张！

「……所以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姐姐就暂时先拿着盒子吧。我还要继续卧底调查，只要掌握所有组织成员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在那之前在这个城里等对不对？」

「就是这样。」美奈说：「……话说回来姐姐，你有地方住吗？不嫌弃的话可以跟我一起住在这里。」

「啊，我去住旅馆就好，不用客气。」我不想打扰工作中的妹妹，而且这里感觉灰尘很多，不知道为什么还有点热。

话说住在卧底调查的人家里很不妙吧？

「…………」

我说的话似乎让她不太高兴，美奈皱起眉头说了声「……是喔。」大叹一口气。

美奈的话很少，我总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就算是这样她从前就比人家成熟可靠，因此以前｜｜尤其是在遇见伊蕾娜小姐之前，我老是黏在美奈身边。

如今我们各自有自己的工作，没有什么机会见面，感觉起来彼此疏远不少。

「…………」

「…………」

沉默降临两人之间时，我一面想着该说什么，一面翻找口袋。

我想到刚才拿到一颗糖果，想先用糖果润喉。我剥开包装纸，把糖果抛进嘴里｜｜

然后糖果在嘴里一滚。

那时我体内某种东西爆发了。

○

……？

这里是哪里？脑袋昏昏沉沉的。

「……总而言之，在阻止古董堂的暴动之前，姐姐什么也不要做。」

姐姐……？

是在说谁？我又没有兄弟姐妹｜｜话说眼前的她怎么看都是初次见面。

哪位？

……我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他们这次的计划，恐怕是袭击这个城市里所有在做生意的地方，从珠宝店到武器店、杂货店，就连餐厅跟旅馆都不放过。如果不阻止他们，势必会造成大规模的损失。」

在认真说话的少女身旁，我忙着掌握状况。

我摸摸自己的身体，又捏了捏。看来不是在做白日梦，口中还有一颗糖果。

奇怪，我记得糖果很久之前应该就吃完溶化了说？

唔唔唔……？

「等阻止他们之后，再把这个盒子经由港口的魔法统合协会送去岛国吧。这样最安全。」

「…………？」

到底怎么一回事？

简直就跟在作梦一样，意识模模糊糊的。

称为那个盒子的物品就在手边，随意放在包包里。

「……话说姐姐，我问你，你自从来到这个城市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你是哪位？我

「不要开这种玩笑。」

我没有在开玩笑的说……

我从手边的包包里拿出盒子。

盒子的大小大约莫可以用双手抱住，并没有很大。我昏昏沉沉的脑袋里，只剩下这个盒子里有什么的疑问。

除此之外在意的事情太多了，也可说是不知该从何下手。

「听好了？古董堂的家伙不晓得会对姐姐做什么。不可以掉以轻心

我把不知名某人的话当作耳边风，朝盒子伸手。

然后打开了盒子。

「……！姐姐！你做什么

打开盒子后，我这才发现那是不该打开的东西。

话虽如此，我也没有看到里头有什么。

盒子里的不是物品，只有一阵烟｜｜被塞在箱子里的浓烟一口气喷了出来，将我周遭一切染成白色。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盒子里的东西是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景色变成一片纯白的时候，响起「咳咳！」的咳嗽声。

不久之后盒子里喷出的烟雾渐渐散去，视野也回归原状。我记得自己的思考能力大概是这个时候恢复正常的。

我的名字是伊蕾娜，在路边摊收下糖果后正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观光。

话说回来现在的我不知道是谁，正吃着糖果跟不认识的妹妹说话。

原来如此莫名其妙……

「……姐……姐……」

浓烟散去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稍早一脸正经说着某件要事，初次见面的妹妹。

她蹲在地上，气喘吁吁抬头看着我。

「你还好吗……？」

她看起来身体不太舒服，面红耳赤，在喘息间发出有如受高烧折磨般的呻吟。

难道说刚才的那是有害健康的毒气吗……？不，可是我又没事……啊啊讨厌真是莫名其妙。

总而言之，我想先帮助眼前正在痛苦的她。

「你哪里不舒服？肚子痛吗？有发烧吗？会不会想吐？」我靠到她身旁，用手摸摸她的额头拍拍她的背。

「不要碰我！」

但是不知名的妹妹却拒绝我，把我推开。我重心不稳跌倒在地，推了我一把的她也扑倒在我身上。

「那个。」很重的说。

「哈啊，哈啊……」某人的妹妹把手放在我的脸的左右两旁，慢慢撑起身体。

「……那个。」怎么像是我被推倒了一样？

「姐姐……」她怎么看都像是身体不舒服，不过与其说是身体不舒服，她的眼神反倒像是因为着迷而陷入恍惚。

「…………那个……」

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姐姐……姐姐……」她梦呓似地喃喃自语。「…………………………好可爱。」

「…………」

啊啊我感到一股非常危险的气息。

「哈啊啊啊啊啊啊……喜欢♥」

「……呜哇啊。」

然后她缓缓把脸靠了上来，说：

「姐姐……我从很久以前就对姐姐……那个，我们是姐妹你可能会觉得很奇怪，可是那个，我喜欢你。很奇怪吧？从以前开始我心里就只有姐姐一个人明明是我姐姐却跟小狗一样跟在我这个妹妹后头只会依赖我又没用又不可靠的姐姐真的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可爱到受不了啊啊我的人生除了姐姐之外什么也不要可是对不起我每次都对你那么冷淡其实我最喜欢姐姐了却无法直率面对自己的感情对不起其实我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姐姐好想把你吃掉所以拜托你跟我

「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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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叽。被我取出的魔杖以物理方式击沉的她发出一声「啾呜！」的悲鸣再次扑倒在我身上。

这次她没有露出充血的双眼起身。

看样子她昏倒了。

「……唉。」

我把她推开后坐起身。

讨厌倒底怎么了……

我一面整理乱掉的衣服，戴上三角帽，决定先离开这里再说｜｜之后，我才真正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

○

如果要以一个字描述街上的情形，状况严重到可以用混沌两个字形容。

「啊啊啊！我爱你！请跟我交往啊啊啊啊啊！」「嘿嘿嘿嘿……等等我啦……」「我为你倾心呀啊啊！」「我爱你！我好爱你！」「啊啊！等等！不要走！」「哈哈哈哈！我的身体是你的啦！」「搞屁啊！我有喜欢的女生了！」「不要，别过来！」「哈哈哈哈哈哈！」「恶心死了！去死！」

难道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全体民众玩起了鬼抓人吗？不论是谁都在追着别人到处乱跑，让我认为只有这个可能。

有人逃跑，有人追。这一幕又在别的地方上演，没有任何人停下脚步。

「……这是……」

哎呀，怎么会这样呢。

街上非常非常疯狂。

我的大脑处理能力在这时抵达极限。太莫名其妙害我想哭。

不可思议的是，在城里的人们全都失常的时候，只有我还保持着平常心。

我不是想变得跟他们一样，但总有种被置之事外的疏离感。

我陷入既然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正常，能够解决这个状况的人就只有我一个的感觉。

唔嗯嗯麻烦死了。

「…………」

我姑且在人们到处奔跑的街上随便走了一阵子。

叫声与娇声此起彼落，我严肃地努力观察状况。

这么说来，港口好像有魔法统合协会的分部呢。去那边看看也许不错。

毫无疑问，是我打开了盒子造成这种状况｜｜可是我现在依然完全不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

然后我又走了一阵子，这才顺利抵达港口，来到魔法统合协会的分部，但｜｜

「啊啊～！啊、啊啊啊……这是……真的假的啊……哇啊不妙耶～」

这里理所当然也有怪人的身影。有个奇怪的女孩子看着分部隔壁咖啡厅的玻璃窗，哇来哇去地大叫。怎么看都是可疑人士。

在整座城市陷入诡异状况的同时，看着咖啡厅玻璃窗喃喃自语「哈啊啊……喜欢……♥」的人老实说一点都不稀奇，但我总有种不要跟她扯上关系比较好的预感。

「…………」

我悄悄看着她，从别的角度看来我也很可疑。

「真的好可爱……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超可爱……」

「…………」

意料之外的是少女的模样似曾相识。

她穿着毛衣与喇叭裙，服装极其简单。灰色柔顺的长发随意绑在脑后，琉璃色的双眸怜爱地望着窗上反射的自己，眼中似乎浮现出爱心。口水从她恍惚张开的嘴角流了下来，呢喃着「喜番……♥」的语尾仿佛还听得见爱心。

频频扭动身躯用手抚摸腰与肩膀的少女恐怕原本是名魔女，也是名旅人。

话说回来，那位少女｜｜她，究竟，是谁？

……是我。

「…………」

为什么？为什么我有两个？

我歪着头靠近她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变成了别的样貌。

窗户中映照出的我是头戴黑色三角帽，身穿黑长袍的魔法统合协会魔女。

黑炭般乌黑的头发长及肩膀，眼睛也是黑色的，看似应该来自东洋。

话说。

「沙耶……？」

就是她。和以前遇到的时候头发长长了一点，但这毫无疑问是沙耶本人。

「伊蕾娜……小姐……？」

这时我同时理解，听到我的声音回过头来，长得像我的人是谁。

「…………」

「…………」

我们在咖啡厅前面面相觑，宛如看着镜子一般盯着彼此的脸发呆。两人很快就理解，现在我们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简单整理降临我们身上莫名其妙的怪事，就是这样。

难道说。

我们。

交换身体了吗……？

○

总而言之先冷静下来吧。

于是，我们暂时逃进咖啡厅里，对喊着「欢迎光……啊啊嗯！店长我喜欢你！」跑走的女服务生视而不见，在窗边的座位坐下。

「蛤，这是怎么回事？我已经什么都搞不懂了请跟我解释清楚。」

变成沙耶的我抓住坐在对面变成我的沙耶的肩膀用力摇晃。

「你这么问人家也不知道啦！吃了糖果之后，人家就变成伊蕾娜小姐……可是人家不知道街上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样子。」

哎呀。「啊，那个不重要。我大概知道理由。」

「什么？」

「……话说关于我们交换身体的原因。」原来如此是糖果害的吗。我的确吃了糖果，沙耶的嘴里也有糖果……

「不是，比起这个你知道城里会变成这种样子的理由是什么意思？」

「……总之就先别管那个吧。」我两手一挥把话题摆到一旁。

「啊，这么说来我应该拿着一个盒子……那个怎么了？好像是绝对不能打开的危险物品的说。」

「…………」

这次我把双眼别到一旁。

「咦，那是什么反应？」

「…………」

「……难不成你打开了吗？」她倾身靠了过来。

「…………」我领悟自己无处可逃。「……那个，只有一下下。」

「欸！你怎么打开了啦～！讨厌～！」沙耶可爱地用拳头猛捶我。外表是我所以和身体上的伤害相比，精神上的伤害绝大无比。「打开那种东西绝对不会有好事的呀！」

「不是，又没有人跟我说不能打开。」

「我的妹妹没有阻止你吗？」

「妹妹？」

「我既然跟伊蕾娜小姐调换身体，那人家的妹妹应该跟你在同一个地方才对。你有没有看到一个黑色头发又莫名性感的女生？」

「…………」

｜｜哈啊啊啊啊啊啊……喜欢♥

｜｜姐姐……我从很久以前就对姐姐……

「啊………………有耶……………………」

「眼神死掉了。」

「……你们姐妹，那个，很像呢……」

「咦咦，真的吗？」

她一副这样也不错的模样，表情随着「欸嘿嘿～」的笑声松弛了下来。

「可以不要用我的脸做出那种表情吗？」

我无奈地看向窗外。

大街依然处于混沌之中，每个人都在你追我跑。

「伊蕾娜小姐你在看什｜｜啊啊！喜欢！」

另一方面沙耶则是跟着我的眼神看去，随后立刻看到倒映在玻璃窗上的自己（也就是我）直接贴了上去一整个莫名其妙。

你在做什么？脑袋坏掉了吗？

「总之你先不要贴在玻璃窗上。」

「不要！人家一辈子都不离开伊蕾娜小姐了！」

我叹了口气说：

「……反正现在我们最优先该做的事情是把这个城市恢复原状呢｜｜不，与其说是我们，应该说是我该做的事情才对。」毕竟原因是我造成的。

「那么现在的我是伊蕾娜小姐，所以其实人家也要做比较好呢。」

在混乱无比的状况下这个说法也混乱无比，不过她好像愿意帮我的忙。我很感激但不要给我贴着玻璃窗。

「……可是，那个箱子里究竟装了什么呢？街上烟雾弥漫，然后大家都变得怪怪的｜｜」沙耶发出沉吟歪了歪头。你给我从玻璃窗上离开。

「…………」

我倒也不是毫无头绪。从妹妹所说盒子会送往岛国，以及打开那个箱子后城里的人们一反常态的模样来看｜｜

与其说是魔法，这比较像是诅咒。

目睹沙耶在咖啡厅玻璃中看到我回归理智的模样，我想在城里弥漫的应该是某种效果类似迷药，强大又麻烦的诅咒｜｜

……不过即使知道这些，也不是立刻就能着手处理。

结果事态依然处于最恶劣的状况中。

「古董堂的人也许知道些什么。」

就在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抱头苦恼时，沙耶拍了一下手说：「听妹妹说，他们好像打从一开始就知道盒子里有什么喔……说不定还知道处理办法。」

于是沙耶一五一十跟我说了她妹妹说的话。

如此这般如此这般。

简单统整她的话就是｜｜

「……找到古董堂的人，把他们抓起来要他们吐实，就有可能解决这个状况。」

我这么说她便点头回答：

「而且我有种预感，我们会互换身体的原因好像也跟古董堂有关。」

「……也对，吃了糖果就互换身体，感觉有点太巧了呢。」

换言之他们是有计划地让我们吃下糖果，故意让我们像这样互换身体的。

有道理。

前提是他们必须诱导我打开盒子。

「无论如何，得先找到古董堂的成员呢。」

这种时候要是对方恰巧出现，就能省下寻找的麻烦轻松无比的说｜｜

我这么想。

就在我叹了口气的时候。

「不准动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砰一声，咖啡厅的门被踹开，用布块遮住脸的可疑集团一一现身。

他们各自拿着古老的剑、枪枝、弓箭以及长枪等，或者是一般的笔跟平底锅，从武器到日常用品应有尽有，从别的角度看来倒也像是拿着废弃物的资源回收业者。

「别慢吞吞的喔？烟雾的效果连一天都不到！在那之前能抢多少就抢多少！你们几个！不要客气！快点大干一场吧！」

他们频频发出「呀哈｜｜！」之类的叫声搜刮店内，抢走客人钱包中的钱，抢走收银台里的钱，还顺便开始砸店破坏桌子。

哎呀。

真是群没品的人呢。他们到底是谁？

我们面面相觑。

「…………」

「…………」

「这么说来，人家的妹妹说古董堂会到这个城市里的所有店家抢劫。」

「喔喔那么刚刚好呢。」

说完我站起身。

○

「……………………………………………………那个，对不起我们太得意忘形了。」

「不会不会没关系喔～你们只要说出首领在哪就好。」

某个恐怖的魔女正发出「嗯呵呵」的笑声，用脚猛踹被绳子五花大绑的男人们。艳丽的乌黑色头发长及肩膀，她身穿黑色长袍与三角帽，对男人们踢了又踢踢了又踢踢个不停。

哎呀真是惨无人道呢。

话说回来那个魔女是谁？

没错，就是沙耶。

「伊蕾娜小姐你不要瞎掰好吗？」

「…………」

灰发少女在我背后白了我一眼。

眼前是装着沙耶的我，不过仔细想想外表是我，就代表实际上跟我一样。

我已经决定将错就错了。

「不要拿人家的身体乱来啦。事件解决后会害我被骂啦。」她不满地鼓起脸颊。

我现在在沙耶的身体里面，所以简单来说，现在我不论做什么，等事情解决之后都会是沙耶挨骂。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在脸上包着布的其中一个男人面前坐下。

「请你从实招来，否则我就一根一根啪叽你的手指喔？」

啪叽。

这是将物体折向平常不可能折向的方向，残暴恐怖虐待行为的俗称。这次就用魔法把手指啪叽吧。

「哼、哼……！我可是古董堂的成员啊？不可能会屈服于这种威

「嘿！」啪嘎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惨叫声响起。「慢、慢着慢着！先等一

「嘿呀！」啪嘎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惨叫声再次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说！我

「嗯？」啪嘎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尽管加入了古董堂这种反社会组织，却似乎仍是名充满正义感的绅士，立刻就回答了我的问题。

「伊蕾娜小姐你不要瞎掰好吗？」

「…………」

我背后的灰发少女一脸憔悴地看着我。

于是我们前往男人（被迫）告诉我们的堂主所在地。看来堂主就藏身在这座城里某间酒馆的地下室｜｜

「……呜呜……人家的伊蕾娜小姐……居然是会折断别人手指大笑的虐待狂……太过分了……」

徒步前往目的地的途中，跟在我身后的少女频频拭泪。

我只有瞥了她一眼说：

「难道你以为我真的把那个男人的手指折断了吗？还有我本来就不是你的东西请你见谅。」

「咦～？可是伊蕾娜小姐不是戴着我送你的项链吗？你看你看？」

「啊，那是我想拿去卖掉的。」

「好过分……」

「…………」我叹了口气。「这次真的是开玩笑的｜｜顺便告诉你，我也没有折断那个男人的手指。」

「…………没有，可是伊蕾娜小姐，人家确实在你背后看到那个男人的手指被折成奇怪的角度啊？」

「像这样吗？」我嘿呀一声，对自己的手指使出魔法，把手指啪叽了一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惨叫是她发出来的。「你、你你你你你你做什么啦啊啊啊啊啊！人家的，人家的手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冷静一点。」话说不要用我的身体露出那种表情好吗？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是叫你冷静一点了吗？」我解开在自己手指上使出的魔法。

随后手指变回原状，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般开合自如。

「呀啊啊啊……奇怪？」她眨了眨眼睛，侧着脑袋问：「怎么会这样……？」

「我纯粹是用魔法把可动范围调整到极限而已。」

人的手指可动范围大约能够抵达反方向九十度。光是将手指用力扳开到极限本来就很痛，若是用魔法硬是突然扳到那种程度的话，很容易会有折断的错觉。

其实我除了这么做之外还稍微加强了男人的痛觉，不过我认为没有必要特地说出来，就还是算了吧。

「……可是，既然没有真的折断，那个奇怪的声音又是什么？」

「我折的是芹菜。」

「芹菜。」

男人被绳索绑在一起，因为声音与痛楚误以为是手指折断，结果折断的反而是他的意志力。

说出来的话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既然能做得到这种事情，他们肯定会更忌讳魔法师吧

我们如此平淡地交谈，走在喧嚣的大街上。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阵子，我们才抵达酒馆。

○

酒馆的地下室｜｜那是间昏暗的房间。在密闭潮湿的空气中，挂在天花板上的灯发出橙色的光芒，照亮房间内飞舞的尘埃微粒。

房间深处，确实有统领古董堂之人的身影。

「呵呵呵……哈哈哈……欸嘿嘿嘿嘿……」

红色长发的女人发出诡异笑声伫立房内。我看不出来她的年龄，但她的声音却似曾相识。

「呵呵……现在我的手下势必趁街上乱成一团四处打劫吧……嘿嘿嘿……」

她背对着门口看着书，因此完全没有发现我们造访。真是太笨了。

「趁魔法统合协会之人来到这个城镇的时机让她跟一般人交换身体，打开盒子……多么完美的计划呐……嘿嘿嘿嘿……如此一来这座城市就是我的啦！」

听到爱自言自语的她这么说，我心想原来如此，这十分足以解释我们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穿着便服，沙耶则穿着长袍。

她们料到沙耶会经过这个城市将盒子送往岛国，看准沙耶来到这个城市的时机，用计打开了盒子。

为此，我想还有催眠或是靠蛮力夺取之类的手段，不过看样子他们选择了交换身体这个方法。

「吃下那个糖果的人就会调换身体……然后还会打开那个盒子呐！真是划时代的手段！呼哈哈哈哈哈，这次是我完全胜利啦！」

不是这个计划也太粗糙了吧？

但是，这个计划这么粗糙还直接上当的我们也笨到无话可说就是了……

「话说，为什么要让魔法师跟一般人交换身体？」让魔法师跟古董堂自己的人交换身体不是比较确实吗？

「你问为什么？那还用说！」她发出呼哈哈的大笑说：「因为交换不就得进入魔法师的身体吗？那根本就是地狱嘛？」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的确，要我变成自己最讨厌的人过一整天我也不愿意，还会想吐。

「可是，你没有想过那个一般人跟魔法师有可能碰巧彼此认识吗？」

我咚一声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就「啥？」了一声回过头。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她说。

说到这里她的表情凝固。

她仿佛时间暂停般张大嘴看着我，视线微微左右飘移，额头冒出冷汗。

「…………咦？」她终于说：「……汝等为何在此？」

她的声音相当相当细小。

「我们是来买个东西的。」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你有糖果吧？」

○

「……………………哇啊啊……」

我们发现了绝望的事实。

没有多的糖果。

想要变回原状似乎得乖乖等上一天。由于她迟迟不肯拿糖果出来，我直接问她的身体时得到了这个答案。

怎么这么麻烦。

「只要过了一天就会恢复原状吧？这绝对没错吧？」我这么问。

「……………………呜呜。」她眼眶泛泪点头回答。

对这个小偷集团来说，魔法师这种存在本身就很碍事。为此他们才会让那个箱子里出现的烟雾蔓延整座城市。他们经由幕后关系得知盒子的内容物是什么，实行交换身体试图将盒子拿到手。

看来就是这么回事。

「怎么办，都怪你们，整个城镇被弄得一蹋糊涂。」

根据先前入侵咖啡厅的恶徒所说，只要过了一天就会恢复原状，但我们并没有压制所有的强盗。不仅如此，城里的人们也因为这个事件失控，城市依然一蹋糊涂，状况糟糕透顶。

「哼、哼！看来汝等来错地方了呐，来找我城镇可不会变回原状喔。我的手下相当优秀！我早就要他们把能偷的全部偷走，立刻逃离这个城镇了！哈哈哈，看来是我赢了呐！」

「…………」

「…………」

我们本来就只是被卷进这次事件中而已，完全没有跟你比谁赢谁输的意思，你为什么能一副自己赢了的样子呢？

「你明白自己的立场吗？」我把她逼到墙边，直接咚一声把手拍在墙上。「你现在在我们手里｜｜我可以胁持你当人质，将你的手下吸引过来一网打尽。」

「哼、哼……想威胁我？我的同伙可不会这么轻易现身。」

「那么在他们出现之前就一根一根慢慢折断你的手指吧。这样还不出来就拔掉你的指甲。要是再是不行就把你的手臂折断，还是不行就把不需要的手指一根一根切下来。用尽各种手段，直到你哭喊到沙哑我都绝对不会停手……在他们全部出来时你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我原本只想稍微吓吓她，但是她似乎没什么在反省，我只好说出这种话。

「…………哇啊啊！」她哭了。

「伊蕾娜小姐我都分不清楚谁才是坏人了。」沙耶说着「唔哇啊」吓到倒退两步。

不过我也不是没有人性，如果可以我也想避免这种野蛮的手段，最好能平稳地结束这件事。

话虽如此，就算现在去找她的手下，把所有人都抓起来恐怕也等同于不可能｜｜

伤脑筋。

虽然绝对不会显露在表情上我还是超伤脑筋。

不，不用找了。」

在我跟虎牙小姐大眼瞪小眼一会儿之后，这一声在地下室响起。

我听过这个声音。

「…………」

回过头，两名魔女出现在眼前。此外，还有一座由剑、枪枝、弓箭与斧头等，从武器到文具及家具、调理器具，各式各样杂物堆积而成的垃圾山。

两名眼熟的魔女现身。

其中一名魔女将一头宛如星尘般柔和的金色长发在后脑绑了起来。她身披长袍，胸口有星辰造型以及明月造型的两个胸针。

「好久不见了呢

然后，另一名魔女有着一头宛如暗夜般的乌黑长发，充满从容的气质。她身穿黑色的长袍与三角帽，胸口别着一个星辰造型的胸针。

「别担心在外头大闹的古董堂成员。我们两个全部处理掉了。」金发魔女从烟管中吐出烟雾说。

「不过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难道是还学不会教训又大闹一场了吗？」黑发魔女不解地歪着头问。

究竟有谁想得到，竟然会在这里重逢。

究竟有谁想得到，她们居然会来这里。

如果稍微知道的话，我就至少会好好整理一下外表了｜｜现在的我并不太能见人。

毕竟我根本不是我。

「……师、师父。」变成我的沙耶冷汗直流，看着金发魔女｜｜席拉小姐。

「……老、老师？」变成沙耶的我则是一脸诧异，看着黑发魔女｜｜芙兰老师。

眼前是两张令人怀念的面孔。

……话说沙耶，你刚才是不是叫席拉小姐师父？

○

将异常的城镇变回原状的方法出乎意料地简单，只要再打开盒子一次就好。

我们四人一同将虎牙小姐交给魔法统合协会，她便将事实直接说了出来。

沙耶的妹妹突然变得很奇怪，害我从她身边逃跑，结果把盒子丢在现场使状况延后结束。真是太草率了。没有，的确是我的错。不对，那时我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呀？那就没有办法了呢。不是我的错。

总而言之，结果我们回到沙耶的妹妹｜｜美奈的房间，打开盒子将国家恢复原状。

「……她还没醒。」

话说回来，美奈还在梦中，躺在床上发出香甜的呼声。

「咦，她怎么在睡觉？发生了什么事？」沙耶用怀疑的眼神瞪了我一眼。

「我什么也没做。」

应该说我才是被害者。

我没说就是了。我说不出口就是了。

为了确认城镇是否真的恢复正常｜｜也为了顺便观光，我们并肩回到街上。

「呜……我究竟……做了什么……？」不知为何在镜子前面脱到半裸的男人抱着头起身。

「哎呀真讨厌。人家怎么会……」某间餐厅的服务生从帅哥的身上坐起来。

「……喂、喂！你干嘛！干嘛抱着我……」「你、你才是！不要闹了！我对你才没有什么｜｜」还有人在街角上演酸酸甜甜的青春剧场。

看样子大家都回归原状了。

「……太好了。」沙耶拍拍胸口松了口气。

「就是说呀。」我也静静点头。

……不过我们两个还没变回原状就是了！

「你们两个居然都在这里。我知道席拉的弟子来到这个城市，没想到伊蕾娜也在……」芙兰老师嗯呵呵地笑着，走在我身旁温柔地看着沙耶。

……现在我跟沙耶还没换回来，害我完全没有机会跟她坦白，使莫名的尴尬与违和感在对话的同时蔓延。

「是说，我从在外面胡闹的古董堂成员口中听说事情始末了。你们两个好像挺辛苦的嘛｜｜那个盒子是硬被打开的吧？」

看来席拉小姐没听说交换身体的事情。

她们打从一开始就认为是古董堂强硬打开盒子才会导致那种状况，应该不可能想到是我自己想要打开的。

席拉小姐说：「哎呀！这次还真是一场大灾难啊。」咚一声把手搭在我肩上，顺便在我脸上呼了一口烟。好臭。

「两位怎么会在这里？」我用手搧了搧烟歪头问。

不过现在的我既然是沙耶，我像这样侧头发问似乎带有一抹异样感。

「……？哎呀，我们见过面吗？」芙兰老师歪着脑袋问。

「你怎么了，今天还真安分啊？」席拉小姐也露出讶异的神色。

不仅如此，席拉小姐还盯着我，仔细望进我的瞳孔深处发出「嗯嗯……？」的声音开始探索。

不知道她是直觉敏锐还是嗅觉敏锐，她看了我好一阵子。

「……你今天气质感觉很不一样啊。」

接着说出这种类似笃定的话。

……是不是该直接说出来比较好……？可是如果说了我们交换身体，状况又会变得更加复杂……应该说我不太想说出因为我们自己的失态才导致现在这种状况的真相。

感觉会被骂。

「啊，难道说你……」席拉小姐用手肘撞了一下回以沉默不发一语的我。「那个啊？你是在最喜欢的伊蕾娜面前装乖吗？」

你在说什么呀？

没有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啊，等……！师父！不要乱说……！」沙耶慌慌张张地说，只不过她的外表是我。

…………

啊啊这样好尴尬……

席拉小姐似乎看不到沙耶在她背后满脸通红、举止可疑地挥手，面带微笑发出恶作剧的笑声把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说：

「哈！怎样？这么纯情喔？你不是老是说『人家下次见到伊蕾娜小姐要把伊蕾娜小姐的××给××，××××××××××××××××××××』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拍谢。她本人在场。」

你还是人吗？

「哎呀，沙耶……是吗？你还好吗？脸很红喔？」

「那当然，要是在本人面前暴露说要跟伊蕾娜××××××××怎么可能会有人不脸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蕾娜你好吵。发情期吗？」

芙兰老师白了变成我的沙耶一眼。

总之就是这样，这个状况就是这么复杂麻烦。

我只能不停叹气，在内心祈祷明天快点到来。

○

结果，我们直到最后都没有跟席拉小姐还有芙兰老师说交换身体的事情，但这无疑对我们之间的关系造成一大打击。

「……那个，不是的伊蕾娜小姐。那个啊，那个是啊……」

在街上逛了一会儿，总之先四人一起吃了饭后，我们暂时解散。难得重逢，我有很多话想说，也想跟她们在一起久一点，但我已经说过好几次我不是自己了。在那种状况下跟她们两人相处我可能会死掉。

沙耶就更别说了。

由于跟我交换身体，她跟我住同一间房间。形式上入住的人是我｜｜也就是现在的沙耶。

不仅如此，我们也把沙耶的妹妹（昏迷中）一起带回我们住的房间。两个女生一起扛着另一个女生让旅馆老板瞪大眼睛，但我付了一大笔钱封住了他的嘴。金钱就是正义。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不是的啦……」

我对在床上卷成一团的沙耶送上温暖的眼神。

「……我没有放在心上。」

想对我×××跟×××还有×××，或是×××再×××之类的。

不不不我没放在心上喔。好好好是这样吗？我顶多只有这么想而已。真的喔？

「骗人～……你一定被我吓到了啦～」

「没有这回事喔～」

「可是伊蕾娜小姐的眼神不是死掉了吗？」

「这只不过是沙耶你原本就眼神死而已～」

「好过分。」

「好吧老实说我有点被你吓到呢。」

「你看吧我就知道！讨厌啦～！人家要自尽！」

沙耶泪流满面，开始砰砰砰砰地用力把头砸在地板上。说巧不巧，这跟她以前求我教她魔法时的下跪姿势十分相似。

姑且不提那件事，你有发现那是我的身体吗要是受伤了你怎么赔别闹了。

「那个，沙耶。我有点吓到，可是我没有放在心上。」我走下床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呼欸？」她抬头看我的表情相当可爱。还以为是谁原来是我的脸。

我把这种玩笑话赶到脑海角落，使尽全力对她露出笑容，说：

「因为我知道沙耶本来就是那种人。」

所以我没放在心上喔。我说。

「我受够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人家要自尽！」

哎呀糟了个糕一不小心就落井下石了。

「不要自尽，至少请等到明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我的头猛烈冲撞地板。搞什么快住手。

这样绝对会吵到住在楼下的人｜｜我这个时候才终于认真出手阻止她。

「那个，沙耶，你还在青春期，这种幻想非常正常。不要因为那些想法曝光就灰心丧志

「不要这样！事到如今不要对人家那么温柔！」

「……对不

「人家会怀孕！」

「我说你完全没在反省吧。」

给我用力反省。

「人家受够了啦～！」

「等一下……那个，我说真的你可以不要再伤害我的身体了吗？」

在那之后我们好像彼此大声嚷嚷了好一阵子。我不知道我们持续了多久，也不知道发出多少噪音。

但看来一定非常吵。

「…………嗯。」

因为沙耶的妹妹被我们吵醒了。

她从床上起身｜｜见到陌生的天花板一愣，环视房间然后终于看到我们。

…………

她看见我（沙耶的身体）从背后架住沙耶（我的身体），阻止她进行激烈的自残行为。

「……姐姐……？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会在这么不巧的时机醒来呢……

「是吗……姐姐把一切都解决了吗……算了，毕竟是我姐姐呀。这点程度当然办得到呢。」

她清醒后我们跟她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事件始末。从我们交换身体到打开箱子让城镇大乱，最后已经解决一切的所有事情。

其实可以跟她隐瞒关于身体交换的事情，但不跟她说感觉很不应该，于是女神般温柔的我就告诉了她。

「交换身体……我难以相信的说。可是，这么一来打开盒子的姐姐，就不是姐姐了呢。」美奈连连点头道。

「总之，就是这样吧～」沙耶也连连点头道。

「…………」美奈白了我一眼，不仅如此，她还语出惊人说出：「……算了，那种事情怎样都无所谓。」这种话。

美奈唰地拨了一下头发。我想对沙耶爆料她昨天见不得人的模样，甚至还差点说出口，最后却勉强忍住了。

「可是，那阵烟到底是什么呢？城里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变得怪怪的说。」沙耶「唔～？」地歪了歪头。

「啊啊｜｜那个啊。」这时我想到某件事，拍了一下手说：「我请芙兰老师跟席拉小姐讯问虎牙小姐，那个好像是会将人对人的性欲提高数百倍的东西喔。也就是说，只要在还算喜欢的人面前就会无法维持自我，在真正喜欢的人面前则是会受到无法自拔的诅咒。」

所以街上的人才会彼此追逐，或是四处逃窜。

看来就是这样。

「……无所谓。」

美奈又拨了一下头发。

喔喔，这样啊这样啊。你真的要用那种态度说话吗？

「总之，昨天人们的样子变得很奇怪的原因，纯粹是因为人与人之间的好意失控造成的呢。我不会说对象是谁｜｜」我瞥了米娜一眼。「小心我把你昨天见不得人的样子说出来喔。可以吗？」我原本想这么说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殊不知我的眼神反而让美奈身旁的沙耶发出惨叫。又不是你。不，你也很夸张就是了。姐妹都很夸张。到底怎样啦讨厌。

「……算了无所谓。」

另一方面，美奈则是交互看了我跟沙耶几眼后悄悄红了脸颊。看样子不论如何都无法直率的她跟我有一点相似。

原来如此，我好像能理解沙耶会跟我拜师学魔法的一部分原因了。

○

在这次事件背后预定送往岛国的盒子，以及具有神奇力量的道具在事件结束后送回那座岛屿。

由于岛国是一年只有一班定期航班，麻烦透顶的秘密主义国家，原本应该要在这个国家谨慎保管到时间来临为止，但由于这次事件是岛国而来的物品所引发的，于是魔法统合协会就硬是把东西送回岛上了。

还附上一封﹃我们帮你回收至少会送点谢礼吧？﹄的信过去。

『好好好辛苦了。（下次找到当场销毁就好，不要特地送回来。每次都跟我要钱很烦。）』

以细心笔迹写下这行字的信之后才寄了回来。那时我跟沙耶互换的身体已经完全解除了。

简而言之。

于是，我们卷进的不可思议事件平安落幕。

沙耶跟美奈都有工作，而我是旅人，然后席拉小姐跟芙兰老师纯粹是来旅行的。

即使重逢，那也是暂时的。

要是继续在一起的话，彼此一定都会不舍得道别。

道别前五人在咖啡厅围桌而坐，却也有种舍不得道别的气氛。

也许只有我希望是这样也说不定。

然后芙兰老师与席拉小姐跟我们说了很多事情。

沙耶的妹妹也一样在魔法统合协会工作的事情。沙耶的师父是席拉小姐的事情。席拉小姐跟芙兰老师过去在同一个师父底下受到照顾｜｜也就是两人是师姐妹的事情。

两人曾在这个国家与古董堂对峙的事情。自从那次古董堂事件以来，两人开始彼此合作的事情。一年一度，两人会一起旅行纪念的事情｜｜

她们说了很多，我们也说了不少自己至今的故事，甚至多到能写成一本书。

是呀，所以说，席拉从以前就是这样。完全不戒烟，当然也完全不替旁边的人着想。怎么样？很笨吧？」芙兰老师对沙耶轻声微笑。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开始漫无目的地聊了起来。

「喔喔……人家已经劝她戒烟好几次了说～师父完全不听我的话啦。」

「她只不过是认为吸毒气很帅气而已喔。」

总觉得我好像看到很稀奇的一幕。

「…………」另一方面，美奈则是盯着我瞧。「……你就是伊蕾娜小姐，对不对？」

「我是，有什么事？」

「我听姐姐说了很多你的事情。你在我留下姐姐后教她魔法，还有在某个国家重逢等等。」

「…………」

「她说的时候看起来真的非常高兴……」

你为什么要有点不甘心？为什么要咬牙切齿？请别这样很可怕的说。

话说。

「为什么你把沙耶自己一个人留在魔法师之国就离开了呢？她因为那件事非常沮丧喔。」

我以沙耶听不见的声音悄悄说。

「啊……那件事啊。」但回答的不是美奈，而是席拉小姐。「我想立刻开始训练她当魔女，就硬是要她回故乡了。沙耶不是很喜欢依赖别人吗？别让她整天跟妹妹腻在一起对两个人都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还以为是美奈对沙耶心灰意冷抛下她走了。」

听到这句话，席拉小姐「哼。」地笑了一声。

「没有，其实美奈回来后也很不得了喔？说什么，为什么要把我跟姐姐拆散，绝对不原谅你，我要诅咒你一辈子之类的。」

「哎呀。」真意外。不，从昨天那件事看来也许一点都不意外。

「这下不晓得是谁依赖谁了呢。」

「请两位适可而止……」美奈涨红脸用力咬着牙齿。

在那之后我们又继续闲聊。

漫无目的、永无止境，却有趣又好笑的闲聊似乎就跟旅行一样。

○

然而平稳的时光特别短暂。

离别的时间理当会到来。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人家不要！不要！人家不想回去！人家要再跟伊蕾娜小姐在一起！」

在自由之城库诺兹的国门前，有一个大哭大闹的少女。谁家的小孩这么丢脸，原来是沙耶。

被席拉小姐拎着衣领拖走的她看起来就像是在闹脾气的小孩，倒也像是一只小猫。

席拉小姐对她无奈地大叹一口气。

「你在耍什么任性？我们还有工作，回去了。」

「那我要辞职。」

「啊，那你以后要靠什么吃穿？」

「我要嫁给伊蕾娜小姐。」

「啊无法。」

我拒绝。

「你看吧？」席拉小姐哼笑一声。

「姐姐，放弃吧。」美奈也哼了一声用凶狠无比的眼神瞪着我。

啊，被她敌视了……

被她超级敌视了……

「人家不要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沙耶宛如临死惨叫的嘶吼在她离开国家后依然回荡不止。

属于魔法统合协会的她们还有工作，得提早出国。

因此我和芙兰老师才会目送她们离开。

「……她很爱你呢。」芙兰老师的干笑声从身旁传来。

「……那个，就是……说啊……」

由于这句话让我十分烦恼该怎么回答，我也说得相当含糊。

「…………」

「…………」

目送沙耶她们离开后，道别的气息也逼近我们。

我们明明不发一语｜｜沙耶的叫声分明早已消失，不知为何沉默却格外沉重，令人难以承受。

我跟你说过我师父的事情了吧，伊蕾娜。」看来承受不了沉默的不只我一个人。「很强、很聪明、爱钱、又自由奔放的旅人的事情。」

「您说过我也听过了呢。」

「那个师父，你不觉得跟谁很像吗？」

芙兰老师在我身旁歪了歪头。

一如既往的表情就在眼前。

「……不知道？那种人不是很多吗？」

「跟你很像。」

芙兰老师间不容发地接着说：「很强、很聪明却很爱钱。跟你不是一模一样吗？」

「……您在取笑我吗？」

「说到这里还听不懂的话就真的要取笑你啰。」

「…………」

跟我很像，自由奔放的旅人。

不，与其说是跟我很像，应该说我跟她很像才对。

说不定，那个人还有着一头灰色的头发，琉璃色的双眼，并身穿黑色长袍与三角帽。

她一定是个充满自信的人。

也许，还是个边旅行边写书的人｜｜如果跟我很像的话。

「你已经发现了吧？」

芙兰老师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语气平淡地说：「教我魔法的人是谁。你内心向往的魔女是谁。你其实早就｜｜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发现了吧？」

「…………」究竟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呢。「是谁？」

「哎呀真会装。」芙兰老师轻声笑了笑。「在关键时刻无法坦率的地方还是没改过来呢。」

「不改过来也没有关系呀。」

「我想改过来也没有关系呀。」

「…………」

「我跟你已经认识多久了呢？」

「顶多只有几年吧？我想没有那么久。」

不在一起的时间也许还比较久。

「说得也对｜｜可是，我认为自己还算了解你。所以我知道，你其实已经隐约察觉到我的师父是谁，还有你向往的作者是谁了。」

「…………」

「我也知道你即使明白，依然选择视而不见。」

她似乎不是想责备我。眼前是一如既往，稍微下垂的双眼微张，露出温柔微笑的芙兰老师。

令人怀念无比，害我无法直视。

于是我别开眼低声说道：

「那本书的作者

《妮可冒险记》。

这是我向往的书的名字。

「……作者写了五集的旅行，之后就音讯全无。她好像消失了。只留下著作忽然不见了。之后她没有出版新书，结果也没有公布作者是谁。」

「是呀……」

「我有种感觉，我要是某一天发现她是谁，我自由自在的旅行就一定会结束。」

至少我开始旅行的契机跟《妮可冒险记》的作者有关，至今一直循著作者旅行的脚步，或是一面感受着她的身影一面旅行。

我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旅行的。

如果我知道作者是谁的话会发生什么事？

我认为，自己有可能会失去继续旅行的理由。

既然如此对事实视而不见或许还比较轻松｜｜我可能是这么想的。

「我还想继续旅行，还想拜访各个国家，继续悠闲地做喜欢的事情。」

我不想让故事在第五集结束。

既然如此我不能结束，也不能发现真相。我想当个纯粹的灰之魔女。我想当个纯粹的旅人。

简单明了地说，仅此而已。

「…………」芙兰老师没有责备我暧昧模糊的态度，也没有对我失望，只是看着我说：「……你就算发现影响你的人是谁，我想也不会跟过去有任何差别喔。」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你知道吗？我的师父看起来很会精打细算，其实个性非常粗枝大叶呢。」

「…………」真的假的。

「然后你也挺粗枝大叶的。」

「…………」真的假的。

「所以我想不必在意那种小地方。」芙兰老师笑说：「可是，你要记得总有一天要回故乡一趟喔。你的妈妈非常担心你。」

「……也对。」

总有一天。

虽然不知道那一天会什么时候来临｜｜

「你是个纯粹的旅人。至今为止，从今以后肯定都不会改变。」

芙兰老师说。

「但请你绝对不要忘记。我们无时无刻不想着你｜｜永远爱着你。」

说真的，她为什么能这样轻松地说出这么难为情的话？

不公平。

「…………」

我别着头，假装若有所思，在脑中寻找。寻找该怎么回答，该做出什么反应。这些事情在关键时刻躲了起来，使我脑中一片空白。

我和过去一样，还是在关键时刻无法坦率的自己吗？

不不不。

我一定也有坦率的瞬间才对。

所以我用尽全力，挤出声音说：

「我也最喜欢你们了。喜欢芙兰老师｜｜还有大家。」

低声从我口中说出的话是否传进芙兰老师耳中？

芙兰老师应该就在眼前，我却无法直视的表情上似乎浮现了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再见了，老师。」

「嗯｜｜再会了，伊蕾娜。」

于是，我跟芙兰老师不知道第几次的离别悄悄流逝。

我从芙兰老师与席拉小姐彼此坦率的国家踏出一步。

然后，揭开崭新旅程的序幕。

第五卷 后记

大家好。好久不见。

最近我开始玩FGO，升上了70级左右。朋友数0。我是在社群手游装桐人热衷单人攻略的白石定规。请多多指教。

不知不觉间《魔女之旅》系列也来到第五集了呢。刚开始写的时候我没想到会持续这么久，但我有想过要写到第五集，所以能来到这里我真的觉得非常幸运。

这次我也有五页的后记空间，之后再来说个没完，先来进入各章讲评吧。

●第一章 《叙述过去的魔女》

这是故事序章，除此之外没什么好说的序章。

这么说来这次不是配合封面插图写的故事呢。惨了！

●第二章 《城下市镇福利吉亚：沉默的信鸽》

好想写有信鸽的故事啊！

这篇就是受到这种欲望驱使写下的。只有工作对事物的思考方式会变得越来越狭隘，所以我想适当休息真的很重要。

●第三章 《城下市镇福利吉亚：笼中的普美丽雅》

以前某个电视广告上，某音乐家兼演员兼吹石一惠小姐的先生说过：「是美丽造就了距离，还是距离造就了美丽。」这句话一直留在我的脑海中。

结果即使能从远方的高塔上俯瞰国家的美景，不论在高塔上眺望国民多久，也无法和国民彼此理解吧。离题一下，要怎么样才能练就福山先生帅气的嗓音呢？

●第四章 《两名师父》

这是过去完全不曾提及的芙兰老师的过去。我想应该有读者从魔女名猜到了，不过芙兰跟席拉是同学。当初预定在第二集让席拉出场，在第三集公布过去……我原本这么安排的说……结果拖到超晚……

●第五章 《可爱就是正义》

这是稍微修正第二集店铺特典后的极短篇故事。这样目前为止写的特典极短篇应该都收录完毕了。

●第六章 《蜜月旅行与幸福的百合花》

第四集出版后我立刻收到编辑的通知，听说收到了很多想看艾姆妮西亚与艾维莉亚后续旅行的粉丝信。我的Twitter也有不少相同的感想，提问箱也有。我原本就预计要写，在收到感想之后就更想写了。还有那对夫妻也若无其事地再次登场。

●第七章 《幸福的黄花》

这是由第二集与第三集落选稿件修正而来的故事。第二集跟第三集的时候原本就写了一堆黑暗的故事……考虑到整体平衡当时没有机会纳入……感觉全都这么黑暗呢……

●第八章 《预言未来的少女》

随便扭曲狼来了再加上预知未来能力的结果就使这篇故事诞生了。我想预知未来的能力在战斗中应该有用到作弊，但在日常生活中就只是一种缺陷。什么都能预先知道一定很无聊。题外话，一听到阿莲莫莲就会想到某芭蕾舞机械师让我很伤脑筋。

●第九章 《两名弟子》

沙耶再次登场＆妹妹登场回。由于影响伊蕾娜的书一共只有五集，我想在五集内全部消化这方面的伏笔，于是写下了这篇。脑袋有点秀逗的沙耶，她妹妹脑袋果然也有点秀逗呢。

原本想写成严肃的故事，但我想在这个故事加入打打杀杀就太不识趣了，打消念头后就变成这种感觉了。

这次的角色名与国名都有用花的名字。我偶尔就会写关于花的故事，所以没什么特别的理由，纯粹是觉得很好听才这么取的。原本想让角色设定与花语结合，可是这么一来就整本都是想谈恋爱的角色，最后还是选择放弃。跟恋爱相关的花语真的好多好多。还有我怕有各种说法会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干脆不理花语了。

不过登场人物的发色跟花一样。有紫色的爱丽丝（鸢尾花），粉红色的普美丽雅（鸡蛋花），蓝色的阿莲莫莲（银莲花），这些全都真实存在。话说回来，会有人想「蛤，哪有绿色的栀子花你白痴吗？」，但栀子是叶子的颜色。请想成我用的是叶子的绿色。茎也可。

……想把发色跟花色统一，色彩比想象中还要局限很困难呢。

此外，在写这篇后记的时候我自己查到「有名为艾姆妮西亚的玫瑰品种，花语是丧失记忆」这冲击的事实。真是太巧了！

不论如何，第五集就是这种感觉。

写第二集时内心的黑暗被净化了不少，这集应该还算和平。也许是因为有过去篇跟过去的角色出现也说不定。

虽然《妮可冒险记》一共只有五集，但《魔女之旅》还会继续下去。我好像从很久以前就一直说个不停，不过我想一直写这个故事。

就是这样，我会继续顽强地写下去，还请多多关照！

那么以下是谢词。

あずーる老师。

感谢您每次都绘制可爱的插图。工作休息中看到编辑寄来封面草稿可爱到我发出怪声。这次沙耶终于在人物页登场了，果然还是可爱到我发出怪声。还有限定版封面，一直以来谢谢您！这次是限定版复刻，所以我看了全新的一到五集封面，结果还是可爱到发出了怪声。收到あずーる老师的插图时我大概都会发出怪声。

责任编辑M编辑。

这次感谢您各种修正与吐槽，然后非常对不起我的情绪总是这么不安定。希望您能继续长久陪伴我。今后也请多多指教。离题一下，我的Twitter账号更新频率很频繁，可是……那个……我上Twitter的时候大多都是工作的休息时间之类的，那个……就是跟写作没有关系的时间……回到家我是真的有在电脑前抱头苦思……真的……

此外其他与本书相关的各位人士，真的很谢谢你们。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阅读至此的各位读者，如果有下集就届时再会吧！

再见！

第五卷 插图

第六卷 第一章 赛帚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这座城镇的景观与别处稍有不同，外地来的人应该一眼就能看出这里具有某种特殊的风俗习惯。

这里是我诞生的故乡。

俗称竞赛之城。

一部分建筑物的屋顶会画出奇特的弧线弯曲，或是巷弄正上方架著网状的绳索，这些奇妙的光景会遍布城市环绕一圈，对在这个国家出生、长大的我眼中，都仅是些习以为常的琐碎细节；但第一次来到这个国家的人也许会被这与众不同的景致夺去目光，惊讶到双眼闪闪发亮。

走在我身旁的伊蕾娜小姐看来也是其中之一。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只要碰到绳索就直接出局吗。」她念念有词故作平静，看起来却仍有些兴奋。

我对伊蕾娜小姐点头说：

「就是这样。所以骑师们要巧妙地操纵扫帚，在不碰到绳索的状况下飞行。」

「可是飞太高的话又会消耗额外的魔力吧？」

「因此大家基本上都会贴著赛道飞。」

「喔喔……」

「还有比赛时禁止使用魔法攻击。这是纯粹竞速的比赛。」

「原来如此……」

伊蕾娜小姐张著嘴点头，随后骑乘扫帚的魔法师从我们正上方呼啸而过。

以俐落的动作破风飞行，在不碰到弯曲屋顶的高度──却又紧贴著屋顶过弯，消失在城市另一头。他们是正在练习的选手。

这无疑是这座城镇称为竞赛之城的原因。

魔法师骑乘扫帚的比赛正在这个国家大流行。国内人人在魔法师们的比赛结果上砸下重金，对结果几家欢乐几家愁。换句话说，纯粹就是赌博而已。

总而言之，竞赛之国不愧其名，兴盛地举行比赛活动。

伊蕾娜小姐目送天上竞速的魔法师离开后，转向我笑著问了一句：

「所以说，你要拜托我的是什么事？」

听了这句话，我简洁明瞭地回答。

「……你想不想参加比赛？」

跟我一起──我说。

骑乘扫帚竞速的比赛总称为赛帚，我是骑师──即出赛的选手之一。

自己说这种话还挺难为情的，不过我在骑师中还算是颇具实力。

毕竟我是选手中最年轻的，自从出道以来更达成了九连霸。

会稍微有点得意忘形也算是人之常情。但是，顽固的大人们偏偏想挫挫我这种年轻优秀选手的锐气。

「这次比赛的规则跟以往不同。」

我前往赛帚场报名每周末举行的比赛时，柜台后的先生突然对我这么说。

媲美晴天霹雳的话迎面而来。

「为了纪念赛帚五十周年，这次预定举行两人一组的比赛。因此报名时也必须两人一组。」

换言之。

「如果还有一个人，你就能报名了。」

就是这样。

目前注册的赛帚选手只有十一人，跟在这个国家活跃的魔法师人数完全相同。而现在已经有五组完成报名了。

这代表我没有参加赌上十连霸赛事的资格。

只要在赛帚中达成十连霸，选手就能获得一笔高额奖金。这是至今无人创下的壮举。

他们恐怕是不想让年轻的小女孩达成。

所以才会用这么强硬的手段，联手阻止我出赛──

「哎呀呀，你也想参赛吗？」

我呆站在柜台前时，背后传来嘲笑我的声音。

即使不回头，我也知道带刺语气的主人是谁。

「……雪莉……」

「啊？叫我雪莉小姐你这臭丫头。」她气愤地说：「我说你，今天就是报名截止日了喔，现在才开始找搭档怎么可能来得及。放弃吧。」

我回过头，看见她得意洋洋的表情。

在我参赛之前，她虽不至于场场名列前茅，却能夺得大多数比赛的胜利。对她来说，我的存在想必无比碍眼。

因此她平时就将我视为眼中钉，我每次获胜都会如诅咒般破口大骂。

对她来说，看到现在的我心里一定觉得很爽。

「啊啊真痛快。太痛快了。我好期待好期待没有你的比赛喔。」

她呵呵笑著，拍拍我的肩膀说：「你就在观众席上看著吧。要好好看清楚我赢的样子喔。」

「…………」

「…………」

我们怒目相视之后，雪莉才「哼」了一声，走进赛场练习去了。

我也晚她一步迈开步伐。

寻找一起参赛的搭档。

「…………」

出道后我就立刻感觉得出来周围在排挤我。

在平均年龄二十五岁前后的选手中突然冒出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又立刻在处女赛中夺得第一，之后就令人望尘莫及。换作是我站在对方的立场，一定也会非常眼红。

举国上下为了我的登场而沸腾的同时，我可没有迟钝到没发现同业与比赛主办单位对我态度冷淡。

但是。

但是，究竟谁想像得到，他们竟然会祭出这种强硬手段。

居然用这种方法阻止我连胜。

追根究柢，这个国家只有十一名魔法师。我如果想追加报名，就只能找外地来的魔法师帮忙。来自国外，又擅长操纵扫帚的魔法师。

真的会那么恰巧，有这种人出现在我面前吗……

「啊，那边的你先等一下。怎么了？怎么愁眉苦脸的呢？你有什么烦恼吗？」

我垂头丧气走在路上的时候，突然有人跟我搭话。

她是个有著灰色长发的女生，身穿黑长袍，头戴三角帽，仔细一看胸口还别著星辰造型的胸针，年纪大约比我还大几岁。

「要不要我来为你占卜呢？」她在路边摆著水晶球一屁股坐在后面，看起来像是算命师。「我的占卜很准喔。」

「…………」

「唔唔唔唔唔……」我明明没有回话，她就擅自把手举到水晶球前开始占卜。「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你现在很烦恼吧？怎样被我说中了吧？我的占卜很准的。」

这用看的就知道了吧。

「…………」

「啊，费用一次一枚金币。」

「敲竹杠……」

「我是魔女，所以占卜费比较贵。」

「……魔女？」

什么？魔女？魔法师中最顶级的那个？那个魔女吗？

「没错喔。你看这个胸针。没错吧？我是魔女吧？」

她说到这里我才终于发现。这么说来，她会穿长袍是因为她是魔法师，仔细一看还有证明她是魔女的星辰胸针。看样子我在发呆才会没有发现。

「来吧来吧，请你付钱。来。」魔女小姐伸出一只手跟我要钱。

只要她愿意帮助我──是不是就有可能在比赛中获胜了？

于是我──

「………………」

我用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看著她说：「那个……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咦？」

听到我的话，她显然不知所措。

她瞪大双眼，发出惊讶的尖叫。

「咦、咦？不是，那个……因为没有钱所以要用身体付吗……？不好意思这跟我的专业有点……」

她说了什么很莫名其妙的话，我决定没有听到。

○

她的年龄大约十五岁左右。

颜色非常非常淡的紫色头发在两旁绑成辫子，她摇摆著辫子低头，郑重请求我：「请跟我一起出赛。」

恰恰低头三秒钟后，她将鲜艳的蓝色双眼转向我。

她说自己叫桃乐丝。

还说参加这次比赛需要有人陪她一起报名。为此，具备确切实力魔法师的帮助不可或缺。你是说我吗？哎呀真难为情。

桃乐丝和表情松弛的我相反，神情相当认真。

「在比赛中获胜可以拿到一点优胜奖金。」

「喔喔。」

「如果你愿意帮助我，那些钱就全部给伊蕾娜小姐。」

换句话说想用钱吸引我上钩吗？很可惜我可不是那么随便的女人。

话说。

「这样你不就没有收入了吗？」

「不用担心。这次我赢了就是十连胜，除了优胜奖金之外还能拿到一大笔十连胜奖金。」

「原来如此那我要那边的。」

「这样我不就没有收入了吗？」

「反正要是没办法参加比赛，你不也没有收入吗？」

「你愿意参加吗？」

「我还在考虑。」

有钱拿的确还挺不错的……

现在决定还太早。光听这么点资讯就马上点头同意说我要参加就太不小心了。这样才会被当成随便的女人。

「这方面就……拜托你帮帮忙……请你跟我一起出赛……」她三度深深低头鞠躬。「我不论如何都想要赢这次比赛……我说什么也不想输给这个国家里恶毒的大人……」

或许是察觉到我正在犹豫，为了推我一把，她说起自己的遭遇。

那是她当初成为赛帚选手至今为止的来龙去脉。

我越听越认为那是个非常蛮横无理的故事。

她知道自己最年轻又有才华，当然也因此被周围的大人排挤──但她就连这也明白。

该怎么说，这个故事非常──

非常像是在哪听过呢。

「你为什么想赢这场比赛？」

我基于好奇这么问。

她听了问题不假思索，仅仅回答了一句话。

「我有个不论如何都想赢的人。」

她说。

换言之，她纯粹是努力想要达成目标，却因此遭到周遭排挤。明明什么坏事也没做，却只因为年轻，就差点被大人们阻挠。

哎呀哎呀。

总觉得，也许是我误会了，感觉起来跟我以前的遭遇十分相似。我忍不住这么觉得。

「可以喔。」

所以我不由自主地答应了她的请求。

「就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吧。」

○

「喔喔，真亏你能找到魔法师跟你搭档啊。」

我在桃乐丝的带领下来到赛帚场，就看到柜台后方先生惊讶的表情。

不只有柜台后面的先生，就连练习结束的选手们也相当讶异──她们直接摆出臭脸，甚至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骂了声：「这女人是谁……」

「蛤？开什么玩笑！那个魔女是谁！怎么可能让这种人参赛？」

还有魔法师歇斯底里地大叫。

桃乐丝真不受欢迎呢……

不过，沐浴在周遭充满敌意眼神的这个感觉总让人怀念不已呢……

「我也要出赛，请让我报名。」桃乐丝坚定地要求道。

「想参赛是没有问题啦。你都依规定带另外一个人来了。」

柜台后的先生漠不关心地说完，拿出报名表。

我填写表格的时候，有个人影飞快地挤到我身边。是歇斯底里大喊的魔法师小姐。

「…………」她在极近距离瞪著我。「……你有比赛经验吗？」

「没有又如何？」

「是喔……那么这次跟这个小丫头一起参赛小心不要太丢脸喔，赢的绝对会是我们。」

她或许是知道我没有经验而感到从容了，还是看到我跟桃乐丝一样年轻就看不起我。

怎样都无所谓。

不论如何，既然被小看到这种程度，我也不能放水了呢──

我瞥了一眼在场所有魔法师，说：

「你们也小心一点喔，别在这次比赛输给两个小丫头输得太难看。」

我们不理一脸不是滋味皱眉的魔法师们，练习去了。

依规定，参加比赛的魔法师必须将赛帚寄放在赛场，桃乐丝也熟练地从柜子中拿出自己的扫帚骑上。

「来，上来吧。」

用拇指指向自己背后的动作看起来有点狂野。

「……谢谢。」

我在她背后坐下。

然后我们的特训揭开序幕。

不用担心，既然跟我这种魔女在一起，这支扫帚肯定稳得跟大船一样。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爱的叫声在城市上空回响。我当然不会发出那种声音，所以尖叫的是桃乐丝。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才是我的叫声。一点都不可爱呢。我知道啦。

我们两人和乐融融地一起从扫帚上掉下来，再和乐融融地一起被绳索接住吊在半空中。

我们应该在练习比赛才对的呀？

简洁明瞭地向各位报告。

练习一点都不顺利。凄惨到令人傻眼怎么会这样，烂到想让人直接举白旗投降。

什么稳得像大船，这根本就是泥船嘛。

我明明呛得那么大声，怎么会是这副惨状？

「……伊蕾娜小姐，难道说你操纵扫帚的技术很烂吗？」桃乐丝跟洗好的衣服一起挂在半空中问。

没礼貌。

「我可是魔女耶，怎么可能会很烂。你是在瞧不起我吗？」我气噗噗地在绳索上晃来晃去。

「没有……可是，我一个人飞的时候飞得比较好的说。」

「你既然这么说，我自己一个人飞的时候也飞得比较好呀。」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我们两人一起用桃乐丝的扫帚怎么飞就是飞不好。

就跟刚才一样，扫帚会突然失去控制，两人以绝佳的默契结伴掉下来。究竟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说是扫帚的问题吗……不适合两个人骑之类的。」桃乐丝轻触自己的嘴唇低声沉吟。「……伊蕾娜小姐，可不可以用你的扫帚──」

「啊，我的扫帚只能一个人骑所以不行。」

「好过分。」

「……应该说，我的扫帚是旅行用的，如果可以我不希望让她去比赛。」

更何况赛帚用的扫帚还规定要寄放在赛帚场。

这么一来我就更不能答应了。

「…………」在空中晃来晃去的桃乐丝说：「不希望让她比赛，听起来就跟把扫帚当人一样呢。」轻声笑了笑。

结果那天我们两人练习双载练习了一整天，依然毫无斩获。

究竟是哪里出问题呢……？

「会不会是因为伊蕾娜小姐太重了……之类的？」

「你想被折成两半吗？」

○

帮助她对我多少也有一点好处。

「伊蕾娜小姐是旅人对不对？在周末的比赛之前要不要住在我家？」

她主动如此提案。

还顺便说：

「有好吃的饭菜喔。」

还有。

「浴室很大喔。」

以及。

「家里还有空房，可以一个人睡在舒服的床上喔。」

诸如此类用尽各种手段诱惑我，我只好轻而易举地被她拢络，结果乖乖跟她一起回家。我订正刚才说自己不是随便女人的独白。

「请进请进，这里就是我家。」

她这么说，带我来到城市一角的某栋公寓。

眼前是常见的中产阶级住家。不会太过老旧，却也丝毫不新奇的建筑溶入国家的风景之中。我们从玄关进门，爬上楼梯来到二楼的其中一间，这里好像就是她的家。一爬上楼梯她就喊著：「妈妈，我回来了。」用钥匙开门走进屋内。

「哎呀，你回来啦。」门后一名淡紫色头发的女性面带微笑出来迎接。「……那位是？」

「伊蕾娜小姐。下次她要跟我一起参加比赛。」桃乐丝说。

「哎呀……」

她的母亲表情看似有短短一瞬间蒙上阴影。

不过我看到的表情立刻消失无踪。「妈妈，先别说这个，你今天可以起床吗？药吃过了吗？」桃乐丝的这句话让笑容回到她母亲脸上。

笑容中尽管透露出一丝倦意，她仍旧回答：「没关系，今天状况不错。」她有著看似吹弹可破，脆弱惨白的肌肤，身体也十分纤细，与其说是苗条看起来比较像是消瘦。

她显然罹患了某种疾病。

「你等一下，马上就能吃饭了。」

桃乐丝在家中活泼地东忙忙西忙忙，俐落地准备好食材，穿上围裙拿起菜刀。

娇小的她站在流理台前的模样俨然就是帮忙妈妈做菜的女儿。

而她的母亲却只有看著她的背影垂头。

「…………」

总而言之，我就这样一脚踏进了她的日常生活。

●

隔天开始我们日复一日地埋头特训。

我记得，这段日子内所经历的特训，简单来说就只有早上起来外出练习，晚上再满身疮痍地回家，十分惨不忍睹。

无论如何就是不顺利。

即使能顺利起飞，扫帚也会立刻丧失力道直直坠落，将我们难看地吊在绳索上。

我们花了好几天一次一次又一次不断地挑战，最后却只得到凄惨地挂在绳索上这丢人现眼的结果。

「看吧，你们根本飞不起来嘛！呵呵呵真好笑。笑死人了。结果参不参加比赛结果都一样嘛！」

某个人影俯视每天专心练习的我们高声大笑。

「……雪莉……」

「啊？叫我雪莉小姐你这臭丫头。」她呸地吐了一口口水。「反正你们注定赢不了啦。在正式上场的时候也让我看看这副丢脸的样子吧。」

她尽情以高姿态骂完我们之后就回去练习了。

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令人忿忿不平，但我们现在的状况确实不堪入目，被她嘲笑也是我们自作自受。

我们的训练凄惨无比。

心中的懊悔痛苦不堪。

「……为什么？为什么我跟伊蕾娜小姐两个人就是飞不好……？」

遗憾的是，我心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

「…………」

伊蕾娜小姐只有在我身旁仰望天空，抬头盯著魔法师们默默不语。

她在想什么？

她是不是什么也没想？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在烦恼吗？

我一个人比较顺利。我一个人飞得比较快。

跟伊蕾娜小姐在一起，就跟铐上了脚镣一样，怎么飞就是飞不好。这个不可思议的现象，究竟有什么原因？

某天练习结束之后，我跟伊蕾娜小姐遍体鳞伤地回到家，吃完饭在餐厅结束这一天。妈妈已经睡了，餐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希望明天能从下午再开始练习。」

我喝著饭后的热茶，对伊蕾娜小姐说。

「？你有什么事吗？」

「我要去打工，所以上午没办法练习。」

我乾脆地回答，伊蕾娜小姐便说：「好啊，是没问题……」点头同意。

结果，那天我们又聊了一下就各自回房了。

「…………」

夜深人静，我的房间一片黑暗时。

杂音传进即将步入梦乡的我耳中。我听到隔壁──伊蕾娜小姐现在借住的房间有人在说话。

『没错──所以说，那是──』

她在跟谁说话？断断续续的声音怎么听都不像是自言自语。

『──这么说也是，那么……』

不过，刚刚抵达这个国家的伊蕾娜小姐会请人来自己的房间也有点奇怪。

伊蕾娜小姐跟我相遇之后，就应该一直跟我在一起才对。至少很难想像会有旅伴与她同行。

如果是伊蕾娜小姐认识的朋友，是不是就代表她在遇见我之前，就已经和别人有所交情了呢？

『──在扫帚上动手脚──』

模糊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那句话在我耳中却格外清晰。

在扫帚上动手脚。

这时我才发现。

我自从遇见伊蕾娜小姐，自从决定参加下一场比赛，就一直没来由地信任她。

但是，她真的值得信赖吗？她真的只是个旅人吗？

我想有很多种可能。

比如说，伊蕾娜小姐有可能其实跟赛帚的主办单位挂勾。又或者是，她有可能受到雪莉委托，伪装成我的同伴。

──她真的值得信赖吗？

在我脑中挥之不去的猜测又继续妨碍我的睡眠好一阵子。

隔天早晨，我在大家都还在睡觉的时间醒来，准备好两人份的早餐后出门。

我直接去打工。

平日只要有空，我就会这样打工赚钱。尽管妈妈说：「我还存了一笔钱，你不用去打工喔。」可是我想只要选手生命结束家里又没有人工作，钱总有一天会花完。

我的工作是配送报纸，也能兼作赛帚的特训。我一面避开遍布全城的绳索飞行，一面将报纸丢进各个家中。

这样来回飞行几个小时后，我会去找医生。

「我来领药。」

我这么常来，已经堪称镇上医生的常客了。只要说：「来领药。」诊所的大叔就会说：「好喔。」拿平常的药给我。

「你妈最近还好吗？」大叔边把药包起来边看著我问。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伤脑筋。「总之，妈妈的状况跟以前一样。如果有多一点钱的话，我是想帮她治好的说……」

「是吗……不要太勉强自己喔？」

「……嗯。」

可是既然不勉强自己病就治不好，我就绝对要达成十连霸。

只不过想要实现这个目标，我现在的状况变数实在太多了。

打工结束后，我暂时回家里一趟。

但是伊蕾娜小姐已经不在了。「我应该有留纸条说我中午会回来，要她等我的说……」她没看到跟早餐一起放在桌上的卡片吗？

「伊蕾娜的话，她说练习前有事情要办先走了喔。」

妈妈看到我脸上浮现怀疑的神情这么说。「我想她应该是去赛帚场了。」

「…………」

她去赛帚场做什么？

昨天发生的事情在我脑中转来转去，给我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从面临难关的瞬间开始──从偶然间遇到伊蕾娜小姐的瞬间开始，好像就很信任她。

但她真的值得信任吗？

现在我就连这也不明白了。

最后我一面犹豫，一面带著沉重的脚步来到赛帚场。

然后我看到了。

我看到伊蕾娜小姐和雪莉相视而笑。

我看到她们正在开心地聊天。

然后──

我看到她手中握著我的扫帚。

「……果然，是这样吗……」

我躲在阴影处看著她们的背影，说不定还露出了十分悲伤的表情。

一定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伊蕾娜小姐一定有背著我跟这个国家的选手们碰面。

她一定在我的扫帚上动了手脚，害扫帚飞不起来。

所以，我才没办法飞──所以，无法实现十连霸。

一定是这样。

早知道就不该相信别人了──生长在我内心深处的荆棘不停刺痛著我的心。

○

隔天早晨，一如桃乐丝自己的预告，我一早醒来时她已经不见了。

我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睛来到餐厅，看到桌上摆著做好的早餐以及「请用。我中午就会回来，请等我。」的留言。

昨天她已经说过了……还真亲切呢。

「早安。」

话说回头，餐厅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在读卡片。

她的母亲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吃著早餐。桃乐丝的妈妈一看到我，立刻道了声：「早安。」面露柔和的微笑。

「那孩子现在正在工作。」

她似乎明白我在好奇桃乐丝的去向，看穿我心思似地这么说。

「她的工作是什么？」我在她对面就座这么问，她便静静指向窗外。

外头只有墙壁与墙壁之间架著绳索的街景。

随后，某支扫帚钻过绳索之间，在眨眼间消失。下一秒，我看见一份报纸掉进对面的窗户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是送报纸啊。」可说是为了训练操纵扫帚量身打造的工作呢。

「是呀。她从小就像那样练习操纵扫帚──所以才有现在的她。最年轻夺得九连霸的赛帚选手那么少见，现在她在国内应该家喻户晓了吧。」

桃乐丝的母亲眯起眼看向窗外。「国内不少人都知道她的努力，所以都发自内心支持她。可是呢，年纪轻轻又才华洋溢的人，就好的方向跟坏的方向来说都难免会备受瞩目。」

「我想也是。」

只要稍微得意忘形就会被用嚣张之类的字眼刁难呢。我十分理解。嗯。

「替那孩子加油的人中，一定有不少人在内心希望她能出糗。就跟参加比赛的其他选手一样，认为好景不可能长久，期待她某天受到挫折。」

「……但愿这不会发生呢。」

「是呀──所以我希望你能协助她。」

「…………」我没有回答。「话说回来，请问你罹患了什么病？」

她似乎无意隐瞒，想起来似地「啊啊。」地应了一声说：

「是心脏病。病情已经严重到没有吃药甚至无法从床上起来了。」

「…………」

「所以她才会替我做家事，赚钱养家。我的身体这样，已经不能再骑扫帚了。」

「……？」这时我恍然大悟。

我发现餐厅角落摆了许多奖杯。

不只有一座两座，数不尽的奖杯灿烂地点亮房间一角。

一旁还珍重地摆了一张照片。

照片内有个看似有些内向的女孩，以及一手拿著扫帚，朝镜头露出笑容的女人。

那是张捕捉到幸福瞬间的美丽照片。

「那是那孩子跟我以前的照片。」

顺著我的视线看去，她说：

「──我以前也是赛帚选手。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了。」

然后她一句一句慢慢跟我道出某个昔日的往事。

那是某位选手的故事。

以前在以扫帚竞速的赛帚比赛中大放异彩的年轻魔法师。她一面养育女儿，一面不停出赛，并一再于赛事中获胜。

当然她也曾经落败，但她仍继续出赛，并夺得胜利。

然而随著岁数增长，随著时间过去，取得胜利变得越来越艰辛困难。

她有心脏病。她隐瞒自己的病情，继续在人前活跃。而她这副模样让女儿感动万分。

「我以后要跟妈妈一样。」

女儿甚至还说出这种俗套的话。

纵使现实越来越严峻，她依然继续挣扎，为了获得优胜不停奋斗。终于，她创下了不曾有人实现的壮举。

赛帚九连霸。

不停出赛、不停获胜的结果，十连胜近在眼前。每个人都相信她将会取得胜利。

然而。

「在十连霸的比赛中，我的病发作了。」她轻抚胸口，说：「我无能为力，就这样从扫帚上掉了下来，结果和十连霸擦身而过。」

「……然后现在，令嫒想要继承你的意志。是这样吗？」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桃乐丝时她说──她有个无论如何都想赢过的人。

原来是这样。

但是她缓缓摇了摇头。「不只有这样。她想用十连霸的奖金治好我的病。」

「…………」

换句话说，对桃乐丝而言，下一场比赛将会是赌上一切的比赛。若是就此落败，她就会输给不论如何都想胜过的人。若是错失优胜，她就可能再也无法治好母亲的病。

从一开始，她的选项就只有一个。

所以现在她仍然努力不懈──

「话说回来，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她的母亲忽然这么说。

「……什么问题？」

我侧了侧脑袋，她便说：

「我请你助桃乐丝一臂之力呀。」

说完她直直望著我的眼睛。

所以我也笔直看著她说：

「我还需要回答吗？」

因为我的答案从一开始也只有一个。

我没有等桃乐丝，直接一个人晃到赛帚场。

卡片上好像要我等她，但这点小事就别在意了。

我快步走在赛帚场中，前往桃乐丝放置扫帚的铁柜。

「哎呀～！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小丫头的朋友啊。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难道说想练习吗？你是来练习的吗？那么烂还练什么？」

途中有个怪人跟我搭话。

呃……我记得这个人是……

「雪莉？」

「啊？叫我雪莉小姐怎么每个人都瞧不起我啊！」雪莉小姐呸一声吐了口口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所以说，你是来做什么的？你朋友呢？」

「…………」

我没理她。

不只没理她，还将喊著：「啊，给我等一下！」的她赶出视野之外，打开铁柜拿出扫帚，转身离开赛帚场。

但她却站到我面前阻挡我的去路。

「……敢不理我胆子不小嘛。」

听到低沉的嗓音我垂下头……并不是因为害怕。

我在看桃乐丝的扫帚。

乍看之下那仅是把十分老旧，平凡无奇的扫帚。用手指轻抚尾端感觉得到粗糙的手感，握柄则是滑顺好握。

然而，定眼仔细观察握柄就会发现，上面有用摸的分辨不出来的细小龟裂。

扫帚这种东西十分纤细。魔法师可以将魔力注入扫帚使扫帚起飞，但如果扫帚上有裂痕或是尾巴分岔，就会无法随心所欲地控制。说不定是扫帚心情不好拒绝飞翔。

实际上，昨天我让扫帚自己说话的时候，我的扫帚──她说：

『一个人能飞两个人就突然不能飞，应该视为扫帚本身有什么问题比较自然。比如说，被动了什么手脚。』

对扫帚动手脚。

确实如此。

桃乐丝的扫帚无疑有被某人动过的痕迹。

「这是你做的吗？」

我尽量保持温柔的微笑问她，雪莉却哼了一声说：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如此佯装不知。

「我再问你一次喔。这是你做的吗？」

我嗯哼哼地笑著又问了一次。

她依然只有冷笑没有回答。

就在这个时候。

「…………」

我背后传来一声声响。

瞥了后面一眼，我看见少女的背影。

她有著和我相近的发色，却摇摆著绑成两束的辫子飞奔而去，对我露出娇小柔弱的背影。

「…………」

我立刻追了上去。

不过是在我解决了坏蛋之后。

●

我逃离赛帚场，来到第一次遇见伊蕾娜小姐的地方──平凡无奇的普通街角。

伊蕾娜小姐几天前还在做可疑算命师的位置早已空空如也，唯有往来的路人。

不过，每个人都对我露出诧异的神色。

「…………！呜……呜呜……」

我这时才发现眼泪已夺眶而出。我发出难堪的哭声，让悲惨的眼泪掉到地上。

我为什么伤心？

「你在做什么？」

我吓了一跳。

回过头，伊蕾娜小姐眉头紧皱，弯腰看著我的脸。

我转过头不想让她看到丢脸的表情，伊蕾娜小姐就说：「……你在哭吗？」用手捧著我的脸颊，不让我如愿。

我再次用手遮住脸。

「…………」遮蔽的视野后方，我依稀明白伊蕾娜小姐露出了伤脑筋的表情。「桃乐丝，我想你应该误会了。」

「我没有误会。」

「你有。」

「我没有。」

「我说你有。」

「……我不是说我没有了吗！」我吓了一跳。自己居然会发出这种声音。「反正伊蕾娜小姐你一定跟其他选手一样，在背后笑我对不对？因为我年纪小，然后还一直赢所以很嚣张！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努力！」

「…………」

「我又不是平白无故就来到这里！我为了不输给任何人，比任何人都要努力练习，才终于来到这里！一回过神来就连朋友、可以信赖的人都没有了──可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一路来到了这里！为什么大家都要妨碍我！」

「……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不是跟雪莉一起笑得那么开心吗……！」

「…………」

伊蕾娜小姐又露出伤脑筋的表情陷入沉默。

一定是我让她伤脑筋的。

我知道。

我不停啜泣，伊蕾娜小姐就把手搭我的肩膀上，短短说了一句话：

「总之先骑上扫帚吧。我们来练习吧？」

「……我不要。我不练了。」

「那要怎么办？就这样结束了吗？这样你能接受吗？」

「…………」

看到我不想回答，伊蕾娜小姐无奈地叹了口气。

然后──

「──稍微失礼一下喔。」语气平淡地说完，她竟然绕到我的背后，架住我的双手。

「咦？等一……伊蕾娜小姐，你做什么──」我顿时不知所措到忘了流泪，她不理我直接折起膝盖。我的身体一晃失去支撑，一屁股坐在她的大腿上。

发现身体飘浮在半空中时，我才发觉自己骑在扫帚上。

「你、你做什么啦！放开我！我不是说我再也不骑了吗！」我在伊蕾娜小姐身上挣扎抵抗，她的回答却只有：「我不要。」这三个字。

「啊，你不想骑的话可以跳下去喔。下面没有绳索，我想从这个高度掉下去肯定无法平安无事就是了。」

不仅如此，她甚至在我耳畔低语了这句威胁。

这个人的个性真的很糟糕……

「…………」扫帚的高度和街上建筑的屋顶一样高时，我完全放弃了。

轻飘飘的扫帚缓缓朝赛帚场滑去，彷佛在配合伊蕾娜小姐说要直接去练习的提议。

「你注入魔力试试看。」

伊蕾娜小姐有的时候很强硬。对我这么说的下一刻，她拿起我的手握住扫帚。

「……可是，这样又会掉下去。」

「所以我说，我已经让扫帚不会再掉下去了。」

「…………」事到如今我只能照她说的做了。反正就算在这里反抗，被她说：「啊，那好吧再见。」从扫帚上踢下去我就无话可说了。

于是，我尽管犹豫，仍给予扫帚魔力。

扫帚混合了伊蕾娜小姐的魔力以及我的魔力，就这样坠──

并没有，而是漂亮地划过天空继续飞行。

扫帚在城镇上空飞翔，速度快到过去无法比拟，将街景拋在后头。舒服的风不知何时将湿润的眼眶完全吹乾。

「我一摸就知道，这把扫帚是你妈妈的吧。看起来很旧，用了很久──只因为握柄上有裂痕，害扫帚闹脾气了呢。两人共乘会不顺利就是因为这样吧。」

伊蕾娜小姐轻声细语地说：

「从今以后你要好好珍惜喔。」

我回答她说：

「你这么说就跟把扫帚当人一样呢。」

说完我又笑了笑。

○

时间来到比赛当天。

或许是纪念五十周年的比赛，又或是平时就这么热闹，从赛帚场内看见的街景有如嘉年华会一般人声鼎沸。

路上人满为患，赛道上的民宅窗户也全部敞开。居民从中探头，引颈期盼比赛开始。

「哈哈～……盛况空前呢。」我只能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

「今天的人好像比平常还多。」桃乐丝在我身旁习以为常地说：「差不多快开始了。伊蕾娜小姐，我们走吧。」

她抓住我长袍的袖子，拉著我走向比赛的赛道。

其他魔法师们已经齐聚在起飞点了。

在比赛开始前她们也没有余力在乎我们，排挤我们的选手都在调整自己的扫帚，或是在原地飘浮热身，各自进行准备。

比赛即将开始，她当然也在。

「雪莉。」

听到桃乐丝的呼唤，身体一抖回过头来的正是在扫帚上动手脚妨碍我们的罪魁祸首雪莉。

「……哎、哎呀……这不是桃乐丝吗？怎么了……」

她明显失去了前几天的气势，看起来还有些意志消沉，又或者像是在提心吊胆。

「？怎么了？今天你没有跟平常一样生气呢。」桃乐丝露出疑惑的神情。

「是、是呀……因为我今天……有点紧张……」雪莉悄悄瞥了我一眼。

「…………？」

桃乐丝看到彷佛变了一个人的雪莉侧了侧脑袋，微笑说：「好吧。今天的比赛就一起加油吧。」迈开步伐。

现场只剩下我跟雪莉。

「……一起加油吧，雪莉小姐？」

「……好、好的。」雪莉害怕到宛如被逼进死角的小动物。

为了帮她冷静下来，我把手绕过她的肩膀。

「在比赛中我们立场平等，你可以全力以赴喔。」我悄悄在她耳边说：「可是在比赛之外使出那种骯脏的手段，我可不能坐视不管了呢。」

「啊，是、是……真的很对不起……」

「你懂的吧？下再敢再做那种事情……知道吗？」

就给我皮绷紧一点喔──我轻声说完，跟上桃乐丝的背影。

从今以后雪莉应该再也不会威胁桃乐丝，或是找她麻烦了。她已经好好受到教训了。

「……你们在说什么？」

见到桃乐丝歪著脑袋问，我对她笑说：

「秘密。」

○

朝天空发射的一发响炮是比赛开始的信号。

大声到心脏差点跳出胸口的声音让我吃了一惊，六把扫帚逃跑似地自起跑点出发。

两人肩并肩共乘的扫帚在城市上空直线飞去，欢声伴随城市的景色在我们下方流逝。

我们的扫帚完全交由桃乐丝控制。我只负责在后方注入魔力，换言之就跟只有坐在扫帚上发呆一样。

我只看得见桃乐丝的背影，但她快速、高超到让我这么觉得，让我这么想。

没有人追得上她。

长长的直线结束后，桃乐丝在即将来到弯道时将扫帚一扭向一旁倾身，抬头仰望蓝天毫不减速地过弯。

回过头看，其他扫帚渐渐被拋在后方。

所有人都追不上她。

街上的欢呼随著她接近终点越来越大声。我看见人们在朝我们挥手，他们的声音从民宅的窗户与巷弄之中传来，鼓舞她继续向前。

桃乐丝的家就在终点附近。

窗户可以看见某个人──她的妈妈正慢慢挥著手。

哪怕被同业排挤，哪怕遭受他人阻挠，从一开始就没有人能阻止她。

因为有这么多人在为她加油。

「伊蕾娜小姐。」

即将冲过终点的时候，桃乐丝没有回头，轻声呼唤我的名字。

然而在如雷的欢声、源源不绝的风声中，唯有她的声音依然清晰无比。

「谢谢你。」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对什么说的。

但是我的回应肯定只有一句。

「不用客气。」

然后比赛就此闭幕。

这同时也是某位少女达成十连霸的瞬间。

○

『居然达成了十连霸！太了不起了！这是本国史无前例的壮举！』

司仪兴奋地鼓噪，使欢呼声更加庞大，甚至分不出是欢呼还是吶喊。

抵达终点之后，我们乘著扫帚在改建成赛道的城市上方继续飘浮。整座城市欢声雷动，给我一种出了名的感觉。

于是我们也挥手回应。不知不觉间，两人都笑了。

这样，就终于──

「桃乐丝。」我说：「成功了呢。这样你妈妈的病也──」

我说到这里，她有些难为情地说：

「……妈妈跟你说了吗……说得也对。拿到这么多钱，终于能专心替妈妈治病了。」

她边对城市挥手，边这么说。

总而言之。

就姑且先别提这个。

「话说关于优胜奖金的事情。」

「咦，现在就谈钱吗……你好爱钱……」桃乐丝不满地眯起眼。

不不不不。您误会了。

「我只是想说我不要了……」

「咦？」

「优胜奖金跟十连霸奖金，两边都应该给你才对。不用给我酬劳，别在意。」

「…………」

桃乐丝看起来相当犹豫。尽管露出开心的笑容，她依然垂下眉毛说：「可是，这样伊蕾娜小姐就……」

「我可没有伤天害理到会跟和生病母亲相依为命的小女孩抢钱喔。」

在知道缘由之前我有想过『还是要跟她要一点优胜奖金好了』就是了。不，我不只想了这些，还希望既然如此，连十连霸奖金也能分我一点。

见到她的母亲之后，这些心情全都烟消云散了。

「在路上诈欺的伊蕾娜小姐有资格这么说吗……？」

「那是两回事。」

话说我又没有那么缺钱，在路边赚钱也只有一下下而已。

我想她不必勉强自己给我钱。会这么想说不定是因为优胜之后心情有些高亢的缘故。

「劝你在我改变心意之前把钱花掉比较好喔。」

「你是想要我马上治好妈妈的病吗？」

「随便你想怎么解释都行。」

我把头别向一旁，桃乐丝就笑了出来。

眼前的她完全没有在比赛中以压倒性差距胜利的冠军的影子。

只有一名单纯的女孩，开心地笑著。

「伊蕾娜小姐。」笑到一个段落，她慢慢说：「我的目标是超越妈妈的纪录。我的目的是治好妈妈的病。既然目标跟目的都已经达成了，我这样就满足了。」

「…………」在我眼中，桃乐丝的表情看起来非常清爽。「那么你要退出比赛了吗？」

「怎么可能。」

她笑著说：「超越妈妈只有达成了一个目标而已。我怎么能现在就结束呢？」

不如说，现在才是新的开始──她说。

哎呀哎呀。

总觉得，也许是我误会了，感觉起来跟我的旅途有点相似。我忍不住这么觉得。

因此，我情不自禁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

于是，从现在，重新开始。

○

「呵呵呵……」

话说回来，视财如命的我会夸口说不要优胜奖金是有原因的。

那一天，在比赛结束和桃乐丝道别后，我又回到赛帚场。

当然，不是为了比赛。

「这个麻烦你。」

我将某张纸片摆在赛帚场的柜台上。

是彩券。

上面写了我预测赢得比赛的队伍。

我听说，这个国家好像会进行预测比赛胜利的赌博呢。也就是说猜中的人可以获得彩金。

这么好赚的事情怎么可能不吸引我的注意？更何况我几乎百分之百一定会优胜。

还有比这更好赚的方法吗？嗯呵呵。

「好的～我知道了。」柜台小姐从我手中接下纸片，然后交互看了看上头写的文字和我的脸之后满脸惨白。

这是当然的。

我可是花了一大笔钱买的。

得到的奖金一定超乎想像。

成为亿万富翁也不是梦想吧？

啊啊，要拿这么多钱买什么呢？就先买一间我自己的面包店吧？嗯呵呵呵呵……

像这样，和沉浸在幻想之中的我相反，柜台小姐说：

「那个……」

她的语气充满十足的歉意。

「这位客人……大赛规定选手不能参加赌博……」

接著竟说出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话：「所以这张彩券无效。」

「…………」

「那个……客人……？」

「……那么可以……退钱吗……？」

「万分抱歉，大赛规定彩券不能退费……」

「…………」

「那个……客人……？」

「……说什么也不行退吗……？」

「不行。」

「……真的不行？」

「这是规定。」

「…………」

「…………」

于是，想靠小手段赚钱的魔女就这样受到了惨痛的教训。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第六卷 第二章 强盗与母亲

晴朗的天空之下，穿过门后迎面而来的是一条行道树等间隔排列的大街。秋天的枯叶散落在面相大街的民宅屋顶上。清凉的冷风吹拂，黄叶便一片片自空中翩翩落下。

街上毫无人影。

虽说景观还算美丽，却让人感受到一股寂寥。

唯有寒风吹过我身旁，彷佛感叹城市寂静的叹息。

「…………」

这种没有人烟的城市，大致上可以分为两种情况。

缺乏特色，死气沉沉的城市。

又或者是治安不佳，人们害怕危险而不敢外出的城市。

这里究竟是哪种呢──

「哎呀小妹妹，此路不通。」

原来如此，看来是后者。

突然出现在我面前，阻挡我去路的男人看起来相当年轻。他手上拿著小刀，嘴边围著围巾看不清脸庞。

小刀像是作势攻击的蛇一般晃了晃，男人发出「嘿嘿嘿……」这十分小角色的笑声。

「你知道这是什么吧？敢不听话小心头跟身体说拜拜啊？」

还说出这句十分小角色的话。

话说我想那把刀的刀身顶多只能切水果跟便宜的肉而已没问题吗？我是说你的脑袋。

是说。

「那个，容我冒昧一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用指尖敲了敲胸口的胸针。

那是魔女的胸针。

我是在暗示他：我是魔法师中最厉害的魔女喔～跟我正面冲突也打不赢的喔～你这有眼无珠的家伙～

大多数强盗看到这个就会当场拜服在地，或是说著「嘿嘿我开玩笑的啦，大姊～」靠过来陪笑，否则就是大喊「啊！对、对对对对不起我认错人了！」夹著尾巴逃跑。

因此我只要被强盗盯上，第一个动作就是让对方看我的胸针。只要不是偏僻的乡下，胸针就能多少发挥一点作用。

「蛤，那啥能吃吗？」

「…………」

谁知道这里就是这么偏僻的乡下！

我叹了口气回答：

「那个呀……其实人家是魔女……也就是说我会用魔法喔。简单来说我很强喔。」

「喔，很强？有多强？」

「超级无敌强。」自己这么说怪怪的很难为情的说。「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威胁我，抢我的钱比较好。小心受伤喔。」

「原来如此啊。」他似乎听懂了我的话，点头回答：「好啊！原本我是想要让你把钱留下就离开的，但既然你想抵抗就另当别论。我就用蛮力抢吧！」啊他完全没听懂。

「不是，那个……为什么要以互相伤害为前提……」

「我是强盗，然后你是我盯上的猎物。也就是说……你懂的吧？」

「我完全不懂。」

「喂喂喂你怎么这么笨啊？」

「你才没资格说我咧……」

「简单来说，你只有付钱还有跟我打这两个选项啦！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留下来，要不就是被我蛮力抢走……来，你要选哪边？」

「根本没得选嘛。」

「我让你选啊。嘿嘿嘿……」

「所以我不是说根本没得选吗？」

我才刚入境，不太想在这种地方惹事生非。

即使在这里击退他，也有可能造成骚动被奇怪的人盯上。我想尽可能息事宁人的说……

「……唉，那好吧。好好好，你放马过来吧。」

我只好耸了耸肩说。我并没有做好觉悟，纯粹是想既然要付钱不如用别的方法解决比较好。

「哼……我在这种乡下也无聊得很。你要……让我好好享受一下啊？」

他手中的小刀（一看就知道是便宜货）刀光一闪。

认真跟他动手害他受伤的话状况一定会越来越麻烦。

真没办法呢──就把他脚边全部冻成冰块当作警告好了。

「我忘了说，我对平胸的女孩子没有兴趣，只劫财不劫色你放心吧。」他举著小刀补充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是不是还是好好教训他一下比较好……？

就在我略感恼火地这么想，取出魔杖的时候──

在这九死一生的惊险瞬间（强盗的），救世主现身了。

那个人是谁？

「阿浩～！你忘记带便当了～！便当！」

没错，就是妈妈。

妈妈乍然现身。从他背后，装备著家里用缝了可爱兔子的围裙，以内八字小步伐啪答啪答踩著拖鞋朝这里奔来的女士无疑正是妈妈。宛如圣火般高举在手中的，是包在不输给围裙般可爱布包中的便当。

圣母朝强盗伸出援手（便当）。

「来，给你！」从喘著气的模样看来她颇为匆忙，脸颊也有些红润。

「真是的，怎么这么粗心呢！」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强盗一愣。轻轻敲了他脑袋一下的拳头看起来并不痛，却似乎对他的精神造成了致命伤害。

「ㄇ、ㄇㄇㄇㄇㄇㄇㄇㄇㄇㄇ妈！你来这里干嘛啦！」

强盗也就是阿浩忘了扮演刚才装模作样的角色慌张地说。

「阿浩你忘记带便当，妈妈才赶紧替你送来呀。怎么能这样说，妈妈会生气喔！」妈妈气噗噗地鼓起脸颊。

「我、我才不要什么便当啦！」

「今天便当里有阿浩最爱吃的汉堡排喔？」妈妈不知为何一脸洋洋得意。

「我、我不要啦！我才不爱吃咧！」

「真是，在朋友面前不用害羞喔。」妈妈拍了拍强盗的肩膀。

「少啰嗦啦！话说妈你快点走啦，人家正在工作不要烦啦！」

我眼前已经没有强盗，只剩下叛逆期的儿子，还有为儿子烦恼的母亲而已。这是什么状况？有种看到上学途中男学生的心情。

「好好好，你要加油喔。晚上记得回家吃饭喔，今天我煮了阿浩最爱吃的汉──」

「好了啦你快走啦！说真的！已经够了啦！」

「好～」妈妈踩著小巧的步伐离去。

…………

她离开后我们之间弥漫著一股非～常松弛的气氛。

○

「呼……抱歉刚才打扰了。来，我们重新开始决斗吧。」

强盗刻意大声清了清喉咙，再次举起小刀。

看著我的眼神彷佛盯上猎物的掠食者，刀光闪亮的小刀（水果用）尖端指著我，看似渴望鲜血。

我咽下一口口水，冷汗流下我的脸颊。

寂寥的大街上空气再次绷紧，充斥著紧张感。

彷佛接下来，大街正中央将化为战──

「阿浩加油！」

讨厌啦……

强盗正后方，一屁股坐在野餐垫上的女士无疑正是妈妈。从家里带来的野餐垫印了可爱的花纹，尽管老旧却充满家人的回忆。不仅如此上头还摆著装了三明治的竹篮，她正拿著其中一个三明治和小白兔一样小口吃著。

你是在野餐吗？

「妈你在干嘛啦！」

「啊，不用理我喔？阿浩你继续工作啊。」妈妈嗯呵呵地笑了。

「最好啦！你快点走啦，不要烦我啦！」

「好～」

…………

现场始终弥漫著非～常松弛的气氛。

○

「呼……受不了，抱歉一再耽搁了。那么我们重新──」

强盗再次举起小刀。

然而他眼前的旅人不见了。

「啊，这个鸡蛋沙拉三明治是妈妈我特制的，很好吃吧？」

「真好吃。」

「是吧～」

强盗正后方，高雅地坐在野餐垫上开始野餐的女士无疑正是妈妈。还有旅人。

我完全溶入了悠闲的气氛中，不过鸡蛋沙拉三明治真的很好吃所以就无所谓了。

「等等。旅人你等等。你在干嘛？」

「我在吃午餐。」

「你现在不是应该在跟我对峙吗？」

「我现在有点饿可以等一下再说吗？」

「不是我想这不是能不能等的问题……」

追根究柢，在被水果刀威胁的时候我就懒得理他了。给我换一把传说中的武器再来。

「我说旅人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伊蕾娜。」

「是吗！原来是伊蕾娜小姐……那你平常都做什么工作呢？」

平常？问我平常在做什么工作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没有做什么像样的工作的说。」

「哎呀哎呀……难道是在准备嫁人吗？」

「不是，我不是说我是旅人了吗……」嚼嚼嚼。

感觉有点牛头不对马嘴不过鸡蛋沙拉三明治好很吃所以我还是觉得无所谓。

「咦？可是，那不是你演的角色吗？我是想问你平常的工作……」

……哎呀？

「角色是什么？」

我边细嚼慢咽，边希望她能说得更仔细一点。

看到我歪著头，她「咦咦？」了一声，露出比我还意外的表情。

「那个，伊蕾娜小姐不是演员吗？」

接著这么说。

哎呀。哎呀呀？

「我不是演员的说……」

「哎呀哎呀！你好入戏喔，真早熟！」这位妈妈你要不要查一下早熟是什么意思。「所以说你平常在做什么工作？难道说只靠当演员生活吗？妈妈我好担心。」

「……没有我不是演员的说。」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强盗也就是阿浩先生的母亲对儿子竟然是真正的强盗浑然不觉，深信他是当演员才做这种事情的。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既然如此，气氛会这么悠闲也不难理解了。

「……那个我说，这位妈妈，老实跟您报告，我和您的儿子都不是演员。」

「我家的孩子……不是演员？」咦咦～？强盗的母亲大人垂下眉毛侧了侧脑袋。「可是，阿浩常常在镜子前面说『嘿嘿嘿……把钱交出来！』练习演戏喔，那不是在练习演坏人吗？」

「他是在练习当强盗。」

「……可是，他之前说想要当强盗的衣服，我才帮他做了他现在身上这套喔。他难道不是为了演戏吗？」

「他是为了真的去当强盗抢钱。」

「怎么会……！」

强盗的母亲大人震惊地睁大双眼。

随后她站起身说「阿浩，你可以过来一下吗？妈妈我怎么都不知道？」质问强盗先生。

「要、要你管！干你什么事啦！」

竭尽全力逞强的模样一点魄力也没有。

「呜呜呜……妈妈我好难过……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强盗的母亲开始啜泣。

啊～弄哭人家了～

我不用对他露出苛责的眼神，强盗就慌了手脚。

「……！对、对了……这、这是那个啦！我只是在学强盗而已不是真的在当强盗啦！」

真想让他听听他刚才跟我对峙时说的各种名言佳句。

「您还好吗？」我为了感谢她请我吃三明治，决定跟强盗先生的母亲大人站在同一阵线。我温柔地扶著她的肩膀拿出手帕，这副模样看起来倒也像是说著「喂臭男生，给我道歉！」的围观女学生。

「伊蕾娜小姐谢谢你……」强盗的母亲大人接下我的手帕毫不犹豫地擤了擤鼻涕。母亲大人，您搞什么啊母亲大人。

「伊蕾娜小姐，听我说。你看这个，这是阿浩小时候的照片。」母亲大人不晓得为什么突然拿出强盗婴儿时期的照片。您都随身携带吗？「这个时候他的梦想是当零食……」

「是喔。」当零食是什么鬼梦想。

「名字听起来很好吃所以我还记得……好像是……堂口。」

「这位妈妈那是犯罪组织的俗称。」你是听成糖果了吗？

「呜呜……他是什么时候学坏的……」

「这位妈妈我猜他天生就是这样。」

从小就完全没有长进嘛……

强盗幼稚的模样让人难忍泪水。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你问我我问谁……」

我瞥了强盗一眼。

我看到强盗频频坐立不安的模样。他自己恐怕并不讨厌妈妈吧。只不过是纯粹无法坦率而已。

这种不坦率的个性常常想改也改不过来，打从一开始就卡在要坏不坏的地方非常麻烦。

比起随便矫正，让他继续不坦率直接掌握主导权随心所欲地操控或许还比较容易。

…………

于是。

这时我灵机一动想到一个妙计。

「这位妈妈，耳朵借我一下。」

然后我开口。

在她耳边悄悄地说。

○

「呼……受不了，抱歉一而再再而三地耽搁了。那么就重新开始──把手举起来！」

意气风发地在街上大喊的男人无疑正是强盗。

嘴边围著黑色的围巾看不清脸庞，他手中握著小刀，刀光闪亮的刀刃对准我展露明确的杀意。

「在这里被我盯上你倒大楣了。来把钱交出来！全部交出来！要是不肯我就用蛮力抢！」

男人大喊。

可怜的旅人高举双手投降，甚至惶恐地发著抖。

「呵呵呵……不要打歪主意喔？否则人家就用汤勺敲你的头！」

话说回来还有另一名强盗。

强盗的同伙从他背后探头。尽管换了和强盗成对的衣服从家里回来，一不小心又跟平常一样装备了围裙与拖鞋，还带了汤勺当作武器的女人无疑正是妈妈。

妈妈变成了强盗的同伙。

「等一下。」

「来吧阿浩！快点抢钱吧！把她的钱全部抢过来吧！」妈妈格外起劲。

「不是先等一下妈你在干嘛？」

「咦？对不起，是不是很奇怪……妈妈是第一次当强盗……」

「不是这样。」

「难道说是做了跟你成对的衣服害你生气了吗？对不起喔，因为做得很好我情不自禁就──」

「不是这样啦。那个，蛤？你在干嘛……？」

「妈妈担心你就跟来了。」她拋了个像是会在语尾加上爱心的可爱媚眼。「从今以后我也要跟阿浩一起工作喔？」

「…………」

强盗就连大喊的力气也没了。水果刀应声掉在地上，他当场无力地跪下。

简单来说就是这么回事。

如果他想要继续当强盗，妈妈就会一直跟著他。

强盗双手掩面逃避现实。

「拜托饶了我好不好……」

成年了妈妈还得陪著自己上班的羞耻心，加上跟亲生母亲穿情侣装的连续攻击将他的精神破坏殆尽。

我把手搭在跪倒在地的他肩上，短短说了一句话。

「你只要不当强盗，妈妈就不会跟过来了喔。」

我笑脸盈盈地说。

简而言之就是不希望妈妈跟来，别当强盗就好。

○

之后我在那个国家又待了几天。

这件事过后，我没有特别约好跟他们见面，旅行中的邂逅本来就是萍水相逢，也没有什么跟他们约见或碰面的机会。

不过，不见面也不会有什么困扰，顶多只是有点怀念鸡蛋沙拉三明治的滋味而已。

话说回来，在我离开那个国家的当天。

我在街上又偶然间看到那对母子的身影。

早晨，我看见穿著工作服跑出家门的青年。虽然没有看清楚他的脸，发型也好、体格也罢，都似乎像是之前遇见的强盗。

「阿浩～你忘记带便当了！便当！」

更别说晚了一步从家里出来的女士背影正是我看过的那个人。

啊，是那对母子。我有种类似目睹稀奇场面，有点赚到的感觉。

「来，工作加油喔。」母亲将亲手做的便当交给儿子后，一直挥手看著他匆匆离去的背影。

结果，强盗不喜欢当强盗有妈妈陪伴──为了反抗，选择了正当的工作。

他们已经不再是强盗了。

而是对感情融洽，平凡无奇的母子。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真不放心……要不要也跟去新的工作看看呢？」妈妈扶著脸颊叹了口气，目送青年的背影离去。

…………

啊，一点都不可喜可贺。

第六卷 第三章 诚实的政治家

那一天，报社收到的爆料信中，有一则不值得令人吃惊，看似源自于无聊私怨的投诉。

随便夹在报社出入口门缝的信封中有几张照片及一封信。对以情报维生的人而言，这类告密源源不绝，从震惊全国的消息到纯粹的恶作剧都有。一早上班的记者尽管拆开信封，对内容也丝毫不感兴趣。

国内即将面临下一场总统选举，没有时间报导这种八卦。既然不是什么大事，记者甚至想当场把信丢了。

实际上，信上写的内容也荒谬至极。

「几天前入境这个国家的灰之魔女伊蕾娜是个邪恶的女人。这个女人骗走了我所有的财产。我想要报复这个魔女，请你们帮我让她在社会上无立足之地。」

写下这封信的人没有属名，信中只有附上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大约十来岁年轻魔女的照片。

由于这个国家没有魔法师，来的又是具有最顶级魔法师称号魔女的少女，如此罕见的存在来到这个国家，就算不是记者也当然知情。

国家如果有空闲时间的话，记者也许会对魔女进行某种采访，但现在是决定国家未来的重要时期，每个记者都忙到焦头烂额。

毋须多说，根本没有时间写这种八卦报导。

「…………」

但是记者却把信悄悄收进胸口口袋，再次推开报社的门。

○

「哎呀，真棒！那个看到垃圾般的眼神超棒的！」

喀嚓喀嚓，相机前是一位每当快门声响起，就温柔地露出残酷眼神如假包换的美少女。

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那个……你拍够了没？」

「再等一下！再拍一张就好！来！接下来捧著这朵花微笑！」男子从相机后方的黑布中探出头来，把白玫瑰塞进我手里说：「把那个叼在嘴里！」竖起拇指。我想直接把花折断。

从周边国家居民的口中听说，这个国家的摄影文化似乎相当发达，我偶尔会被这种业余摄影师请求当作模特儿。

实际上确实挺常遇到的。

我来到这个国家已经三天了，听过好几次：「你好可爱喔，可以让我拍一张吗？嘿嘿嘿……」之类的搭讪。

「真赞！……啊，等一下。那个，我不是请你叼在嘴里吗……怎么丢掉了呢……啊！可是那个看到垃圾般的眼神很赞喔！真美！太棒了！」

喀嚓喀嚓，快门声响继续个不停。

「累死了……」

结果，我被业余摄影师限制行动好几个小时后终于重获自由。

抵达这座城市早已三天。

大街上一如往常人满为患，人声鼎沸。人群中只有我一个人神情憔悴，使城市的喧嚣在我耳中格外吵闹。

这个国家似乎将在几天后举行总统选举，为此现在正沸沸扬扬地进行造势活动。看样子这就是街上特别吵的原因。

「为弱者带来光明！我身为政治家──为了指引我的人们，在此宣示将尽心尽力为国家服务！」

在大街上走了一阵子，我看到一名男子在大街正中央的马车上高声疾呼。他身穿黑西装被人群团团包围，年纪轻轻大约只有三十来岁。

他的名字是马修。

他出名到只要是这个国家的居民──不，就连只滞留了三天的我都认识他。

『为城市带来光辉灿烂的未来──马修』

全城都贴满写了这种抽象标语，印有黑西装男子照片的海报。每天都看到同一张笑脸，不想认识他也难。

「我不忍心看到国民在不景气的困境中挣扎！为了这个国家，我想最优先解决贫富差距与领土问题！各位知道解决领土纷争最重要的是什么吗？我认为是彼此原谅！过去我曾经铸下大错，一度遭到逐出政坛。但是那时妻子原谅了我，带我一路走来了这里──」

他说的话我也听得一知半解。

不过他似乎得到国民某种程度上的支持。

「总统果然就该投他──」「从来没有看过这么诚实的政治家──」

我到处都能听见这种对话。

我在成年之前就当上魔女外出旅行，过著与国政无缘的生活。因此十分遗憾，选举场合中说的话在我耳中听来都虚有其表。

在这种场合开的支票大多都不会兑现。话说每个人说的话都一样夸张可疑，我根本分不出来哪里不同。然而，至少对这个国家的人们来说并非如此。

在马修举行演讲的位置不远处，还有另一名政治家。他一样在马车上演讲，但这台马车非但格外豪华，上头的人看起来也一点都不年轻，俨然就是名政坛老手。

「我想让这个国家所有人都过得幸福。政治不能只把年轻当作筹码，这就是长久以来耕耘这个国家的我才能──」

展现沉著的态度，口若悬河地批评年轻政治家的男人名叫巴纳德。

『让所有国民幸福──巴纳德』

他也同样是在民宅墙壁上贴满竞选海报的总统候选人之一。

简而言之，决定国家领导人的选举，将由年轻的马修单枪匹马挑战政坛老将巴纳德。

谁占上风，乍看之下难分轩轾。政坛老将也好，年轻候选人也罢，两人的马车都被人潮团团包围，人数看似相去不远。

「嘿魔女小姐，可以借用一点时间吗？」

我看著演讲发呆的时候，某个看起来轻浮无比的中年男子挡住我的视线。

…………

「不好意思我谢绝拍照。」

我转身就逃。我再也不想被业余摄影师纠缠了。

「咦？等一下，不是不是！我不是摄影师啊！」

「说得也是因为你是想成为摄影师的业余摄影师呀。所以才不是摄影师呢。」

「不是啦你误会了……」男子再次阻挡在逃跑的我面前，说：「我是做这个的。」随即交出名片。

…………

「不好意思我对演艺圈没有兴趣。」

我转身就逃。他一定是想夸我可爱直接拉我进演艺圈吧？我可不会上当。

「不是，我也不是演艺经纪公司的人……你有点自我感觉良好耶……」

「喔……那你是什么？」

「……就说我是做这个的嘛。」

男子再次交出名片。

…………

我无可奈何只好接下。

『浅见日报　记者法兰克』

原来如此看来他是报社记者。

「不好意思我不太喜欢接受采访……」

我依然转身就逃。

「不是不是不是！先等一下，能让我问一点问题吗？好不好？拜托了！」

「蛤……………………」麻烦死了。

「我付你钱就是了。」

「你想知道什么？」我突然兴致勃勃。

「你还真爱钱耶……」记者先生傻眼地说，拿出笔问：「你是国外来的吧？你觉得这次的选举会是什么结果？」

刻意找外地来的我，才想说他想做什么，原来只是采访选举结果而已。随便找应该都找得到比我适任的人才对……不过他也许是想知道局外人的客观意见也说不定。

「……我没有特别支持哪位候选人，所以不太理解……」我一面比较刚才演讲的两人一面回答：「可是我想，现阶段胜负应该五五波吧。哪边胜选都不令人意外。」

「喔喔！你为什么这么想呢？」

「…………」我说：「首先，年轻的马修在演讲时频频提到自己跟夫人间的关系呢。这应该能成功拉拢年轻族群的选票。」

过去马修曾经被对立阵营的政治家爆料背著妻子出轨，惨遭逐出政坛。之后他不仅承认自己的错误并向妻子道歉，花费时间慢慢挽回彼此的关系，如今还跟妻子互相扶持，回到这次的选战之中。这是常见的佳话。

听了好几次就算不想记起来也难。

「另一方面，另一位候选人巴纳德从以前就在政坛打滚，我想他相当重视人脉。实际上他的支持者也都是老人家，可见他相当擅长拢络高龄族群呢。」

「你觉得他们两人的政策如何？」

「我都没有兴趣。」

「真过分啊……」

「反正选举到头来只是人气投票不是吗？」

「你真的好过分啊……」

跨越重重困难重返政坛的年轻政治家，以及阻挡在前的政坛老将。

这个对决结构十分浅显易懂，不难理解国民会如此关注选战结果。

「可是啊，如果要我来说的话，我比较希望巴纳德能当选总统啊。」记者法兰克直白地说：「你不觉得让那种只会无耻乱喊口号的人领导国家很丢脸吗？他还搞过婚外情耶。」

「可是他好像很受年轻人支持呢。」

「就是说啊，反正年轻人只不过是被他的年轻形象吸引罢了。实际上他在演讲中说了什么？都只是些骗眼泪的故事嘛。用那种东西煽动选民实在是三流的手段呢。」

「…………」

「所以说，我们这些大人才会比较希望巴纳德当选。但你说得没错，现在局势确实是五五波。就是这样才伤脑筋啊。」

你懂我的意思吗？他偏著头问我。

我完全听不懂他想说什么，不过──

「……难道说，你想要我做坏事吗？」

我隐约感觉得出来，但是记者法兰克却说：「不是不是，怎么会。」挥了挥手。

「我希望你做的是正确的事。」

他以只有我才看得见的角度，从怀里的口袋抽出几张照片让我瞥了一眼。

那几张是我的照片。

「你来到这个国家已经三天了吧？话说，你在今天之前的两天用了多不正当的手段赚钱啊？」

照片清楚直击我在这个国家做生意的现场。第一张是我用贱价买进项炼的照片。第二张是我摆出写了『许多人买了这条项炼从此幸福美满。』的招牌摆地摊的照片。第三张则是我一条项炼卖一枚金币的照片。

哎呀真惊人。光凭这三张照片，不论怎么看都像是我在诈欺敛财嘛。

「你了解我想说什么吧？」

记者法兰克笑脸盈盈地说：「我有点事情想麻烦你，可以陪我来一趟报社吗？」转身背对我。

「这些照片是被你骗的受害者寄来的爆料──我不是想让你在社会上无法立足，也不想陷害你。我只是希望你能帮我一点忙，做正确的事而已。」

然后他说：

「不过──你要是不帮我的忙，我倒也不是没有那种打算就是了。」

至少我认为他现在做的绝对不是正确的事。

○

「年轻政治家马修有名为洛丽的妻子，她长得美若天仙，就外表而言可说是个完美无缺的女人。」

记者法兰克把我请进报社，点了支菸这么说。

「不过，会选择那种三流政治家当作伴侣，可想而知她的脑袋不太灵光。丈夫惹了麻烦之后，她也被用来替他擦屁股。」

他拿了几本书给我。

那几本书好像是自传，封面印有美丽女性的照片，书腰上写著『身为政治家之妻』以及『在发生坏事后到原谅丈夫之前』等吸引读者的字句。

「我看准了这些书全都是马修要洛丽写的。」

他从口中呼出白烟说道。

这对夫妇过去的故事十分平凡无奇。

至今数年前。

刚出道的政治家马修背著妻子悄悄与秘书发生婚外情，被对立的政治家爆料。

人们批评政治家和政治无关的人性面，原本支持他的人一一离开他的身边。不论过去如何一帆风顺，缘分也会突如其来地结束。

结果，直至今年为止的数年间，他都被迫离开政治舞台。这是当然的。不可能把国家交给会外遇的男人之民意阻挡了他的仕途。

今年为止他都销声匿迹的事实众所周知，而今年他重新开始以政治家的身分展开活动，如今已经能独自挑战重量级政治家了。

他究竟是如何爬到如今的位置的？

「这一切全部都是马修的阴谋。」

记者法兰克把已经快抽完的菸按在菸蒂堆积如山的菸灰缸上，说：「马修自从失势到今年复出之前，一直以洛丽代为出马的方式在公开场合活动。」

自从丈夫失势以来，妻子洛丽就成为报章杂志等新闻媒体的常客。她在访问中表明「我不原谅丈夫。」「但是内心还想继续相信他。」等纯洁的心意，展现出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夫唱妇随的诚实妻子形象。不少人被她尽管遭到丈夫的行为伤害，最后仍不示弱选择坚强面对的姿态所感动。

为了让丈夫东山再起，马修的妻子洛丽花了很久的时间用尽各种方法。她出版自传、举办演讲、成立自己的服饰品牌、还经营餐厅。后半我有点想吐槽根本就是她的个人兴趣，但至少国民对她的这些行为表达全面肯定。

于是，她的好感度必然会与丈夫的好感度相连，如此让马修再度回到表面舞台。

然而报社记者却主张这一切都是马修的算计。

「在婚外情曝光之后，马修就利用妻子拉抬自己的好感度。她会出版自传、出席演讲、开店开餐厅全部都是马修指使的。」

「你有证据吗？」

听到我的问题，记者法兰克摇了摇头。

「我没有证据。一点也没有。」

原来如此，也就是单纯的凭空杜撰吗。我在内心这么想的同时，「不过……」他继续开口：

「我希望你能帮助我掌握证据。」

他说：「没有证据支持的报导只不过是虚构而已。没有报导能比这更肤浅了。我想先采访马修的老婆，让她拆穿马修的谎言。」

「……你想要我做什么？」

「你是魔女对吧？魔女不是能做自白剂，或是用魔法让别人没办法说谎之类的吗？」

「你太看得起魔女了。」

「你办不到吗？」

「我没这么说。」但是。「如果这么做洛丽小姐还是没有说出你想听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从某些角度看来，他倒也像是充满正义感的记者。然而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散发出一股纯粹想要陷害马修的气息。

对他的报社来说，巴纳德当选比较有利，马修当选反而比较棘手吧。正因如此，他才会不论如何都要抹黑对手，再次将对方拉下舞台。

但这么一来，假设我真的对洛丽使出只能说出实话的魔法，又没有得到有力的情报怎么办？我想如果在这里用那种魔法，反而有可能从记者法兰克口中听见报社跟巴纳德间暗黑复杂的关系。

「你不是魔女吗？」

他歪嘴微笑。

接著说：

「既然能做出自白剂，也能做出让人说谎的魔药吧？」

只要话出自洛丽口中就好，真相其实根本无所谓。

看来这就是眼前这位记者眼中正确的事。

○

由于是平日，街角的咖啡厅看起来门可罗雀。至少除了我们之外这里几乎没有其他客人，唯有远处的服务生在柜台后方清理碗盘的声音，传进坐在窗边的我们耳中。

「这间是我经营的咖啡厅，如您所见生意并没有多好。还是因为大家都在忙著选举没空来呢？」

四人座的座位上，只有我对面的位子空著。记者法兰克坐在我隔壁。

而他对面的座位上，洛丽高雅地掩嘴轻声笑道。

她的气质的确不愧为美女。

「那么，今天请问有什么贵事呢？」

「是的，我想请教您关于您和先生马修之间的关系。」记者法兰克瞥了我一眼说：「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请您分享从妻子的视点看来，身为政治家的马修是什么样的人。」

「哎呀！」洛丽拍了一下手。「真不错！如果能在选举中助我先生一臂之力，请务必让我帮忙！」

「是，那就太好了。那么──」

接著记者法兰克拿起笔，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

我的任务顶多只有坐在一旁发呆，无事可做只好聆听隔壁的对话。

甚至让我怀疑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久等了，为您上特调咖啡。」

不久之后，服务生将三人份的咖啡端到一副无所事事的我面前。

隔壁正在进行重要的采访，于是我说：「啊，放这边就好。」扮成亲切的客人将咖啡聚集到手边。

接著。

「那个……请问两位要加砂糖吗？」

我再扮成贴心的女生在采访中插嘴问道。

记者法兰克默默摇头，洛丽则是说：「那么请帮我加一颗糖。」对我微笑。

闲闲没事的我完全变成打杂小妹。

不，在这个时间点之前的确几乎与我的任务无关，所以说当然确实理所当然。

我的任务现在才开始。

扑通一声，我将一块白色物体丢进咖啡哩，用汤匙搅拌。我疯狂搅拌，让物体能完完全全溶入咖啡之中。

「来，请用。」

洛丽不疑有他，接下我递给她的咖啡，道了声：「谢谢。」对我展露笑颜。

她看起来完全没有心机。

「…………」

但实际上，暗藏于她心中的黑暗现在才终于要真相大白。

她不可能知道咖啡里加了什么。

「呃──那么我还有一个问题。」记者法兰克看到洛丽放下咖啡杯问：「关于您和您先生之间的关系，你们现在处于对等的关系吗？」

那个问题直捣核心。

传闻是真是假，马修是否无辜。

洛丽现在如果保有正常的思考判断能力，一定会笑著说出：「那当然。」之类的回答才对。

「…………」但现在她的脸上却没有笑容。「……不，我们并不对等……从以前开始就是。」

她有如梦呓一般有气无力地回答。

「不对等？请问这是什么意思？」记者法兰克故作不解的表情，歪著头问。

好虚伪的态度。明明是我动了手脚才让洛丽说出真相的。

「…………」我静静旁观两人的模样。

洛丽正要开口说出一切真相。不论听到什么问题，她肯定都会将羞耻心与思考能力置之度外，详实地回答。

如果陷入这个状态的她没有说出记者法兰克所期待的回答，我就必须再点一杯咖啡，掺药之后再交给她。

换言之，她不论如何都必须说出记者所追求的真相。

「从以前开始……我跟马修之间……就有明确的……主从关系……」

不过我丝毫没有必要再点一杯咖啡。

她说出的真相和记者法兰克预测的范围相去不远。

「我们……伪装成夫妻，缔结了奴隶契约……绝对……不能反抗的契约……」

「您说什么？请问那是什么意思？」记者法兰克看似惊讶，嘴角却明显透露出笑意。

「他现在会一跃成为总统候选人……一切都是因为……按照计划进行。」

「……这是怎么一回事？您是说，他从以前的外遇行为，到现在的一切全部都在计划之内吗？」

这已经是完全无意隐瞒的诱导性提问了。

「正是如此……」

这边也似乎无意隐瞒就是了。

「真是太惊人了……！」记者法兰克夸张地吃了一惊，表情依旧带著笑容。「也就是说，马修会一跃成为总统候选人，全都是因为他制定了绵密的计划吗？尽管表面上伪装成夫妻关系，您过去都被他当成奴隶利用吗？」

既然没有必要继续隐瞒，记者法兰克贪得无厌地想揭露一切。

她处于不论什么都会老实说出口的状态，因此自然而然地诚实说出了我们预料范围之内的真相。

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不，不是。」

但她却缓缓摇了摇头。

接著说：

「……奴隶不是我，而是我先生。」

这个恐怕和记者法兰克心目中的答案明显不同。

○

从她口中说出的真相，就连记者法兰克也始料未及。

洛丽与马修的夫妻关系间，有类似主从关系的要素。以这种前提解释应该比较正确。

但那和我们预料的关系却完全相反。

「至今为止的一切都是他听我的命令做的。全部都是我安排的。」

她平淡地说。

「他过去跟秘书的婚外情曾造成轩然大波，害他失势──不过那全部都是他依照我的指示做的。」

妻子辛勤地支持逼不得已，必须暂时从政坛抽身的政治家，直到他展开新的政治生涯，如今投身担负国家未来的选战。她说就连这种进展，都是她一手策划的。

马修这名年轻政治家过去和其他政坛老手相比，能称为武器的东西极为有限。不仅如此，他更缺乏知名度。

与其报导只有年轻是本钱的政治家，各家报章杂志都倾向报导政坛中有头有脸的老面孔，他无疑处于压倒性不利的状况之中。

为了在政治界生存，他需要提升知名度。

他必须打响自己的名号。

没有知名度的政治家──不，不只有政治家，没有知名度就代表他的存在不为人知。换言之，等同于不存在。

「所以我想，与其靠正当的方法去吸引注意力，不如以错误的方法让他受到瞩目会比较有效。」

为此，她选择打响名号的方式，就是让马修外遇。

两人的夫妻生活本来就是建立在虚伪之上。

不出所料，马修的负面形象受到瞩目，结果甚至遭到众人挞伐断送了政治生涯，但之后有洛丽替他善后。

洛丽受邀演讲、开店经营、站到台面上不停宣传自己与丈夫圆满的家庭生活。她在他人眼中会是什么样子呢？

她原谅不忠的丈夫，她的形象至少不会是负面的才对。一如既往深爱著难看偷吃的丈夫，她这名偶像转瞬之间就引来众人赞赏。

然后假以时日，等马修的罪行也藉由洛丽的光彩化为乌有时。

这时，她让马修再次登上舞台，竞逐总统大位。

那时马修的印象肯定已经一百八十度转变了。

「你想，跟平常是好人的人做坏事比起来，平常是坏人的人做好事更能给别人好印象对吧？我就是让我先生两边都做。」

洛丽不改微笑，这么说道。

○

『世纪大恶女？政治家马修之妻的恐怖本性』

报纸头条随著洛丽的照片这么写道。

隔天的报纸清一色都是她的新闻。与其说是「她的」，说「他的」也许比较正确。

「怎样？这下巴纳德就稳上了吧！马修没用到被坏女人操控，不可能会有人继续支持他的啦！」

「…………」

他说一定要让我看看昨天写的报导叫我来报社，可是他交给我的东西实在难以形容。

报导写得太赤裸了。洛丽昨天说的话一字不漏被写进报导之中。

「这个新闻会不会太偏颇了？」

我挥了挥报纸看了他一眼，但是记者法兰克却伤脑筋似地耸耸肩说：

「不会啊，我只是写下了真相而已啊。」

「不过这样不就跟宣布你的报社支持巴纳德一样吗？」

「的确是这样没错，可是大众不会这么想吧。」

「…………」

在这个国家「公平公正」这句话的意义恐怕比报纸还薄。

他更无意隐瞒这件事。

哎呀还真过分。

「谢谢你魔女小姐，多亏你这个国家可以高枕无忧了。巴纳德如果当选，肯定会带领这个国家前往正确的方向。」

「……不用客气。」我没有看他，伸出手来。

「……？什么，握手吗？」

你白痴吗？「偷拍我的照片，可以还给我吗？」

「啊啊，那个啊。」记者法兰克在我提起这件事前似乎是真的忘了。「我看看，奇怪？放到哪里去了？」他翻了翻背包，终于说：「来，给你。」把几张黑白照片交给我。

「谢谢。」我一把抢下照片塞进口袋。「这样我们的合作关系就结束了吧？」

「哈哈哈！其实我还想请你多帮点忙啊。居然能做出让人什么都自己坦白这么方便的魔药，真不愧是魔女啊。你要不要在我的报社工作啊？」

「你太看得起我了。」

「倒也没有吧？」

「反正我以后再也不会帮你们的忙了。」

听到我郑重拒绝，他哼了一声。

「──算了，以后要是再来这个国家，就再麻烦啦。」

语毕他转身就走，走进报社里。

「嗯，再见。」我们恐怕再也不会见面了。

之后，说到马修的下场如何，就容我来稍微提及吧。

妻子的恶行恶状曝光之后，马修在演讲台上崩溃。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出过去所有的事情──在妻子的支持之下才来到这里之类的话全部都是胡说八道，并为此道歉。

他还说，其实他一直受到妻子的虐待。明明想以正当的方法选举，却在妻子的逼迫之下被迫发生婚外情。

两人现在正在办理离婚手续。

令人意外的是，人们没有指责他，反而将矛头指向他的妻子。

洛丽被视为坏女人成为众矢之的，过去她开设的店铺几乎全部被迫关店，她的书退货也堆积如山。

最后马修与她的离婚正式成立，她也被赶出自己的家，自人前消失。

这可以说是坏女人稀松平常的下场。

另一方面，马修继续竞选。即使长期受到妻子虐待，他忧国忧民的心情似乎不假。

人们被他长时间坚忍不拔的心所打动。

「加油！」「不要气馁！」诸如此类俗套的鼓励鼓舞他前进。

记者法兰克揭发了坏女人的真面目，这篇报导确实使状况为之一变。

只不过，结果和预期完全相反。

自从洛丽的报导刊登以来，马修与洛丽离婚之后，他的人气便史无前例地高涨。

即便长期受到妻子虐待，他仍为国家奉献的诚实态度让众人为之倾倒。

即使妻子是坏女人，也和他本人的评价没有关联。

住在城里的人们似乎比报社里的人更加理解这点。

正因为如此，记者法兰克才会误判情势，反而拉抬了他想要降低的马修声势，招致这种结果。

话说回来。

我也对记者法兰克说了谎。

我和洛丽在咖啡厅采访时并非初次见面。

「……根据今天报纸的民调，看来马修肯定会当选。你觉得呢？」

「太没有惊喜了真无趣。」

离婚后，她请我到她家里，并端出咖啡招待我。听说是现磨的。

她用汤匙搅拌冒出蒸气的咖啡杯对我微笑。

我也学她喝了一口咖啡。

「这个咖啡很好喝。」

「是吧？因为跟店里端出来的一样呀。」

她喝了一口放了一颗砂糖的咖啡，笑说：「跟平常的味道一样。」

她和记者法兰克见面时肯定也尝到了相同的味道。

因为我那时在咖啡里加的，只是普通的砂糖而已。

○

洛丽和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我入境的第一天。

入境之后我在国内闲晃了一阵子，偶然间走进了她经营的咖啡厅。

「哎呀，你是旅人吗？」

她突然在坐在窗边的我对面坐下。

这个人是谁怎么突然这样？讨厌好可怕。我如此展露戒心，她却对我说出：「啊啊你不用怕。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这句可疑满点的话，并随之递出她的名片。

「……是喔。」

上头密密麻麻地写著咖啡厅老板娘与政治家夫人等各式各样的头衔。果然很可疑。

可疑的她就这样擅自跟我说起这个国家的事情。

「这个国家现在正沸沸扬扬地进行选举。现在正由重量级政治家单独对决年轻政治家喔。」

但是，这个国家的选举有一个问题。她又继续对我说。

问题在于每个报社的报导方向。他们不只倾向巴纳德，报导的内容也都只有巴纳德活跃的新闻。她说，报导不只不中立，更是偏颇。

「这样下去我先生会被报社打垮。」

所以她希望我能助她一臂之力。

她说：

「原本应该让正确的政治家当选，将国家引导到正确的方向；但是现在这个国家的政治太腐败了，使这件事无法实现。不论何时，赢的都只是比较受欢迎的那方。决定国家未来的选举沦为纯粹的人气投票。」

然后事实是──

我在街上看到的演讲光景，看起来确实像是人气投票的演讲。

大众说不定也只是朝比较受欢迎的那方聚集。演讲没有明确的目的，纯粹为了吸引注意可能才是最大的理由。

简直就像是被光芒吸引的飞虫。

「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让真正正确的政治家当选吗？」

她这么问我。

我只能以：「这样吗我知道了。」表示理解，却无法立即点头同意。她有可能说谎，我想自己只要不清楚实情便不可能帮助她。

所以我只回答：「我考虑一下。」就在当天道别了。

在这里稍微离题一下。这个国家似乎有许多业余摄影师，光是走在街上就常常会被说：「你好可爱喔，可以借我拍一下吗？嘿嘿嘿……」的摄影师搭讪。

实际上我待在这个国家的第一天就时常遇到，第二天也是。

被拍照的时候也常收到几张做为纪念。

我在造访这个国家的第二天再次造访她的店内。

那时她歪著头问我：「你愿意帮助我了吗？」

「…………」我拿出几张在街上拍的照片，接著写下一封信。「我不知道对的是你还是报社，所以没办法现在立刻协助你。」

我在信上写下我做了坏事等等毫无根据的控诉。

「我会在今天晚上把这封信放在报社入口。如果报社记者做正确的事，就一定会无视这封信，或是揭露我的恶行。如果他想做坏事的话，就一定会误以为抓到了我的把柄，用这些来威胁我。那时我就帮助你，否则我不能帮你。」

于是，我在这个国家滞留的第三天到来。

令人遗憾的是，报社记者是做错事的人。

「不过这样好吗？结果你为了让他当选失去了一切。」

我认为她为了让马修当选所采取的方法实在是太自暴自弃了。

「无所谓。」

她依旧喝著咖啡笑说。

几年前的婚外情是她一手主导的，也是让丈夫出名的长远安排。

为了让他当选，他非得打响名号不可。非得证明他的正确不可。

她一定是这么想的。

正因如此，数年前她才会逼迫他外遇，然后在现在爆出真相。

洛丽藉由自白罪孽全都是自己犯下的，强调在做错事的自己身边，马修有多么正确。

喝下不论什么都会坦白的药──她做出这种前提，让人误以为她做的坏事曝光。

「我只不过是用错误的方法做正确的事而已。」然后她说：「我希望他能继续当个为了做正确事而做正确之事的政治家。」

「…………」

我放下咖啡杯。

「脱离你的控制后，马修看来十分活跃呢。」

接著看著她这么说。

如今他气势如虹，想必会顺利当选总统吧。

「我想也是，否则我就伤脑筋了。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才逼他忍耐的呀。」

为国服务的诚实政治家，今后将会引导这个国家。

然而引导他的，却是做错的事情、和诚实大相径庭的妻子。这个国家究竟有谁知道这件事情呢？

这个事实肯定无人知晓。

过去如此。

今后亦然。

●

灰之魔女离开几天后，那个国家选出新的总统。

他同时也是历代最年轻的总统。

这恐怕是这个国家历史改变的瞬间──各家报社如此扫兴地评论。

在选举之前想必任何人都无法预料，将诚实作为最大的武器挑战资深政治家的马修会胜选。

因此新总统马修的诞生使全国上下沸腾可说是理所当然。

这个国家一定会被引导至正确的方向──所有人都如此深信。

「谢谢您。」

国家边陲的某间小民宅。

某个男人毕恭毕敬地低头。

他是肩负国家的男人，也是刚上任的总统。又或者，他是比任何人都还要诚实的政治家。

在不愧为政治家风格的长长鞠躬之后，他抬起头。

他的视线前方，过去的妻子在桌上无趣地撑著脸颊。

「请您继续指引我。」

他恳求似地说道：

「我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

过去的妻子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上扬。

诚实的政治家确实就在这里。

然而，没有人知道他打从一开始就不是对国家诚实。国内也没有人知道他真正对谁诚实。

过去如此。

今后亦然。

第六卷 第四章 生病、魔女与扫帚的故事

魔法师中最顶级的称号是魔女，但若是以为魔女是不论什么事情都能顺利达成的特异人类，我无论如何都会感到不解。

魔女并非完美无缺。我们会犯错，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比如说，魔女当然无法让死者复生，也不能停下全世界的时间，更无法自由自在地操纵天气……不，也许有魔女办得到，但至少我办不到。否则下雨天我就不会把自己关在室内了。

除此之外，魔女也不能不老不死，不能不死不活，不能醒著睡觉。此外还有很多做不到的事情，简单来说就是有所不能。和列出做得到的事情相比，列举做不到的事情恐怕还比较容易。我们办不到的事情正是如此五花八门。

不过，这些事情就算做不到也不会特别伤脑筋，就算办得到也只会觉得「啊，这样啊。是喔。」无聊到让人打呵欠罢了。

然而。

如果。如果有可以治疗世上所有疾病的魔女，如何呢？

只要成为魔女，大多数人都能使用治疗伤口的魔法，但是在漫长的旅途中，我不仅从没见过能治疗任何疾病的魔女，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过。

有那种人就太好了呢。

请她务必要来罹患重病、卧倒在床的我身边。能不能这时恰巧出现，治好我的病呢？

「……咳咳！」

否则我有可能会死在这里。

我现在濒临死亡的深渊。我罹患了攸关生死的重病。

就连正在独白的现在，眼前的天花板也不停扭曲，昏昏胀胀的脑袋温度向上飙升。时间的流逝感觉起来非常非常缓慢。时钟的秒针真的走得那么慢吗……

「伊蕾娜大人，您还好吗？」

床边响起担心我的温柔嗓音。抬起头，我看到长得和我一样的女生低头看著我。

我试著摇头，却因为使不上力而无法如愿，只好张开嘴气若游丝地回答：

「……不好……快死了……」

话说回来离题一下。

我倒楣罹患的，攸关生死的重病。

那究竟是什么病？

没错，就是感冒。

●

「不不不，只是普通的感冒，您在胡说什么？」

我低头看著伊蕾娜大人，她虚弱地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

身为平时就和她一起行动的扫帚，我自然明白她落得这副下场的原因。都怪她自己不好，时值凛冬居然一脸得意地说：「感觉今天想要凉快一下。」在睡觉时将窗户全部打开。伊蕾娜大人偶尔会沦为无药可救的蠢蛋。

「呜呜……我一定是得了这个国家特有的重感冒……一定很快就会死掉……一定不会马上就好……快死掉了……」

因为感冒而身体虚弱的主人就连精神面似乎也变得比平时脆弱。又或者该说这是她平时爱想东想西的反作用，现在的她展现出十分懦弱的一面。

「不要紧的伊蕾娜大人。您一定马上就会舒服一点的。」

「我想也是……因为我一定会马上死掉……」

「不，我不是那种意思。」

「咦……？难道是……安乐死吗……？」

「也不是那种意思。」

她已经超过温顺开始卑微了。

区区感冒明明不可能会死的说。

不过我能如此跟伊蕾娜大人对话，就代表伊蕾娜大人使用了将我变成人形的魔法。

我如果记得没错，她是一面断断续续地呻吟著：「呜呜……去买……去买药……回来……」一面呼唤我出来的。

「…………那个，我想去买药。」

「不可以。」

现在的她莫非不是我所认识的伊蕾娜大人吗？

我坐在床边，她却紧紧抓住我的裙子不肯放开。伊蕾娜大人遭逢身体不适，直到我变身成人之前似乎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使想请我去买药的伊蕾娜大人变成害怕寂寞到不想自己一个人的伊蕾娜大人了。

我变身成人时，伊蕾娜大人倒在地上，于是我立刻将她抱到床上，但──

「……不要走……」我一想去买药她就立刻对我露出湿润的双眼。「你听我说……这样拋下我一个人的话我会死掉喔……我会咬舌自尽喔知道吗？」

「您有咬舌自尽的力气吗？」

「偶有。」

「看来没有呢。」

「偶有。」

「看来是没有呢，怎么看都没有呢。」

「不要走……」

又兜回来了。

「可是，我不走的话伊蕾娜大人的病情不会改善。」我铁下心来甩开伊蕾娜大人站起身。

「啊……」

说到那时伊蕾娜大人的表情，她的模样可怜到像是被遗弃在路旁的小狗，虚弱到难以言喻，那随时都会哭出来的表情让我感到几分心痛。就再补充还让人意外地有些心动吧。

「……那么，请至少让我在伊蕾娜大人睡著前念本书给您听。这样如何呢？」

这是我必须去帮伊蕾娜大人买药，以及伊蕾娜大人不想自己一个人两者间的折衷方案。

听到我的提案，伊蕾娜大人稍微露出放心的表情。

「这样的话……我知道了……那么，你要在我醒来前回来喔……？」

「…………」

该怎么说……这种同时刺激保护欲和嗜虐心的感觉是什么……

我嗯哼一声清了清喉咙，挥开涌现心头的邪念，在伊蕾娜大人的床边坐下。

我翻开的书是伊蕾娜大人随身携带的《妮可冒险记》。她已经读过好几次了，一定会听腻马上就睡著。

「呃……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地方有一位魔女──」

「呼噜～」

她睡著了。

刚开始五秒伊蕾娜大人就睡著了。

「…………」

毋须多说，我离开房间时抱著相当难以言喻的心情。

●

我记得伊蕾娜大人是在几天前造访这个国家的，看来那时感冒就已经在城里流行了。

阴天之下，城市阴沉惨淡无比，路上的行人都像是缺乏生气一般有气无力，彷佛行尸走肉一般。

擦身而过时听见的几乎都是咳嗽与喷嚏声。随处都有人生病，我也自然而然地感到身体不适。不过只是有点感觉而已。毕竟我本来就是物品，和感冒无缘。

「我看看……总之先找药房好了……」

我在街上绕了一阵子。

我效法主人的思考方式，心想随便走走应该就能找到目标而在路上闲晃。

而药房出乎意料地就在我们住宿的旅馆附近。甚至让我想：距离这么近伊蕾娜大人不也可以自己来吗？

然而。

「喂搞什么啊！」「快点给我拿药出来啊！」「我的孩子生病一直不好！快点想想办法！」「药房不制药要谁来制药啊！」「快点出来！」

药房前面有一群人。

因为流行感冒而形成的队伍──并不是，怒吼在包围药房的人群中此起彼落，卷起嘘声的暴风雨。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嘻嘻嘻……看来大事不妙了呢。」在一旁望著人群的老婆婆露出看似知道内幕的表情突然在我身旁现身。她念著「伤脑筋。」耸肩说：

「这个国家啊……现在正在流行感冒啊。」

「啊，是……」

我想也是。

「这间药房的老板娘平常会做流行感冒的特效药喔，最近却不肯制药了。」

「是这样吗……」

的确，我自己也看得出来……

「因为这样，这个国家现在乱成一团呢。得了病却没有人治好，药房前面才会闹成这副德性。真伤脑筋呀，嘻嘻嘻……」

「…………」

然后老婆婆解释完用眼睛看就懂的状况后就回去了。那个老婆婆究竟想做什么呢……

再怎么说，不论怎么想在药房前面的人都似乎还有力气抱怨，我想就算不吃药只要好好睡一觉就会好。

总而言之，在这种吵吵闹闹状况下，毫无疑问买不到药。

伤脑筋。从有这么多人在抗议看来，恐怕只有这间药房的老板娘才能做出治好伊蕾娜大人病症的特效药。

…………

不是不是，哎呀哎呀？

换句话说，只要能让这间药房的老板娘制药，伊蕾娜大人就能马上恢复元气了不是吗？

那么事不宜迟，就立刻去见药房的老板娘吧。

「不要只会躲在里面给我出来！」「对啊对啊！」「让我买药！」

我推开人群，悄悄绕到店面后方。

哪里，我是物品，能够知道人类所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说，这间店有后门之类的。

「……找到了。」

实际上，后门确实存在。『呵呵呵……被你找到了呢。』后门散发出妖艳的气息阻挡在我面前。『可是你能打开我吗？人家的锁可是非常顽固喔。』尽管不懂它在说什么，但是微妙挑衅人的态度让我颇为不满。

我无视门的戏言，在附近找来铁丝。

然后直接插进锁里。

因为我是物品，因此挑锁也是小菜一碟。

『呼……我的防备可是非常严谨喔？过去我的操守一生只奉献给一把钥匙！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被你──』喀嚓喀嚓。『啊啊嗯不行！要被铁丝打开了！』

轻而易举地打开了。立刻就打开了。这个锁真随便。

『给、给我等一下！你……你想对人家做什么？』我打开门。『啊啊……怎么这样……请住手……好丢脸……』我关起门。『谢谢你！』

穿过喋喋不休的门，我来到一间昏暗的房间。

走进房内的瞬间，我立刻闻到药房独特的药品气味。房内充斥著刺鼻的味道，使我自然皱起眉头。

那是间凌乱的房间，更是间各类物品悲伤地哭泣的房间。纸张散落一地，调配到一半的烧瓶被弃置不理，材料也遭到废弃。尽管摆设了最基本的古董风家具，但那些全都被杂物掩埋，看起来简直像是间垃圾屋。

各种杂物的惨叫在房间内此起彼落。有物品悲叹遭到弃置，也有物品口吐恶言，它们全都在咒骂趴在房间中央的主人。

『喂不要把我丢掉啊！』『欸！人家倒在地上耶！』『给我珍惜一点你这臭人类！』就像这样，犹如门外的民众。

「…………」

当然，它们是物品，房间的主人当然听不见它们的话。

「呵呵呵……全都完了……」

不，也许她听得见也说不定。房间的主人是个身穿白袍的金发女子，平常她想必十分美丽──但如今她双眼无神面容惨白，丝毫感觉不到生气。

「我做不下去了……一切都无所谓了……」

她有如世界末日来临似地喃喃自语。

『喂不要放弃希望啊！』『欸！打起精神啦！』『给我更珍惜自己一点你这臭人类！』物品们齐声鼓励她，她当然还是听不到。

「那个……请问您还好吗……？」

我在她面前屈膝跪下。总觉得眼前的女人有点可怜。

她抬起头，对突然闯进屋里的我并不惊讶，「啊……你好……」她点头道：

「能请你帮我结束生命吗……」

她突然说出这种话害我十分困扰。您在胡说什么？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已经不行了啦！我不想制药了啦！我做不下去了啦可恶！」她直接仰头大哭。她在自暴自弃。

「那个……没有您的药，好像有许多人在伤脑筋的说。」

「谁管那么多啊浑蛋！人家也生病了啦！现在哪有时间做药啊！」

「哎呀您生病了吗？」那真是糟糕了呢。「请问您生了什么病？」

随后她说：

「相思病！」

「嗯？」

「相思！病！」

原来如此很健康呢。

不知名的药师小姐不理会傻眼的我擅自说起故事来。

「我最近跟某个男生很要好。我也不讨厌他，其实还有点喜欢他，可是……前一阵子他送我一份礼物，是一条项炼。项炼上镶了宝石非常漂亮，但我查了之后才发现，那颗居然是代表『友情』的宝石耶！你想想看，一定是『我想跟你做朋友就好别说想跟你交往也完全不想跟你结婚今后建立肉体关系就好呗！』这种意思啦！有没有事情能比这种背叛还过分！不，没有！可恶！」

「……喔。」

她哭著把项炼丢了。但是几秒后又说：「啊啊……可是我还是恨不了他！喜欢！」把项炼捡回来，可见情绪十分不安定。

看来只要不处理她恋爱上的烦恼，她就不会制药吧。

否则我好像也会加入外面的人一起抱怨不休。

这么一来伊蕾娜大人的身体也会无法恢复健康。真是伤脑筋，不论如何都得请这间药房开药才行呢。

「那个，容我冒昧一问。」

「干嘛！」

「……如果解决您的烦恼，您就愿意制药了吗？」

「当然！反正绝对没办法啦，哼！」

讨厌啦！她躺在地上闹脾气。

讨厌啦！想这么喊的人是我才对，不过也罢。

既然不解决就治不好的话，也无可奈何。

「那么就让我来解决您的烦恼吧──」

我把手搭上她的肩膀，顺便补上一句：「话说您听过病由心生这句话吗？」

「咦，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我只是想让自己觉得说了一句很了不起的话而已。」

总之，现在必须先从寻找她的心上人身在何方开始呢。

●

我跟她借了项炼，离开她家。

我的目的地是她心上人的住处。

「从这里要怎么走才能抵达男方家里呢？」

项炼从我的手中垂下。

我是物品，因此当然也能跟项炼交谈。

『从这条巷子直走三个街区后右转就能抵达男方家里啰。』

「您说真的吗？」

『真的啰。』

我得到参考书般的回答。我依照项炼的指示走了三个街区后向右转，确实抵达了男方的家。不，我本来不知道男方家在哪，当然是因为项炼说『在这里。』才找到。啊，我说错了。它说的是『在这里啰。』

那是间平凡无奇的普通民宅，不过既然项炼这么说，这里就应该是男方的家才对。

「不好意思打扰了。」

我按了按门铃。

又等了一会儿。

但是毫无反应。

「不好意思打扰了。」

这次我敲了敲门。

没有反应。

没时间了。

没有办法。

『等、等等……！你想进去我里面做什──』喀嚓喀嚓。『不、不行～！要被铁丝打开了！』

我打开门。

走进门内。

「……呵呵呵……我已经……不行了……」

一名男性跪倒在门后的房间里。死气沉沉的瞳孔盯著墙上一点，他说著：「啊啊……好想变成墙上的污渍……」半途放弃了人生。

哎呀。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失恋了……」

我想他一定精疲力尽了，对挑锁进来的我完全不惊讶也不警戒，还擅自说起自己的故事来。仔细一看眼底还有黑眼圈，他肯定是烦恼到整晚没睡吧。

「啊啊……你是来我家里偷东西的吗……随便拿吧……我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

不，我隐约猜得出原因。

男人吐出最后一口气似地叹息道：

「其实……之前我送了有点喜欢的女生一条项炼……没想到在那之后，她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了……她以前明明会做感冒药……现在连药也不做了……我就知道……收到我这种恶心家伙的项炼一定很不舒服……」

男子充满随时都有可能死掉的气氛。

「那个……您还好吗……？」他憔悴到我即使只是来闯空门的也会替他担心。

「我不行了……」

「那个，请打起精神来……您看起来还挺帅气的喔。」我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

「别说了！不要对我这么好！会害我哭啦！我会喜欢上你啦！」

「啊啊长得挺帅气的是客观意见喔。我没有对您心动请您见谅。」

「……会不会太过分了？」

「这样非常普通。」

「…………」

「话说回来，请问您送给那位小姐的项炼是这条吗？」

我举起项炼。

「那、那是……！」男子的眼神为之一变。「怎么会在你手上……？啊啊……原来……她把项炼丢了……因为我很恶心……」

这个男的怎么这么麻烦。

「不是。我有点话想跟您说，才向她借来的。」

接著我说：

「您知道这条项炼──这颗石头代表的意义吗？」

「…………？」他眉头紧皱侧了侧脑袋。「意义……？不知道，我只是因为觉得漂亮才买的说……」

「…………」

他说自己没有发现这颗宝石含有「友情」的意义。

肯定是这样没错。

不，我当然从一开始就发现了。

『这个男人是说著「这适不适合她呢？」的时候找到我的啰。』

因为项炼是这么说的。

说我打从一开始就预见了这个结果也不为过。

换言之，简单来说就是这么回事。

两人毫无疑问情投意合。

纯粹是误会了顾虑彼此的心情罢了。

然后，病由心生就是这么回事。

●

「就是这样，来。请您服药。」

「我讨厌吃药。更讨厌吃粉状的药。」

伊蕾娜大人看到我拿出的药别过头。

小孩吗？您是小孩吗？

「请别任性了。您不吃药不会好起来。」

「我～不～要～」

「那么您要继续这样感冒下去吗？」

「我～不～要～！」

「那么请您乖乖吃药。」

「不要！」

伊蕾娜大人浑身颤抖撇过头。

要我去买药药买回来了又不吃到底是怎样真是的。话说只要免疫力下降您就会变成另一个人吗？是这样吗？

接著我们「请您吃药。」「我不要。」的不像样攻防又持续了一阵子，我只好祭出强硬手段，让喊著「嗯～！嗯～！」拒绝的伊蕾娜大人把药吞了下去。

「哇啊啊啊啊……」

伊蕾娜大人哭了。

我不想看到这么脆弱的伊蕾娜大人所以我也哭了，还顺便把伊蕾娜大人的这副模样烙印在视网膜上。

「伊蕾娜大人，我马上就会变回去了──」

「我不要你不要走。」

「……那么我念书给您听……这样能请您接受吗？」

「我知──呼噜……」

「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地──咦咦……好快……」

不论如何，我的冒险就此闭幕。

之后我还一时疏忽，抚摸了睡著的伊蕾娜大人的头发，但也罢，当成是替伊蕾娜大人工作的酬劳应该十分妥当才对。

因此我想伊蕾娜大人醒来后，变回平时健康的伊蕾娜大人时，就算看到这篇日记肯定也会笑著原谅我才对。

○

醒来时我已经完全退烧，思绪也十分清晰。

我只要每次发烧，个性好像就会跟平时完全相反，似乎给扫帚添了不少麻烦。

一旁，结束使命的扫帚看起来就像是守候著我直到睡著般靠在床边。

扫帚旁摆著一本日记，上头以和我相似的笔迹详细写下我睡著时发生的事情。

…………

读著读著我好像又发烧了。啊啊我居然露出那么见不得人的模样……好想死……

就算我变成那副丢脸的模样，扫帚最后还是愿意照顾我，所以我无助时候才会每次都请求她帮忙，忍不住向她撒娇。

我拿起靠在床边的扫帚放到大腿上。

然后，我轻抚扫帚的尾巴。粗粗的，又刺刺的，一点都不像头发一样舒服。

「今后我遇上困难也会毫不留情地麻烦你。还请你多多关照喔。」

我的声音在房内响起，静静地消失。

我又搞砸什么事情非得拜托她的时候，有可能又会呼唤她出来──

那时，还请你笑著原谅我喔。

第六卷 第五章 被诅咒的奴隶

两个国家隔著一座森林遥遥相望，两国的国民们厌恶这片阻挡彼此的森林，将此称为「迷途森林」。

因此只要没有特别的理由，便不会有人经过这里，连接国与国之间的商路也避开森林从旁绕道。然而只要通过迷途森林就能大幅缩短往来的时间，所谓特别的理由应该就是指这种情况。

没有理由就不会进入的森林──迷途森林。

一名魔女身在那座森林之中。

穿著黑长袍与黑色三角帽的她是名魔女，也是名旅人。

她以琉璃色的眼睛环顾林中，灰色的头发随动作飘逸。蓊郁的树木遮蔽了大多数天上洒落的阳光，魔女身旁的树上长满青苔。每次迈步都踩到湿润的触感，使她皱起眉头。

话说回来。

走进森林前附近国家的士兵明明特地说：「什么，捷径？别想了我说真的！几乎都会在里面迷路啦！」好言相劝，却回绝他的好意带著莫名的自信回答：「不要紧，我走过很多这种森林。」结果如他所说迷路的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没错，我迷路了。

「搞什么啊。」

自从走进这座森林已经一个多小时了，我陷入在相同景色中不停打转的错觉。

不管怎么走都看不到森林的尽头。我究竟走了多久？话说我真的有在前进吗？真的不是在同一个地方绕圈子吗？

眼界所及尽是一片绵延不绝的无趣风景，不只如此我还只身一人，寂寞与不安让我完全厌倦了这座森林。

我又继续走了一阵子，但景色依旧一成不变。

就在我终于因为疲倦与无聊感到有些恼火的时候。

景色中终于出现不同的色彩。

「…………」

我在前方看到一名女性的背影。

她的发色是接近黑色的深蓝，长及肩膀光泽艳丽。她身上穿著比发色还黑的洋装，长裙一尘不染相当乾净。

她一手提著竹篮，频频蹲下又站起来，看起来像是正在摘什么东西。

简直就像是在附近采森林里的野菜。她哼著轻快的歌，态度悠然自得，在阴暗潮湿的森林中略显突兀。

莫非。

她是住在这座森林里的人吗──

「那个……」

我没有多想，跟她搭话。

随后。

「呀啊啊啊！」她转向我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就这样跌倒了。「啊哇，啊哇哇哇啊哇哇……！」

她慌张地挥舞手臂害篮子飞到头上，里头的蘑菇全掉了出来。原来如此她在摘蘑菇吗。蘑菇吗……

「请、请问您是谁？」

「啊，我是旅人伊蕾娜。」我朝她伸出手。「你还好吗？」

她看到我的手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见不得人的现状，又慌慌张张地把蘑菇放回篮子里握住我的手。

「谢谢您……」

她拉著我的手起身。靠近一看我才发现，她的身高比我高一点。

「啊！我叫做尤丝蒂雅。请问伊蕾娜小姐来这附近有什么贵事？」

「…………」我别开眼。「其实我正在走捷径，想去另一个国家。」

「啊，那您迷路了吗？」尤丝蒂雅敲了一下手心。

「…………没有没有，不是喔我怎么可能迷路。我只不过是在走这座森林里国家到国家之间的捷径而已。」

「咦？可是这里很深喔，会经过这里就已经比绕过森林的路线还远的说。」

「…………」

「您迷路了吗？」

「……我迷路了你有意见吗？」听到她举出证据我恼羞成怒。

不过尤丝蒂雅却丝毫不把我的表情放在心上，又拍了一下手说：

「这样的话我来替您带路吧？这座森林错纵复杂，想一个人走出去很困难喔。」

她具备了与幽深森林不合的悠闲气质。

「这样……就太感激了……嗯。」

就在我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自己的失态点头的下一刻。

咕噜噜噜，响起一声吼叫。原以为是什么不知名的野兽，但环顾周围那个声音不论怎么想都是从我的肚子发出来的。难道说我的肚子里养了一头野兽吗？怎么可能？

尤丝蒂雅看著错愕的我露出苦笑。

「在帮您带路之前要先吃饭吗？」

在前往她家的途中，她跟我说了很多事情。

尤丝蒂雅似乎是故意住在这座不会有人进来的森林里的。就我看来生活十分不方便，她却说：「住久了就习惯啰。」习惯到处都是蘑菇吗？

她家离采蘑菇的地方不远，走几分钟就到了。在复杂的森林中，她家就位在树木避开的空地上。

房子的屋顶、墙壁以至于出入口都是木材建成的，溶入森林的气氛中。若是不和蓊郁的森林相反，充分沐浴在太阳光之下，甚至可说是与森林溶为一体。

衣服就晾在房子旁边，充满生活感。

一旁还有某人的墓。墓碑上没有名字，不过隆起的土堆看起来还很新，埋葬在这里的人应该是不久之前去世的。

某个男子在庭院中劈柴，发出轻快声响挥下斧头的模样给人一股爽快感。

他发现我们，转过头来说：

「啊啊，欢迎回来尤丝蒂雅……那位是？」

他是名爽朗的青年，年约二十五岁左右，面向我歪了歪头。

尤丝蒂雅踩著小小的步伐跑向他。

「我回来了，主人！」接著直接扑进他怀里。「那位是伊蕾娜小姐，迷路的魔女。」

这个介绍实在有损名誉。

不过光以这句话就能解释我为何在此也是事实，他说了声：「啊啊。」点头表示理解。

「……毕竟这座森林很容易迷路啊。你带她回来是想请她吃饭吧？尤丝蒂雅，能请你去准备吗？」

接著他催促尤丝蒂雅进家门。

顺便说：

「在饭做好之前还有一点时间，可以跟我说说你的事情吗──如你所见，我们没什么机会能跟别人见面。」

我默默点头。

「谢谢……对了，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我是朱利欧。迷路的魔女小姐，幸会。」

「我是伊蕾娜。」

这个称呼实在有损名誉。

「──喔喔，你是这样才迷路的啊。你明明是旅人，是不是还挺粗心大意的？」

「真没礼貌，我这次只是碰巧迷路而已。」

火焰在暖炉中燃烧，使客厅充满温暖的空气。尤丝蒂雅在厨房辛勤地做菜，朱利欧则是在和我聊天。

我总有种打扰幸福夫妻生活的感觉。

但两人也许不是那种关系。

因为尤丝蒂雅刚才称呼朱利欧为主人。

「你们为什么住在这种森林里呢？」我偏著头问，朱利欧就应了声：「啊啊。」若无其事地点头。

「因为我们住在这里比较好啊。」

他回答道。

「什么意思？」

「人们不是称呼这座会让人迷路的森林叫迷途森林吗？附近的人只要没有特别的理由就不会进来，外地人害怕迷路也不敢擅闯。」

「……说得也是。」我别开眼。脑海之中闪过说著：「什么，捷径？别想了我说真的！几乎都会在里面迷路啦！」的士兵。

「我们觉得不要遇见别人比较好，才会隐居在这里。」

「……我就是别人的说。」

「你是尤丝蒂雅带回来的所以是例外。」他说：「而且，我们偶尔也会想跟别人说说话。」

难道不矛盾吗？我有点想这么问。

比起这个我有件更想知道的事情。

「……不想遇见别人的理由，莫非跟后院里的坟墓有关吗？」

我在桌子下悄悄取出魔杖做好准备。

他似乎立刻察觉我的语气中蕴含了一丝戒心，笑著说：

「难道说，你认为我们是杀死这个房子的主人后住在这里的吗？」

「…………」

「不是，不是这样。你放心，不过后面的墓里确实有人──」

接著他说。

宛如发泄一般。

又或者像是在忏悔。

「那个啊，是坏人的墓。」

○

他道出尤丝蒂雅的往事。

以前──尤丝蒂雅还小的时候，就是供人买卖的奴隶。

她不知道自己沦为奴隶的缘由，但是她说她原本并不是奴隶。她最早的记忆是在朦胧的景色中温柔抚摸自己的母亲。

尤丝蒂雅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和父母走失沦为奴隶的。

五岁的时候她第一次被人买下。某个经商的暴发户看上她的外表，把她买了下来。然而半年后她就被退回店里──原因是商人离奇死亡。

下一个买下她的是个贵族。她在那里受训为女仆过了几年，但十分喜爱尤丝蒂雅的贵族之子离奇死亡，使她再次回到了店里。

在那之后她辗转待过好几个有钱人的家，可是不知为何每次有人买下她，家里都会有人离奇去世。死去的有可能是买下她的人，或是买主的儿子，偶而还会是买主的客户，结果她最终还是被退回奴隶商人的店里。

简直就像是受到了诅咒。

终于，她被当成死神畏惧，再也没有人敢买下她。

她十五岁生日时，某个青年对她一见钟情，将她买下。

他就是朱利欧。

朱利欧一眼就发自内心爱上了她。明明这么漂亮，却为什么没被买走呢？尽管心存怀疑，他依然将她带回家里。

原本，朱利欧买下她的理由──虽说是十分喜爱她的外表，却没有任何不好的企图。

他是受雇的佣兵，必须在各国间流浪，没有办法自己打理煮饭等家事，于是才想买奴隶照顾自己的生活起居。频繁漂流各国，没有办法和人建立亲密关系的寂寞或许也是原因之一。

尤丝蒂雅相当勤奋，乖巧地服从他所有的命令，就如同奴隶一般为主人尽心尽力。朱利欧不只爱上尤丝蒂雅的外表，很快就爱上了她一丝不苟的个性。

为尤丝蒂雅倾倒的他日夜盘算该如何掳获她的芳心。

「尤丝蒂雅，你过来一下。」某天，他叫住工作中的她说：「平常工作辛苦了。那个……请你收下这个。」

他手中捧著一束花。他肯定是认为这能令她开心。

然而两人的价值观相去甚远，过去生活的立场也相差太多了。

「主人，您希望我把这个装起来吗？」

那时，尤丝蒂雅露出一如往常的正经表情歪著头问。

「咦？不是……那个，我是想送给你当礼物……」

「礼物？主人为什么要送奴隶礼物呢？」

「…………」

「……？」

之后他又送了她好几次礼物，她却只有一脸疑惑，一次也没有感到高兴。

她一定是纯粹觉得不可思议，毕竟对她来说他只是自己的主人。

她似乎无法以物质吸引。那么她想要什么？他对此一无所知。

「尤丝蒂雅，你有什么愿望吗？想要的东西，将来想做什么之类的。」

她以缺乏生气的双眼回答：

「没有。」

直接而冰冷地回答：

「我什么也没有想。」

他似乎就是在那时发现的。

现在的她内心空洞，是个只会达成工作的人偶。

于是他放弃寻找让她开心的事物。内心空无一物的她肯定收到什么也不会开心。

之后他带著她造访了很多地方。

两人一起旅行、一起买东西、一起看戏、一起关在图书馆读书、一起做了许多事情。他请她教自己下厨与洗衣等家事，自己也教她一点用来防身的剑术。

两人每天一起经历各种体验。

终于，她空空如也的心中开始累积知识与教养。

那时她才成为现在这般气质柔和的女性。

「尤丝蒂雅，你过来一下。」某天，他叫住她说：「平常工作辛苦了。那个……请你收下这个。」

他手中捧著一束花。他肯定是认为这能令她开心。

「主人……谢谢您。」

他说，她接下花朵时的笑容非常非常美丽。

终于他与她的关系从主人与奴隶的关系，演变成宛如情人般的关系。

然而。

「──我跟她之间的关系在那之后就没有进展了。我不能碰她，她也不能碰我。我们两人无法获得真正的幸福。」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对偏著头的我说：

「因为她被诅咒了。」

我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个时候。

「接下来由我来说吧，主人。」

尤丝蒂雅将料理端上我们坐的餐桌。我们好像聊了很久，她的料理已经做好了。

「在继续之前，请在饭菜冷掉之前享用。」

尤丝蒂雅嫣然笑道。

○

饭后她快步端来三杯红茶，放在桌上。

「……接下来的事情，我希望能由我亲口来说。」

她有些难为情地说。

「朱利欧说你不是普通的奴隶……」我轻声道谢后喝了一口红茶。

「是的，我不是普通的奴隶──普通的奴隶不会跟主人这样悠哉地生活吧？」

「…………」

「…………不，不只有这样呢。您既然听了我的身世，应该就隐约察觉得出来……」

她平淡地说：

「我是过去不停害主人死去的坏奴隶──」

以前。

她辗转在好几个不同的主人下服务。有时是主人死亡，有时候是主人的儿子丧命。一定会有人过世，让她再度被退回奴隶商人，结果她永远只能以奴隶的身分生活。

她过去从未自愿杀害主人。她本来就没有那种力量，也没有那种知识。

她自从出生以来，就一直是个奴隶而已。

第一次害死主人时，她说自己发自内心松了口气。第一个主人是会对奴隶出手的男人，他是在企图侵犯她之后立刻死亡的。

服侍下一个主人时，他本身虽然不是坏人，他的儿子却爱上了她。儿子则是在试图强暴她之后殒命。

接下来，她因为身为奴隶这卑微的立场──一再被想要利用这个立场占便宜的男人们盯上。每当事情发生她都会让对方身亡，使她被退回给奴隶商人。

就连她自己也察觉了身上的异状。

「我的身体好像有毒。这就是我身上的诅咒。」

只有身体接触并不会有任何异常，不过她说自己的唾液与汗水等体液都含有毒素。

「强吻我的男人会立刻丧命，想强暴我的男人们也是。他们全都是在接触我的身体之后死去的。」

而这是她并非普通奴隶的根据──她说。

然而。

「……怎么会变成这样？」

听到我的问题，她回答道：

「事情发生在很久以前。我被卖掉之前，有个衣衫褴褛的魔女来到奴隶市集。」

魔女深深戴著兜帽，她不记得魔女的脸和岁数，但却清楚记得那名魔女对自己做了什么。

魔女将魔杖指著笼子里的她──然后，摸著她的头这么说：

「我由衷希望你不会被人买走。」

她听不懂那句话的意思。只不过，摸著尤丝蒂雅嘴角露出笑意的魔女让她心里十分怀疑。

在被当成商品出售的时候，她也一直想著这句话。

直到服侍的主人一一殒命，她才终于明白。

「那个衣衫褴褛的魔女是为了得到我──为了不让其他主人把我抢走，才在摸我的时候诅咒我的。而实际上，我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到奴隶商人的店里。」

「…………」

「跟主人在一起不久之后，我听到某个传闻。听说有个可疑的魔女在找我。那时我才终于笃定，那个魔女想要得到我。」

她跟朱利欧商量，他就立刻为她辞去工作隐居在这里。朱利欧能轻易购买价格不斐的奴隶，在金钱面上似乎不虞匮乏。

然后他们决定在这个家迎击魔女。

两人住在没有特殊理由就不会进来的森林里，这件事情肯定马上就传了开来。魔女很快就会听到风声。

「魔女是在几天前来到我们家的。她最先攻击主人，想要杀死主人。主人就算是实力高超的佣兵，面对魔女也没有胜算。所以──」

她摩擦自己的手臂。

白皙、纤细的指尖微微颤抖著。

「我就杀了她。」

既然魔女想要尤丝蒂雅，顺著她的意过去就好。

接下来只要在她毫无防备的背上刺下一刀，一切就都结束了。

就是这么简单。

施术者一旦死亡，诅咒也会消失，这样就大功告成了。坏人死去，两人终于能永远在一起。

这肯定就是他们的故事。

「主人救了我。多亏主人，我才终于从诅咒中解放，重获自由。所以我想跟他永远在一起。」

尤丝蒂雅的表情十分开朗，看起来完全放心。

「只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见妈妈一面。她一定不是自愿拋弃我的──我有这种感觉。因为我记忆中的妈妈是个非常非常温柔的人。」

所以我要在这里继续等下去。她说。

在没有陷害她于不幸的魔女的世界中，今后她能幸福地生活下去吗──

等待她的母亲到来。

○

一周前。

位处边境的国家。那一天，我走在月光点亮的大街上时，遇见了一位奇怪的女士。

「…………」

突然说人家奇怪也许会显得我很没礼貌，但看到趴倒在大街正中央的魔法师，我起初以为对方是病人或是伤患相当慌张。

因此我急急忙忙扶起她，乱了分寸地喊：「你还好吗？」

「……呜呜呜……非常抱歉……我的身体好像动弹不得……」

她还有气。她有著一头长长的黑发，定眼一看胸口还别了星辰造型的胸针，可见她是名魔女。不过胸针十分老旧，她肯定很久以前就当上魔女大显身手了。

我猜她恐怕还是位能力高强的魔女。

究竟是什么能将如此熟练的魔女逼至绝境──

我一面提高警觉环顾周围，就在这个时候。

咕噜噜噜噜噜噜噜，响起某种不知名野兽的吼叫。难道有可怕的怪物在附近徘徊吗？就是那头可怕的怪物将她逼至绝境的吗？

…………

不，不管怎么想那个声音都是从她肚子里发出来的。不管怎么想都是耐不住饥饿的胃袋在悲鸣。

「……肚子饿了……其实我从几天前开始就什么也没吃……」

她在我怀里说完这句话，就失去了意识。

「…………」

又是这种桥段啊。

我悄悄在心里想，下次看到倒在地上的人要丢著他不管。

「……感激不尽。我最近匆匆忙忙地横渡各个国家，几乎没时间吃饭。差点就在抵达目的地前气绝身亡了……」

结果，我带著气若游丝的魔女回到旅馆，把买来当消夜的三明治送给她吃。

勉强撑过饥饿的她自称希莉丝，并跟我表明自己是旅行的魔女。原来如此，处境跟我十分相似，总给我一股亲近感。我也在她之后简单地自我介绍，她便说著：「哎呀！感觉有股亲近感呢。」说出跟我差不多的感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跟她相似的部分吗。

不过。

「请问你慌慌张张横渡各个国家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惹上什么麻烦遭人追杀吗？还是因为诈骗行为被国家的宪兵通缉吗？……只要是旅行的魔女偶而会常常遇到这种事呢。」

姑且不提偶而会常常遇到这句不合逻辑的话，如果我的推测没错，我们在一起绝对不是件好事。还是趁早道别对彼此都比较好。

但她却乾脆地摇了摇头。

「不，我是旅行的魔女，在拜访的国家给别人添麻烦，以不正当的方式赚钱被国家通缉这类的事情──我从没惹上这种麻烦喔。我是旅行的魔女，不会做不该做的事情。」

「…………」

「话说回来，偶而常常遇到是什么意思？」

「……这个呢。旅人的确应该这样呢。不会在各个国家稀松平常地遇到麻烦事呢。」

「？你为什么要看窗外？」

「没什么……」

窗外晴朗到月光甚至有些刺眼，话题朝奇怪的方向倾斜，于是我刻意清了清喉咙说：

「那么，你怎么会倒在哪里呢？」

我把话题拉了回来。

「……我太匆忙了。这件事情一言难尽……」说到这里，她突然抬头看著我说：「那个，容我冒昧一问……伊蕾娜你已经大致绕过这附近的国家了吗？」

「不……还没。」

「哎呀……」看来我没办法满足她的期待，希莉丝女士的表情蒙上阴影。「那么，你也不知道迷途森林了吗？」

「？对……」

迷途森林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从名字听来那似乎是个十分奇特的地方。

有空的话去那里看看也许不错。

「我正在前往那座森林的途中……这样的话，你也不认识森林里住的人了呢。」

我对希莉丝女士点头。

「十分遗憾。」

「这样吗……」

「……你说的目的地，就是那座森林吗？」

「是呀──我要去见人。」她低声说道：「我是为了找人才踏上旅途的……最近听说似乎有人住进那座森林里。」

「那就是你要找的人吗？」

「我想应该没错。」希莉丝女士静静地点头。「我没有确切的证据，所以原本希望能从其他旅人口中得到一点线索──但既然你不知道也没有办法呢。」

我事到如今才第一次知道迷途森林并且感到好奇，当然不知道住在那里的人是谁。如她所说，确实无可奈何。

「你为什么在找那个人呢？」

而我会对住在那里的人感兴趣，也可以说是无可奈何吧。

听到我简单至极的问题。

「因为她是我女儿。」

希莉丝女士这么回答。

直接了当地回答。

「小时候被当成奴隶卖掉的女儿，就住在那里。」

○

希莉丝女士以前是在某个国家工作的魔女。她具有诅咒魔女这恐怖的魔女名，肩负保护国家的重责大任。

她最擅长若非施术者有意解开或是死亡就无法解除的诅咒，更因此受到国家重用。

那个国家正处于战乱时代。

暗杀悄悄与敌国联络的官员，在敌方将领身上下咒，掌握生杀大权于交涉中取得优势，或是对自己国家的士兵使出消除恐惧的诅咒──具有恐怖魔女名的她在这类场面大放异彩。

然而她的活跃徒劳无功，她的祖国最后仍惨遭毁灭。

官员接二连三被杀使国内风声鹤唳，应该受到诅咒的将领则被敌国果断处决。失去恐惧的士兵接连朝敌国发动自杀攻击，一一殒命。

过度依赖诅咒魔女的国家，就这样诅咒了自己，变得破碎不堪。对敌国而言，攻破希莉丝女士的国家恐怕并非难事。

「知道敌人攻进国内的时候，我为了让国民逃跑而留下来争取时间。只有我和士兵留在国内战斗，女儿则跟国民一起逃跑。」

「…………」

「我们奋战到最后一兵一卒，我的魔力也所剩无几。拖延时间后，我也逃到国外和逃跑的民众会合，但会合地点却唯有成堆的尸体。」

「……逃跑的国民怎么了？」

「几乎所有大人都惨遭杀害，几乎所有小孩都被敌国掳走。他们早就埋伏在那里了──我们以为自己在国内争取时间，结果被拖延的反而是我们。」

「……那么你的女儿──」

「被敌国抓走变成了奴隶。」

拯救女儿──恐怕无法如愿。

只身潜入敌国，即便是魔女也绝非易事。即使她全身而退，也未必能救出女儿，她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女儿被掳走后，我潜入了敌国一次。」

敌国之中认识她这名诅咒魔女的人想必不在少数。于是她深深戴著兜帽，打扮成流浪汉潜入奴隶市集。

她不可能在敌人环伺的环境中救出女儿。

在奴隶市场找到女儿时，她有多么悲伤？她有多么想拯救女儿？

希莉丝女士不能引起骚动，只能将魔杖伸进牢笼里。

「我只能让任何人都伤害不了她。」

希莉丝女士只对在被当成商品贩卖的女儿短短说了句：「我由衷希望你不会被人买走。」然后施下诅咒。

那是让她的唾液、眼泪、汗水、体液全部含有毒素的诅咒。

这是让她从今以后，不论被卖给多么残酷的主人，不论受到多么残暴的对待，都不会失去身为人的尊严的预防措施。

希莉丝女士在那时能对女儿──尤丝蒂雅做的事情就仅此而已。

「之后，我离开那个国家。我如果被杀诅咒就会消失──所以没有办法。」

她在各国间流浪，等待时间过去。她始终按捺著想念女儿的心情，过著一般人的生活。

她相信女儿被卖到国外的可能性，到处寻找「黑色头发的奴隶」。

然后就这样过了十几年的岁月。

「终于……这个时后终于到了。我听人家说，跟我失散的那孩子现在被主人囚禁在迷途森林里。我终于能见到她，终于能从黑暗中把她救出来了──」

希莉丝女士紧紧握起拳头。

长年来期盼的悲愿终将实现。

「……希望你能平安跟女儿重逢。」

只不过。「和女儿重逢后你打算怎么做呢？」

听到我的问题，她思考了一阵子才回答：

「说得也是……就先将邪恶的主人从家里赶跑，再跟女儿两个人一起隐居在森林里好了。」

在迷途森林中，应该能静静地生活才对──希莉丝女士笑说。

她全身散发出柔和的气质。

○

我听尤丝蒂雅说完后，离开了他们的家。

「谢谢你们请我吃饭，非常美味。」

我低下头形式上地道谢后，开始准备动身离开。「我该离开了，告辞。」

「啊，那么我送您。」尤丝蒂雅起身，匆匆忙忙地走到我身旁。

她说好要替我带路。

「如果是一开始说好要帮我带路的事情，没关系。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回去……走不出去的时候我也可以飞到森林上方。」

我缓缓摇头，说了声：「再见。」打开门走向外头。

尤丝蒂雅想叫住我伸出手来。即便如此，我还是低著头来到户外。

继续待在那里也不是办法。

森林与房子间有一块空地。

衣服就晾在房子旁边，充满生活感。

一旁还有某人的墓。墓碑上没有名字，不过隆起的土堆看起来还很新，埋葬在这里的人应该是不久之前去世的。

这一定是几天前才挖的墓。

「伊蕾娜小姐。」

我在墓前停下脚步的下一刻，朱利欧出声叫住我。

他快步跑来我身边。他好像是自己一个人追出来的，身旁没有尤丝蒂雅的身影。

「……我忘了拿什么东西吗？」

看到我刻意侧著头问，他摇了摇头说：

「你没有忘记拿东西，只是从话说完的时候开始样子就有点奇怪，我有点担心。」

我原本想装成面无表情，结果还是被看穿了吗？

我别过头。

「没有，没什么事。」别开的视线前方是那座坟墓。只有土堆隆起的、寂寞的墓。

「…………」他顺著我的视线看去。「……我跟尤丝蒂雅到最后都不知道这个魔女为什么要诅咒尤丝蒂雅。她在说出真相之前就死了。」

「……我想也是。」

「我偶尔会想，这个魔女是不是真的是邪恶的魔女。这个魔女做的事情毫无疑问害尤丝蒂雅不幸。那是强制她一辈子身为奴隶，不论如何都无法过正常生活的可恶诅咒。」

「…………」

「可是我，我们虽然打从一开始就把她当成坏人对付，却也想过说不定我们其实误会她了。说不定这个魔女是因为什么理由才诅咒尤丝蒂雅的──我有这种感觉。」

会帮她安葬在这个墓里，是最起码的忏悔──朱利欧喃喃说道。

然后。

「你也是。」他转向我。

「我吗？」

他点了一下头。

「没有特别的理由就不会进来这座森林。」

他说：

「你会走进这座森林，是不是其实有什么事情？否则应该能骑扫帚才对，为什么要特地走在森林里？」

「…………」

「难道说，你是来找谁──」

「不是。」

我摇头打断他的话。

没有特别的理由就不会进来这座森林。

假使我有事进来这座森林，也不必跟他说。

因为那一定是他不该知道的事情。

即便我是来找人的，即便没有见到那个人，都与他们无关。

所以我勉为其难地撒了个谎。

「我只是想走捷径而已。真的，就只是这样而已。」

第六卷 第六章 小魔女伊蕾娜

前情提要。

我的名字是伊蕾娜，灰之魔女伊蕾娜。十来岁便获得了魔女这魔法师界最顶级的称号，我为了以我的可爱替全世界带来微笑而踏上旅途。

然而旅行必定伴随著苦难。我的身体大小因为某种原因不知不觉间在物理上缩水，居然返老还童变回了十岁左右！

「哇啊啊……这样没办法继续旅行啦……」

可是可爱度增加了三成结果好像也还好。

但十岁的我身为魔法师在能力面上还不够成熟，即使有我现在的知识身体也无法活用。简单来说就是没办法好好使用魔法了。怎么办～！

这样下去魔女的称号派不上用场，不过由于我还是能使用一定程度的魔法，就姑且先把衣服调整成十岁的尺寸了。没想到穿上去后还挺合适的。这样不就代表我十岁的时候就具备成为魔女的才华了吗？太棒了。

「…………」

……才怪一点都不棒。

尽管这个突发状况害我莫名兴奋，我还是环视四周。

窗外可以看见伫立于雪景中的国家。旅馆房间内，我的私人物品放在房间一角。所幸就算返老还童，昨天的记忆依然清楚地留在我的脑海中。

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来回想一下吧。

我在遭遇这种状况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我在冬季的某一天造访那个国家。

红砖建筑并肩排列的大街染成一片雪白，几天前就不停落下在闪耀的晴空之下。

不过虽说天气晴朗，我依然丝毫感受不到凛冬太阳的温暖。

我穿著黑长袍与三角帽，脖子上围著围巾，还穿著厚厚的裤袜；但寒风只要找到我身上的缝隙就会毫不留情地钻进里头，用冰冷的手抚摸我。

「……好冷。」

把手插进口袋我仍因寒冷而低头瑟缩。牙齿跟牙齿咬不起来发出喀喀的声响，再补充形容我还跟刚出生的小鹿一样不停发抖好了。

这个街上的人们一定都很习惯寒冷的气候，男男女女露出「这点温度根本不算冷。」的模样，穿得比我还少在路边摆摊，或是平淡自若地走在街上享受购物的乐趣。

「那边那位小姑娘，你对现在的自己是不是很不满意呢？」

甚至精力充沛到可以若无其事地在路上招揽客人。突然和我搭讪的，是个把箱子放在街角坐在上头的少女。

她戴著松软又毛茸茸的筒状帽子，金色美丽的长发从帽子下倾泄而下。她的打扮十分华丽，身上穿著高级歌德洋装式的黑色长袍。漂亮的服装加上高雅的谈吐，一眼就能看出她是某个大家闺秀，但是──

「不管怎么看你都比较像小姑娘的说？」

她大约十岁左右，外表看起来十分幼小。

「哼，不要看扁人家！我是……迟早会成为魔女的超有前途魔道士喔！这种寒酸的乡下城镇可容不下我！好好崇拜我吧！」

哎呀，我还真是被怪人搭讪了呢。

看来我有容易吸引怪人的体质……如果可以我今天想快点找到旅馆借宿睡上一觉的说。

「话说回来，我对现在的自己很不满意是什么意思？我没有不满意的说。」我想趁早结束这段对话。「顺带一提我拒绝传教。」

「别担心，我不是在传教喔！其实人家最近开发了很厉害的魔药。就是这个，锵锵！」她一面喊著奇怪的音效，一面嘿咻一声从屁股下面的箱子拿出某个装了透明液体的小瓶子。「那个，只要喝下这个，身体就会唰！感觉很那个的药水！厉害吧！」

「原来如此，是会让字汇能力跟智商显著下降的魔药吗。我不需要。」

太抽象了我一个字也没听懂。

「总之只要喝下这个，就会发挥超猛的效果喔！」

「超猛的效果吗？」一整个莫名其妙。

「尤其推荐给你这样的人喔！」

「……所以说我这样是什么意思？」

听了她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摸著自已的胸口充满自信地说：

「胸部会变大喔！」

这么说的她胸部也有如断崖绝壁。

「你是骗人的吧？」

「人家才没有骗人！我是说真的，只要喝下这个就真的会变大！」

相～信～我～！她不停挥舞手臂。瓶子里的液体都起泡了，这时的我也完全丧失了尝试的意愿。

「不要我绝对不喝。那怎么看都是可疑的药水嘛。」

「才不是！这可是我耗费半年研发的超级力作耶！」

「可疑药水的超级力作对吧我知道了再见。」我铁下心绝对不喝转身就走。

「你这浑蛋请给我等一下！」她喊著听不懂的话追了上来。「不喝的话绝对会后悔喔！你给我喝！给我──呀！」

这时我听到一声尖锐的破碎声以及她的惨叫。

……我回过头前就隐约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呜呜，人家的力作……被……」

铺满白雪的地面被碎裂的小瓶浸湿，白色的路面上出现一滩小水漥。

简洁明瞭地形容，就是超级力作瞬间阵亡了。

「那个……你还好吗？」

看到她坐在地上啜泣，我把手搭上她的肩膀问。

她边呜咽边说：

「呜呜……人家明明那么努力……」

「啊……对不起。」

「人家好不容易做的……」她高雅地用双手遮住眼睛，手掌下方恐怕正在流泪。

「……那个，你有没有预备？」我这么一问，她就缓缓地摇了摇头……你为什么不做预备的呢？

「没有预备……可是我有别的魔药……」彻底灰心丧志的她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木箱打开盖子。「……啊，可是全部都是失败的垃圾……喝这种东西一点效果也没有……我还是不要在路边摆摊好了……」

「…………」

刚才跌的那一下似乎粉碎了她洋溢的自信心，我眼前只有哭著说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从箱子里不停拿出小瓶子的可怜小女孩。

坦白说令人不忍卒睹。要说是不是我的错我想应该不是，不过她毫无疑问是因为我才失去力作的。

「那些瓶子里最有效的药水是什么？」

最后我决定喝她做的魔药。

「……这个。」她边说边拿了一个小瓶子给我。

「效果是什么？」

「……会有种长高的感觉。」

「…………」

「……你要喝吗？一枚银币。」

「……那我就喝一点吧。」

我察觉到这个状况下自己非喝不可，于是从她手中接过小瓶子。然后我打开盖子，喝下了一小口。

把瓶口从嘴边拿开，我和一脸担忧地看著我的她对上眼。

「……怎么样？」

「……好像有点长高的感觉……」

「…………」

「…………」

结果，我抱著难以言喻的心情，付了药水钱一枚金币（兼做陪罪多给了她一点）就跟她道别了。

○

在那之后我又在街上逛了一阵子，才前往这个国家的政府机关。

「喔喔，您就是灰之魔女大人吗。我们正在等您。」

这个国家的公务员十分热情地欢迎我。来，请跟我来──他这么说，带我来到一间沙发面对面摆设的会客室。房间角落燃烧柴火的暖炉散发一股热气，以暖洋洋的温度包围我在寒冷中冻僵的身体。我脱下外套在沙发上坐下，公务员则在我对面就座。

「我想您已经从魔法统合协会的分部听说了──这次我希望您能赶跑这个国家的某个魔法师。」

他说。

只要正在旅行又身为魔女，就偶尔会接到这种委托。这次我来到这个国家附近时，魔法统合协会委托我「有魔法师在邻国为非作歹请你处理」。

我并不属于魔法统合协会这个组织，但是很可惜附近没有所属于协会的魔法师，又是紧急状况，魔法统合协会只好直接委托我。

恰巧缺钱花用的我被慷慨的酬劳吸引，二话不说立刻接下了这份工作。

我这次正是因为这样而来到这个国家。

「哎呀，真的很伤脑筋。这个魔法师是我们无从下手的麻烦人物，我们也非常烦恼……」

接著公务员简单地跟我解释了状况。

魔道士普莉希拉尽管年纪轻轻只有十岁，却具备了无与伦比的才华，也就是堪称为天才的魔法师。

但她却没把才华用在正确的方向。

她做的魔药总是具备奇怪的效果。

比如说，会让人突然长出猫耳朵的奇怪魔药，不知为何突然让人变成只喜爱十岁小女孩的诡异魔药，或是会让人变成猪的可怕魔药。她靠著三寸不烂之舌在街上招摇撞骗，让无辜的居民喝下药水从他们身上敛取钱财。

而且喝下药水的居民样貌或是个性都变得难以形容，使受害消息迟迟无法传开。直到最近受害者规模扩大之前国家都对她浑然不觉。原来如此不仅欺骗被害者，还将他们封口藉此继续骗钱吗。手段真高明……

…………

不过，十岁又在路边卖药的魔法师少女吗？

「请问一下，那个普莉希拉的外表是……」

听到我的问题，「这个呢，我记得……」公务员一面回想，视线在空中游移并回答道：

「她有金色的头发，穿著歌德洋装似的长袍，头上还戴著毛茸茸的帽子。还有，语调有点早熟。」

「……………………啊，这样啊。」

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这种外表的人呢。

也可说是几十分钟前才看过的人呢……

「请问怎么了吗？灰之魔女大人，您的脸色好像不太好看……」

「……不，没事。」

公务员尽管露出怀疑的表情，依然说：

「总而言之，普莉希拉现在正在做奇怪的魔药骚扰居民。不尽早处理受害者只会持续增加。」

「…………」

公务员对沉默不语的我恭敬地低头说：

「希望灰之魔女大人能尽速抓到普莉希拉，否则这样下去，居民将会继续受害。」

难不成我喝的也是那个可疑药水之一吗？

我见到的女孩子外表特徵确实酷似普莉希拉，做的事情也有许多相似之处……

不，可是，就算是这样她看起来那么冒失……

有可能只是长得像──

「啊，对了对了。忘了告诉您，普莉希拉为了让大人掉以轻心，会故意假扮成又傻又可怜的笨蛋，营造出让人非喝药水不可的状况相当狡猾，还请您小心注意。」

「…………」

「还有，说『这是失败作』给别人喝的药水大多都具有奇怪的副作用，这方面也请您留心。」

「…………」

啊……

真的假的。

「灰之魔女大人，能请您接下这份委托吗？」

公务员又再度向我低头。

…………

问题不在于接不接受。

「当然，包在我身上。我会立刻解决这件事的。」

要是不接受我明显会非常不妙。

「喔喔！听您这么说真是太可靠了！」在如此感慨的公务员眼中，我说不定是个出色又充满正义感的魔女。

其实我只是个一不小心喝下可疑魔药而焦急不已，又傻又可怜的笨魔女就是了。

嗯呵呵。

……根本笑不出来呢。

○

结果，我急急忙忙赶回和普莉希拉（疑似是她的女孩）相遇的地方，但她却有如看穿了我的动向一般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放置箱子的痕迹。

我没找到半个人，只好焦急地在街上徘徊，试图寻找她的踪迹。但是我如果稍微努力一下就能找到的话，这个国家的人就不会认为她棘手了呢。结果我什么也没找到。嗯。

我自暴自弃地找到太阳下山，依旧完全掌握不到任何她消失去那里的线索。

换言之我徒劳无功。

结果，在街上绕了一整天，我喝下的药水效果依然丝毫没有显现。

难不成我喝的真的只是失败的作品吗？

根本不会有什么奇怪的副作用，不，我遇见的其实本来就只是长得像普莉希拉的别人吧？

实际上，直到我在旅馆住宿、睡著之前，都对白天遇到的人是谁感到半信半疑。

结果早上一醒来我就变成小孩了。

「果然是本人嘛！」

讨厌啦～！我（十岁）像是个小女孩般任凭感情朝床上俯冲。

「话说感觉身高会长高的药水副作用是身高缩水到底是什么意思啦说真的。」

副作用完全超过了原本的效果嘛。我强烈建议把名称改成身高会变矮的药水。假使真的有那种名字的药我死也不愿意喝就是了。

是说我居然如此轻而易举地踏进她的陷阱，实在是太丢脸了。

而在这无可奈何的状况中，我又面临另一个重大问题。

钱不够了。

「……只能在这个旅馆继续住三天了吗。」

我比了比钱包里剩下的钱，还有这个旅馆的住宿费用小小的脑袋算了一下，发现即使加入饮食费等各种杂支，我也只剩下三天期限。三天过后我就会维持小孩子的状况被踢到寒冷的天空之下，万事休矣。

……我好像一直像这样为金钱所苦，不过身为旅人就必须花费饮食费、入境费以及在当地购买衣服等消耗品的费用，钱有多少都不够花。就算以类似诈欺的手法大赚一笔，赚来的钱也经常轻而易举地跟雪花一样融化消失。原来如此，我开始发觉为什么无法根绝这个世上的邪恶了。

「……唉。」

我大叹一口气，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

总之先暂缓寻找普莉希拉，得先开始找方法赚钱了呢……

○

寒冷的天空之下，有名身穿便宜红色洋装，头戴红色兜帽的小女孩。

「火柴……要不要买火柴……」

小女孩正在卖火柴。

她从篮子里拿出火柴举到路上行人的视野之中，以虚弱的声音问：「要不要买火柴……」

不过人心宛如寒冬般冰冷，男男女女都只对少女投以冷漠的眼神，篮子里的火柴一盒也没有减少。

「火柴……要不要买火──呀！」

不停举著火柴的她，这时撞上擦身而过的男人肩膀，在雪地上跌倒。火柴散落一地，她一面仔细地一个一个捡起火柴盒，一面浮现满眶的泪水。

「哈！谁叫你要在这种地方卖火柴？」撞到她的男子讥笑道。「来，给我一盒啦。」

说完，男子从她手中一把抢下火柴盒。真是太傲慢了。

「那、那个……那是要卖的……」

「怎样？撞到人还想收钱啊？免费赔给我啦。」

「可、可是……」

然而少女虚弱的抵抗只是白费工夫，男子抢了火柴就走。

这个小女孩真是太可怜了。

话说回来，这名可怜的少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火柴……有没有人要买火柴……」

我扮成可怜的小女孩，为了赚钱仿效了某个十岁魔法师的手法。真是太恶劣了。

「啊……那个……火柴……」我不断朝路上的人举起火柴，也同时不断遭到忽视。

现阶段火柴完全卖不出去。在附近杂货店买的火柴还剩下一大堆，只要把这些全部卖掉应该能收集到一笔资金才对……

「嘿……火柴啊……我用不到火柴，不过你需要钱吗？」

偶而会有这种出于好奇接近我的人。这种时候是大好机会，于是我使尽全力讨好他。

「嗯……我没有地方住……不把火柴卖完就会流落街头……」

这时不能忘记要难为情地扭动身躯，不时露出渴望的眼光。只要像这样扮演弱小的女孩，保护欲过剩的健全男子就会擅自产生误会。

「是喔……这样啊……真辛苦……不然大哥哥跟你买一盒好了。」

就像这样。

「真、真的吗！谢谢大哥哥，我好高兴！」

「那么，多少钱？」

「一枚金币。」

「这样啊这──咦？一枚金币……？一盒火柴对吧？」

「一枚金币。」

「……会不会太贵了？」

「没有这回事。」

「话说你的个性是不是变了？」

「没有这回事。」

「…………」

青年露出毫不掩饰的臭脸，想必是听到高到离谱的价格完全不想买了。抬头一看，他正想把刚掏出来的钱包收回口袋。

但是。

「喂、喂！小妹妹！」

正巧就在这个时候，抢走我火柴的傲慢男子回来了。

他慌慌张张地举著火柴盒对我说：「这、这个！一盒多少？我要买！」

「一枚金币。」

「赞啦！我要买十盒！」

慷慨的大叔拿出十枚金币，交到我手中。我也把火柴盒放在他手上。

「谢谢惠顾。」

他跟我道谢后喃喃说著：「嘿嘿嘿……这火柴真是不得了啊……根本是革命啊……」然后走掉了。

我在路上兜售火柴，但我可从没说过这是普通的火柴。

归根究柢，普通的火柴一盒一枚金币怎么可能卖得出去嘛。

「……那个火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青年手中拿著钱包，低头看著我问。

所以我嫣然微笑，短短回答道：

「你就自己买回去看看吧？」

●

魔道士普莉希拉和昨天一样，在街上进行可疑的买卖。

「那边那个大哥哥，你对现在的自己满意吗？」

她像这样跟路上行人搭话，贩售有美妙效果的魔药──应该说是以此为名的诡异药水。

「这个魔药很厉害喔，居然可以减肥喔！怎样，想不想买呀？」

普莉希拉对在眼前驻足的微胖男子举起小瓶子说。

看到眼前出现刺激自卑感或上进心的药水，大多数人都会收下。看到胸部小的人只要说是会让胸部变大的药水就好。看到矮个子的人只要说是会长高的药水就好。看到贫穷的人只要谎称能变有钱就好。

她以这些诱惑让人们停下脚步，而像这样驻足的人中有一半会喝下药水。

剩下另一半则是会犹豫，或是心存怀疑转身离去──那时她就会像昨天那样，假装成可怜的小女孩，逼迫对方喝下。

她一直以来都用这种伎俩欺骗他人的钱财。真是太恶劣了。

「不，不用。我有这个了。嘿嘿嘿……」

然而，眼前的微胖男却对小瓶子不屑一顾，点燃眼前的火柴展露松弛的笑容。

小小的火苗虚无地摇曳，火柴看起来平凡无奇。但是，男人也许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他留下：「嘿嘿……这里真是天堂啊……」这句普莉希拉无法理解的话就走了。

「……？那个人有点奇怪呢……」

算了吧。普莉希拉又再次对别的客人搭话。

可是。

「啊啊我不用魔药。人家有这个了……呵呵呵呵……」某个小姐看著火柴的火光走掉了。

「喔喔……变年轻了啊……太棒了啊……」弯著腰的老爷爷对普莉希拉不理不睬直接离开。

「嘿嘿嘿……超赞的……」她甚至无法跟边走边流口水的男人搭话。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普莉希拉的生意突然没有著落。

「唔……一定是有人在妨碍我对不对……？真是胆大包天……！」

普莉希拉气到浑身发抖。她立刻就理解，似乎有愚蠢之徒在自己的地盘上撒野。

某个不知名的火柴商在妨碍她做生意，换句话说这是在向她挑衅。

「我要彻底击溃你！」

普莉希拉循著手中拿著火柴的人的方向走去。

为了达成目的，她必须存一大笔钱。怎么能被别人干扰。

谁在卖可疑火柴的疑问立刻真相大白。

普莉希拉在大街上的一角看到一群人。人群不停喊著：「火柴！我要买火柴！」

而人群中央则是一名困扰地垂下眉毛，面露微笑说著：「好好好，请排队喔～」的少女。

「唔……那个臭丫头是谁……！」普莉希拉怨恨地眯起眼，视线直指十岁左右的小女孩，然而她对少女是谁却毫无头绪。

长及肩膀的灰色长发搭配琉璃色的双眼。她身上穿的衣服是这个地区的传统服装，但是普莉希拉从没在这个国家看过长得像那样的少女。

「…………」她盯著看了一会儿，这才终于发现。「……昨天那个魔女……？」

昨天她让魔女喝下的是返老还童的魔药，感觉起来会长高的药水仅仅是让对方掉以轻心的谎言。

昨天那个魔女变成今天这副模样十分合情合理，返老还童甚至可说相当自然。

不过。

「昨天的魔女是魔法统合协会派来的魔女……做那种事情究竟有什么好处……？」

普莉希拉也听说国家公务员为了处理自己烦恼不已，请名为魔法统合协会的组织派人前来；但来抓普莉希拉的偏偏是个魔女，也就是只要是魔法师人人向往的最顶级存在，也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没想到魔女居然会骗钱。那种身分地位的人会做这种能以可耻下流作为形容的行为吗？

不，难以置信──普莉希拉摇头。不可能会有这么恶劣的魔女。

那么她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做有损自己名誉的事情她究竟有什么企图？

「……！该不会……！」这时普莉希拉领悟了魔女的真正目的。「她是想妨碍我的买卖，间接让我卖不了药水……！真是太卑鄙了！」

普莉希拉如此解释卖火柴小魔女的行为，将自己的卑劣行径完完全全地置之度外。

又或者是，在她眼中像那样做生意就跟挑衅她在说「喝下你的药水我一点都不在意喔。」一样。

「求之不得……！既然敢跟我挑衅我就只能反击了呢……！」

嘎吱嘎吱，普莉希拉在大街角落咬牙切齿。

这副模样可疑无比，所幸在场大多都是群聚在幼女身边的可疑人士，才没有人注意到她。

○

我做的火柴是能让人看到任意幻想的火柴。

实际上我只不过是在火柴上施了一点魔法，没想到会如此大受欢迎。

就如同一次性的火柴一般，只要点火，很快就会烧完。

「我也要！我要买十个！」「人家也要！」「喂！别想自己独占！」「老夫也要买啊！」「啊啊～我想再看更多幻想！卖给我！」

我的火柴卖场连日门庭若市。太棒了。卯死了。感觉普莉希拉好像已经无所谓了。

「好好好，大家要排队喔～请大家排队喔～」

我每天过著日入斗金的日子。

究竟谁想得到便宜买进的火柴居然能卖这么多钱。这桩生意真不错呢……

我在内心窃笑，继续卖火柴。

这么说来，我几天前还在急著想要解决普莉希拉的事情呢。

做这么好赚的生意害我把那件事情赶到记忆的彼方，但我开始卖火柴的第三天发生了让我想起那件事的事件。

「你们几个！以为这里是哪里啊！这里是普莉希拉大人的地盘啊！」

一名壮汉突然推开我面前的人群现身。他双眼充血，时值凛冬却穿著薄薄的上衣，还顺便露出身上多余的肌肉，看起来就像是满脑肌肉以肌肉构成的男人。

「什么？」我假扮成什么也不知道的可怜小女孩。「普莉希拉的地盘……吗？对不起……我不清楚……我只是希望能让大家幸福而已……」

毕竟我是看起来只有十岁的小女孩，只要这样语带哽咽地辩解，大多数事情都能迎刃而解。

为了不让我压根瞧不起对方的态度曝光，我还以手掩面开始啜泣。

然而。

「哭也没用啦！这里是普莉希拉大人的地盘！快点给我滚！」

眼前的肌肉男只有大声嚷嚷。

我从指缝间抬头偷瞄了他一眼，发现男子频频说著：「普莉希拉大人，普莉希拉大人超强……」念念有词。哎呀哎呀，这是。

「……难道说你喝了普莉希拉的魔药吗？」

「我是有喝女孩子在路上卖的药啊。肌肉好像变多了。普莉希拉大人万岁。」

「…………」

我猜，他八成是被骗肌肉会变多，但喝下了会变成普莉希拉奴隶的药水吧。

既然喝下那种药水的男人在我面前现身，可想而知她一定是想击溃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给我听好了？你要是不肯离开我也不是没有打算啊？听懂了吗？我就用这个肌肉把你──」

「嘿！」

一直在我面前秀肌肉让人心烦气躁，所以我点了一根火柴给肌肉男看。

「把……你……」肌肉男盯著火柴的火焰。「……喔喔我看见了……这什么火柴……！我能看见理想的世界……！」

看来就算喝下了普莉希拉的魔药，我的魔法还是有效。

眼前的肌肉男看见幻想中的景色显然十分欢喜。

「我看得见……充满肌肉的世界……！」

…………

不是那根本就是地狱嘛。

总而言之，我轻而易举地打倒普莉希拉派来的肌肉男后继续卖火柴。

还真好对付呢……

●

「怎么会这样！」

普莉希拉见到肌肉男瞬间被拢络一阵错愕。

她以为男人喝下暂时变成普莉希拉奴隶的药水，就会用自身的肌肉将火柴彻底粉碎。她以为只要派脑袋每个角落都被肌肉支配的男人过去，就肯定不会被火柴的效果影响。

「唔……」普莉希拉用力啃著指甲。「算了……我还有别的手下！」

普莉希拉有些自暴自弃地回过头。

「来吧，你们几个！去把那个女人解决掉！」

接著她不管自己刻意躲在阴影处大声喊道。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心情在意藏身处会被魔女发现之类的小事了。

「遵命……普莉希拉大人。」一名戴著眼镜的美男子在普莉希拉眼前下跪说。

「嘿嘿嘿……只要打倒那个女生就行了吗？」一名露出无惧笑容的少年说。

「呵呵呵……好久没有拿出真本事了……」一名朝魔女露出妖艳眼神的女性说。

没错。

他们就是普莉希拉四天王。

这是普莉希拉这几天来延揽的菁英中的菁英，每个人都具有远远超过魔法师的实力（自己说的）。简单来说就是群脑袋不太好的人。

说是四天王只有三个人是因为刚才瞬间被解决掉的肌肉男是最后一名成员。

顺带一提肌肉男是四天王中最强的。

「…………」

「…………」

「…………」

因此三人的斗志都奇低无比，甚至能听见他们想要回家的心声。

「好了！快点去呀！快～一～点～！」

普莉希拉指著魔女嚷嚷。

「不，可是普莉希拉大人……」「嘿嘿嘿……有点无法。」「人家好害怕……」

就算处于奴隶状态，他们似乎也没有完全被剥夺自我。

「唔嗯嗯嗯……」

如此一来辛苦把他们收编为奴隶也没有意义。「……好吧，我知道了。既然这样就喝这个药水！」

普莉希拉从木箱一次拿出三瓶药水，分别交给三个人。

那是能直接提升身体能力的魔药。

「喔喔……这是……！」「好、好厉害……！」「啊啊……力量涌出来了……！」

也就是吃禁药。

「呵呵呵……这样就万事解决了！去吧！」

于是，重拾自信的四天王（只有三个人），就仅仅为了打倒十岁的小女孩，格外勇猛地进军了。

○

奇怪的三人组跑了过来，所以我就点了火柴给他们看。

「咦？真假？你喜欢……我……？那个，其实我也……」戴眼镜的美男子似乎看见被女生告白的幻想。还算是健全。

「嘿嘿……弱爆了……每个人都弱得跟垃圾一样……」这边的少年则是沉浸在正值青春期的幻想中。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很健全。

「不要！不要为了我吵架……！」这边的妖艳美女好像看见男人为了自己争风吃醋的幻想。没想到她比外表还要清纯。

这三个人恐怕都是普莉希拉派来的刺客，却全被我轻而易举地压制。

从来到我这里算起恐怕不到短短五秒。

●

「唔……只要是人不论是谁都会被那个火柴俘虏呢……」

普莉希拉因为手下的牺牲而长了一智。

然而，她的作战计划不只有派遣以肌肉男为首的四天王。自从她发觉变小的魔女开始妨碍她做生意，已经过了几天的时间。

这段时间内她并非什么策略也没有。

「呵呵呵……我原本不想用这招的……但也没有办法呢……」

她取出新的药水瓶，发出大胆的笑声。

魔法统合协会派来的魔女只有防碍她的生意，并不是什么可怕的对手。因此她原本想派人过去把她赶跑，但是既然对方依然打死不退，祭出更强硬的手段也在所难免。

「结束了……臭魔女！」

然后她啾波一声打开药瓶。

放出一头野兽。

○

奇怪四人组变成火柴的俘虏数十分钟后。

普莉希拉又派来新的刺客。

「……哈啾！」

一见到那只生物，我立刻打了个喷嚏。

看样子普莉希拉发现我的火柴对大多数人类都有效，放弃派人类来对付我了。

因为我眼前出现一只大多对火柴兴趣缺缺的动物。

「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

是猫。

但是大到得抬头才能看清全貌的猫。

我揉著发痒的鼻子茫然而立。

「那什么怪物啊！」「完蛋啦！」「快逃啊快逃啊！」「要是被那只吃掉一定会死啊！」

我周围火柴成瘾的人全都因为怪物登场回归理智，街上的人群顿时作鸟兽散。啊啊我的肥羊们……

「呵呵呵呵呵！活该臭魔女！这样你就玩完了！」

我看到普莉希拉从远处的巷子里探出头来，胜券在握似地大喊。

「……哈啾！」

我想立刻赶过去好好教训她一顿，不过我眼前有一只巨大的猫咪，害我动弹不得。

「现在哭著求我也来不及了！我要让你后悔妨碍我！」

我的体质对猫咪过敏，尤其是巨大猫咪散发的特殊猫味让我相当难受，眼睛痒到受不了，鼻子也不停打喷嚏。我是这样才哭的。

绝不是因为害怕之类的理由。

先别管这些，火柴对动物究竟有没有效果？坦白说用魔法打赢这一仗绝非易事，现在我的魔力也回到十岁左右的程度，因此希望能极力避免以魔法战斗。

「…………」于是。「嘿！」

我点了一根火柴给猫看。

「喵呜～」

有效。

有效耶。

「咦，骗人……有效喔……？」

远方传来一声错愕的声音。

我把火柴朝远方扔去，巨大猫咪又发出「喵呜～」的叫声追著小小的火光跑掉了。

说胜负已定也不为过。

「唔嗯嗯嗯嗯……」

我一步又一步地前进。每跨出一步，普莉希拉就露出不甘的表情缓缓向后退。

尽管害怕依然采取强硬态度的模样有点好笑，我不疾不徐地缓步向前。

「来，接下来你要怎么办？你要投降吗？还是要跟我打呢？当然我两边都奉陪喔。」

反正结果都一样──我说。

被我逼进绝路，普莉希拉徐徐倒退。在狭窄的巷弄中，她慢慢地、慢慢地被逼到墙边。

她无处可逃，也别无选择。

「来，你要怎么办？」

我再次偏著头问。

「唔……！」她终于退到墙脚，却似乎还不愿意投降。「开、开什么玩笑……！我可是将来要成为魔女的女人！怎么可以在这种地方结束！」

然后她从怀里拿出──

「咦，不好意思你说什么？」普莉希拉举起那个的瞬间我使出魔法。

十岁的我无法操纵复杂的魔法。

但是将对方的魔杖打飞仍轻而易举，小菜一碟。

「…………」

「…………」

普莉希拉的魔杖应声落地。

但她依然没有放弃，用有些颤抖的声音喊：「哼、哼！魔法又不是我的专长！」从怀里取出小瓶子。

她好像想说魔药才是她的专长。

「给我接招吧！」

在我还没来得及弹飞之前，她就把小瓶扔了过来。

「怎么可能打中嘛。」

就算瓶子飞到半空中我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击落。

小瓶子在空中直接吃下我的魔法，掉到路中央碎掉了。

「…………」

「给、给我接招吧！」

我站在原地等了几秒，她看著碎掉的小瓶子眼眶泛泪，又随著自暴自弃的喊叫拿出新的小瓶子朝我扔来。

当然那也被我打落。

「…………」

「……嘿呀！嘿呀！」

随后她又朝我丢了好几个小瓶子，可是尽管外表变成十岁，但我本来就能使用一定程度的魔法，可没有愚蠢到会被这种程度的攻击打中。

小瓶子的残骸在地面上堆了起来。

每丢一瓶她的表情就更加险恶。

「那个……我已经……没有……武器了说……」

普莉希拉躲在小巷的角落跟小鹿一样发抖。

「啊，这样啊～」看来她已经投降了，于是我再次缩短与她的距离。

「……那个……？人家的武器已经……」普莉希拉不停颤抖的模样看起来比初次见面时还要幼小。

「武器？已经怎样？」我故意展露笑容走向她。「话说我希望你能回答一个问题让我当作参考。你在这种乡下做可疑的魔药高价出售，究竟想做什么？」

「咦、咦？我想……那个……」气势汹汹的她早已不复存在，我眼前只剩下被逼进死路的猎物。「那个……人家……想要成为魔女……所以就稍微……」

「说话怎么支支吾吾的可以请你说清楚一点吗？」

「咿！」

普莉希拉吓到肩膀一抖，坐倒在地发著抖说：

「那个……这里是乡下，所以我想存一笔资金去大城市学魔法──」

「喔喔，还真了不起呢。」

「是、是吧？那就原谅──」

「不行这是两回事。」请你不要得寸进尺。

顺便告诉你。「把我的身体变小也是另一回事呢。你让我喝的那个魔药药效要多久才会结束？」

「……大约一周。」

「没办法更快一点吗？」

「用解药就能变回来了……」

「解药在哪里？」

「在我家里……」

「这样啊这样啊。」

也就是说我现在就能马上恢复原状呢。

太好了。再怎么说也不能一直这样继续旅行。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尽快变回原样。

……闹得这么大，在这个国家继续以十岁的外表做生意想必也很困难。

「那么，能请你把我变回原状吗？」

我对她微笑。

看到我的笑容，普莉希拉似乎有所误解。她「咦？」了一声露出呆愣的表情后，表情为之一亮。

「那、那么……！把你变回来你就愿意放过我了吗？」

接著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你在胡说什么呀？

「怎么可能呢？」

我不改微笑。

「可是我也不是没有人性，就让你选吧。」

接著这么说：

「接受痛苦的处罚再把我变回原状，还是接受可怕的处罚再把我变回原状──你想选哪边呢？」

然后。

那一天，十岁魔法师的惨叫声在城市一角回荡。

○

「这次大概就是这样。」

我喝下解药恢复原状，交付普莉希拉时顺便将这次事件的始末整理成简单的报告，交给公务员。

将报告书从头看到尾的公务员的反应如下：

「这样吗……居然只为了赚钱做出那种事情……」

我点头表达肯定。

「换句话说，只要有钱她就再也不会那样卖东西了。我想她原本赚够了钱就打算离开这个国家喔。」

「嗯……」公务员点头。「对了，这么说来……」他继续开口问道：「话说自从魔女大人抵达到昨天为止的几天之间，有奇怪的卖火柴小女孩在街上出没，您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

「这样吗……那个火柴好像施了奇怪的魔法……居民们因此火柴成瘾……您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清楚。」

「还有我接获昨天有巨大猫咪在城里出现的报告……」

「我不清楚。」

「我想也是……我们也有进行搜索却几乎找不到……」

毕竟，在喝下普莉希拉的解药后猫咪也变回原本的宠物，现在想找应该也找不到才对。

公务员低声沉吟，低头看著我写的报告书。

「魔女大人……您真的打算向协会提出这份报告吗？」

「不妥吗？」

「不，不会不妥……」

他支支吾吾地说，又再次沉吟。

我预定向魔法统合协会提出的报告上写著这样的结论：

『由于魔法师普莉希拉并未受到正确的魔法教育，因而引发这次事件。在师父底下学习正当的魔法，将来想必能够成为大有前途的魔女。因此我判断这次不需要惩罚。』

换言之，不必将她关进牢里，也不需要给予任何制裁。不如说我个人已经给予她制裁了，要做的事其实应该是找大人来好好训她一顿才对。

现在她只能使出没什么用处的魔法，也只会调制魔药，不过她还只有十岁，未来还有很多时间。

她只不过是还没见识过外面的世界而已。

她只不过是不晓得魔法的使用方法而已。

「她只不过是还不知道魔法是什么东西，魔女又是什么样的人罢了。反正她也马上就会离开这个国家──」

既然拿到了足够的钱，她一定很快就会离开这个国家了吧。

况且──

「如果被十岁的小女孩恶整还要以制裁报复，这个国家的面子可挂不住吧？」

我说：

「这个乡下城镇给予难得一见的魔法师小女孩制裁，跟这次放她一马卖她一点人情，等她变成地位高尚的魔女学成归国，哪边比较好呢？」

●

之后普莉希拉被国家的公务员臭骂了一顿。

公务员先跟她说了一大段不该诈欺，以及钱不辛苦赚来就没有价值的话，又让她看堆积如山的报告理解自己的诡异药水造成了多少灾情，滔滔不绝地训了她一番。

从旁看来只不过是训话而已。

普莉希拉只是个做错事被骂的小孩。

终于，公务员员碎碎念了一个多小时后。

「──总之，我说完了。今后别再犯了。」

他这么作结。

没有制裁也没有处罚，只有训话就结束了。

「那个……？」

训话结束得过于突然，害普莉希拉一愣。「不用罚钱……之类的吗……？」

但公务员却只摇了摇头。

「你不用担心钱的事情。这次付给过去所有受害者的慰问金，已经有人替你准备好了。」

「……咦？」

「话虽如此，只不过是把预定付给魔女大人的钱拿来支付慰问金而已──」公务员无奈地耸了耸肩。「是她要求把酬劳全部拿去当成慰问金的。」

这句话代表魔女对她网开一面。

这次是初犯所以原谅你──她似乎是在这么说。

「…………」

但是普莉希拉仔细想想，她有以卑鄙手段卖火柴赚来的一大笔钱，确实不需要在意这一点微薄的报酬，所以没有什么问题。

「对了，还有这是魔女送你的礼物。」

公务员把一大包东西交给普莉希拉。「其实她是说要等她出国再交给你的──算了，既然都来了就趁现在给你吧。」

普莉希拉收到那名个性恶劣的魔女送的礼物，发自内心害怕地接下包裹。她一边提心吊胆注意会不会爆炸，一边缓缓打开包装。

「……？」

内容又让普莉希拉一愣。

里面只装了一本书。

「她是旅行去过各种国家的魔女，这附近的国家也大多绕过一遍了。你接下来要去外面世界学魔法，这好像是她为你特别整理的有用知识，要你好好活用。」

普莉希拉一面随便翻了翻书，一面漫不经心地听著公务员的话。

书里钜细靡遗地记载了邻近地区的地图，还有一个人旅行时的诀窍。书中还写了魔女所造访过的国家的详细说明、他们对魔法师的应对方式，以及有没有学习魔法的学校等等各种详细资讯。

普莉希拉认为这是她送给自己的饯别礼。

因为书的最后只写了：

『我由衷希望你将来能成为优秀的魔女。』

这短短的一行字。

○

手忙脚乱的事件告一段落，又稍微滞留了一阵之后，我决定离开这个国家。

我原本就是为了工作才来的，久留无用。虽然说是工作，对我来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了。

结果，我做的事情就只有在国内贩售可疑的火柴，这十分难以说出口的事情而已。

我还被某个奇怪的魔法师变成十岁，又在十岁的状况下跟那个奇怪的女孩战斗。不过，老实说关于这方面的事情，我也觉得无关紧要。

「──伊蕾娜大人！」

因此，听到这声呼唤从背后传来，我心里唯有满满的问号。

我可不记得自己有做会被奉为伊蕾娜大人的事情。

「伊蕾娜大人！请您留步！」

「…………」不知不觉间一只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臂。「……什么事？」

回过头我看到普莉希拉。

「伊蕾娜大人！不，姊姊！」普莉希拉改用不明所以的称呼叫我。

「谢谢您送我的书！」

「……书？啊啊……不，那点小事不算什么。」

真奇怪……我记得我应该说过：「听好了喔？请在我离开之后再把这本书交给她喔。绝对喔，绝对要等我离开再给她喔！」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咛的说……

那个公务员耳朵难道塞了什么东西吗……

「我会把姊姊送我的这本书当作传家之宝！」普莉希拉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过去一直没有人理解我的理想……我是第一次收到这么棒的礼物！」

「啊，是。你喜欢就好……」

「还有还有，人家最崇拜姊姊这种又强又温柔又帅气又有点卑鄙下流个性烂到骨子里的魔女了！」

「奇怪，你是在瞧不起我吗……？」

「等我长大要变成跟姊姊一样的魔女！」

「我可不是什么优秀的大人可以吗？」

话说。

「我的名字不叫姊姊的说……」

「好了好了这点小事别放在心上，姊姊！」看样子普莉希拉并不打算更正，她面露微笑歪著头说：「比起这个姊姊，您现在要离开了对不对？」

「……嗯，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

「那么请您收下这个！」

普莉希拉将某个小瓶子塞进我手里。

瓶子里的透明液体微微摆荡。

「…………」我看著普莉希拉。「那个，这是什么？」

「那是我给姊姊喝的超厉害药水呀！」

「咦，我超不想要。」

「您要当作是我使用喔……」

普莉希拉红著脸说。

「我想不到什么时候用得到的说……」

「嗯呵呵……」普莉希拉用以这个年纪来说格外抚媚的眼神仰望我说：「等我长大以后，我要去找姊姊……那个时候就喝这个药水变得跟我同岁吧……？我们一起享受浓密的生活吧。」

「咦，我不要……」

「顺便告诉您，这次的药水是我改良过的。调整为喝一口就能年轻一岁喔！也就是说喝十口就能年轻十岁！可以用理想的年龄差卿卿我我喔！可以在重逢的时候也能变回相遇时的年龄重温旧梦喔！」

「你离开这个国家可能会因为犯别的罪被逮捕呢……」

「来请您收下吧！」

「容我婉拒。」

「您不用客气！」

「我不是客气是被你吓到了。」

「讨厌～这么害羞真可爱！不过不要紧！就算姊姊把那个药水丢掉，我们重逢的时候我也会不顾一切做一样的药水给您喝的！」

看样子她是想说就算我丢掉也没用。

「……唉。」

我叹了口气把药水收回包包里。「算了，我就收下吧……」不收下她好像不肯放我走。

我把手放在眼神闪闪发亮的普莉希拉头上，得到帽子毛茸茸的触感、普莉希拉「嗯～」地哼鸣声，还有她舒服的表情。

「总之，那个……今后你应该会很辛苦……要好好加油喔。」

说完我挥了挥手，与她道别。

我背对著不停朝我挥手大喊「姊姊～～～～～～～～！」的普莉希拉迈开步伐。

红砖建筑并肩排列的大街一如往常染成一片雪白。雪已经开始融化，在闪耀的晴空之下变成雪酪状。

天气依旧寒冷。

我漫不经心地想著接下来要去温暖的国家。

「姊姊～～～～～～～！」

…………

结果，我在这个国家就只有解决了魔法统合协会委托的工作，十分简洁明瞭；但我好像在不知不觉间造成了意想不到的副作用。

我在内心祈祷，但愿我做的事情别像普莉希拉做的魔药一样只有副作用发挥功效，返回旅途之中。

第六卷 第七章 如何了解女人心

「啊啊……不行了……我不行了……」

高级旅馆中。

一名男子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著下方遥远的地面唉声叹气。他的背影散发出一股哀戚，尽管满面愁容，他的长相依然俊俏，客观评论他的外表他应该可归类为相当具有魅力。前提是，必须能忽视他背上看似蝙蝠的翅膀。

「啊啊神啊！我发自内心怨恨你！为什会让我生为这么……这么悲惨渺小的种族──我如果是人类，就不必活得这么辛苦了……我长得这么帅……」

美男子仰天长叹。

顺带一提现在天空乌云密布，看来神不想跟美男子见面。

「我只能一死了之了……就这样跳下去的话……一定能死得凄美无比吧……」

他在高级旅馆中住的是最顶级的房间，位在最顶楼。低头俯瞰，大街上往来的行人宛如豆子般渺小。

掉下去应该只会摔成肉泥而已没问题吗？

「那个……」

我对他搭话。

「不要阻止我！我已经失去活下去的动力了！」美男子高声大喊：「还是你愿意成为拯救我的女神？」

「咦？不是，那个……」

「我懂……我都懂。你非常温柔……居然愿意阻止想要结束生命的男人……可是别管我……我已经失去身为魔族活下去的动力了……」

「啊，是喔……」

「你真的很温柔……你愿意听我说……我的烦恼吗……」

「那个──」

「我啊……其实自从出生以来，就没有成功撩过女生。即使长相如此帅气，生为魔族也让我备受女人畏惧。她们完全不肯理我……」

「那个……」

「也就是我是处男。」

「那个～」

「我活到现在从来没有碰过女人，从今以后一定也会这样吧。既然如此我想乾脆死了算了。与其继续过著这种没有回报的生活──」

「那个！」

我忍不住失控叫出声来。

「你愿意……安慰我吗？」

然而他却只有产生莫名的误会。

我会跟他说话压根完全没有这个打算。

「……不是这样，你有点吵，害我没办法专心看书。」

「…………」

「能请你安静一点吗？」

「…………」

超顶级旅馆的最顶楼。一名魔女在阳台上优雅地看著书。

没错，就是我。

孰料隔壁的男房客竟闹起自杀，害我备感困扰。

「……果然是这样。根本没有人……在乎我……」

「…………」看来我被麻烦的男人缠上了。就这样放著不管他有可能会一跃而下，就算不跳也有可能会不停碎碎念散发负能量被我从阳台上踢下去。真是有够麻烦。「那个……如果可以，我可以听你的烦恼喔。」

「！不要对我好！」

「瞭解我不对你好就是了。」

「啊！等一下！一点点就好还是对我好啦！」

「你到底想怎样……」

那时的我肯定狠狠地眯起了眼睛。

「其实我有点烦恼……抱歉，现在情绪有点不安定。」他语带叹息地垂头说：「我想你看就知道，我现在走投无路了。」

「喔。」

确实一目了然。

「话说回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伊蕾娜。」

「是吗……伊蕾娜吗……好漂亮的名字……」他看著我露出虚弱的微笑。「话说回来伊蕾娜小姐……能请你帮我一个忙吗……」

「听你说遗言吗？」

「不是。」

「……敢要我做无聊的事我就马上回房可以吗？」

「不要紧！这攸关生死！一点都不无聊！」美男子打断我的话否定。前一刻还温顺的他上哪去了？蒙主宠召了吗？

不过原来如此，他真的相当情绪不稳。

我还有点被他吓到。

「那么，你要我帮什么忙？」

我冷冷地这么问，他就用力吸了一口气，接著露出闪闪发光的眼神说：

「跟我上──」

我回房间了。

○

「不是，那个，刚才的是那个。是一种比喻，那个，你想！我的话只说到一半！我没有心怀不轨！好不好拜托你啦！听我说完嘛！」

在我的房门上敲敲打打的美男子似乎在走廊上。

「……你打扰到我了麻烦你请回好吗？」

我挂起防盗炼条稍微打开门瞪著他说。

「哼……抱歉，我现在失去了栖身之所……所以已经无家可归了！」

「我不是要你回家是要你回归尘土。」

「原来要我去死吗……」

「那么我失陪了。」

「啊！等一下！拜托等一下！听我说！」美男子把手塞进门缝试图硬是继续这段对话。「哼……在你听我说完之前，我决不放手。」

「我无所谓手被门夹到我可不管喔。」

「咦？」

「嘿！」

匡当！

他的双手被门吃掉了。

毋须多说，他的惨叫响彻高级旅馆静谧的走廊。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他能去找其他房间的住宿客求助。

「……哼，你是想要我去讨救兵吗？可是你失算了……！这间高级旅馆的最顶楼只有我跟你而已！所以我就算叫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觉悟吧～嘿嘿嘿嘿嘿嘿嘿……」

「真亏你这么清楚呢。」

「因为我请旅馆老板让我住在可爱女生的隔壁啊。为了不让其他房间住人还顺便把整层都包了下来。」

「唔哇啊……」

恶心死了……

「先别提这个你能听我说吗？我想解开刚才的误会。」

「你以为解开误会就能让你此时此刻恶心的言行举止不存在吗？」

「不要紧这没问题。」

「怎么听都有问题的说。」

「不，不必担心。我会这么拚命是有理由的。所以你只要听完我说的话一定会乐意跟我成为情侣──」匡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总而言之，他自顾自地在门后说起自己的遭遇。

那是生为魔族的青年悲哀的故事……应该吧。

淫魔。

具有美丽外表，体态性感的魔族总称。他们的外表和人类大同小异，不同之处只有背上长著蝙蝠的翅膀。淫魔中称为梦魔的女性种族会让男人梦见淫靡的梦境，并收下一点精气作为代价维持生计，藉此顺利融入人类社会。

某些国家会有梦魔经营的特种行业。顺带一提，我现在滞留的国家也是其中之一。

然后。

他是淫魔中罕见的男性种族，称为魅魔。

虽说是魅魔，基本上性质也和梦魔无异，让异性梦见淫靡的梦境稍微获取精气过活──仅此而已。

然而。

「我完全不行！没有生意，完全没有生意。我不受欢迎到甚至想一死了之。」

「是喔。」

比如说，梦魔只要走到街上说「欸，那边的大哥？要不要去那边的旅馆休息一下呀～？我让你做一场美、梦、喔❤」或是「人家有点累了……❤」还有「人家今天晚上……不想回家……❤」等等假到不行的诱惑勾引男人，就能将他们带进梦魔经营的旅馆。接下来只要让睡著的男人随便做点下流的梦在一旁抽菸，男人就会说「嘿嘿嘿……超赞的……」留下一笔大钱离开。这种生意非常好赚，但男版的淫魔──魅魔可没有这么轻松。

首先在街上。

「嘿，那边的小姐！要不要跟我……来场淫靡的梦啊？」

「蛤？恶心。」

「…………」

就像这样，首先连找到女性客人都有困难。换句话说就连起跑点都站不上去。

这是当然的。

「和男人不同，女生大多都对这种事情比较排斥，更何况你一看就知道是魅魔了呢。」

既然梦魔能够经营旅馆，这个国家对于淫魔的存在应该还算有所认知。在这种国家被魅魔搭讪，在女生脑中就会立刻联想到和眼前的男人进行淫秽的行为。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也难怪会被防备了。会被完全当成只想发生肉体关系呢。这样找不到女客人也无可奈何。

「就是说啊──所以我很头痛。我一开始就说了，我打从出生以来就是这副样子，没有跟女生睡过。明明是淫魔却完全没做过淫魔该做的事情。」

「我想也是。」

「也就是我是淫魔也是处男更是淫梦处男。」

「你都不觉得丢脸吗？」

「这个啊……都成年了还是处男又是淫梦处男的确有点丢脸吧……」

「不是我不是在说这个……」

我是想问你平淡自若地说出那些话都不丢脸吗……

「总之，就是这样。」他将帅气的脸转向我。「如果可以，你愿意让我帮你做淫梦吗？」说的话却一点都不帅气。烂透了。

「这种状况你还真有脸拜托我呢。我当然不要。」

「……不论如何都不要？不想作梦的话身体关系也可以的说。」

「那我更不要。」

「不可是──」

「我不要。」

「…………」

「我不要。」

「…………」

受到我无懈可击的连续拒绝，他终于崩溃了。「……我就知道，没用的……我果然只能去死了……我是不配继续活下去的垃圾……」

「……唉。」

前一秒的言行举止确实正是如此呢……我按捺想这么说的心情回以叹息。

我可以不理他，可是放任这种精神状态不稳定的人不管感觉也有些危险……他甚至有可能袭击在路上擦身而过的女孩。

于是。

「……我虽然没办法接受你的提案也不打算接受，如果要接受我宁愿自尽，但我还是能给你一点意见。」

我稍作犹豫之后说出某个提案。

他会没办法跟女生们好好互动肯定是因为他完全没有跟女性交流的经验。换句话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女生相处。然而经验能在某种程度上以知识量弥补。

因此，为了防止他未来做出危险行径。

「就让我来教你女人心是什么吧。」

这么一来，从明天开始不管哪种女生都会为你倾倒，甚至能每天都跟不同的女生在一起喔──我宛如恶魔一般低语。

「你说……要教我女人心？你真的做得到吗？」

「你在胡说什么？我可是对女人心敏锐到被称为女人心专家喔。」

「明明是女生却对女人心敏锐是……？难道说你比起男生比较喜欢女──」匡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在旅馆最顶层回荡。

○

我们走在大街上。

「首先大前提是，我想你不习惯和女生相处，是你不受欢迎的最主要原因。」

「嗯。」

「为了让你真正受到女生欢迎，首先你必须跟女生互动，知道她们是什么。就是因为你缺乏对女生的免疫力，所以才会失败。」

「的确。」

「但是由于你是魅魔，使得和女生交流变得十分困难。为了瞭解女生明明必须要有和女生友好到一定程度的经验，你却连这也办不到。」

「你说的完全没错。」

「不过反过来说，代表你只要不是魅魔，就能跟女生交流了。」

「有道理。」

「所以你现在就去跟女生说话看看。不用怕，我想应该不会失败喔。现在的你已经不是魅魔了。」

「…………」

「怎么了，你会怕吗？」

「……不是，那个……」

「不要紧。别担心，现在应该没有半个女生会怕你才对，来吧鼓起勇气。」

「不是就算要我鼓起勇气啊……」

「哎呀哎呀，不行喔。现在你这种外表不能用这种口气说话。」

「我说啊……那个……这个穿著是怎样？」

魅魔先生低头看著自己的装扮皱起眉头。他面露无比怀疑的表情，外表却和过去跟我隔著门的他截然不同，彷佛变了一个人。

容貌姣好的他头发变得长而柔顺，身上穿的短裙跟衬衫都是女装。背上虽然长著翅膀，这副外表却怎么看都不像魅魔。

简单明瞭地说：

「这是梦魔的说。」

换句话说是角色扮演成梦魔的魅魔先生。

「搞什么啊！为什么！我！非得扮成梦魔不可啊！」

魅魔先生大表愤慨。穿著打扮像是女生的女生却发出男生的声音令周遭行人惊讶地眨眼。

「听我说。你就是因为一开始就抱著想跟女孩子睡这种下流的想法才无法成功的。」我苦口婆心地好言相劝：「这种事情必须循序渐进。你缺乏的是跟女生交流，对吧？」

「对吧？对个头啦！穿成这样跟女生要好一点意义也没有吧！话说根本就只是可疑人士而已嘛！」

「很适合你喔？」

「多管闲事！」

「我本来就没说要你一直穿成这样跟女生交朋友的说。」我伤脑筋地摇了摇头。「听清楚了？你接下来要穿这样假装成女生加深跟女生之间的交流。这是练习，你不必跟要好的女生表明你是魅魔。为了以魅魔的身分大放异彩，首先你必须习惯跟女生相处才行。」

「……换句话说，穿成这样比较容易跟女生交朋友吗？可是，我穿成这样是要找谁说话？」

「随便找路上的行人搭讪不就好了吗？」

「少强人所难了……」

「咦，没有你想像得困难喔？」

我靠到路边，随便望向路上。熙来攘往的大街上可以看见各式各样的人。有感情融洽的夫妇在散步，有女生彼此并排逛街，也有女生在自己一个人在买东西。

…………

我瞥了讶异的魅魔一眼。

「那么我就来示范给你看吧。」

说完我迈开步伐。

我直线朝一个人买东西土里土气的女生走去。

锁定目标后，我从她正面靠近，然后说著：「啊，对不起！」撞上她。

跟她直接对撞使我跌坐在地。她也跌倒了，刚才买的水果从袋子里飞了出来，散落在路上。

哎呀真是个不幸的意外。

「对、对不起！我有点分心……」我故作慌张地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水果。

「不、不会我才是……」对方也慌了手脚。

我们低声说著「对不起、对不起」捡起掉在地上的水果，然后全部捡完后彼此向对方低头致歉后就分开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

我回到魅魔先生身旁对他露出一脸得意的表情。

「不是……啥？你不是只有跟她相撞吗？」魅魔先生一脸不满地眯起眼。

哎呀哎呀，难道你以为我只有跟她相撞吗？

「你看这个。」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钥匙。

那是我现在住的高级旅馆的钥匙。

「……那又怎样？」

「这次是示范所以我没有这么做──不过如果她一不小心把我的钥匙带回去的话会怎么办？」

「…………？」

真不机灵。

「如果在刚才相撞的时候，我悄悄把钥匙放进她的袋子里，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那当然……一般人应该会把钥匙送回旅馆吧？」

「没错，就是这样。对方会特地来旅馆一趟。」我点头表达肯定。「之后就简单了。你只要在旅馆等她，就能再次跟她碰面。然后用『谢谢你帮我把钥匙送回旅馆』之类的理由请她吃饭就好。你如果是魅魔对方也许会有戒心，不过用现在梦魔的模样邀请对方，我想对方也会觉得你是女生而大意答应喔。之后只要随便吃个饭加深和女生的交流就好。」

这样习惯和女生相处后，再变回魅魔撩妹就可以了。

「原来如此……这样就能轻轻松松地跟女生交朋友吗……！魔女小姐你太强了！居然能想到这种方法！」

「呵呵呵就是吧，就是吧？」

「话说你还真熟练呢。平常就常做这种事──」匡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之后大约又过了一周。

我在那个国家已经无事可做了，于是整理好行李离开旅馆准备出国。

在那之后，住在隔壁的魅魔先生假扮成梦魔跟女生交流。看样子他进行得还算顺利，每天都有不一样各形各色的女生造访旅馆，跟魅魔先生一起离开。

魅魔先生假扮的梦魔也越来越有模有样，甚至会以：「欸欸欸，最近大街上开了一间新的甜点店耶～要不要一起去？」这种女生会用的语气跟女生说话。

照这样下去，他身为原本的魅魔大放异彩的日子似乎也不远了。

我这么想著，走在夜晚的大街上。

「欢迎！怎样呀，要不要跟我一起做场好梦呀？」「大哥，你累了吧？要不要进来休息啊？」「哎呀帅哥！怎么样，今天晚上选我试试看吧？」

梦魔们聚集在通往国门的大街，跟独自一人走在夜路上的孤单男士搭讪，露出诱惑的眼神，再搂著他们的手臂走进旅馆。这个国家的夜生活看似与健全相去甚远。

「…………」

这时。

我在某间旅馆前停下脚步。

「……呵呵，今天晚上选男人好了……」

平常我对梦魔经营的店毫无兴趣，但在那间店前面挑选男人的梦魔我却似曾相识。

不，与其说是似曾相识。

应该说。

明显就是──

「……魅魔先生你在做什么？」

是他。

不知为何，男性版的梦魔也就是魅魔先生会混在女生中在女生的店揽客。莫名其妙。不明所以。

魅魔先生一发现我就说：「哎呀～！这不是魔女小姐吗？好久不见～」一脸开朗地露出微笑……您哪位啊？

「之前谢谢你喔。多亏你的帮忙，我的淫魔技巧比以前更上一层楼啰。」

「……是喔。」

「在变成女生跟女生接触的时候，我想『奇怪？现在的我不是超可爱的吗……？』这样！」

「喔……」外表看起来确实颇具魅力……

他不理傻眼的我继续说道：

「然后呀然后呀？人家不是常常跟女生一起去吃午餐吗？」他的双眼原本闪闪发光。「然后我……那个……」说到这里却顿时开始混浊。「看到女生骯脏的一面……真的是……这些女人……比我想像中还要恶心啊……」他眼中的光芒已经完全消失了。「马上就嫉妒别人，表面上是朋友却在暗地里狂说对方坏话，黄腔也超恶心，又爱在男人面前装乖，自顾自地说个不停完全不听别人说话……感觉起来在男人面前的女人跟在女人面前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啊，是喔……」的确，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女生……

「总觉得……女生比我想像得还要龌龊……」

女装的魅魔先生脸上的阴影越来越深。

假装成女生的确比较容易跟女生拉近距离，对同性和对异性的态度会不同也是理所当然，不过对没有免疫的他来说好像太刺激了。真是盲点。

然而光芒却立刻回到他眼中。

「然后啊然后啊，我就想！我心目中的女生才不是这种生物！这样！」

「啊，是喔……」

「女生是！更这样……更漂亮！更好闻！软绵绵的！还会让人脸红心跳的人才对！」

「啊，是喔……」

「所以呀，人家就想啊！对了，我来当理想中的女生不就好了吗！这样！」

「啊，原来如此……咦？」

「所以我才会混进梦魔里，打扮成理想中的女生做生意。怎样？」

「就算问我怎样……不好意思我有点来不及理解。」

「呵，很简单。也就是说我要成为梦魔的女王哟。」

哟什么哟什么跟什么啦。

不过她（？）却不理傻眼的我，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嗯呵呵地笑了笑。

「谢谢你喔魔女小姐。多亏你的帮忙我觉醒了。」

新的性癖好觉醒的意思吗……？

「总之……那个……你幸福就好……」

「话说怎样？有空的话要来一发吗？」女装的魅魔先生竖起拇指朝背后一指。「我男生跟女生都接的说。」

「我不是所以容我郑重婉拒。」

「呵呵呵呵……哎呀哎呀，你会后悔喔，人家可是迟早会登上淫魔顶点的人呀！」

于是，女装魅魔先生就这样高声大笑消失在夜晚的城市里。

感觉我好像创造出一个非常可怕的怪物。

日后我听到传闻，某个边境国家诞生了一个比梦魔还受欢迎的魅魔。

不可思议的是，那个魅魔身为魅魔却穿著梦魔的女装，是个和梦魔一样不分男女魅惑众生的怪物。

据说，那个国家的男人们说著：「这么可爱的梦魔不可能是女生！」这句超过莫名其妙让人无法理解的口号，将他（她？）拱上夜晚的顶点。

此外，工作被抢走的梦魔们成立抗议团体，现在正在拚死寻找将梦魔变成怪物的魔女。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

才怪一点都不可喜可贺……

第六卷 第八章 艾莉亚德妮的七天

『第六天　中午』

夏末凉风吹拂的午后。

两名学生踏进拉特利塔国立学园的讲堂。

其中一人是穿著黑色制服外套的少女。她的头发是灰色的，亮丽而柔顺。她的眼睛是琉璃色的，紧盯著讲堂的另一头。

乍看之下像是个普通学生的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你会紧张吗？艾莉亚德妮？」

我身旁还有另一位女学生。

她穿著红色制服外套。她的头发是红色的，在后脑绑成两个辫子。她的眼睛是蓝色的，色彩鲜艳的双眸看著我。

「嗯？咦，有必要紧张吗？」

虽然希望她能稍微有点紧张感，但她似乎与这种心情无缘。

「我们两个一起被叫来这里耶，应该要认为有什么阴谋才对吧？」

我对她露出责备的眼神。

「谁知？说不定是有什么麻烦希望我们帮忙呀。」但是她依然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也能顺便达成目的就太好了。」看到站在讲堂里的少女，艾莉亚德妮微微眯起双眼。她的眼神看似温柔，却也有些悲戚。

不过很遗憾。

「那明显就不是在要求我们帮忙的眼神嘛。」

我指著说。

讲堂里，一位少女正在等著我们。她身穿和艾莉亚德妮一样的制服外套，上头披了件黑色的披风，暗红色的头发在侧脑绑成一个辫子，以有气无力的眼神俯视我们。

少女宛如人偶一般伫立原地。

「所以说，你为什么把我们叫来这里？」

不知该说是直接还是愚蠢，艾莉亚德妮这么发问，眼前之人却说：

「不能由我来说。」

她唯有摇了摇头。

「哎呀还真冷淡呢。」

艾莉亚德妮无奈地耸了耸肩。

然而。

不能由我来说是什么意思？

「──叫你们来的不是她。」

就在我觉得站在讲堂另一侧的她──赛拉的话带有一丝违和感的下一刻。

冰冷的高跟鞋脚步声响起。

艳丽的长发如春天随风摇摆的青草般飘逸，悠然于我们面前现身的她分明只有向前迈步，却散发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威吓感。

她在和我们对峙的赛拉身旁停下脚步。

「我知道有鼠辈在到处打探我的事情──原来是你们呢。真遗憾，非常非常遗憾。」

这所学园创立以来最优秀的老师、未来的校长、还算年轻却超级优秀的厉害老师。三十几岁。聪明可爱的薇薇安老师──具有诸如此类各种美名（后半好像完全无关）的老师出现在我们眼前。

她对我，以及站在我身旁的艾莉亚德妮放出冷淡的言词。

「骗人，真假？我们好像被发现了耶，伊蕾娜。」我身旁的人毫无紧张感。

「……我反而认为从一开始就被发现了说。」我叹了口气回答。

坦白说，从旁看来这几天一直打探薇薇安的我们可说是可疑指数破表。我要是站在相反的立场，甚至想立刻抓起来严刑拷打。

同样地，薇薇安找我们来的动机也可疑透顶。我要是普通学生，甚至想立刻拒绝。

「我一查学生名册马上就发现了。这所学园里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叫做伊蕾娜的学生，也没有叫做艾莉亚德妮的学生。」

她将魔杖指向我们，接著说：「你们是谁？为什么要妨碍我？」

我哼了一声。

「学生名册里难道写说用魔法威胁我们，我们就会乖乖回答吗？」

「……以后应该会写吧。一定非写不可。」

语毕她挥下魔杖。

下一瞬间讲堂的地板裂成两半，我们正后方的门应声龟裂。一秒之后微风摇摆我们制服的裙襬时我才领悟，一阵猛烈的风从我们之间吹过。

原来如此，看来她是想炫耀自己的能力。

或是想把门打坏截断我们的退路。

「你们两个还是从实招来比较好。老师并不想杀了你们。」

赛拉在薇薇安身旁这么说。她是想劝我们吗？

「赛拉，没用的。不给她们一点教训，她们一定什么也不会说。她们两个的脑袋好像不太灵光。」

她是想挑衅我们吗？

我们可不会那么容易上当。

不过。

「我们是为了阻止你的愚蠢行径才来这里的。能请你不要再把赛拉当成魁儡控制了吗？」

我也取出魔杖。对方既然想动手，我也不是没有对策。

「我才不是被控制的魁儡。我只是想在老师底下成为优秀的魔法师而已。」

赛拉低头看著我说。

但她的双眼却死气沉沉。

我看见一个只有盲目地听从老师的话，就连善恶的基准都变得暧昧不明，丝毫没有判断力的少女。这不是被控制的魁儡又是什么？

「你打算独自一人打倒我吗？就凭你一个学生？」

薇薇安的双眼交互看著我和艾莉亚德妮。「那边的艾莉亚德妮同学应该不会用魔法吧？我难得看上你，想让你跟赛拉一样变成魔法师的说。」

「不必。我虽然没有魔法就已经很幸福了。」艾莉亚德妮吐出这句话，接著躲到我背后：「就是这样，你要保护我喔。」

「…………啊，好。」

不知道她到底是帅还是逊。

总而言之，我站到她前面举起魔杖。

对手具有学园创校以来最优秀老师还什么搞不太清楚的称号。

绝非能够掉以轻心的对手。

「没有魔法也很幸福……？」

薇薇安的表情蒙上阴影，她的手看似正在用力。「别自以为是了。无法使用魔法人生一点意义也没有。因为魔法就是一切──！」

随后，她再次挥下魔杖。

『第三天　白天』

砰！闯进耳中的噪音将我的意识拉回现实。

我好像在发呆。将视线从教室的窗户转回讲台，我看到台上的中年教师一脸不悦。

教室中彷佛禁止交谈一般静谧无声。

环顾四周，我看见学生零星散落在围著讲桌排成弧形的座位上。有学生害怕地缩起身子，有学生拚命抄写黑板上的字，也有学生不耐烦地对老师露出冰冷的视线。

「你！叫什么名字！」老师锐利的眼神紧盯著我。

「伊蕾娜。」我一面打呵欠一面回答。

「这样啊，伊蕾娜同学吗？你从开始上课就一直在看窗外！你是想说我的课很无聊吗！」

双手叉腰横眉竖目的中年教师后方，魔法药水的制作方式以及所需材料等，彷佛食谱的配方写满整面黑板。

「这是成为魔女见习生的必修科目耶，你是不是太散漫了？」

这就是现在的状况。

拉特利塔国立学园是魔法师以及非魔法师学生各一半共学的学校，其中对以成为魔女见习生为目标的学生而言，这堂课具有重要的意义。

这是魔女见习生升等考试的出题范围。

换言之我早就走过这条路了。

「……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

总之先低头道歉再说。

尽管无聊我完全没在听课也是不争的事实。

「什么以后会注意？罚你解开这题！解不开就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课堂上！好了起立！」老师用魔杖用力一敲黑板。

看来她想让不想上课品行不佳的学生蒙羞。她指著「睡眠药调制法」，所需材料全部都是空格，似乎是要我回答所有的材料跟制作方法。

这题并不容易。

我从位子上起立。

「首先将睡眠草风乾十天后磨成粉状，接著从睡著的羊身上拔下一根羊毛。将这些加入清水中注入魔力，然后──」之后我耗费约三十秒说明了药水的原料与调配方式。

「…………」老师无法说正确答案错，只能不甘心地看著我的脸，接著说：「……那这个呢？」又敲了一下黑板。

上面只写了材料。

「那些是制作麻痹药水的材料。」

「……那这个呢？」

「能暂时变身成老鼠的魔药呢。那个的话──」我口若悬河地说出所有材料。

她八成是想让我难堪，但我却完美回答了每一题。

最后中年教师脸上浮现苦涩的表情。

「你可以坐下了。以后注意不要在我的课堂上发呆。」

她只叮咛了这一句。

「老师。」

「……什么事？」

「哪边的材料写错了。还有药水的生成方法也错了。那边跟那边。」

「…………」

我基于以眼还眼的精神稍微回礼之后，坐回位子上。

之后的课程变得非常非常安静。也许纯粹只是我没有在听课也说不定。

○

我原本是周游各国的旅人，这次因为各种因素假扮成学生，潜入拉特利塔国立学园之中。

因此我的打扮也和平时不同，今天穿著西装制服外套，又在上头披了披风。我已经好几年没穿制服了，原本害怕会不适合，没想到这么好看。自己这么说也有点奇怪。

「伊蕾娜同学！下一堂你要上什么？如果可以跟我一起去上魔法史──」「蛤？伊蕾娜同学要跟我一起去上数学！」「不是她要跟我上哲学！」

课堂结束后我正想离开教室，却有几名学生试图留住我。

我潜入这所学园应该只过了两天，看样子就各种意义上来说我都相当突出。

当初原本预定在不知不觉间潜入这所学园，在不知不觉间把人救出来……这样完全显眼过头了。

我身上难道有某种吸引别人的魅力吗……？

「只要有伊蕾娜同学就能让那个烦死人的老师闭嘴了。」「超方便的呀。」「所以跟我一起去上哲学。」「不行，她要上魔法史！」「不是，数学！」

「…………」看来根本不是什么魅力，纯粹是被当成工具人了。「不好意思，我已经跟人有约了。」

我毫无例外拒绝她们的邀请，离开教室。

这所拉特利塔国立学园基本上让学生们自己决定每天要上什么课，因此我们才能轻而易举地混进这所学园。这里的警备有点太松散了。

总而言之，就是因为这样，我必须尽可能表现得像是这所学园的学生才行。

还是别跟别人随便扯上关系才好。

「──所以说呀？关键时刻钮扣要是掉下来很丢脸吧？不用这种空闲时间修好一定会后悔。要记得注意喔。」

我来到学校中庭。我跟人约好下课时间在这里碰面。

不过。

「──啊！你等一下，头发都盖到眼睛了，很危险喔。这个发夹送给你别吧。」

不知为何，中庭聚集了一大群人。

女孩子们围著某一位女学生不停尖叫。

「──啊！你的裙子太短了！真不检点，女生要更贤淑一点才行。来，把摺起来的裙子放回去！裙子盖到膝盖刚刚好。」

人群中心有一名将枫叶般鲜红的头发在头两侧绑成辫子的少女。她身上穿著红色西装外套与黑色短裙，是无法使用魔法的一般科学生。她忙碌地照顾身旁的女同学，时不时受到尖叫声援。

「呼……称呼我姊姊就好。」

她甚至还边拨头发边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台词。

…………

「你在做什么啊，艾莉亚德妮？」

「哎呀伊蕾娜，你来得真慢。」

艾莉亚德妮说著「哈啰～」悠闲地对我招手。另一方面，不知为何身旁包围她的女生对我露出充满敌意的眼神。

「大家对不起，人家先跟她有约了。没办法一起去下一堂课。」艾莉亚德妮跟周围的女生拋了个媚眼才快步跑来我身边，还顺便搂住我的手臂。

…………

人群视线中的敌意立刻转为杀意。

「可以请你不要火上加油吗？」

「？什么？」

「你没有自觉吗……」

我们肩并肩，无视背后刺人的视线，一起离开中庭。我跟艾莉亚德妮约好下一堂课要跟她一起上。

「……话说，说隐密行动中不要太显眼的不是艾莉亚德妮你自己吗？你根本超级显眼的嘛。你在搞什么啊？」

我走在走廊上瞪了艾莉亚德妮一眼，她就说：「啊～我好像说过耶。」笑了笑。

「既然要说的话，伊蕾娜你不也在课堂上呛老师很显眼吗。我都听说啰。」

「……你的消息真快。」

「我也不是什么都没想就这么显眼的。有那么多人，就能听到各式各样的情报喔。」

「那么你有收集到薇薇安的内幕吗？」

「嗯～完完全全连一点都没有收集到吧～伊蕾娜你呢？」

「我也完全没有。」

「真可惜。」艾莉亚德妮轻轻耸了耸肩。

「每个喜欢薇薇安的学生都守口如瓶呢。就算问有关于她的问题，都只得到她是个『好老师』的回答。」

「表面上是这样──谁知道她在暗地里搞什么鬼。」

说到这里，艾莉亚德妮的脚步停了下来。

我们来到走廊尽头的那间教室。教室内早已人满为患，这里是是战斗用魔法的教室──

也是薇薇安上课的教室。

「……是她。」

呆站在出入口，我用手肘碰了一下艾莉亚德妮伸手一指。

我们正在寻找的赛拉就在教室之中。

○

「今天要教各位的魔法是战斗用魔法中泛用性特别高的魔法──风魔法。风魔法正如其名，是以魔法操纵风攻击人的法术。这种魔法最可怕的地方在于看不见魔法的样貌。换句话说不只无法防御，更是难以避开。正面对决时当然可以发挥功效，也能在隐密行动中活用，可说是功能相当丰富的魔法。」

听到隐密行动这个词我稍微吓了一跳。

没问题吧……？没被发现吧？

我捏了一把冷汗的同时课程继续进行，薇薇安说：「那么就来实际演练吧。」从讲桌后起身，一面挥舞魔杖一面解释使用方法与魔力的操作方式。新绿色的头发随著她的一举一动飘扬。

「总而言之得找方法把赛拉从这里救出去呢……」艾莉亚德妮认真地盯著薇薇安──或许该说是瞪著她说：「要说服薇薇安放开赛拉吗？」

「她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乖乖听从我们请求的人说。」

赛拉这种著迷于──被迫著迷于薇薇安的学生，除了她之外恐怕还有不少人。这间教室里的学生都有可能和她挂勾，直接去拜托她也太莽撞了。

「啊……！我想到一个好主意！」尽管刻意压低声音，艾莉亚德妮还是突然拍手说：「伊蕾娜去袭击她就好了。」

「……袭击她之后怎么办？」

「呵呵……那种时候就那个啊。即兴发挥就好了呀。」

「不能想点更好的办法吗？」

「咦～？这个方法很好呀！伊蕾娜，你上吧！」

「我才不要……」

即使顺利袭击薇薇安，我只想得到会被周围学生围殴的未来。

「──对了，稍微离题一下。各位之中有多少一般科的同学？请举手。」

台上的薇薇安突然举起自己的手，要求学生举手。

教室到处都有人举手，我身旁的艾莉亚德妮也老老实实地照做。大约有一半的学生跟我一样是魔法师，事不关己地望著讲台，而赛拉也是其中之一。原来如此，虽说是战斗用魔法的课程，看来不是只有魔法师会上这堂课。

「哎呀有一半呢──这是必修科目才修的，跟用不了魔法的我无关……请各位别这么想，要认真听课好吗？我的课也会教对付战斗用魔法的方法。」

薇薇安瞥了艾莉亚德妮一眼。

一般科的学生与魔法科的学生不同之处在于有无我跟赛拉现在身上披的披风，一目了然。有披风的学生是魔法科的学生，此外便是一般科的学生，因此不用特地举手应该也看得出来。

看来她只是想说我们很吵而已。

「那么我们继续上课──」

之后薇薇安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似地继续上课。她如果跟刚才那个中年教师一样的话，说不定就会演变成艾莉亚德妮所期望的发展了呢……

「我们好像太吵了呢。」我拿出纸笔。「反正，想拯救赛拉除了攻击薇薇安之外应该还有很多方法才对。包在我身上。」

我迅速写了几秒钟，将纸片折成小纸条。

之后我拍拍前面女生的肩膀，说：「请帮我把这个交给前面褐色头发的女生。」将纸条交给她。

坐在我两个位子前的女生正是我所说的，将一头艳丽的褐色头发在侧脑绑成辫子的女学生。

艾莉亚德妮想救的少女──赛拉。

我的计划是这样。

直接与赛拉交涉，请求她能否不要继续和薇薇安接触。

『你下课后有空吗？能不能跟我们聊一下？』

首先跟她约好时间吧。

这个方法无可非议，应该能够顺利才对──

然而。

坐在前面的女生却嘻嘻笑说：「咦，什么什么？情书？」产生莫名其妙的误会，轻轻戳了一下赛拉的背说出：「这是后面女生给你的情书喔。」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才把纸条交给她。

我猜她误以为我跟赛拉是彼此认识的朋友了。

老实说我们是初次见面。

「…………」因此赛拉接下纸条回过头，眯起苍蓝色的眼睛抬头瞥了我一眼，露出非常非常不耐烦的表情提笔，再随便把纸条丢回给我们之间的女生。

「她一定是傲娇。」前面的女生又说著莫名其妙的话把纸条传了回来。

传回来的纸条纸只写了一行字：

『不好意思我没有那种兴趣。』

…………

「这么说来，情侣在上课时间传纸条谈情说爱是这所学园的传统喔。」艾莉亚德妮从旁瞄了我的纸条说。

「这种事情可以请你早说吗？」

「没有我以为你知道。」

「…………」

「不过这是个好机会喔，伊蕾娜。借我一下。」

艾莉亚德妮抢走我的笔，又写了一下纸条。「趁这个机会跟赛拉交朋友就有可能可以潜入薇薇安的支配底下。」

她写道：

『对不起～！人家的朋友说话很奇怪（汗）可是我们没有恶意，人家只是想跟你交朋友而已（笑）我们想多认识小赛拉一点↑』

…………

艾莉亚德妮不管我心中难以言喻的心情，充满自信地把纸条递了出去。

纸条马上就传了回来。

『恶心。』

「她超讨厌我们的嘛……」

「她只是比较冷淡……」

「不是我觉得根本不是那种问题的说。」还是我来吧。「真是的，借我一下。」

我写道：

『我们想跟你交朋友，可以跟我们聊聊吗？』

『我现在很忙。』

『你是要陪薇薇薇安老师吗？』

『我一定要回答吗？』

『话说你觉得薇薇安老师怎样？』

『想追我还提别的女生。莫名其妙。』

你才莫名其妙……

结果我们传了一阵子纸条，最后还是徒劳无功。

连一丁点进展都没有，这堂课就结束了。

薇薇安不愧为人气教师，下课的同时一大群学生们朝她身边挤了过去。

「原本想趁下课直接跟她接触……那样看来根本没办法呢。」

「看似如此。」

人群形成一堵围墙，想钻进里头想必难如登天。

「怎么办？」

「……果然还是只能利用赛拉接近薇薇安──」这个时候我发现。「……看来赛拉也变成围墙的一部分了呢。」

我在人群中看到双眼闪闪发光看著薇薇安的赛拉，简直就像是恋爱中的少女。

这么一来别说跟薇薇安说上话，感觉起来就连跟赛拉交谈都有困难了。

「唔……真麻烦……究竟要怎么跟薇薇安接触啦──」

就在艾莉亚德妮自暴自弃地抱怨时。

「你们两个。」人群之中传来某个声音。「那边那两位同学。」

学生们的视线转向我们，随后我发现薇薇安直直看著我们。

一和我们对上眼，她立刻朝我们走来。

薇薇安自己推倒学生们形成的厚厚城墙，站到我们面前。

接著她嫣然笑道：

「你们两个现在有空吗？如果可以，能不能来帮忙我实验呢？只要一点时间就好。」

她这么说。

研究。

那是薇薇安带走赛拉时用的辞。

这句话恐怕也代表加入薇薇安的支配之下。

我们不用耍任何手段，她就主动向我们提案。

「……对方自己来找我们的话怎么办？」

艾莉亚德妮悄悄在我耳边问。

「即兴想想办法不就好了吗？」

基于以眼还眼的精神，我也悄悄在她耳边回答。

『一个月前　白天』

就连大街上都听得到面向大街的面包店中传来的怒吼。碰巧走进店里的客人感觉到店内散发的险恶气氛，立刻快步转身离开。

震动的玻璃窗后，唯有一对怒目相视的少女与母亲。

「……你给我再说一次看看。」

母亲看到其中一个客人逃走，压低声音说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女儿对母亲丢出这句回答：

「我说我要为了薇薇安老师的研究离开这个家。从今以后住在老师家里，会有好几年不回来。」

她的语气十分冷静。

穿著红色制服外套的少女背著看似沉重的大背包，叹了口气。

母亲只能烦躁地看著她。

「你要继承我们家的店啊。怎么会说要去住在学校老师的家里呢？」

「没有为什么。要你管──还有，你不要误会了。我不是徵求许可才跟妈妈说的。这是事后报告。我要在老师底下变成魔法师。」

女儿直接了当地说。

在魔法师占全学生约半数的拉特利塔国立学园就学的女儿对魔法师具有强烈的憧憬。她生活在不可能不向往魔法师的环境里。

魔法师学生们从学园毕业后光辉灿烂地在国内大放异彩。另一方面，像女儿这种无法使用魔法的学生，毕业后则常会找不到好工作。

学园内确实存在难以弥平的阶级差距。

「……你最近变得很奇怪耶。自从开始上学就……不，是从遇到那个薇薇安老师开始的吗……不会魔法也没关系呀……只要继承这间店──」

「我不想听。」女儿打断母亲的话说：「我想成为魔法师。所以妈妈──我暂时不会回家了。」

说完女儿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走出店里。

自从女儿去那所学园上学以来，她就变了。是因为环境改变了吗？还是因为遇见了谁呢？她开始不像以前那样欢笑、开始对母亲封闭内心、开始不像过去那样帮忙店里的生意。

母亲为了让女儿继承面包店让她在店里帮忙。她认为不会跟他人相处，店的生意就无法延续，送女儿去上学体验社会，却使女儿再也不顾家里的店。

于是女儿──赛拉离开了家里，再也没有回来。

隔天开始，赛拉从一般科转进了魔法科。

『第三天　晚上』

「你觉得怎样？」

城里大街上的面包店有点与众不同。虽然是面包店，店内居然有饮食空间！

与其说是面包店，这已经可以说是某种以面包为主的咖啡厅了。而且使用店内的饮食空间还能免费享用咖啡。

「太棒了。」

新型态面包店使我颇为兴奋。

「先说清楚我不是问你店的感想喔。」艾莉亚德妮不满地眯起眼睛。

哎呀不是吗。

「……薇薇安提案的那件事吗？」

我接下店员端来的咖啡，轻轻点头致谢喝了一口。

艾莉亚德妮点了一下头。「是呀，我觉得有股可疑的味道。」

「……很香呀。」

「先说清楚我不是问你咖啡的感想喔。」

「…………」

我放下咖啡杯。「坦白说，我也认为是陷阱。时机实在是太巧了。」

「就是说吧，我也同意──可是，这的确也是最快的方法，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也就是明知是陷阱还要跳进去吗？」

「就是这样。」

艾莉亚德妮轻轻点头。「千万不可以掉以轻心喔。赛拉也是在遇见薇薇安之后就变了──」

「……我想应该没问题吧。我已经会魔法了。」追根究柢我压根不懂薇薇安为什么要找我。「我想她恐怕是盯上你了，该小心的是你才对。」

「也是……」

她叹息似地深深呼出一口气，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如果我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个时候请你帮我把她救出来。」

「听起来跟遗言一样呢。」

「我的确有这种打算。」

「那么这个请求我就不能接受──你要是死了就伤脑筋了。」

我回答道：

「你还得履行跟我的约定才行。」

『第四天　傍晚』

隔天开始放学后我们就和薇薇安一起行动。

「欢迎来到我的研究室。来，请进。欢迎，非常非常欢迎。」

面戴温柔的笑容，她带我们走进研究室。研究室位在昨天上课那间走廊尽头的教室后方，小房间内杂乱地放置著各式各样的药品与研究资料。

房间里塞满形形色色的东西，有在锅里滚到不停冒泡的神秘液体、装在玻璃瓶中的神秘液体，以及制作这些的设计图与研究资料。

可疑指数破表。

「…………」

话说回来，薇薇安虽然盛大地欢迎我们，但她在房间里的伙伴却不尽然。

赛拉露出冷冰冰的眼神，以随时有可能朝地上吐口水的冷淡语气瞪著我们咕哝了声：「……欢迎喔。」这句唯有表面上的欢迎。

直白地说她超级讨厌我们。

薇薇安似乎没有察觉我们之间微妙的关系，说：「我还没跟你们介绍呢。这是赛拉，不久之前帮忙我研究的同学。」

「……你们好喔。」

赛拉这时面向地板打招呼。

「我是伊蕾娜。请多多指教。」我朝她行礼她也不理我。

「艾莉亚德妮，请多关照喔，赛拉。」艾莉亚德妮对她挥手也没用。

不理我们到甚至让我开始怀疑我们的存在。

「对不起……这孩子比较冷淡。」

薇薇安嗯呵呵地轻声笑了笑。

不是这是在冷淡之前的问题了吧？感情都已经太淡薄了。

目前帮忙薇薇安研究的助手似乎只有赛拉一个人。虽然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人气教师会只将目标锁定在赛拉一人，要她协助自己进行研究，不过除了赛拉之外没有其他学生像她一样受到利用可说是意料之外的好消息。

「事不宜迟，对不起这么突然，可是我希望你们能立刻开始帮忙。艾莉亚德妮同学请你跟赛拉一起准备研究材料。伊蕾娜同学就跟我一起调配魔药吧。」

薇薇安拍了一下手，将纸条交给艾莉亚德妮与赛拉。

赛拉似乎习以为常，说了声：「我知道了」便离开房间。艾莉亚德妮也说著：「啊，要不要一起……」尽管犹豫仍追了上去。

砰一声，门关了起来，房里剩下我跟薇薇安两人。

「好了，那么开始调配魔药吧。」薇薇安在桌上排出几份资料说：「这是新的魔药材料调配法。今天我想试试看这种方法……你知道我们要做的是什么吗？」接著也把纸条交给我。

制作魔药是一连串的尝试错误，可说是只为了最后成功的完美药水，而由无数失败累积而来的。

薇薇安现在恐怕还在累积失败的尝试阶段。

「…………」

写有材料以及调配方式的纸上，确实记载了和桌上相同的材料。

我比了比两者。

试图理解她想做什么魔药。

「……我不知道。」

接著这么低语。

「哎呀……也是，你还是学生呢。不知道也没有办法。」薇薇安这么嘀咕，接著说：

「这是改变世界的新药。就快要完成了喔。一旦这个药水完成，就能让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不幸的人了──」

说的时候她依然不改微笑。

「…………」

她想做的魔药没有名字。不过，我大致能从材料以及生成方法猜到她想做什么。

她想做的是将魔力固定在身体中，暂时赋予魔力操纵能力的药水。

那恐怕是能让任何人轻易使用魔法的魔药。

乍看之下相当具有革命性，十分美妙。

「……可是，薇薇安老师。这个……」纸上记载的材料中混入了有一般而言视为有毒，换句话说就是「禁止使用」的东西。「一直喝这种药水的话，不知道会对人体造成什么影响耶？我们用这种材料好吗？」

「哎呀，当然没有问题呀。」

薇薇安理所当然地轻轻点头，说：

「没有牺牲可改变不了世界。为了取得魔法付出相应的代价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的动机究竟从何而来。

『第四天　夜晚』

「……也就是说，薇薇安想让我这种人类从世界上消失吗？」

我们和昨天一样在面包店举行作战会议。

大略听完我的报告，艾莉亚德妮怒气冲天地用力拍桌。

「绝对不能让她得逞！现在马上就去妨碍那个女人的可疑研究吧！」

「是呀──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今天才偷了几份资料回来。」

「你的手脚好不乾净……」

「我也知道你会这么说。」但状况如此也无可奈何。「老实说，薇薇安目前为止做的魔药全都使用了相当危险的材料。」

这样会将研究助手压低在最少人数也不难理解。若是被人知道她使用了危险材料，她也许会被赶出学校。

既然如此，这么一来。

「赛拉会变成那种感情淡薄的状态，很有可能是受到过去喝的那些魔药的副作用影响。」

参与危险魔药研究的赛拉不知道是个滥好人，还是对薇薇安寄予全面的信赖，又或者是被迫配合──

尽管无法排除任何一种可能，但不论真相为何，只要不阻止薇薇安就无法拯救赛拉。

「反正只要不让那个女人完成研究就好了吧？让她觉得绝对不可能成功就可以了对不对？」

「…………」从研究资料的数量看来她进行了相当漫长的研究，稍微一点小挫折很可能不足以让她放弃……「你有什么办法吗？」

「当然有啊！」

她双手叉腰站起身。

「即兴妨碍她！」

「…………」

也就是没有吗。

『第五天　傍晚』

虽然艾莉亚德妮夸下豪语说要即兴妨碍薇薇安，她似乎仍准备了明确的计划。

她今天早上跟我说了计划的详细内容。

她会跟我说就代表她判断要实行计划，我的协助不可或缺──实际上，那个计划也是以有我协助为前提设立的。

计划一。

「你们两个有收集好魔药的材料了吗？」薇薇安这么说，迎接和昨天一样去收集材料的艾莉亚德妮和赛拉回来。

听到薇薇安的话，赛拉默默点头，艾莉亚德妮反而静静摇头。

「我的材料没有收集完～」

艾莉亚德妮手中的袋子里确实装了一点材料，数量明显不够，无须多说绝对没有收集完。

数量少到让人怀疑她到底想不想帮忙。

「哎呀……那也没办法呢……」薇薇安瞥了袋子里一眼皱起眉头，说：「那么能请你再去一次吗？」

「啊～人家的脚有点累累的～无法。」

无法是什么意思。

不正经的态度明显就是在瞧不起人，但这也是艾莉亚德妮的计策之一。

她打算用这个嚣张的态度惹火对方，削减薇薇安的思考能力。

…………

起初听到时，我怀疑她的脑袋有没有问题，看到她实践才知道她是来真的。

「……那么伊蕾娜同学，能请你跟赛拉一起去吗？艾莉亚德妮同学请在这里当我的助手。」

结果她直接受到关心。太天真了……

不过这也是艾莉亚德妮计划的一部分。她一定是料到这么一来就会换成我去收集材料。

计划二。

我跟赛拉两人一起寻找剩下的材料。

根据便条纸，艾莉亚德妮没有收集到的不过是附近长的杂草而已。

「……为什么连杂草都找不到？那个人是白痴吗？」赛拉在中庭茂盛的杂草前咒骂。

「八成是嫌杂草脏才不想碰吧。」

「…………」

我跟赛拉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她可能打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跟我说话，在那之后就只有不停默默切下杂草放进袋子里，又切下杂草放进袋子里。

在一旁看起来就像是热衷进行志工活动的好学生。

「赛拉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帮忙薇薇安老师做研究的？」没有对话太无聊了，于是我决定边动手边聊天。

「……大概一周前开始。」这次她有好好回答我。

「是喔……可是你为什么会帮薇薇安老师的忙呢？」

「……老师跟你说过她在做什么药水了吗？」

「说了──算是。」我瞥了她一眼，看见她默默对杂草露出毫无生气的眼神。「是能变成魔法师的药，对不对？」

「对……我觉得老师的计划很棒。大家都变成魔法师的话，就不会有人不幸了。」

「你认为没办法用魔法是种不幸吗？」

「当然是不幸啊。」

她斩钉截铁地回答，不改晦暗的眼神说：「在这种魔法师跟我们这种人齐聚一堂的学校里，不想看到会魔法的学生跟我们哪里不一样也难。」

「…………」

举例来说，薇薇安的课堂上或许正是如此。尽管是必修科目，课程内容也明显偏向魔法师，对无法使用魔法的学生而言只是段痛苦的时间。

这所学校虽然有开设普通课程，却到处都能看见只有魔法师准许参加的课程。我前天上的魔药学便是其中之一。

受到这种差别待遇，就会时时刻刻感到自卑吗。

「……所以你才想要能够使用魔法，消除自己的自卑感吗？」

「嗯──这也是原因之一，可是，不过，这不是我最主要的原因。」

「那么是什么？」

她对歪著脑袋的我说：

「我想让妈妈开心。」

她直接了当地仅仅说出这句话。

唯有那时，她的双眼似乎露出了朦胧的光辉。

计划三。

拿著材料也就是杂草回来的我们帮忙薇薇安完成魔药。话虽如此，在帮忙的人其实只有我一个。

「那么伊蕾娜同学，请在说好的时机注入魔力。」

「是。」

「准备好了吗──那么，接下来搅拌三次后继续注入魔力。」

「是。」

我变成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的魁儡。另一方面赛拉看著我手边的锅子坐著发呆，艾莉亚德妮则在一旁坐立不安。

她在观察执行第三计划的时机。我也不理艾莉亚德妮等待机会到来。

然后──

「啊！校长先生居然出现在那种地方！」

就在魔药即将完成之际，艾莉亚德妮突然跳了起来，指著窗外大喊。

校长。

对使用危险材料在暗地里制造魔药的薇薇安而言，想必没有比校长更大的威胁了。

实际上，薇薇安与赛拉的视线确实在这个时候离开了魔药的锅子。

……不过是看向突然大叫的艾莉亚德妮。

「嘿呀。」

但这依然是个好机会。我趁千载难逢的机会到来，抓了一大把刚才拔的杂草丢进锅子里。

这就是第三计划。简单来说就是让完成品失败。顺带一提，我还顺手把参杂在杂草中的花草之类的杂物一起丢了进去。

不依照设计图所写的材料应该会让魔药的完成品和原本不太一样。

终于，魔药完成了。

「──完成了呢。」薇薇安从锅子里取出颜色看似有毒的液体，装进瓶子里。「来，赛拉。喝吧。」

今天的是力作喔──她看起来充满自信。

只不过里头装的是失败品。

「谢谢老师。」

赛拉乖乖接下魔药。

这个时候，计划的最终阶段展开。

「──我来喝！」

最终阶段，简而言之就是艾莉亚德妮把药抢走。

她一口灌下故意失败的药水，叫了声：

「啾～」

口吐白沫昏倒了。

这就是计划的全貌。

和至今为止喝下好几次魔药的赛拉相比，艾莉亚德妮几乎没有喝魔法药水的经验，也没有抵抗力。

况且要是喝下失败品，会昏倒也在所难免呢。

「你、你还好吗？艾莉亚德妮同学……？艾莉亚德妮同学！」

薇薇安慌张地喊，手忙脚乱地地抱起艾莉亚德妮，从房间飞奔而出。

留下我们两个。

「……那个人什么毛病？」

我记得那时赛拉的眼神就跟看到垃圾时一样。

○

「……我带艾莉亚德妮同学去保健室休息了。我想她应该很快就会醒来吧。」

不久之后，薇薇安带著疲倦的表情归来……等一下再去接她吧。

「艾莉亚德妮同学平常就是那种样子吗？」薇薇安伤脑筋地皱起眉头。

「……不知道。」

我也只认识她六天左右而已，详情无可奉告。

「是吗……无法使用魔法果然是种不幸……用不了魔法，她那种可怜的孩子只会越来越多……」

「…………」

不是与其说可怜她应该只是笨而已吧……

我没说出口就是了。

「不过艾莉亚德妮同学昏倒，就代表今天做的药水失败了呢。真可惜。」话虽如此也只是我跟艾莉亚德妮乱加东西而已。「把这次失败纳入下次的考量吧……快点，得快点完成魔药才行……」

薇薇安彷佛受到逼迫一般，一面念念有词一面翻找魔药的资料。

我不知道她究竟在焦急什么。

她看起来像是有种必须将所有人类变成魔法师的念头。

「……为什么你那么想做让人变成魔法师的药呢？」

我这么问，薇薇安就说：

「我还没跟你说呢。」

她望著夕阳洒落的窗户眯起眼睛，就像是在缅怀过去。

就像是在后悔曾经一度放手的东西。

她的眼神带著一股哀戚。

「我起初会想发明这种药水，要追溯到我还在这所学园就读的时候。」

然后，她说起往事。

她说。

那是十七年前的事情。

还是学生的薇薇安是足以被誉为百年难得一见，或是千年难得一见这种夸张称号的天才。

年仅十四岁的她和十八岁的学生们上同一堂课──不仅如此，她身为魔法师还颇具实力，因此会获得这种赞赏说是理所当然或许也理所当然。

然而她却不曾被称为校内最聪明的天才。因为还有另一名同样被誉为天才的学生。

她叫做伊莉莎白，是名普通科学生。她不会使用魔法，成绩却比薇薇安还要优秀，在学业方面可说是无人能敌。也因此伊莉莎白很会照顾别人，也相当受到周遭信赖，是个富有人情味的模范学生。薇薇安怀念地说道。

两人并称为天才，原本会因为比其他学生还要年轻成为嫉妒的对象，但薇薇安和伊莉莎白的处境却完全相反。

大多数情况下，这种瑜亮情结都会感情不佳，或者把对方视为劲敌。

但是薇薇安和伊莉莎白之间却并非那种关系。

两人是莫逆之交。

她们特地选修同一堂课，中午一起在中庭吃便当，放学后一起在面包店吃晚餐。就像这样，共度普通的学生生活。

「伊莉莎白，我有一个梦想。」

某一天，在下课时间聊天的时候，年轻的薇薇安突然这么说：

「我想成为这个学校的老师。我要当上这里的老师，教大家魔法。」

「不错啊。」伊莉莎白听了她的话后点头。

「我跟你一样。」

接著也这么回答。

伊莉莎白和她一样，毕业后想继续留在学校教书。

两人具有相同的梦想。

她们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才成为朋友的，也许就是这样才缩短距离的。

但是两人间的关系却在最后撕裂了。

就在即将毕业的某一天。其他学生一一决定就职与升学的时候，有两名还没找到工作，也还没报考升学的学生。

是薇薇安与伊莉莎白。

想要成为教师，必须等到就职和升学报名时间结束。换言之若是没成功当上老师，就几乎等于会流落街头。这是学园的措施，不让任何没有相应觉悟的人担任教职。

教师有两个职缺。两名天才期望彼此都能合格，为了成为老师选择不找工作也不升学。

终于两人接受测验。

然而。

「到头来，合格的只有我一个人。伊莉莎白很可惜没能当上老师，学校没有接受她。」

「…………」

「她的成绩明明比我还好，比我还有前途，这个学校的老师却对这点视而不见。与其选择成绩，他们选择了只会使用魔法的我。」

或许是因为校方判断成绩只要好到一定程度就好，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认为魔法师比较优秀。

结果，学校判断伊莉莎白不符合这两个教职的资格。

「……伊莉莎白之后怎么了？」

薇薇安缓缓对我摇头。

「……不知道。自从那件事情以来，我就不敢再见到她了。她那么有能力，我猜她一定过得很快乐才对──」

不过。

对薇薇安来说，那天发生的事情肯定一直留在她心里。如果能用魔法的话，伊莉莎白说不定就能跟她一样在学校教书了。两人间只有这点差别，薇薇安只有这点胜过她。

所以。

「所以你才希望全世界都只有魔法师吗。」

「是呀──」

她慢慢点头。

「这个魔药一旦完成，就一定再也不会有学生因为不会魔法而流泪了。这就是我的希望──」

她再次看向窗外。

夕阳照耀下的双眼似乎寄宿著无法动摇的决心。

最后我们解散了。

我和赛拉先行返家。薇薇安说她还要自己一个人准备之类的留了下来。看来她完全沉迷在研究中了。

我背著现在还在「嗯嗯……」呻吟著的艾莉亚德妮，赛拉则是对她投以冷淡的眼光迈步。

「老师一直想跟以前失和的朋友和好，所以我想帮助她。」

在完全沉入黑夜的归途中，赛拉忽然这么说。「如果有人想阻止我们，我决对不会原谅他。」

「…………」

难道说我们的事情曝光了吗？

「这样吗，请你加油喔。」我别开眼睛回答：「但是，你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帮老师的忙？你有这么做的义务吗？」

「勉强？我才没有勉强。」

「你这不是在勉强吗？」我说：「今天喝下失败作昏倒的碰巧是艾莉亚德妮，可是你平常就在喝那种药了吧？更何况那种魔药用了对人体有害的材料，怎么想都不可能平安无事。」

「没什么。我没事。」

她平淡地回答。「如果我只要稍微勉强一下自己就能实现老师的理想，要我多勉强都行──没有人勉强自己，理想就永远不会实现。」

她，还有薇薇安是不是都被同一个想法束缚了？

仅仅一个想法。

不是魔法师就不幸，仅此而已的幻想是否始终在折磨她们。

「明天中午来讲堂找我。我有话想跟你们说。」

赛拉最后对我这么说。

「你跟艾莉亚德妮两个人一起，绝对要来。」

『第五天　夜晚』

「发生了这种事情。总而言之我想我们的动向已经完全被对方发现了。」

和赛拉道别后我前往面包店，和那时终于醒来的艾莉亚德妮一五一十地报告经过。

那时她的反应如下：

「怎么会……我还以为绝对不会露馅的说……！」

「你是认真的吗？」

你的态度那么明显绝对早就被看穿了。

不过知道她的计划会曝光还帮忙的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艾莉亚德妮和昨天一样喝了一口咖啡，说：

「但漏馅的确是个好机会呢──终于能抓住那个女人的狐狸尾巴了。」

「…………」我回答：「总之，指定明天的确是一件好事呢──我原本也想在明天做个了断。」

我不想拖成长期战。

毕竟我跟艾莉亚德妮本来都是不该在那所学校里的人。

「伊蕾娜，明天我们一定要救到她。」

艾莉亚德妮朝我举起咖啡杯说。

「……我会妥善处理。」我也学她举杯。

「你要用全力妥善处理喔。」

边说，艾莉亚德妮边用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杯子。

叮叮，这一声细小的声音在我们之间响起。

杯子里升起的热气一晃，消失在空中。

『第六天　中午』

「因为魔法就是一切──！」

轰然巨响响彻讲堂之中，直线朝我们袭击而来。

艾莉亚德妮抓住我的外套，我也用力一拉她的肩膀闪过来袭的强风。风和我们擦身而过撞上讲堂的墙壁，刻下一道裂痕消失无踪。

无形的风魔法。

要是直接吃下那招，我们也许会被刚才那一击直接击垮。

看不见的风魔法正是如此难缠。

然而。

「你的课堂上也有教风魔法的应对方法呢。」我挥舞魔杖。

随后我的魔杖喷出淡淡的烟雾。即使不必操控，不停扬起的雾气仍扩散至整座讲堂。

眼前染成一片朦胧的白色。

「这样就看得见风的动向了吧？」

风魔法最难缠的特性是看不见。

但是反过来说，只要看得见就不构成威胁了。在雾气之中空气的流向瞭若指掌，如此一来就轻松到根本不必应付。

「放马过来──看我从正面把你的攻击打下来。」

我对雾气另一头身影模糊的薇薇安说。

「哎呀哎呀……你有好好听课呢。真聪明，真了不起。」声音自浓雾中传来。「不过，光是这样就得意忘形我可伤脑筋了呢──」

雾气一晃。

我看见白色的视野中出现五颜六色的光芒。

虽然在那靠近之前看不清楚是什么──我起码知道那是一大群具有一定杀伤力的魔法。

冰柱、火球、以及以光形成的各种武器撕裂雾气朝我飞来。

「你也一样看不见对方吧？来，怎么办？你能在这片雾里打倒我吗？」

「…………」

「来呀，怎么了？只守不攻吗？没办法反击──」

「啊，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在有余力说话的时候碎嘴吗？」

我不仅将她的魔法全数击落，还朝雾气中的她射出狂风。雾气爆散，我瞬间看见讲堂的另一头。

没有人。

……没中吗。

「──别忘了我也在。」

就在我望向雾气彼方的剎那。

声音从我背后传来……不是艾莉亚德妮的声音。更冰冷、更缺乏感情的声音朝我发动攻击。

「──！」我回过头时早已为时已晚。

「你没有魔杖就什么也做不了了吧！」突然从雾气中跳出来的赛拉一把抢走我的魔杖。

尽管无法使用魔法，她还是为了保护老师封锁了我的攻击手段。

她肯定认为这样就能夺走我的战斗能力。

但是──

「我当然没忘。」

我从怀里取出魔杖指向赛拉，喷出强风。

「……咕！……唔……！」

她手中握著我的魔杖猛然向后飞去，发出一声巨响跌到讲堂内摆设的长椅之间。

趁她还来不及起身，我操纵长椅封住了她的行动。再被她攻击我可受不了。

「你以为魔法师都只带一支魔杖吗？」

赛拉没有回答。

「当然没有，可是能争取到接近你的时间。」

虽不能说是取而代之，声音从眼前传来。

在这个距离我看得一清二楚。

薇薇安手持魔杖指著我的喉咙。

她不知何时接近到我身边。

「…………」我缓缓举起魔杖──

「你再继续乱动，我就把你的脸轰飞喔。」

她拿魔杖用力戳了我一下。

「…………」

我投降。我拿著魔杖举起双手。「脸被轰飞我可受不了呢。你看我的脸这么漂亮。」

「哎呀，看来你还有余力开玩笑呢。还是你连危机感都没有？」

「不不不。」我摇了摇头。「两边都不是。」

「那是什么？」

既然你问我什么。

「我只是笃定我们会赢而已。」

说完我看向薇薇安背后。

薇薇安察觉我的视线回过头时，她的魔杖早已脱手。

薇薇安肯定吃了一惊，她的表情全写在脸上。躲在我背后的艾莉亚德妮竟然在她背后。

「会绕到对方背后的可不只有你们喔！」

「──做梦！」薇薇安和我一样把手伸进怀里。

于是──

「嘿！」

我使出狂风攻击她的手。

长袍向后扯开，离开伸进怀里的手，预备魔杖也从她手中飞了出来。

「我早就料到你一定会以我会使出雾气为前提采取行动。」

我手持魔杖指向她的喉咙。

和刚才的状况完全相反。

「实在是太好预测了。」

我知道我若是使出雾气，她就肯定会从我背后偷袭，也隐约感觉得出来她会利用助手赛拉帮她。

剩下只要把她留在视野之中，等赛拉现身就好。

她肯定以为我中了她的计吧。

然而中计的却是她们自己。仅此而已。

「你们输了。」

我用力握住魔杖。「请你乖乖自首。现在立刻停止你进行的诡异研究，然后放开赛拉。」

薇薇安直勾勾地瞪著我。

「这就是你们的目的吗？你们想要拯救赛拉？」

我点头说：

「赛拉的身体是因为配合你的研究才出状况的吧？」

「…………」薇薇安逡巡了片刻，才明确地说：「没错──不过那是她自愿的。我只是努力实现我们两个的理想罢了。」

「你是说赛拉是自愿身体不适的吗？」

「没有牺牲理想就无法实现。我跟赛拉都做好了觉悟。」

在逐渐淡去的雾气中，薇薇安以清楚的语气回答：「我跟赛拉都希望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是魔法师。这么一来，就一定不会有人不幸……」

「…………」

「我昨天也说过了吧？在这个世界没有魔法就是种不幸。有魔法的人受到优待，其他人则是被踩在脚底下，就连梦想都无法实现。我厌倦了这种世界，所以……为了不让伊莉莎白那种人再次出现，我──」

「你真的很笨耶。」

打断薇薇安的人是艾莉亚德妮。

她一脸无奈，耸了耸肩继续说道：

「因为没有魔法所以不幸？你凭什么这么决定？你知道伊莉莎白从学校毕业后怎么了吗？」

「……难道你就知道了吗？」

「我就说我知道啊。」艾莉亚德妮说：「伊莉莎白从学校毕业后继承了家里的面包店。然后她平平凡凡地结了婚，生下小孩，得到了平凡幸福的家庭。虽然工作和她过去的梦想不同，可是伊莉莎白从不认为梦想破灭的人生就绝对不幸福。即使过著平凡普通的人生，她也还算快乐。」

「…………」

薇薇安惊讶地瞪大双眼。「你为什么知道她──」

对她而言，伊莉莎白的事情也许是她只对极为亲近的人说的秘密。

会如此惊讶也不无道理。

「你问为什么……这不是当然的吗？」

艾莉亚德妮对困惑的薇薇安轻声笑了笑，说：

「因为我就是伊莉莎白呀。」

这时，迷雾散去。

『第一天　中午』

我一抵达拉特利塔共和国，立刻前往街角的面包店。

据说，那间面包店做的面包在面包迷之间煞有其事地流传著「哇超好吃。」「好吃到脸颊烂掉。」「太好吃了吃下去会死。」「几乎跟剧毒一样了。」等评论，大获好评到后半甚至像是纯粹的差评。

当然，自诩无与伦比深爱面包的我理所当然也造访那间店。

但是。

「…………………………………………………………………………咦，一点都不好吃。」

实不相瞒，与其说是不好吃根本就是难吃。

不知道是因为风味不佳，还是面团出状况，又或者是发生了什么更根本的问题。总而言之就是不好吃，令人大失所望。

「喂，请叫做这个面包的厨师过来。」

我立刻拍手呼叫店员，店员说：「啊，是……」露出在内心说著「这个奥客怎么那么麻烦……」的表情，消失在店后方。

顺带一提，那是间店内有饮食空间，还附赠免费咖啡世上罕见的面包店。

「不好吃……是吗……我想也是……」

从店内现身的是个年约三十来岁的女性。自厨师服中伸出的双手苍白纤瘦，下垂的红头发也看似有气无力。

「不好意思……其实从几天前开始……我就几乎没有吃饭……这间店也想在最近收起来了……」

「你说……把店收起来……？」

我一阵错愕。把店收起来？你说真的吗？真的假的？话说你都没吃饭？也就是说现在的这个味道没有正常发挥吗？是这样吗？一定是这样没错。「……那个，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吗？如果可以能跟我谈谈吗？」

「……这是我的私人问题……不是能跟路过的魔女说的事情。」

「不不不你在说什么啊。来来坐下来。」我略为强硬地让老板娘在我对面坐下。

「听好了喔？现在你的面包变难吃了。但是过去这间店里的面包，可是好吃到在旅人间盛传喔。」

「唉……那么以后就会盛传是超级难吃的面包店呢……呵呵呵……杰作。」

「什么杰作请你振作一点。」

老板娘了无生气的瞳孔望著窗外，我用力摇晃她的肩膀。

这时她双眼突然泛起泪光。

「……！对不起……！其实我的女儿……我的女儿不见了──」

然后老板娘终于哭了出来。

接著她对慌了手脚的我慢慢说出了事情原委。

简单来说，她是名在常见的母女争执中为叛逆期女儿烦恼的母亲。

女儿为了成为魔法师离家，她却希望女儿能继承面包店──不，追根究柢女儿会有不是魔法师就不幸的想法，让老板娘伊莉莎白大受打击。

女儿离家出走也好，她在帮忙进行什么可疑研究的事情也罢，执行那项研究的──受到不是魔法师就不幸的思考方式支配的是过去的挚友，我想这些同样也对伊莉莎白造成冲击。

于是她才会做不出好吃的面包。

但是。

「也就是说，只要帮你找回女儿，你就能做好吃的面包了吗？」

「咦？是……这个，我想……应该可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点头道。「那我们一起去救她吧。」

「救她……咦？一起？为什么？」

「因为我不认识你的女儿，也不认识那个老师呀。」

「可是……制服……」

「你在说什么，不是有你的制服吗？」

「我是还留著……应该还穿得下……可是我已经这么老了……」

「哎呀关于这点不必担心。」我举手请她稍安勿躁，翻找了一下背包。

然后我将某个瓶子放在桌上。

这是曾经，某个国家的少女硬是塞给我的魔药。具有魔法的药水含有特殊的力量。

「只要喝下这个魔药就能返老还童，潜入学校根本轻轻松松。」

不被当成三十岁就没有问题。既然如此问题就解决了吧。

「可、可是……」

「你一定要接受。」

「你超级积极的呢……」

「因为我想吃你全力做的面包。」

我倾身向前。「等找回你的女儿，你要请我吃美味的面包，所以一起去救你女儿吧。」

现在想起来，契机不过是这点小事，坦白说我也是当下趁势决定的。

顺带一提，由于要两个人一起潜入，没有我的制服我就随便做了一套。

经历这番波折，我们两人潜入校内。

然而越是发掘事情的真相──越是了解薇薇安，我就越无法放任她们不管。

认为无法使用魔法的人全都不幸，实在是太寂寞了。

「……我知道了。我跟你约好。只要救回女儿──救回赛拉，我就全力做面包给你吃。」

至少，我眼前用力点头的她不像是只有不幸的人。

而是名斗志在双眼中熊熊燃烧的母亲。

『第六天　中午』

尽管实际上的目的是拯救女儿，我们彼此都许久没有体验学园生活而有些乐在其中，这就是本末倒置吗？

不论如何，我们在药效结束之前的时间内和薇薇安接触，然后做好拯救赛拉的准备。

于是现在，伊莉莎白──自称艾莉亚德妮，将薇薇安逼进现在的状况。

「你就是……伊莉莎白……？」薇薇安的表情充满疑惑。「的确跟以前的伊莉莎白很像……可是，怎么会──真的吗？」

薇薇安会看上艾莉亚德妮，说不定是因为艾莉亚德妮长得很像过去的伊莉莎白，而她又将站在她身旁的我和以前的自己重叠。

她会选择赛拉一起研究魔药肯定也有一大部分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她被囚禁在过去。

「你一定是认为我没有当上老师，梦想破灭所以不幸福吧？」

艾莉亚德妮轻声笑了笑。

「可是啊，我觉得自己没有当上老师也不错。我以前也很排斥继承家里的面包店，不过长大了以后发现还挺有趣的。我不只遇见了很棒的对象，还生下了赛拉。」

她瞥了一眼讲堂的长椅。

一脸呆愣看著我们的赛拉就在那里。

赛拉和薇薇安都哑口无言。她们肯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艾莉亚德妮不理她们。

她继续说道：

「对不起──我自从学校毕业就再也没有去找你。因为没去找你，才会让你这么想。」

「……不对。」

「你和我没当上老师的那一天相比长大不少呢。」

「……不对，我……」薇薇安像是个小女孩一般，当场垂下头来。「我……只是希望再也没有……像你这样被歧视的人……」

「多管闲事。」艾莉亚德妮耸了耸肩说：「梦想破灭并不代表一定不幸。同样的，梦想实现也未必幸福──况且，至少我认为赛拉就算靠这种方式成为魔法师也不会幸福。」

压抑身体的不适又继续喝下有毒魔药，她的身体迟早会撑不下去。

现在尽管被我打飞，慢慢走向艾莉亚德妮的赛拉脚步踉跄的模样，也比她受到的伤害来得严重。

「……你还好吗？」

我感到有点愧咎，扶著她这么问。

「……嗯。」赛拉对我轻轻点头，看著艾莉亚德妮问：「……你是妈妈吗？真的是？」

说像不像，两人确实有点相似。

但由于发色不同，所以不注意看的确不容易发现。

「我们回家吧，赛拉？」

艾莉亚德妮温柔地拥抱赛拉，说：「不要再继续让妈妈伤心了。」

在母亲怀里赛拉说了声：「……嗯。」轻轻点头，阖上双眼。

艾莉亚德妮又将看著两人的薇薇安拉了进去。

「到此为止了吧，薇薇安。」

她一拉薇薇安的手，将手绕过她的身体抱住她。

然后──

「不要再继续玷污我跟你的回忆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什么也不说了。

这样就足够了吧。

不必再继续说下去了。

因为艾莉亚德妮──伊莉莎白怀里的两人就如同哭到睡著的小孩一样安静。

『第七天　中午』

今天学校放假，于是我在中午造访每天光顾的面包店。

之前我每次都是在放学后来，不过假日中午的客人也不少。

「今天可以并桌吗？」

生意好到平常那位店员这么对我说。

我点头同意，店员便带我来到窗边的座位。

「……呃。」

这时我不禁叫出声来。窗边坐著的两个人也对我做出一样的反应，她们的脸上挂著苦涩感尬的微妙表情。

「……伊蕾娜同学。」

「……你好。」

是赛拉跟薇薇安。

我短短回了声：「你们好。」坐在两人的反方向。

我跟店员点了咖啡跟面包，边等边不停偷瞄赛拉。她和昨天不同，今天脸色似乎比之前稍微好了一点。

「你没有继续吃药了吗？」

我歪著头问，她就微微点头。

「……魔药研究已经结束了，我没有不舒服的理由了。」

她说。

结果昨天的事件以来，薇薇安就再也不做能变成魔法师的魔药了。

因为艾莉亚德妮──伊莉莎白自己否定了制作那种药的意义，说是当然或许也理所当然。

之后我们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开始在窗边的座位聊了起来。

薇薇安过去似乎都将假日用来研究魔药，之后她再也不会被那种事情绊住了。赛拉也一样，由于没有必要帮忙研究，因此不需要住在薇薇安家里。她也在昨天回到自己的家。

「简而言之，我变回一般的老师，赛拉也变回一般的学生。」

「很一般呢。」

「可是并没有不幸的感觉。」

「那就太好了。」

就像这样，我们对彼此微笑时，店员端来面包与咖啡。

「来，久等了。这是我费尽心血做的最好吃的面包喔。」

与其说是店员，应该说是艾莉亚德妮才对。

我给她的魔药药效结束后，艾莉亚德妮便不再是年轻时的样貌，而是变回与年龄相符──大约三十五岁的外表。

「顺便告诉你们这是刚出炉的，有点烫，吃的时候要小心喔。」

艾莉亚德妮也就是伊莉莎白轻声笑了笑，我看见母亲温柔的笑容。

「艾莉亚德妮也吃吧？」正好有四个人的位子──我拍了拍身旁碰巧空出来的座位，她却缓缓摇了摇头。

「我也很想跟你们坐下来一起吃，可是我还有工作。」伊莉莎白耸了耸肩。「你们慢慢吃吧，我家的面包最好吃了。」

相遇时阴沉的她早已不见踪影。

我目送她的背影离开，拿了一个面包，感受到温暖、有人情味的温度。

「这么说来赛拉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边撕面包边歪著头问：「你要继承妈妈的店吗？」

「我想接下来再考虑。」她也一样撕了一块面包，放进口中。「可是我想，我应该，一定会继承妈妈的店。」

只不过，她说她想在学校多念一点书。

很平凡。

眼前是为将来烦恼，平凡无奇的普通女学生。

「我觉得很不错。」

我点头，然后跟赛拉一样把面包放进口中。

松软的面包入口即化，小麦的香味在口中缓缓扩散，好吃到每次咀嚼都令人难掩笑意。

真希望永远都能吃到这种面包。

「真好吃呢……」

我不经意地说出口。

「我每天都吃这个的说……」

赛拉听了皱起眉头，伤脑筋地笑道。

「……我决定常来这里……」

薇薇安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独自点头。

于是我们度过了平凡的午后时光。跟别人共进午餐，对旅人来说并不太平凡──

但正因为偶而会发生不平凡的事情，才更加令人开心。

第六卷 后记

二〇一七年，某一天。

「嘿嘿嘿……差不多该到《魔女之旅》第五集开始流通的时候……奇怪？怎么了？这次的购买推文怎么这么多……？哎呀？奇怪？完全跟不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签名书被秒杀……？咦？怎么……会……？」

「定规小弟。」

「编辑！这究竟是……」

「第五集的首发好像挺不错的喔。」

「就是说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太棒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还要再版喔。」

「才刚发售一周就要了吗啊啊啊！到了第五集第一次马上再版太棒啦啊啊啊啊啊啊！」

「还有广播剧CD跟漫画化的消息喔。」

「真的假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还有吵死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吵死了。」

「是。」

就是这样各位好久不见，或是初次见面。我是白石定规。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应该说发生了太多事情，我是在恍惚状态中执笔写下第六集的。自从第五集发售以来……应该说第五集发售前后就有各种动静。有已出版集数书展，还有GA小说三大女主角书展等等，此外收到广播剧CD及漫画化的计划更令我不胜感激。至今为止我一直抱头苦思，还有抱头苦思，然后抱头苦思，偶而烦恼人生沉浸在忧愁善感中，始终陷在会不会就这样腰斩的危机感中写作，不过这下感觉终于开花结果了。太棒了。

二〇一八年我会继续努力。灾厄年结束了啊！说是灾厄年其实好像也没发生什么。

那么在进入正题之前，一如往常我想替《魔女之旅》第六集进行各话讲评。

内容会有满满的剧透，喜欢先看后记的读者麻烦跳个大约三页。

●第一章 《赛帚》

我思考了一下魔法师的竞技会是什么，最后想到的就是比赛扫帚。一直写扫帚比赛字数会有点太多，所以我就取了赛帚这个名字。

第五集就某种意义上算是一个段落，第六集是崭新的开始，于是就写成了这样。

●第二章 《强盗与母亲》

叛逆期儿子用决战兵器，悠闲的妈妈。我想写以悠闲的妈妈为主角的故事，整篇的世界观就从头悠闲到尾了。第六集有不少打打杀杀的故事，安排一篇悠闲的故事感觉也不错。

●第三章《诚实的政治家》

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我记得不太清楚，不过我还小的时候电视上似乎播过畅谈某种轶闻的特别节目。

电视上说……其实甘乃迪是个非常懦弱的男人。他之所以能当选美国总统，是因为有妻子贾桂琳替他运筹帷幄。

根据这个说法，当时为了在黑白电视上更加显眼，选择穿黑西装是妻子的指示，除此之外他的妻子还利用了各种手段帮助他胜选。

现在长大以后，想起当时的事情调查了一下，也十分可惜无法得到确切证据，但是我一直想将记忆中贾桂琳与甘乃迪间的关系写成故事，终于在这篇得以实现。我在这个故事中最想表达的是「只要不知道就与不存在同义」这句话。我始终抱著这种想法，希望这部作品能一直留在大家心里。

●第四章 《生病、魔女与扫帚的故事》

只要感冒就会变得很懦弱呢。我懂我懂。可是我写完重新看了一次才想「这谁啊？」我个人非常喜欢喀嚓喀嚓门的那段。我原本预定在第六集尽量不要让旧人物登场，不过扫帚是旅行中的伙伴，于是基于这种松散的限制就让她在第六集登场了。今后我想她也会继续登场。

●第五章 《被诅咒的奴隶》

我听说有种叫做希望钻石，却其实非常可怕的宝石。一查之下才知道，这是会让持有人死亡，也因此不断转手，传说中被诅咒的宝石。当然那只是传闻，不能当真，但会让拥有者死掉的诅咒依然让我感到莫名有趣。将这个要素拟人化的结果，我想不停转手的诅咒就是会毒死摸到的人，于是就写成这种故事了。此外，写完的时候某部接吻会致命的日剧刚好开播害我慌了一下。

●第六章 《小魔女伊蕾娜》

伊蕾娜萝莉化的梗本身我很久以前就有在考虑，可是在有机会下笔之前，《魔女之旅》就差点遭到腰斩，同一文库的《持续狩猎史莱姆三百年～》也有相同的桥段，所以我想「哎呀这只能束之高阁了啊！」永远封印起来。但是写第六集大纲的时候我听到「定规……我现在直接跟你的大脑说……写萝莉化的故事……」的提案，于是就这样写出来了。

萝莉伊蕾娜的角色设计太可爱了甚至能消除世上所有的战争。

●第七章《如何了解女人心》

说到梦魔就想到奇幻世界中出现的淫魔，不过我想男性的魅魔一定会很辛苦，于是就写下这篇。话说我总是在想，梦魔的工作是让人梦到色色的梦，不一定要穿得色色的呢。

●第八章 《艾莉亚德妮的七天》

构思这个故事的时候，首先我最烦恼的是时间顺序。再怎么说，如果用顺序法写，从开始到潜入学校就要花上一大段页数。在几经烦恼之后，我最后决定将时间顺序打散，藉由前后交错来解决。我一直想写伊蕾娜上学的故事，却迟迟等不到机会，所以就安排在第六集最后一篇了。

题外话，我收到了三张制服伊蕾娜的草稿，实在是太可爱了害我说：「真的只能从这里面选一张吗！选不出来啦！」大哭了一场。过膝长袜真赞……

以上就是各话讲评。

第五集开朗的故事比较多，应该说几乎都是开朗的故事，因此这次我想安排成比较有多样性的一集。我个人很喜欢百合要素，也很喜欢严肃的风格，当然也喜欢喜剧，更喜欢感动人心的故事。我对这些全部都能写的《魔女之旅》感情很深，也希望能一直写下去。能继续出真是太好了……

这次几乎没有和旧角色关联的故事，不过下一集以后我想在长篇中让各位客串角色重新登场。

系列变得这么长，不知不觉间就来到第六集了。下一本第七集，我会努力让故事继续下去的。

离题一下，二〇一七年末我久违地稍微运动了一下就腰痛到快要死掉，所以二〇一八年我打算当成适度运动的一年。真的啊……平常总是做不太需要体力的工作害体力……大不如前啊……还有我很久以前买了Suica，但自从换了手机以后，不用拿卡片只要刷一下手机就能进站了！科技发展好强！因为这样卡片就变成普通的塑胶板了说！反正离我家最近的车站也不能用Suica，所以原本就是塑胶板的说！哈哈哈哈！

那么，接下来是一如往常的谢词。

あずーる老师。

这次也非常感谢您画的可爱插画。不好意思每次每次都麻烦您设计这么多角色……可是因为您的角色超可爱的，希望能永远麻烦您。还有穿制服的伊蕾娜太可爱了让我完全被净化了。萝莉伊蕾娜也很可爱，还有这次的客串角色艾莉亚德妮也很可爱我也很喜欢……怎么总是在说可爱呢……

M责辑。

一直一来感谢您。收到令嫒卖力绘制的伊蕾娜插图时，我内心非常温暖。我很高兴。其实那时我才刚换智慧型手机，还没同步联络人所以收到时心想「这、这是谁送的！我我我我的个资泄漏了！完啦！」在工作中慌了一下。

各位关系人士。

SB Creative的营业部、编辑部的各位、书店店员以及印刷厂的各位。协助这次出版的各位人士，真的很谢谢你们。自从出道以来已经过了三年，真的每次书籍出版，我都实际感受到轻小说这种媒体是在许多人的支持下推出的……从今以后也请多多指教。

各位读者。

今后也请多多关照《魔女之旅》！

十一月发售的第八集有广播剧同捆请务必捧场。

写了这么多，后记在这边结束，我就回去写作了。我们在第七集再会吧。再见！

第六卷 插图

第六卷 melonbooks特典小册子 -雪人与魔女-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守夜擎天柱

「大姐姐，你是魔法师吗？」

我在那个国家的街角呆站着的时候，有人拉了拉我的衣袖。

那是一群全身的衣着暖呼呼又毛茸茸的小女孩。她们像是觉得我很新奇一样看着我。换个角度来看，她们看我的目光也像是在羡慕。

「一点没错，我是魔法师。」我略微挺起胸膛回答。「而且还是魔女。」

小女孩们一声「嗯？」地，全都困惑地歪了歪头。

「魔女？」「那是什么？」「很厉害吗？」

原来如此看来这个国家位于相当偏远的边境地带呢。

「很厉害哦。魔女可是魔法师中最优秀的。也就是说是最强的哦。」

我有些得意，又挺了挺胸膛。女孩子们「哦哦」地说着，双眼微微发光。

「如果你是最强的，你会做雪雕吗？」「我们想要一个雪雕。」「做一个雪雕嘛！」

哎呀突然之间说什么呢。

「为什么我非要做个雪人不可呢？」

「那里，不是有一个雪雕吗？」其中一个女孩子指了指路边。那里确实有一个小小的雪人，在一边笑着一边望着路上的行人。

「哦哦…………做得挺不错的嘛。」用胡萝卜当鼻子，盖一个桶子来模仿帽子，看着就是个随处可见的雪人，但有其独特之处。

「我们想要一个能超越我们的作品的雪雕。」「真想要啊，真想要一个比雪人先生更厉害的作品啊。」「不过嘛，我是不觉得有人做得出能超越我们的作品的雪雕啦。」

哦哦。看来她们有必要知道魔法师到底有多优秀呢。「你们要我做一个比那个老掉牙的雪人更厉害的作品，没错吧？小菜一碟。做个漂亮的雪雕什么的易如反掌。」

「那你就做做看啊。」「真期待呢。」

为了让这三个瞧不起人的小女孩哑口无言，我取出魔杖。

「那我就让你们见识一下——所谓最棒的雪雕，指的可是这样的雪雕。」

在那一年的雪雕比赛里一举夺得优胜的，竟然是住在附近的幼女三人组。令人惊讶的是，这三个小女孩长着一副可爱的外貌，与此相反她们做出来了这个投入了可以用缺德来形容的心血的雪雕。精心打磨至极致的细节，以及美丽到甚至透露出神圣感的曲线。这个作品使评审们大受震惊，心想这已经不是雪雕了。但是，只有一个问题。

「……这位美丽的女性到底是谁啊？」其中一个评审指着雪雕如此说道。

「她呀，是之前到这个国家来的魔女哦。」其中一个女孩子这么说。「我们死缠着她要她当我们的模特儿。」她还草稿也不打就撒了这么个谎。

「这……还真是个自我意识过剩的魔女啊……」惊呆了的评审这么回答。

「我们也这么觉得。」说不出话来的女孩子们这么说着，仰望着这个最棒的雪雕。

番外 莉莉艾尔与祈祷之国 PROLOGUE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Yao某人

校对：Yao某人

海面上，有一个小国，那里的建筑，似丘陵一样平缓。

几栋带有尖顶的大教堂，似在仰望天空──或是依附于天空，在街道的四周环绕。

据说，这个悠然地伫立于此的国家的风景实在太过优美，连众神都觉得光彩夺目，访问这个国家的游客离去后都异口同声地向外人说希望能再次踏入这个美丽的国度。

嘛，毕竟我也从来没有去过外边的国家，因此我也不知道其是多么美丽，也没有特别认识到自己生活在一个谁都羡慕的国家里。

在街上徘徊的不单单只是人类，还有魔人和兽人。也就是说，在这里，种族之间都没有间隔，不过也正因如此，街道才会变得混沌不堪。

我曾以为那是个极其美丽、神圣的国家，结果在这个国家一看，基本所有种族都混杂在一块，这只是一个不懂世事的国家罢了。顺便也调查了一下，不知为何而愤怒的旅行者似乎在也有很多呢。

总之在这里净发生些奇怪的事。

虽然不知道为何奇怪，不过总之，这儿和国外所听到的差别实在太大了。可却也说不出到底有什么不同。

不过，在我走出国门的那一刻，一定也会说出和访问过这个国家的那些人一样的话吧。

……这样想道后，我便又融入这国家了，虽在别处看来会有些与众不同，但这就是这个国家的日常。

而这个国家叫做领域之都克劳斯莱恩。

或者可以这么称呼。

——祈祷之国。

番外 莉莉艾尔与祈祷之国 第一章 莉莉艾尔与戒祈之屋

第一章 莉莉艾尔与戒祈之屋

雨点从天而降。

前不久就在吸水的衣服，现在粘在砖头地面上不离不开。

仅能让指尖微微颤抖地握着纸片。而纸片也已经完全湿透了，连那上面文字都已模糊不清。

在排列着简朴的房屋之间的胡同里，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显得很冷清，让人感到一种被世界所背叛的孤独感。

我现在在路上独自一人，濒临死亡。

——到底是在哪里摔着的？

「……」

虽然很微妙地浮现出了严肃的气氛，但实际上只是因为肚子饿得动弹不得而已。诶？不是说还下着雨吗？实则不然。实际上，只是住在附近的飞龙在水中释放出了飓风，溅出了飞沫而已。

肚子饿扁了。

这样下去我会死掉的。

……啊啦。

明明是濒死状态，不知为何却似精神百倍，在不断地思考着。

「──啊啦？」

哐当。

似乎能感受到我的后脑好像被踢了脚，钝器碰撞的声音伴随着剧痛消失的同时，也传来了女人的声音。「啊，对不起，我不小心踢到你了。没事吧？」，一位女人的声音从上往下抛去。

喂喂，玩弄濒死的孩子罪该万死啊！

怀着小小的杀意和对对方的诚心道歉的期待抬头一看，便看见了一副稍微略显吃惊的女性面庞。甚至脸上还有「啊，原来这家伙还活着啊」这样的表情。什么态度嘛，我脸上还被踩着呢。

我微微点头，与她目光交汇在一起，「……不如说些什么吧？」，她完全面无表情地如此说道。难道我倒在路上就这么让你不爽吗？

但是。

这是一位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的女性，蓬松的头发像红叶一样艳丽，俯视着我的眼睛，似让他人目光无法离去似的深蓝色。这时，我发现头上的飞沫被挡住了。再往上望去，戴在她头上的小礼帽上面还撑着一把阳伞。

穿的衣服看起来有些像丧服。身着优雅的黑色长裙，黑色夹克。袖口露出灰色的褶边，仔细一看连握着阳伞的手套都漆黑一片。

尽管全身都被黑所遮盖，但她的脸却很白，很漂亮。

「就在这样倒在路边的话，会给行人造成困扰的。」

我之所以没有张开嘴，或许是因为我对她有一点恋慕之情。

「……啊、呜……」

嗯……

貌似并不是这样。

只是变得声音已经远远低于正常响度而已。

刚才唾液还在不断从嘴里流下去，喉咙应该已经湿润了，但是，声音却似已经完全枯竭了。

我好像比我想象的极限还要接近极限。

周围的环境逐渐变得模糊不清，眼前应该还有那位女性的身姿才是，但其却像在摸不到的窗的对面一样遥远，好象有隔阂一样。

「……眼睛已经…………」

我总算努力地挤出声音，从嘴里吐出后，我就这样失去了力量。

纸片从指尖悄然落下。

我的视野随后便一片漆黑。

「……真是的。这孩子，真是个大笨蛋。」

只有这冷冰冰的声音，听起来特别鲜明。

然后我就这样死了，大概吧。

〇

啊，原来还活着啊。

在香飘飘的香味和我肚子里不断催促食物的咕噜声的催促下醒来的我，比起人待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而感到疑惑，我的衣服不知为何变成了可爱的粉色睡衣还要更早让我感到疑惑，甚至比目睹到刚才她亲手做菜的情景更早感到疑惑，我模糊地思考着这事。

……

不，现在还是先不考虑这些吧？

「好像起来了呢。现在正在做饭，请再稍等一下吧。」

她没有回头，如此说道。

「还有，你的衣服也都湿了，我就事先晾在外面了。要干的话还需要些时间，请暂时忍耐一下。」

……

的确应该要考虑一下吧？

我一边踌躇着，一边起来。

环视四周，仿佛是在她的卧室，房间里铺着陈旧的木质地板和洁白的墙壁，只在房间里放了最为基础的家具。正午的阳光从窗户向里射进来，柔和的风吹拂着摆在阳台上的衣服。

那里放着暗绿色的裤子和白色的衬衫，还有件棕色的夹克，这些东西——都是我的衣服。不过常塞进裤子口袋里的怀表不在那里，放在房间的桌上静静地发出时间流逝的声音。

看了一下手表。

原来如此，我好像睡了两三个小时。

「刚才不小心踢了你，对不起。原来你快要饿死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只是个醉汉，所以态度就很冷淡。对不起。」

她一边反复地轻声道歉，一边在眼前的桌子上摆上面包、沙拉，还有炖菜等简单的料理。

还有两人份的碟子。

「这个嘛……是我对你的歉意。」

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的她忽然露出了笑容，如此说道。

……真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恋慕上她啊。

「……呜呜。谢谢……谢谢……！」

「还没到要道谢的程度吧？还有以后敬语别说了。你和我的年龄好像并没有太大差距。」

「恩，我17岁。」

「那么敬语就不用说了。」

「……」啊，自己的年龄为什么不说呢。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在那种地方差点死了？」

她歪着小脑袋，拿起面包又说：「啊，可以吃哦。」

「那个，谢，谢谢……」我把沙拉移到盘里，用叉子将其移到嘴边——嗯！很好吃！光是沙拉就已经美味到快要死了，吃也吃不完，感觉手也完全停不下来！好希望永远都能吃到——啊，炖菜也太好吃了，快死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好吃。」

「啊……」

我一边吃一边哭地如此说道，而她则是看似有些紧张。

「嗯……真的很好吃哦……有妈妈的味道呢……」

「……是吗，那就好。」

「不过我没有妈妈就是了。」

「能不能别说一些让人不知该如何反应的玩笑？」

「这可以算是最后的晚餐了，没什么可抱怨的了……已经满足了……呜呜呜呜呜……」

「……」

「啊，然后呢，我讲讲为什么刚才我差点死了吧。」

「话题转换得好快啊……」

稍微吃了点饭后精神状态总算好了一些，可以说将自己从死亡的深渊中拉了回来。

「嗯……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就是了……」

我一边回忆着至今为止发生的事情，一边用勺子舀炖菜。

……嗯！真香！

〇

“请不要~被料理感动，赶快说。”

“啊，好……”

于是我就被这么责备道。

〇

「麦克米利亚君。今天被解雇了。嗯……虽然你至今为止一直都很努力，但我们现在想稍微整理一下人员呢。」

「我不是为了庆祝这次以一位乐队成员而独立……决定在公司全铺上榻榻米吗？结果……很抱歉，我们公司破产了。」

「恩……直截了当地说吧，我们公司今天破产了。」

「麦克米利亚。你今天被炒了。至今为止辛苦了。」

「你被炒了！」「破产了……」「You are fired!」「被炒鱿鱼……」「破产……」「被炒鱿鱼……」「破产……」…………

……以下省略。

我觉得我经历了个相当不幸的人生。

自打十四岁从孤儿院出来以后，至今为止的生活，都过得不是很充实。

每天拼命去工作，每天又用着微不足道的薪水来养活自己。

每每工作了三个月左右，不知为何公司会突然倒闭，而我自己也遭遇了无数次被解雇的痛苦，又去找了下新的工作，结果又破产或者被解雇。

我从来没有在同一个单位待过很长时间。

「……没有办法啊，真的很让人心烦意乱啊。」

每天总是这样过活的确也会让人感到厌烦，不过在独立了三年以后，我已经变得对此完全发不上脾气了。

或者，这个国家逐渐变得不安定，结果可能让我很焦急。

『祈祷，真的有必要吗？——在大教堂的祈祷吧。这不单单只是自我约束的表现，同时祈祷也能为众生的幸福做出贡献。』

那天，通往大教堂的大街上像往常一样排列着各种广告。

虽然更换了设计和宣传语，但是很早之前这东西就已经被贴在这条路上了，就像是在胁迫从大道走向大教堂的人们去大圣堂一样，排列得令人厌倦，走在那里的人几乎都看过了，不过却假装没看见。

这个国家唯一最有名的遗产『祈祷』，给位于海上这个国家的中心的大教堂带来了奇迹。

去大教堂，献上祈祷的话，与其他地方不同，特别的是，祈祷似乎能够得以实现──

虽然我自出生以来一次也没有祈祷过，但实际上实现祈祷的人好像有很多的亚子。

在这个国家的有钱人中，实现这祈祷的人有多少呢？依靠祈祷而克服多个绝症的人又有几人呢？在和睦的恋人中祈祷成功的人又有几个呢？

祈祷似乎在这个国家已经成为了成功和荣耀以及克服的条件之一。

所以人们每逢什么事情都必须先祈祷。这实现梦想的便利之物，只要是生存在这个国家的边缘的人，这就会成为救命的曙光。

所以，就不断依靠着。

「建国之初，耸立在该国中心的大教堂人们不断地祈祷，像以前那样发挥作用也因此变得越来越难。所以请大家不要再在大教堂祈祷了。从现在开始让我们度过没有祈祷的一生吧！」

大约在二十年前，上一代公主玛丽娜莉莎向国民发表了这样的声明，因此当时是全面禁止祈祷的。

排斥了祈祷，引起了市民的暴动，结果，先代公主垮台了。王位就这样被妹妹菲昂让渡了。

然后妹妹菲昂采取的策略，便是在街头张贴广告。而现国王采取无为而治政策。——是因为看到姐姐采取强制措施而失去立场才这样做的吧。

但是没有任何意义。

现在在大教堂，也聚集了很多跨越种族之间的条条框框的人。

有一只魔族。「听我说！前几天我在这里祈祷『能和可爱的女骑士邂逅』喔。」「哦哦，结果呢？」「结果差点被可爱的女骑士杀了」「……」「嘛，虽然祈祷实现了……不过不对，不是那样的感觉」「……」

有一个人。「我希望能成为亿万富翁！」「喂，你看。那个人又来了……」「好讨厌啊。那个人总在这里祈祷吧」「反正也不会实现」「话说你今天要祈祷什么？」「诶？希望能和亚历克斯君顺利交往。」「啊？可是，我从上星期开始就开始和亚历克斯交往了诶……」「诶？」「啊……抱歉。」

有一群兽人。「我想和人类的女孩子交往。」「但我们却长得毛骨悚然诶。」「交往起来好像很困难的样子。」「……」「……」「希望能早点成为人类啊……」

无论从哪里看，尽是些俗气的人，在大教堂里连成一片。

啊啊，尽是些许下这样的愿望的人，就因为大教堂连这样的愿望都能实现，我才不喜欢祈祷啊。

「……」

尽管如此。

但是，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也混入了祈祷队伍中。

虽然我对尽是些任性的人感到无比愤怒，但是比起这个，对于现在万事不顺的我，我更加生气。

所以我也决定在大教堂为消除忧郁而祈祷。

总之我已经撑不下去了，对各种各样的事都是。

或者说无论如何都想抓住些什么来改变现状。

然后我便继续排队。

大约等了一个小时之后，轮到我们那一列了。

大教堂里尽是白色。高高的拱形天花板，越是抬头望去，就越是雄伟。

每当前进一步，脚步声就会反响。大教堂里通常一个人进去，这里只响着我的脚步声。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影响。与满是俗气的外界完全隔离了，是另一个世界。

在大教堂的最前面，镶嵌着红、黄、蓝、各种颜色的彩色玻璃。面对眼前那个不知其名的雕像，我单膝跪在地上，双手合十。

然后，

「请不要再让我在就职的公司被解雇了！」

发出了这样的呼喊。

「请不要再让我就职的公司倒闭了！」

也这样喊了出来。

「混蛋！」

而后，顺便对不知什么东西大骂一顿。

伴随着那样的感觉，我的人生首次的祈祷结束了。

「后来怎么样了？」

「我已经实现了。」

「那你为什么又会倒下呢？」

「因为我再也找不到工作了。」

〇

发现异常是在祈祷之后的不久。

虽然不是自夸，但是我至今为止在许多公司工作过，所以在能力方面也有不比别人差的自信，倒不如说面试的时候已经具备了过于完美的本领了。所以在独立三年之后，无论选择什么样的公司，大体上都能够合格。

但是，不可思议的是，从祈祷的第二天开始，面试时却在最开始就被落选了，就算想工作，可是我连站在比赛场上都不行。

我很不甘心，于是后天便看了下招聘公告牌，去了很多公司，但不论在哪里都一样都被一一拒绝。在集体面试中，除了我之外全是废柴，可就连回答都完全做不到的家伙都合格了，为什么就只有我一个人被刷下来呢？

没办法，如今只能将至今为止积攒的钱全部花完，于是在这样的生活中，我察觉到了。

这个，大概就是实现了祈祷的结果吧。

「也就是说──不就职的话公司就不会被解雇，也不会破产……被相当麻烦的诅咒缠上了啊。」

「……真是诅咒啊。」虽然说是祈祷，但是确实还是说成诅咒比较合适。「──然后直到现在，我想大概就没有必要再继续谈论了吧，不过，嘛，虽然知道是祈祷惹出的，但是也无计可施吧？即便也祈祷取消掉祈祷，但是也依然不尽人意。」

被祈祷就能实现这一思想所禁锢的国民或许谁也不明白。就算像我这样只要一次就实现了祈祷，或是无论多少年都奉上同样的祈祷，最后还是个无法实现梦想的人。

从这种情况来看，我不清楚到底是运气好还是不好。想发火都不行吗？

「这样的话即使想就业也找不到工作，因此只能花以前存的钱，日子就这样一直持续着，最后就成了你看到的那样。」

「差点死了是吧？」

每天一边祈祷着取消祈祷，一边寻找着工作。虽然把贴在布告栏上的招聘广告全部都看了一遍，也去了招聘地点，但结果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然后终于存款用尽了。

如果不马上找不到工作的话，就只能看到致死的未来。

「那么，今天呢，我在去一个叫『莉莉艾尔的戒祈祷屋』的奇怪的店的面试的路上。」

倒下的时候手里拿着的纸片就是那个募集广告吧。「总觉得这家店很奇怪。在招聘条件上写道『只要是一个活着的人，可以像奴隶一样工作，并且能保守秘密，最好不要插嘴』。不过工资倒也没有差到哪里去。不过我觉得这肯定是件糟糕的工作」

「啊，骗人的吧……」

「嗯？」我说了奇怪的话吗？这应该算不了什么吧。「嗯……平时的我是绝对不会去参加这种工作的面试，不凑巧的是我的现状完全是不能视而不见啊，因此我就去参加了。」

「但是好像没能到达呢，看那个样子。」

她一边喝着饭后的咖啡一边说道。

完全没错。

「在去店里的路上，肚子便饿得走不动了，于是就那样摔倒了。然后，附近的飞龙正好在那个时候开始洗澡了，明明是晴天，却被淋得湿透，陷入了令人搞不明白的状况。」

就是这样，我得救了，松了一口气啊。现在我和她正在饭后喝咖啡。

勉强续了一条命啊。

……虽然缠上我的不幸祈祷的现状没有好转。

「原来如此。」

她说了这么一句话后，便把杯子放到了桌上。「真是灾难啊，麦克米利亚。」

「你被炒了！」这句话里我说过好几次我的名字，所以我想事到如今没有必要自我介绍了，但是这距离感一下拉近了不少真的好吗？

「我和你的关系，现在不是很好嘛？」

「虽然只是才遇到不久」而且我还被你狠狠地踢了一脚诶？

「不过呢，我们一起吃了顿饭哦。」

「……」

「……总之我是那种直呼其名的人。」

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讨论我们的关系，但是如果只是想直接说名字的话，一开始就说出来不就好了。

「嘛~总而言之，从结果来看，我已经注定不能再工作了。到此为止，我的故事就到此为止。」

我夸张地耸了耸肩。

如今，大教堂里依然聚集着人们，依然在祈祷着。

就算被国家限制，或许祈祷和活在当下没有关系——不，其实我也是靠祈祷活在当下的人啊！

哎呀，真糟糕。

今后要怎么生活呢？前方一片漆黑啊。能不能给我些生活保障什么的呢。拜托了，领域之都桑！

「对陷入了这种可恶的现状的你，我有好消息哦。」

「可恶……」

她一直凝视着我。「遭遇不幸的祈祷，或是因古怪的大教堂而遭遇奇怪的祈祷——能够解开这种被称为诅咒一类的祈祷的方法，其实只有一个。」

「再次祈祷吗？」

但是她摇了摇头。

「不是那样的哦。即使不做那样可能令人苦恼的事，也有诅咒自己消失掉的方法哦──简单地说，就是解咒哟。」

解咒？

「……怎么会有……」

「哼哼，好一副惊讶的表情呢……」

嗯，没错，虽然这一顿饭给我带来了恩惠，不过即便是这样，以我看来现在这状况还是很怀疑呢。突然有这样的好事怎么可能会「真的吗？太好了！啊啊好棒！」吧？不管怎么说我可不是笨蛋哟。

「假如能解开祷告，那要怎样做才能解开呢？」

但是，我想如果只是听听的话也没什么关系吧，我歪着头问道。

于是，

「我——」

……嗯？

什么玩意儿？

这个人在说什么呢？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喝着热乎乎的咖啡的我如此想着，她说道：

「我呢，实际上现在在做将自己获得的祈祷——化解为无的工作呢。」

她直截了当地如此说道。

好像很有自信的样子呢。

〇

诅咒——即使不用祈祷也可以取消。

这一句话，在前方一片漆黑的我看来就像是希望的光芒，甚至连眼前的她都变得看起来像女神一样，「那么拜托了！请解开我的诅咒！」，这一句话虽不知不觉已反射性地脱口而出，但还好在最后关头又憋下去了。

「……请问这是真的吗？」

「注意敬语。」

「……这是真的吗？」

「真的。虽然一时间可能难以置信，但我确实拥有这股力量，你因为诅咒而每天过着没有希望的日子——而今天所发生的就像是邂逅一样。还是我们其中一人那样祈祷了呢？」

「……」

我突然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话。

请当作没有祈祷过——我确实，这几天一直在祈祷着。

但是，

「……真的可以不祈祷吗？」

「当然。」

「但是，要怎么做？」

接下来的话我闻所未闻。

她把手举了起来给我看，白色纤细的手指伸向这边。「让我碰一下你，就这样。就单凭这一点，就能够让你的诅咒一无所有。」

「……」我不禁怀疑起来，眯起眼睛。

不，那个……真的，真的是真的吗？

「看那双眼睛似乎很不相信我呢。」

「嗯……嗯。没错。」

「那试试看吧？」她一边站起来一边说道，「任何事都要尝试一下才知道嘛」然后不知为何坐在我身旁。

脚靠着脚，肩靠着肩，而她凝视着我。

「……总觉得有些太靠近了吧？」

「近一点的话更容易吧？」

「这是触摸的低级错误诶？」

「……」

救星，你的动机是不是太容易理解了？

「算了，就这样吧。」实际上她以不自然的举动将手横着放下。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应该不疼吧？」

「……」

「你想干嘛为什么突然就沉默了！不要向这边伸手！住手！」

「没关系，大概不疼吧。哼哼哼哼……」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想要触摸我的她和拼命压住那只手的我。

她到底要干嘛？

「最近没有解咒，有些欲求不满，右手痒痒的。就让我摸一下吧？」

「这是什么孩子气的理由啊！好可怕啊！」

「没关系的。即使很疼，也会在一瞬间结束的。」

「那肯定迎接我的是死神吧！我才不要呢！好恐怖啊！」

「饭都施舍给你了，你就忍耐一下吧。」

「不是说了当作道歉吗！」

「很遗憾呢，不包括饭后的咖啡。」

「咖啡和我的生命在天平上怎么能平衡呢！」

「哎呀，可那杯咖啡用的是最高品种的咖啡豆哦。」

「我的生命在最高品种的咖啡豆以下吗……？」

「那个叫猫屎咖啡豆，是非常稀有的咖啡豆哦。」

「至少否定一下我的话吧！还有那不就是麝香猫的那个吗！」

总之有各种各样的意义呢！

虽然没喝过，但我至少知道他的名字！是个从某一种猫身上提取出来的的物质，却被研磨成了咖啡，很稀奇吧！

「啊……所以说外行就是外行啊。只知道采集方法有些特殊，但却又不知道味道，所以还是不要抱怨比较好。只有在知道价格和味道的人才能体会到这一点，找到其价值哦。」

她放松了手的力量，挽起手臂叹息了一声。

不过毫无疑问，我所说的实际上都是对的。虽然它的屎漂亮又干净，但还是很臭吧？

等会，也就是说，我的生命是在垃圾以下？喂喂，这不是废话吗？

「那么实际味道怎么样？」

「……」我降低了视线，看了看放在桌子上的两个杯子——两个都已见底。「非常好喝。」

「对吧？任何东西研磨成咖啡后在喝之前是都不知道其味道的哦。」

「的确，我无fuck说」。实际上这个也是对的。

「因此，请接受我的解咒吧。我的解咒也和咖啡一样哦。」

也就是说，我明明不知道是否有效却还在这发牢骚。

「……唔唔唔、的确」，我如此呻吟着。

或者说如果不去抓住这次机会的话可能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虽说被踢了一脚，但如果没有她亲手做的菜，我现在可能已经在路边淋得湿透透而气绝身亡，就像是死了一样，如果不听她的一个要求，就算不知恩情也得有个限度吧？

而且，如果她的话万一是真实的话，对我来说没有坏处。

当不如说尽是好处。

……

结果我停止了思考。

「……别胡闹了哦？」

然后我把身体转向了她。也许是因为我坦率地接受了吧，她缓缓伸出手，抚摸我的脸颊。

冰冷到令人吃惊的指尖，令我的背脊不禁发抖。

「没关系。马上就要结束了。」

然后她把力气抑在指尖里。

紧接着——

青白色的朦胧光芒从她的指尖渗透出来，缠绕着我。冰冷的指尖和冷色调相对，但那光芒却像春天的阳光一般温暖。

包围着我那团青白色的光，不久，便啪啦啪啦地裂开，变成小粒子消失了。

像泡沫一样呢，的确如她所说的那样，转眼就能解决。

一发现温暖就变得干净利落，她冰冷的指尖，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我。

「……好了，结束了哦。」

然后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怎么说呢，这结束得也太随意了点吧？「……那个，这样真的就没有那个祈祷了吗？」

「恩，当然。」

「但是只是这样的话不知道诅咒是否被解除诶……」

如果说只是从手发出光的话那就算了，毕竟我还没能认识到其带来了怎样的效果。

「哎呀，那就简单了。」

但是她却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片。

那里是我今天要去的可疑的店──莉莉艾尔的戒祈之屋的招聘广告。

「这么说来，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呢。」

她说道。

「我的名字叫莉莉艾尔。莉莉艾尔的戒祈之屋的店主哦。」

她如此说道。

「你不就是在家里工作吗？」

什么嘛。

〇

也就是说，从她的角度来看，其实是这样的。

莉莉艾尔的戒祈之屋以取消他人祈祷为生，而且由于近来大教堂的祈祷的不顺越来越多，工作也在微妙的增加，因此她在为人手不足而烦恼。但是店主莉莉艾尔实在是太不擅长掌握人心了，招聘广告尽是可疑的话，所以没有人来面试。

而那个时候，我在去她的店面试的途中，摔倒在地，而很巧的是，她遇见了我。

也就是说，在她做好事的同时，这次的原始末梢对她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所以这就是善有善报吗！

也可以说是完全被套上了嘛！

「但是你没有坏处是事实吧？」

「的确，但是莉莉艾尔桑……」

「请不要加敬称。」

「莉莉艾尔……」

「是~」

「也许的确是这样，但总觉得有些无法接受，或者说有点不现实……」

太顺利了吧？被救了一命，还帮我消除了讨厌的现状，这样就可以就业了……我能这样幸福吗？以后会不会被她卖掉内脏器官？

「哎呀，不是很好嘛。至今为止都身处不幸，因此就算现在幸福了也不会受到惩罚的。」

「……」

「听你的遭遇后，就会知道你遭受了工作无法长久的诅咒吧。」

「等一下，诅咒是？」

虽然是第一次听说，不过的确很有可能。

「你以前不是跟谁抱怨过吗？现在，这个国家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就算是以别的方式，任何愿望都是能实现的哦。就是这样哦。」

「也就是说——！」

「有人可能希望你不幸。」

「……」

「嘛，因为已经解开了，因此现在也没什么关系了。──姑且不论这个，但的确你因这个诅咒，至今为止工作没有长久。」

但是，今后就不一样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你被谁怨恨，我都会保护你。

她一边低声私语道，一边在桌子上放上纸和笔。

「请成为我的助手。」

话中虽没有满溢温柔。不过，也并非另有含义。她那深蓝的瞳孔强而有力，若凝视着我，我的视线可能就离不开了吧。

迄今为止，在工作了几年之后，我看到了各种各样的人。

所以我知道。小时候憧憬像大人那样出色，成熟的大人而总是充满幻想，因此梦想从童年时代就已经开始有了，而这梦想的本质却没有任何成长，因此现实只有考虑自己的利益的肮脏的人。

因此他们祈祷不断。

但是，她却可以停止祈祷。

而且她似乎和我的年龄不相上下——不仅如此，她还拥有比在这个国家遇见的任何人都还要清澈的双眼，像不曾沾染污秽的少女一样。

美丽得让人看得入迷。

而犹豫不决的理由到底从何而来？

我不知道，但我却能够毫不犹豫地拿起笔。

○

「你从今要像拉马车的马一样工作到死哦，请做好心理准备。我的店是黑色的哦，很容易理解吧？」

「哈哈，真爱开玩笑。我知道莉莉艾尔是个好人哦？」

「哎呀呀，明明几个小时前才见面，居然还说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哎呀，我们不是一起吃过饭的朋友吗？」

「对了，你的借款今后打算以怎样的分配方式来偿还呢？」

「……诶？」

借款什么的？什么啊，我有吗？「我可是不借钱主义，今天也完全没借钱，因此我才差点死了。」

「哎呀……那么，上千万的解咒费要怎么付呢？脏器也能卖吗？」

「诶？！」

「虽然我说过会给你解咒，但是我不记得说会给你免费哦。好好干活儿还我。」

「……」

「谢谢你接受我刚才的提案，如果你拒绝的话，现在可就麻烦了。」

「……」

她突然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不管怎么说，欢迎来到莉莉艾尔的戒祈祷屋，欢迎哦。」

你到底是怎么有比谁都清澈的双眼呢？

难道是因为我的目光浑浊不清吗？还有这个结果不就是我封上了我的后路只留下了一条让我前进的道路吗？喂喂，这嘴脸不就和那些流氓一样吗？

「冷却期在这里是有效的吧？」

「对不起，我的店是黑色的。」

……

果然这绝对就是个危险的工作！讨厌啦！

番外 莉莉艾尔与祈祷之国 第二章 灰之魔女

「——也就是说，魔女桑的故事今后也会继续前进。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啪嗒，书一合上，陈旧的墨水气味就开始轻轻地飘散到周围。

短暂的寂静感在孤儿院的一间屋子里油然而生，尽管如此，正因为我没有开口继续读下去，因此注意到故事完结的孩子们，像决了堤似的开始嚷嚷。

「喂喂，你在开什么玩笑啊？！」「继续，快点继续……」「等一下！只读了三卷！那第四卷，第五卷呢？「继续！继续读！」「快—点——！」

那些吵闹的孩子们直到刚才都还在一动不动地听着我讲故事的说。

「麦克米利亚！快点继续！跑去买过来吧—！」不知是哪个孩子这么喊道。

「嗯，如果有的话。」

「话是这么说，实际上已经从背地里拿到第四卷了吧？」

「没有啊，这就是事实。」

「你说谎。」

「悲哀的是这是真的。」

「喂喂，麦克米利亚。魔女真的存在吗？而我将来的梦想，是想成为魔女哦。」一位年长的女孩拉着我的衣袖，歪着头如此说道。

「嗯，我也不太清楚呢。你不知道吗？」

「大概吧。」

「我也不太清楚所以也没办法吧……」

「在那种场合，即便是谎言，也应该说出『在哦』让对方抱有希望才是。」

「那么，嗯。有啊。」

「我讨厌说谎的大人。」

那到底该让我怎么办……？

小孩子真是难懂。

虽然我每个周末都会回孤儿院读书，但是相对每隔一周性格就会骤变的他们我每次都会深感困惑。

……于是在给孩子们读完这本书后，我跟孤儿院的修女商量了一下，

而她却用轻松的语调对我说：「我就是希望他们能这么有活力才让你来的啊。」「那些孩子们好像特别喜欢那本书，即便其中掺杂的情绪可能很奇怪，但也不会太夸张吧。」

「哼……」

「如果可以的话，今后也能不能让你继续读下去？那些孩子也一定很高兴的。」

我自然地摇了摇头。「哎呀，虽然的确想这样做但是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啊，说实在的，现在的工作都堆积成山了呢。」我在孩子们面前从不说谎。

「那个本来是从外面引进来的书吧，那个……嗯，叫什么来着？」

「看这里。」

我把手指放在书名旁。虽然不会有什么共鸣，但被别人读出自己喜欢的书的名字，也是会有些许害羞的。

「——对了对了，那个的续集。今天去港口的话可能就会有吧？若看到的话买给我吧。」

「能买来倒是不错……但是，也有可能没有啊。」

「？为什么？」

我回应着吃惊地侧着头的修女大人。

「我每年都在到处找，但是从来没有找到过。」

我微微地瞄了一下封面。

这是从国外引进来的故事。

一位灰色头发的魔女，走遍了全世界的各个国家，叙述着当时在场时的感想，是一本就像日记一样的私人小说。

在孤儿院生活的时候，正是因为读了这本书，我就变得非常渴望出国。

不知为何，魔法师什么的，在我所在的国家──领域之都克劳斯莱恩是不存在的。

也正因如此，只要不是祈祷，就不能遇到魔法使。

那么，该怎么说呢，和预想的一样嘛，还是老样子。

总之，我前不久去了一下港口，但还是没能找到我想要的书。

试着向在港口摆摊的大叔问了一下，结果却还是一样。

「嗯，这儿没有啊。」「听说过这书在第三卷就被腰斩了的传闻吗？」「那个的续集？啊，没带进来啊。」「喂！」「话说不如看看这新作如何？虽然是个把奴隶当后宫的故事。」

以下省略。

我走遍了所有卖书的店，到处打听，结果发现，市场的畅销路线和我的兴趣爱好完全偏离了好吗？！只都是些很无聊的书。什么奴隶啊史莱姆啊，你是不是瞧不起奴隶啊！

「啊啊啊……！」

我真的很愤怒。

话说为什么连一本都没有引入呢？可以的话能带给我一本吗？有需求却装作没看见，这难道不是不会做生意吗？那么，会不会可能是太小看读者数目了呢？

到了这个地步，我甚至想亲自到国外去买这本书。

但是这不行啊，所以现在也可以说是极度愤怒。

今天的港口让我目瞪口呆，几乎，不，所有的人都是富翁。

船一年回来一次港口，从国外载着有钱人和外边的行李而来。

而富人们在该国停留了数日后，船又会载着人和行李离开，因此，想要坐这一年一渡的船，就需要支付额外的费用，而且带进来也尽是贵的离谱的东西。

因此这一天的港口成了有钱人娱乐的场所。

所以像我这样的老百姓，一会儿就会变得引人注目了，光是走路就让人心寒，因为我清楚地知道他们眼光都在盯着我啊。

「……」

看来走路还真是艰难啊……

结果我只是沿着港口转了一圈，把时间消磨得差不多了，便回去工作了。

〇

「可是定船票和在乘船的同时都必须要本人亲自到场，所以用非正规手段得到的，身份不明的人不能便不能上船。所以即便以转卖为目的买了也只能成为垃圾。嘛，就算只是买船票也算得上浪费了。顺带一提，因为进口的货物都很贵，所以「要那么多钱一定很好吃」这样的穷人思维的人便都很想买。尽管为迎合其他国家的口味喜好，这里的确有能让人有咂嘴的东西，但是味道不合的情况却仍占多数哦。」

去港口时顺便买来的进口巧克力，我顺道送给了莉莉艾尔，而她也直率地道了声「谢谢」，不过之后却又说出「可是……」什么的尽是责备我的话。我惹你生气了？或者是什么？难道你以为我是为了转卖船票而去港口吗？喂喂，是不是想吵架啊？

「你有意见就还给我，我一个人吃。」

总之我很生气，于是我便抢走了那个巧克力盒。

「等、等一下！」……莉莉艾尔慌忙从盒里抓起两、三个巧克力。「顺便说一下，吃巧克力的话，血糖值会随之上升哦，同时也会引起斑点和皱纹，而且更容易长粉刺。完全就是百害而无一利哦。」

「……」

我一边吃一边如此说道——

结果呢，我吵输了，将巧克力盒子放在我们中间的桌子上后，便坐在了沙发上。

轻飘飘的感觉支配着我的身体，但总觉得有些无法平静下来。

也许是刚开始工作才过了三天的缘故吧，这人迹罕至的景色也很新鲜呢。

笔啊，镜子啊，伞啊，罐子啊，书啊，剪刀啊，以及其他种类不问的东西被排列在店中。虽然每天都要来这清一下灰尘，但是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这店里在卖什么。

我知道莉莉艾尔是在帮助别人，但是，放在这家店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这里卖的是什么？」能提出切断话题不管的疑问是新人的特权哟。

「哈？你在这工作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直接解雇吧……」

「……」

顺带一提，在黑心企业里貌似没有新人特权呢，大家也要注意哦！唔唔，好想死啊。

莉莉艾尔从心底感到惊讶地叹了口气。

「我们店基本上就是卖东西的店。这个国家有祈祷吧？如果能实现祈祷，就能成为梦想的自己──你知道吧？」

「嗯。」

丽叶一边用餐巾擦拭着沾有巧克力的手指，一边说道。

「祈祷呢，有时候不是对人，而是对事物造成伤害。比如，对非常珍惜的人偶祈祷「想要有生命！」这样的话，人偶的头发说不定就会长起来哦。」

「那是恐怖片吧？！」

「或是人偶在夜里自己到处走动。」

「这也太恐怖了……」

「……哎呀，我的主要工作就是收回这些受了奇怪的祈祷的东西，或是转让给他人。解开某人的祈祷这种稀有的情况，实际上彻底就是副业哦。」

我点了点头。但是紧接着我歪了下头，又问道：「……可我却完全没见过这的买卖诶？」

「不要这样说嘛……」

「这家店，实际上貌似也不是很繁荣嘛……」

「我会生气的哦……」

「话说，我连客人都莫得──」

门铃响了，正是在我们闲谈进入白热化的时候。

莉莉艾尔一边用手指着客人一边浮现出骄傲的脸色，可似从门外跳进来的客人，看起来却有些慌张。

「莉莉艾尔桑！救命啊！我的生意如今非常艰苦啊！」

他是一位身后背着一个大背包的身着西装的壮年男性。

明明春天的早晨应该过得很惬意才是，而那名男子却像是在盛夏的阳光中急忙忙赶来似的，汗流浃背。

「欢迎光临。请去那里坐着吧。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赌场GATSHOT的经理莫里斯。今天是来解开祈祷的！」

貌似的确是个很紧张的男人呢。

莉莉艾尔在顾客名单上写了上了他的大名后，又问道：

「那么发生了什么呢？」

莉莉艾尔问后，经理便回应道：

「店里出现了魔法师！请大家一定要帮助我！」

「……魔法师？」我不由得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突然发现，莉莉艾尔的表情也逐渐严肃了起来。

「这个国家怎么可能有魔法师呢？」莉莉艾尔断言道。

但是，经理莫里斯却很顽固。

「但是魔法师确实存在！就因为魔法师，我们店得经营路线就已经偏向了！」

看他拼命地说出这些话貌似没有说谎呢。

所以我和莉莉艾尔都用惊讶的神情看着对方。

「……对了，今天的客人好像也是解咒的请求诶？」

「稀有情况一般是持续的。」

「在我运营的赌场出现那个女人大约是在两天前！」

老板这样说道后，莉莉艾尔一边挥动着笔一边时不时地点头。

这还真是奇事一桩。

据经理说，打扮成魔法师的那个女人，在拜访的那天，就像没事找茬一样，径直坐在扑克的桌子上。

他还说，她貌似是个相当高级的人，态度也很端正。

可是年轻的女孩子一个人访问赌场这种不是很安全的地方，还装扮成魔女，便更加吸引周围的目光。

因此很多男人都想和她决一胜负。「我赢了的话就什么都会听我的啊……嘿嘿……」这样宣言的丑男从始至末都有。

「但是令人吃惊的是，那个女人竟一次都没输过！没有一次也没有哦，最低层次的牌也满堂红哦，还多次打出非常罕见的皇家同花顺！男人们都彻底地被剥去了身上的所有家当。甚至还有人因为没钱付钱而穿着内衣被店员赶了出去。」

「的确，这对赌场来说难以容忍啊……」

莉莉艾尔不知为何满足地点了点头。

嗯嗯？你们在说什么？

顺便说一下，在扑克中，满堂红的难度就已经相当高了。至于皇家同花顺，别说自己亲眼目睹了，就连被出现都超稀少的。

也就是说，她是一个使用古怪手段取胜的女人。

难道是祈祷用扑克取胜吗？

「总之，解开那位女性的祈祷的话，恐怕店的经营状况也就会变好吧？」

「大概是这样吧。」莉莉艾尔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点头对我说道。

但总之，这些男人只是想对女孩子做那种事，可却遭受了极大的打击。

不过我觉得是自作自受就是了。

但是在店里，比起赢一个女孩子，还是从其他男人身上榨取金钱比较好吧。

「自从那个女孩子出现以来，我店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扑克桌的座位就连新人都只是稍微坐坐就走了。因为她绝对会赢，所以来客便越来越少了！」

莉莉艾尔停下了使笔疾驰的手。

这个样子，看起来似乎有「虽然很麻烦，但没办法，还是做吧」这样的感觉，总之，她很没有干劲，这怎么看都很明显吧？

可紧接之后却又浮起了的满面的笑容，即使是交往匪浅的我也明白的那似乎很难对付。

「如果想解决那个女孩子的事情的话，暂且五千万作为定金吧，解决后可能还会加倍哦。」

甚至还有准备说出巨款使其放弃的决心。

但是，

「嗯，没关系！正好有五千万呢！」

经理马上把包放在桌子上，打开了拉链。

里面有很多钱。原来如此，经理拿着的是装有五千万的包。那可不是小数目吧？

「唉，所以说有钱人啊……」

莉莉艾尔为了不让老板听到而小声毒舌。

就算不感兴趣也得有个限度吧？

与那样的她相反，我仍然很感兴趣。无论如何，我现在就想去赌场。

「……我接受了你的委托。」

莉莉艾尔把桌上的包放在自己的脚边，发出叹息。

在一旁的我，心里如此想着。

啊，不就是因为钱到了手上嘛？真是的。

「……那么，那我们走吧？」

「哎呀，现在马上去赌场？虽然看起来我不咋地，但我以前可是在赌场工作过哦，对赌博还是很有信心的──」

「啊，不对。首先有必要调查那个魔女的身份吧？在这种情况下，首先要优先收集信息才是。」

「唔嗯……」

「就这样去吧？」

「……去哪里？」

「咖啡厅。」

……

哈？

〇

在朴素的西洋风格的店铺里，忽然衣服相互摩擦的声音传来，而两位身着和服的少女便走了过来。她们长相十分相似，无论是举止还是外貌，甚至连肩膀旁剪得的头发都一模一样。

硬要说有不同点的话，就只有头发的颜色了吧。

「是什么事件吗？」白发的女孩子歪着头问道，同时在我面前放上巴菲（一般大小）。

「是什么事件吗？」黑发的女孩子也一样歪着头问道，同时在莉莉艾尔面前放上巧克力草莓混合圣代豪华版巴菲。

「我来这儿喝巴菲的话肯定发生了什么嘛。」不知为何现在莉莉艾尔的面庞，很可爱。

「这冰淇淋是本店的期间限定产品哦。」「今天可是第一份哦。」

「……」不知为何开始闹别扭，破坏巴菲上的冰淇淋山的莉莉艾尔，不可爱。

吃了一会儿之后，莉莉艾尔向我说道：

「你和情报屋的人见面还是第一次呢。这边的白发的是小白。而这边黑发的则是珂洛艾。这两位可是只要是这个国家的人就基本无所不知的情报通哟。找人时大抵都能够托给这两个人解决。」

她随后便随手递给双胞胎一捆钞票。

「哇，好多钱诶。」白发公主——小白一边用指尖数钞票一边说道，

「你不是莉莉艾尔的戒祈之屋那个新人麦克米利亚吗？」而黑发那边──珂洛艾则是凝视着我。

「……你怎么会知道我呢？」

我们是初次见面吧？

「因为我们是情报通啊。」「关于这个国家的人的事情大体上都知道呢……话说前不久才说明过，你真是个笨蛋啊？」

「……」

为什么我还会被骂呢……

「当然我也知道你，麦克米利亚。从小生活在领域之都运营的孤儿院里，十四岁便独立了。」「而最近的兴趣则是将自己的兴趣每周一次强加给孤儿院的孩子们。因为周围没有人和你有相同爱好，所以便和孩子们读，沉浸在自我满足之中。」

「……」

「是这样吧？」

总觉得莉莉艾尔对此有些津津有味的样子。

「很合得来呢。」

原来如此，两人的实力确实是真货。哼哼。

这不就是泄露了个人情报吗，这也太过分了。但是，仔细想想，在这个只要祈祷就什么都能实现的国家里，即便有这样的双胞胎，也许确实不是不能接受的。

「不是这样的。」「嗯嗯。」

双胞胎面无表情地说道。

「嘛，闲谈就到此为止吧。」莉莉艾尔很爽快地把纸片递给了两个人。「赌场发生了事件。能帮我调查一下那个犯人吗——详细情况就写在这张纸上。这附近有没有喜欢扮魔女的女孩？」

「嗯嗯。」「原来如此。」

两人默契地互相抓住纸片的边缘，随后沉默了一会。

然后，

「不符合这条件。」「不知道有这种特征的孩子。」

然后将纸片放到了桌子上。

不知道？

「……我突然怀疑起了两人的能力。」

「虽然不是自夸，但是我们的确对这个国家的居民了如指掌哦。可是就是不知道有这个特征的女孩子。」

「……那么，赌场上的人们是不是集体看到了幻觉呢？」

「怎么可能呢，你这家伙就是有些不现实。」「Yassss—」

「……那么，从外面来的魔女，这样的呢？」

「在这个国家魔法师是不能入境的。」「Yassss—」

「…………真的吗？」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在这个国家看不到魔法师是因为禁止魔法师入境呢。」

「………………不要这么说嘛，也有魔女潜入那艘船的可能嘛。」

「身为魔女怎么可能做那种事。」「笨蛋。」

「啊啊啊啊啊啊谜底现在解开了！真相只有一个！犯人是化装成魔女的外国女孩！」

「找到答案时实在是太晚了。」「不赖。」

忽然察觉，我说的全部都被二人冷静地反驳了。至于珂洛艾，你也说点什么啊！

我们的对话刚告一段落，莉莉艾尔就插嘴说道「大概是这样」。仔细一看，一半以上的冰淇淋山都崩塌了，你也吃得太快了吧？

「据我推测，这起案件的犯人是乘着船来到这个国家的女孩——虽然不知道有何目的，但来到这个国家的瞬间，她好像就实现了大教堂的祈祷。而后，她就靠赌博赚了很多钱。」

「但是坐船来的都是有钱人吧？有在赌场上挣钱的理由吗？」

「你看，就是那个啊。」

「什么？」

「……你自己想吧。」

「……」也就是说不明白，原来如此。「但是，即使这样，也不知道特意扮成魔女的理由啊。」

「你看，就是那个嘛。」

「……什么？」

「因为很可爱啊。」

「确实魔女的样子很可爱。」「萌死了。」

不管怎么说，还是连1mm也不能接受啊。

如果说这个国家没有称得上魔法师的人。

那么打扮成魔女等这样显眼的办法也没必要吧？既然是外地的孩子，应该很有钱才是，因此也不用特地去赚钱。

在刚刚提出的推论中，只浮现出需要特意花费相当大的工夫才能找到的犯人的模样。

莉莉艾尔转了一下汤匙，刺进了巴菲上的冰淇淋山里。「现在仅知道一件事——完全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

「慎重行事吧。」

莉莉艾尔前的冰淇淋山哗啦哗啦地崩塌了。

然后，

「话说回来，麦克米利亚。我打算再点两份巴菲再去，你先去赌场接近那个女孩吧。如果你和对方成为朋友的话，我也容易和对方接触哦。」

「总而言之就是诱饵啊，诱饵。」「嗯，嗯……」

「哎呀，真麻烦呢。」

「我以为你会这么说——所以我给你这个吧，随便用没关系的。」

莉莉艾尔在桌上滑了给了我一封信。

是一封厚厚的信。

打开一看，里面装了好多钱，大概就是刚才那包里的一部分钱把。

「我很喜欢赌场哦……」

「那太好了。呜呼呼……」

「嘿嘿嘿……」

「这些家伙也太贪财了吧？」「让人闻到一股脏兮兮的大人的味道呢。」

我现在浑身上下都是幸福的，而莉莉艾尔也很幸福。这也可以说是相声的关系吧！话说回来，贪财的双胞胎说我贪财是哪个意思啊！

……

可是在我的脑海中，还是在赌场的那位女孩子。

我把视线投向桌子上的纸片。

为什么要打扮成魔女呢？

灰色的头发，黑色长袍，还有黑色的三角帽。

她宛如书中的魔女，从书中走出来的样子，这到底蕴含着什么意义呢？

……

总之，先把这笔钱加个三倍左右再考虑这些问题吧！嘿嘿嘿。

〇

店内满是耀眼的金碧色。

简直就像个宫殿似的绚烂夺目的店内，都是稀稀落落的人，魔族，以及兽人的身影。

转盘哗啦哗啦地转，经销商用华丽的手法分配卡牌，而骰子则在板中滚动。

在华丽的室内，俗气的大人们沉溺在金钱和欲望之中。欢呼声和悲鸣声在喧闹中错综复杂，不知怎的，只是在场情绪便高涨起来了，似乎打了鸡血似的。

「……哦哦哦！」

我走过喧闹的人群，走到了扑克区。店内弥漫着人们欢呼雀跃的绚烂氛围，唯有一处弥漫着沉闷的气氛。

有一位少女，四面都用一本书左右的大小的钱山围着，露出的面庞看起来相当自豪。坐在堆积如山的钱上边。

毫无疑问，就是她。

「——遗憾，满堂红呢。」

好像刚好分出胜负了呢。

她以飘飘然的样子曝着自己的卡，对对面(侧面)的魔族男子带来了绝望。而男子当时好像没有小费了，说道：「真是个畜生！怎么能做这种事！」他站了起来，和我擦肩而过。

而她则轻轻地挥着手道别。

然后，魔女一边小心翼翼地数着小费，一边露出温柔的表情。

「这还真是微不足道的一笔钱呢。」

啊，与其说温柔不如说卑鄙才是对的呢。

「都太弱了，真没意思。」她抓起最后一张钞票，一边用手玩弄着，一边自言自语道。

从旁人看来，她似乎对单方面比赛的展开感觉很无聊呢。

「……」

这是接近她的机会。

于是我坐在刚空着的座位上。

「呀，你好。我是麦克米利亚，可以陪你吗？」

「当然可以，请吧。」

她笑嘻嘻地迎接了我，倒不如说是「呼呼，新的鸭子飞来了，好棒」这样的感觉。

「我是伊蕾娜，初次见面。你玩过扑克吗？」

「如果在赌场里有刚玩扑克的人，那就是个鲁莽的混蛋。所以当然我是个有经验的人。」

「这样啊，但是大家都是这么说的，然后就都输给我回去了呢。真是不可思议啊。」

「哼哼，我可不会变成那样。」

「大家这么说的以下省略。」

「顺便说一下，我很强哦？」

「大家以下省略。」

「……」

「顺便问一下，你带了多少钱？」

我把信封放到了桌子上。

从厚度来推测大概的金额，她说「诶……」脸上露出了可怜的笑容。「呵呵，那笔巨款马上就要归我了……」这样想吧。

「呵呵，那笔巨款马上就要归我了……呼呼……哼哼……呵呵……」

甚至可以说，这样子就像是接受了贿赂的坏官员的模样。

我觉得还是控制一下自己的心声和表情比较好！

「闲话少说，赶紧开始吧——我想在我朋友来之前结束比赛。」

她点了点头。

「我有赢的信心。顺便问一下，你朋友打算带多少钱？」

「带来多少钱？可那个时候你的零钱估计都已经全部输完了，应该没办法再玩了吧？」

「以下省略。」

别把我当傻瓜哦？我真的很坚强哦？你哭也不知道是怎么输的哦？

然后我在桌上又放上了一些零钱。

呵呵，总之先把这家伙身上的东西全卷走吧！

然后我经历了一段黑暗时光。

「满堂红。」「Full house.」「三条。」「两条。」「两条。」「Boat.」「满堂红。」「满堂红。」「皇家同花顺。」「Boat.」「Boat.」「Full house.」「满堂红。」

（Y某人：Full house=Boat=满堂红，皮了一下）

「………………………………………………………………」

当然，此后的游戏展开也是单方面的碾压，已经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我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一边是单方面的挨打，一边也时常想着「三条加两条说不定就能赢吧？」这样的想法而后白给，总之这让人很讨厌啊。

「怎么了呢？脸色很不好哦？要下车吗？还是继续？啊当然要下车的话请把所有的钱都放在这儿吧。」

呼呼，她逐渐浮起笑容，并且笑容渐渐放肆。

要说扑克，一边挡住手牌一边与对方玩家讨价还价，是头脑要素最强的游戏,不过……

先不管她有没有头脑，她的欧气就已经十足到让对手没机会出了，这家伙就是恶魔啊！

「前进和退出都是地狱啊。」

「呜呜呜呜……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虽然不知道在向谁道歉，但是要放弃还为时过早呢。钱还差多少？」

「……还差一点。」

「这样就不能分胜负了，很为难我诶？」

「嗯。所以就这样下──」

「话说那里有良心的贷款哦，怎么样？看那，『良心贷款！利息十天150%』不错吧！」

「这不就是黑心贷款吗！不要啦讨厌！」

「别唠叨了，快去借钱吧。」

「不行！」

「没关系的哦，在第九天还了的话就没问题哦，请仔细看哦。十天之内150%，也就是说到九日为止利率还是零哦，实际上也就是零哦。」

「实际上是零……？」那是什么甜美的声音！

「不管怎么说，实在不行等你那个朋友来了以后再借钱还了不就好了吗。你看，这样就能解决一切了。」

「……之后再借的话，就没问题了……？」

「是的。没问题。而且你看，现在开始挽回的话马上就能还哦？说不定钱还会有多哦。」

「变多……？」

「嗯，可能会变多哦。所以还是继续吧？喂？毕竟我想跟你多玩两下扑克呢。」

「……」

「你还想继续吗？」

「想继续！」

「那我们一起去借吧？」

「嗯！」

然后我就借了最大的贷。

「被骗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粗暴的我如此喊道。

这个完全就是掉坑里了嘛。别开玩笑了！

「知道自己是被诱导去借贷而突然生气，你是野兽吗？」

「吵死了！」我似猩猩一样狂吠道。

「但是你已经无法玩下去了，这是事实哦。所以是放弃还是借钱呢？」

「唔嗯嗯……」如此言之有理我竟无法反驳。

「该怎么办呢？啊，顺便说一下，这家店还可以把身上穿的衣服作为担保哦。到现在为止已经有几个男人衣服也都被剥掉了。」

「恩，我知道。」

话说你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这个吧？

「顺便说一下，我还想跟你玩游戏这是事实哦。如果你把身上戴的东西作为担保的话，输一次估计也不是不行。」

「……唔唔唔……」

「作为担保，那怀表如何？就是那个装在口袋里的家伙」，她突然放低了视线，「虽然在连锁店就有卖，但是估计这么有年头的东西价格现在估计涨了很多呢。」

「……这个不行，绝对不行。」

「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这是我父母的遗物」我被孤儿院遗弃在孤儿院时，这个好像和我放在一起。

「……」她一瞬间闭上了双眼，静静地将手放在我的肩上。「之后再赎回来就没问题了吧？」

我回过神来，发现她脸上尽是阴险的笑容。

你是恶魔吗？

而后她睁开双眼，目光转向静静的我，说道：

「啊──呀，这只是开玩笑的哦，那就用别的担保吧。那个夹克怎么样？没有也没什么困扰的吧？」

又轻轻地戳了我的头。

好苦恼啊，不过她说得确实没错。

如果这样能继续玩游戏的话的确很赚（在某一方面上），也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

于是我便轻轻点了点头，脱下夹克，然后放在桌上。

「那把这个作为担保──」

「等一下，麦克米利亚，这是陷阱吧？」

一只手从侧边进入我的视野，我回了回头。

是莉莉艾尔。

「虽然她说过可能会输一次──之类的话，但可不能相信哦。毕竟也没说什么时候会输。也有可能在你只剩内衣之前不会输哦。」

「原来是这样啊！」

果然是恶魔！

「话说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暗示都看不懂呢，我太失望了，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哦。」

「……」

莉莉艾尔把沉默的我逼到了后边，移开了视线，转向伊蕾娜那边。

「这种程度还能欺负我的同伴是吗，魔女小姐？」像冰河一样冰冷的眼眸，注视着伊蕾娜。

「你就是麦克米利亚的朋友吗？你叫什么名字？」

「莉莉艾尔哟。请多关照，魔女小姐。」

「我是伊蕾娜，请多关照。」

「那里堆着的钱，能还给我吗？原来是我的钱呢。」

「那么请花钱赢回来。」

莉莉艾尔将手放在我的肩上。「你碍到我了，让开。」

我坐在保暖座位上，注视着冷冷的莉莉艾尔。而后我把嘴凑到她的耳边。

「……喂，有胜算吗？」

「当然了」，她也似模仿我一样悄声低语，「当你单方面挨打以后，像小孩子一样大喊大叫时，我就悄悄地解开了她的祈祷。也就是说，她已经不能用赌博来取胜了。」

「嗯嗯……嗯？等一下。你什么时候来的？」

「早些时候吧。」

「……那个，在那个时候解开祈祷也可以吧？」

「对不起，不断被挨打而后哭出来的你也很有趣呢，不知不觉就看入迷了。」

至少能再稍微露出一些道歉的样子吗？

莉莉艾尔一脸平静地将包放在膝盖上，就是那个能容纳五千万的包。

「来吧，伊蕾娜。来玩游戏吗？直到我或者你的钱用尽为止。」

「也就是说你要把那个包里的钱全给我？哇……」

「呵呵……现在就开始说那些胡言乱语了吗？我知道赌场的必胜法。像你这样的人轻而易举地—」

「这样啊，以下省略。」

然后莉莉艾尔把钱放到了桌上。

而伊蕾娜也给放上了零钱。

在经销商分牌时，我悄悄地向莉莉艾尔问道：

「……什么是必胜法？」

「虽然我出生以来从来没有赌过博，但我知道──胜利的方法。赌钱加倍赢回来就行了。那样的话就能将钱从负转正哦，这就是赌博的必胜法。」

在牌桌上空谈那个以为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小伎俩，露出得意的表情的莉莉艾尔，很可爱。

「……你来过赌场吗？」

「当然啦，虽然这次是第一次。」

「那扑克呢？」

「当然也是第一次。」

「……」

太鲁莽了……

虽然我也很鲁莽，但莉莉艾尔简直鲁莽到像个笨蛋一样……

呜呜……已经不行了……我现在只能看到连馒头都吃不起的未来……

〇

「Full house.」「满堂红。」「三条。」「两条。」「两条。」「三条。」「Boat.」「三条。」「满堂红」「一对。」「Full house」「Boat.」「两条。」「两条。」「两条。」「两条。」「……两条。」「……两条。」

很奇怪。

不可思议地奇怪。

虽然解除了祈祷，但伊蕾娜却还是理所当然地胜利。如果说祈祷没有效果了，至少她也应该要有心理战的展开啊，可现情况却完全没有。

不管莉莉艾尔是不是外行，最起码也应该能赢一胜才是，可3却也完全没有。

但是，伊蕾娜的胜法也越来越朴素，花的时间也越长，打出越多一对这样的普通的牌。

从不现实的胜利方式，逐渐转变为坚实的胜利方式。

总之很奇怪。

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协调，但是我说不出哪里不协调。

而最奇妙的是，伊蕾娜的表情。

「……」

她一边比较着自己堆起来的钱山和莉莉艾尔膝盖上的包，一边愁眉苦脸地皱着眉。

到底在想什么呢──

「不知道怎么的，伊蕾娜小姐。我的手气貌似渐渐变差了呢。」

「……打算挑衅我吗？」

「我在叙述事实哦？」

「……没什么，我只是担心你剩下的钱。」

「哼——」

在经过了简单的挑衅应答环节后，两人把钱再次放在桌上，而经销商则是分发着牌。

伊蕾娜在确认第二张牌的时候，又从钱山上取出一部分，放在桌子上的「Bet」中央。

而莉莉艾尔则是「Call」。我可没偷看牌，真的！

（Y某人：Bet:下注 Call:跟注，即投入和前个人相同的筹码）

回过神来发现两人所注的筹码数目已经同等了。话虽如此，莉莉艾尔只是将包里的钱取出来而已，和从我和其他客人那里剥夺的堆积成山的钱相比，完全没有可比性。

两个人放了钱后，桌子上便又放上了三张牌。

用手边分发的两张牌和桌上的三张牌来辨别自己手气的好坏，而后可以选择弃牌，而后要么那两人像刚才一样继续加注，要么全员看牌直到有人下注，这就是扑克的第二轮下注『Frop」。随后『Turn』—发第四张牌，和『River』—发第五张牌。

胜负的最后—『Showdown』，也就是摊牌。在这之前，需要考虑自己的手牌是否要比对手的强，或是「Bluff」，或是老老实实地离开，这样的比赛就需要不断地考虑是否有胜出的可能性，而后投钱。

（Y某人：Bluff:以吓唬对手为目的而去加钱）

在这种相互理解的基础上，坚持到最后的人，或是最后赢了的人，就会夺走桌上的一切。

扑克乍一看只有单纯的规则实际上还同时需要复杂思维因此扑克不面向初学者。

刚开始和莉莉艾尔一决胜负的伊蕾娜非常强势。每次到了『Showdown』的时候，基本每局都是满堂红或是皇家同花顺。然后赢钱。

但是现在却不一样了，

「……Bet.」

就只是放上了一般多的游戏币。

变得不像先前那样强势。

「呼呼——Raise.」

（Y某人：Raise:不必说，就是加注）

而莉莉艾尔却还是不可思议地强硬。

顺便一提，Bet意味着对方必须跟注或加注，因此，莉莉艾尔赌了更多游戏币。

莉莉艾尔将游戏币堆放在桌子上。

「……」

使用金钱的魔力使伊蕾娜陷入沉默。

在这压倒性的自信这一点上，两人的比赛风格可是非常相似。

如果伊蕾娜是那种无需多言就开始的游戏风格的话，那么莉莉艾尔就是用钱打脸的游戏风格吧。

……

连我都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喂，怎么了，伊蕾娜？要下车吗？还是继续？顺便说一下，我的手气可是相当强的哦？甚至现在就已经可以看到我的胜利了。」

你撒谎的时候能不能先看一下自己的牌啊。

每次都问我「喂，这个能演一下吗？」让我确认一下手牌，结果每次都惨败啊。

「……唔……」

但是伊蕾娜却又浮现出了痛苦的表情。

是不是在深深地考虑着什么──看样子貌似也和健康无关。

「那么，怎么办呢？伊蕾娜小姐。决一胜负？还是下车呢？」

莉莉艾尔凝视着在伊蕾娜旁边的钱山如此说道。

游戏币的数量如果改成纸币的话，大概是一千万吧。

赢了就能得到一切，输了就会全被夺走。

在莉莉艾尔的财力面前，伊蕾娜必须投入迄今为止所积蓄的钱来战斗。

越是获胜得越多，越是失败，风险就会变得越大。

……

难道就是预料到这个展开才加注的吗？

对不起我原以为你只是个鲁莽的混蛋，抱歉。世间最重要的东西果然还是钱呐，嘿嘿。

「那现在怎么办呢？快点决定吧！」莉莉艾尔急忙忙地说道。

「……闷得慌。唔唔唔……」伊蕾娜抱着头说道。

然后——

花费巨款的战斗陷入了白热化阶段，一段时间过去后。

「全员都不要动！」

赌场的门似被轰隆声和呐喊声震开了，随后一支全副武装的集团走了进来。

店内一瞬间鸦雀无声，只有粗暴的脚步声和走在前头的男人的声音。

「我们是领域之都治安局！得到情报说这里有从国外侵入的魔女！因此请让我调查这里。——喂你们！到处找找！」

那名走在前头的男人回头望了一下同行的治安局干员们。

一个接一个地赶来的保安局的人，便在店内散开来四处搜查。

那些人到这里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吧。

「哎呀，糟糕。从外面来的魔女？——这到底指的是谁呢？伊蕾娜小姐？」

「…………」

「如果你是真正的魔女，那可就不得了了啊。保安局的那些家伙根本就从没想过人权什么的，就是一群可怕的人。说不定还会被拷问到死为止哦。」

「诶？我以前就被抓过啊，请了客之后就被释——好痛！」在说话的途中突然莉莉艾尔突然踩了我一脚，还是别说下去了吧。

莉莉艾尔逐步靠近伊蕾娜。「我知道你的真面目和境遇。以及为何你在这挣钱，我都知道哦。」

「……哦？你是全知的伟人吗？」

「不，但是我知道你的身份。」

「我没见过你呢。」

「现在别在这儿虚张声势了，这可说不上明智哦？」

「……」

「我来告诉你吧，现在，你只有两条路。」

莉莉艾尔竖起两根手指，如此说道。

然后弯下了一根。

「一，在这里你作为魔女被抓住，在牢里与世隔绝。这我不太推荐，我也会觉得这不大好。」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避开呢。」

「是吧？」

然后她又弯了回去。「二，放弃现在的比赛。那样的话，我就会全力协助你。此外，我还会协助你出国。」

「……没有三吗？我在这场比赛中取胜，然后出国什么的──」

「你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继续比胜负吗？」

「……」

我不知道她们到底在说什么呢。

伊蕾娜应该只是扮演了在故事中出现的魔女的女孩子，应该不是真正的魔女──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一问，莉莉艾尔便夸张地露出了惊呆的神情。

「……难道，你一直看着我们的比赛，完全没注意到吗？我应该解了的伊蕾娜的持续胜利的祈祷，可她却还是赢了哦？」

「嗯，对啊。所以我觉得莉莉艾尔很弱——好痛！」

今天是第二次被踩脚了，真的别再说了。

在治安局的干员们的临近之际，莉莉艾尔站了起来。

「太浪费时间了，我简单明了的说了吧。伊蕾娜小姐呢──完全没有Cosplay哦。就是从外面来的真正的魔女。不幸的是，完全不知道这国家全面禁止魔法师入境，就入境了。」

「诶……？这，这样吗？」

我仍旧是疑惑不解。

但莉莉艾尔在那时候却没有回答我的疑问。

「弃牌。」

因为伊蕾娜叹了口气，放弃了比赛。

「你真是做了个聪明的选择啊。」

莉莉艾尔点了点头，说道。

然后，

「那我们走吧。」

她从胸中拿出笔，在地板上画上了一个圆，围住了我们三个人。

「你在干什么？」伊蕾娜问道。

「这个国家有被称为祈祷的东西，祈祷对人和事物都有作用。而这支笔就是继承了某一作用的其中一支。」

「喔……」

「这支笔有两个功能。第一个功能特别厉害──能经由用它画的圆传送。比如说在这种地方的地板上画一个圆，然后就会这样了。」

她刚说完。

这片绚烂的景色一瞬间就消失了。

回过神来，我们站在那对双胞胎所在的咖啡馆里，四处张望，才知道我们瞬间传送到了这。

……这是什么啊超方便的！

「……好厉害啊。或许比魔法还方便。」

环视店内，伊蕾娜嘟哝道。

「只是将圈内事物转移而已。」

莉莉艾尔似自嘲似的笑了。

对了，

「第二个功能是什么？」

「可以写字啊。」

莉莉艾尔骄傲地笑道。

〇

然后在咖啡店陈述了，魔女的经历。

灰之魔女伊蕾娜是周游世界各地的旅人。

有一天，她去造访某个国家时，发现有一艘船下来的全都是有钱人。

她推测，船去的目的地一定就是富翁们都想去的度假胜地。宫殿和民房一定是用钱建成的超厉害的国家。虽然不知道这个国家叫什么名字，但总感觉到处都是钱的样子。

正当她感觉钱包空荡荡的时候，她便如此想到：「这样就只能走了啊，嘿嘿……」，然后在那里用魔法把自己变成老鼠大小，潜入了船里。

「……作为魔女居然会做那种事，简直难以置信。」「你真的是魔女吗？真的？」

将三人份的咖啡放到桌上的双胞胎微微受到了打击。

以前，在图书馆读过，所谓的魔女确实，应该是在魔法使中最高等级的超强悍的人,不过，总觉得眼前的伊蕾娜莫名有些俗气，好像不在最高位，倒不如说是讨厌的垃圾也无所谓。

姑且先不论她怎样登上船，于是在航海中，混杂在有钱人中度过时光。

在长达数日的航海中，她对上边的高级料理十分满意，还暗暗地期待着即将去到的国家。

然后，船到达了区域之都。

据说，下船的她在这个国家所见到的比之前访问过的任何国家都还要杂乱无章，混乱。

「从来没见过魔族与人类和兽人之间和睦相处的国家，大体上先前国家都有因文化差异而产生摩擦和冲突。」

她喝了一口黑咖啡，说道。

莉莉艾尔一边把方糖一个接一个地放入咖啡里，一边点头。

「然后，好不容易到达这个国家的你是不是感觉到了违和感呢？这个国家并不像你所想象的那么棒，只是人种多样罢了。」

「是啊。」

「所以才会想三天左右就出来吧。」

「就是那样。」

「但是看样子你没有做到啊。」

「……」她叹了一口气，「嗯。」

如果变成老鼠尺寸偷偷潜入的话，再用同样的方法回到国外不就行了吗？

但是她却说不能再那样做了。

「不可思议的是，自从进入这个国家之后，我渐渐地变得不能使用魔法了。比如说伪装自己外表的魔法，相当的难度便需要与之相应的魔力，但不知什么原因，从访问的那天开始就开始只能使用简单的魔法了。」

无法娴熟使用魔法的她，便决定用别的方法出国门。

挣钱坐船不就行了？

「所以才去了赌场……哈哈，原来如此。」

这是多么简单明了的来龙去脉。

虽说只能使用简单的魔法，但在赌场挣钱也无不可能。她可以用魔法玩扑克，为绝对能赢而调整牌型。

赌场里应该有好几种游戏，而她选择了扑克是因为扑克是唯一一个有能不靠走运而靠实力取胜的要素，而且对手也是人。

如果以幸运因素取胜的转盘和老虎机持续连胜，店方就会马上注意到，还很有可能禁止出入。

如果玩家赚大钱，而且店方受到的亏损少，那么被揭发的可能性就会很低。

嘛，结果，老板对伊蕾娜的常胜感到绝望，来到了莉莉艾尔的店里。

「使用魔法连胜，想要赚定期船票费的你，应该在途中发现了这个国家的真实吧？」

「……算是吧。」伊蕾娜微微点了点头。

「嗯？」我歪着头，不明白她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国家的事实？怎么回事？

「麦克米利亚，这是个好机会，我会告诉你──但是，千万不要把这件事泄露给别人，这是我们的秘密。」

莉莉艾尔喝了满是糖的咖啡之后。

身子微微靠前，声音放低，

「这个国家没有魔法师吧？」

然后又说道——

「因为这里不可以存在呢。」

〇

「我们来讲个故事吧，

很久以前，有一个大魔法师。

那名男子渴望世界和平，很早以前就想建造人与异族携手生活的国家。

为了建设和平的国家，他注意到了某个岛。

那里有吸收魔力的魔壶，而地下也涌出无穷的魔力，是个很不可思议的岛。

知道了那座岛的存在后，男子便马上渡往那个岛，专注于魔力的研究。

也许他在那研究了数年或者数十年。

经过漫长的时间，男子终于完成了岛上涌出的魔力的研究。

并且成功地让魔力在岛中被吸收。

正因为魔法这种便利的存在而存在争端，因此矛盾才会不断地产生吧。正是因为有力量，所以在种族之间才互相争斗吗？

因此男人避开了魔法。

也因此，为了不使用魔法，便将岛上涌出的魔力改造成了别的东西。

那就是祈祷。

在大教堂祈祷的话，非常稀奇的是，愿望能够实现，甚至连麦克米利亚也知道哟。

男人为了缔造人和魔族和谐生活的环境──实现岛上的种族相互繁荣，便制作了这个系统。

于是，男子在完成的系统上建造了大教堂，献上了祈祷。

——希望这个国家能成为人类和魔族，以及兽人携手共进的和平国家。

然后愿望，终于实现了。

而国家因此聚集了许多种族，如今甚至可以被称为世界人种大熔炉。

男人的名字是克劳斯莱恩，

就是将这个国家──这个岛屿改造成魔法无法使用的领域的创始者啊。」

这便是真相。

因此伊蕾娜随着时间的流逝，即扑克的持续，魔力渐渐变弱了吧。

「现在她的魔法几乎已经不能用了，刚才貌似就已经用完了，现在估计连一点魔力都没有。而这件事，似乎就是事实呢。」

「诶——」

也许莉莉艾尔在被莫里斯经理提出商量时，就已经注意到了伊蕾娜是从外边来的魔法师。

也就是说，扑克只不过是为了让伊蕾娜的魔力枯竭的策略，莉莉艾尔从头开始就没有解咒。

「顺便问一下，伊蕾娜，你知道船票多少钱？」

「大概，是三千万吧？」伊蕾娜耸着肩膀又说道，「要是没人妨碍的话，我就能多赚点钱了……」

「如果我不保护你的话，差一点就被抓了」莉莉艾尔哼了一声，「而且，假设能赚到三千万，那之后的一年又打算怎么过呢？」

「哈？」

「不，只是，即使买票也不能马上上船哦？该怎么在这国家度过一年呢？」

「………………………………………………………………是？」

「现在卖的是明年的票。」

「………………………………………………………………………………………………诶？」

伊蕾娜的表情逐渐凝固。

「当然，因此如果想坐船的话，到明年为止必须在这里度过。攒再多钱也不会让别人马上通过的。」

「诶，有点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呢……？」

「总而言之，你那样挣钱终究出不了国。即使挣够了钱买了票，若钱包再次空空如也的话，在这儿生活一年是完全不可能的。你现在只是个柔弱的女孩子。」

「……」

伊蕾娜一动不动地沉默着。

「对了，伊蕾娜小姐。这里其实还有个提案，可以说一下吗？」

「……是什么？」

「实际上，最近这个国家治安有所恶化，我们店人员也微妙地不足呢。虽然麦克米利亚已经着手于这份工作了，但是我还想再要一个呢。」

「嗯……」

「怎么样？不试着在这工作一年吗？那样的话，我就可以保证你明年能出国。当然，在那前边的生活也是，为了能够生活得舒适，我们会采取各种手段的。」

反正莉莉艾尔光是处理费就已经收了一亿了──小声地跟经理说的事我可没听漏。

那么难道不是为了解除祈祷，而从老板手中夺取钱吗？

……真是个坏女人呢。

「……也就是说，如果想外出的话就当你的部下是吧？」

「就是这样，怎么样？」

「……」

伊蕾娜浮现出思考的样子，喝了一口温咖啡。

然后，

像决胜时一样，叹了口气回应了她。

晚上，

我把伊蕾娜带到附近的旅馆后，在回家的路上，我朝着在旁边和我通行的莉莉艾尔说道：

「……嗯……但是，在这次的事件中我倒是有些难以理解。」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时候治安局的人来赌场？」

于是，她想起来了，拍了下手不禁发出「啊！」的声音。

「是我报警的，跟他们讲『真糟糕啊，魔女在赌场挣钱呢』就行了。当然，将魔女在国内的情报传进他们耳里，治安局想必也不可能坐视不管吧？于是他们马上就行动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报警的？」

「吃完冰淇淋后啊。」

「……」

「之后解决了以后他们跟我联系时我就这么说道『对不起，我看错了』就好了。」

「但是在店里的那些人会作证的哦？」

「没关系。我付了钱赢得了他们的沉默。」

「……」

不愧用钱真香的风格。

但是，也就是说。「完全就是在按照莉莉艾尔的想法行动？」

由于治安局来掺和了一脚，伊蕾娜便没有了后路。魔法又变得无法使用，那时候，伊蕾娜就只剩下依靠莉莉艾尔这条道路了。

多亏了我和莉莉艾尔，让魔力一去不返。

「我并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这一次——」

丽叶仰望着渐入昏暗的天空。

好像怀念着什么。

「我只是想迎接她而已。」

〇

从那之后过了一个星期。

就像每周末的惯例一样，我今天也还是去孤儿院，我周末一般会起得很早。

刚从睡梦中清醒的街道，一点都不热闹，倒不如说显得很冷清。

「……这么早你到底打算去哪里？」

啊啊，伊蕾娜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在我旁边发牢骚。

「我要让孩子们怀抱梦想！」

「我现在就想怀抱睡梦……」

这一周，无法使用魔法的伊蕾娜放弃了魔女的打扮，只穿着便服工作，但是今天这时候却穿着魔女长袍。

「……隔了一周再穿这个的话总感觉好像Cosplay一样呢。」

实际上，在这个没有魔法的国家，确实就像Cosplay一样。

「接下来要去给孤儿院的孩子们读书，你可别脱啊。」

「……你要读什么给他们听？」

「嗯……」

我把手指放在书名旁。虽然不会有什么共鸣，但被别人读出自己喜欢的书的名字，也是会有些许害羞的。

「是妮可冒险记吗？」伊蕾娜瞪大了眼睛。「我也有那个哦，全五卷。」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了五本书，露出了得意的神情。

真的全有五卷！

传说中的……四卷和五卷……！

「嗯，有点东西，你在哪买的！」

「十几年前就已经出来了哦。」

「真的吗？」

「真的。」

「……可以借一下吗？」

「当然」，她温柔地笑着，随后便把书放在了我的手上，「尤其是四卷应该会很有趣吧，毕竟基本上就是在写这个国家的事情呢。」

「……诶？怎么回事？」

「这个国家，确实是领域之都克劳斯莱恩，对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就稍微爆料一下，主人公会在第四卷的开头访问这个国家，度过一年。从四卷初期到中期一直写着这个国家的故事。正如您所知，这本旅行日记就是以真实故事为原型而写成的──哎呀，当时我知道这个国家的名字的时候真的很吃惊呢。」

「……」

「书的作者在这个国家，遇到了一位不可思议的女性，在那个人的身边工作了一年。那是一家什么样的店呢──嗯，反正你读了就知道了。」

「……」

「魔法好像还变得不能使用了……这样的事完全没写,就感觉，完全被骗了似的……如果知道是那样的国家的话，我就用更好的办法赚钱了。」

「……」

「顺便说一下，主人公好像还非法入境了，很野性哦。」

「……」

难道在国内只有三卷，就是因为这个吗？非法入境的魔女的故事如果在国内估计会很吃不开呢，因此第四卷就没有带进来，又因为没有第四卷因此第五卷也没有？

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

由于高尺度的内容不方便被带入，因此就算再有需求，也还是会假装没看见，这难道不就是失败的生意吗？果然还是太小看读者数目了吧？

「但是，正如我所想的那样，这里果然是个快乐的国家呢，因此就算待一年应该也没有关系吧。」

她迈开步伐，来到了我的前边。

我……

「我说，那个魔女工作了一年的店——」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这样问道。

而伊蕾娜又回了下头说道。

「莉莉艾尔小姐还真的是个不可思议的女性呢。」

然后笑了。

「如果和她在一起的话，说不定就会遇到有趣的事情呢，就像书中的主人公一样。」

——只是想迎接她而已。

那时候看起来有些怀念的样子的莉莉艾尔所说的话语突然掠过脑海。

我一边眺望着街道，一边又注视着伊蕾娜的眼睛，简直和那时候的莉莉艾尔一模一样。

番外 莉莉艾尔与祈祷之国 第三章 绅士怪盗

那天早上，我在前往上班时，正好到了在戒祈祷屋附近时，便看到了伊蕾娜从店里走出来。

她没有穿着像魔女一样的衣服，而是极其随便的装束，身着白色的衬衫和浅蓝色的裙子。而头发在头旁边扎成一根马尾，随风摇动。

握着店门把手的她，把额头紧贴在门上。

「……哈……」

「早上好，伊蕾娜……身体不舒服吗？」

伊蕾娜转过头来说道：

「……是啊，只是有些不一样而已。你现在是来上班的吗？」

「嗯，的确如此。」

「那么，请注意哦。今天开始，我会带来很多的客人。」

「嗯。」

伊蕾娜平时基本上都不在店里，而在外面到处走来走去，寻找需要解开祈祷的人，或者说需要莉莉艾尔店里的道具的人。

毕竟嘴皮子麻溜的吸引顾客最为合适嘛。

不愧是旅人，走遍了这儿所有的街道。自从伊蕾娜来了之后，来店的客人明显增加了很多。不过时不时就会有奇怪的男人一个劲儿地向我问道：「听说这里是伊蕾娜的家。怎么回事啊？这不就只是个普通的店吗？」,而且越发频繁。虽然营业额提高了，不过，我还是希望店里没有跟踪狂为好。

「等会还要上街吗？」

伊蕾娜仍旧是把额头紧贴门上。

「今天工作到这里就结束了。刚来店里的客人是来解除祈祷的，莉莉艾尔等会将直接前往现场。」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店就要关门了。

呵呵呵。

「那么，为什么你现在看起来不是很舒服呢？」

「进里面就知道了。」

「那我还是回去吧。」

「我回去了，但是你不行。」

「诶……」

「快进去看看人间地狱吧。」

「……」

到底带了什么进来……？

「等一会——莉莉艾尔桑估计也在等你呢。」

然后伊蕾娜打开了门。

铃铃——门铃响起后——

「所以我才这么说哦？我的历史资料馆出现了一个举止古怪的男人！请马上制止他！」

一阵歇斯底里的叫声传到了我耳边。

之后，想逃也来不及了，香水的香味飘了过来。而我旁边的伊蕾娜捏着鼻子，说道：「臭死了。」

把目光转向店内，一位穿着非常奢华的礼服的浓妆大妈，坐在莉莉艾尔对面的沙发上。

「早上好，麦克米利亚。你迟到了哦。」

注意到我的莉莉艾尔用满面的笑容迎接我。

她在臭气中不知不觉还皱起了脸，这笑得也太不自然了吧？

……好恐怖啊。

我来的时候事情就好像已经谈妥了，所以便先坐在莉莉艾尔旁边，而后感觉通情达理地附和着谈话。

最后莉莉艾尔好像决定接受这份委托，「明白了，我等会儿去现场看看，你先回去吧？」她笑着打开了门。

威胁（恐怖的臭味）也随之离去。

「……这是我闻过的最难闻的臭味，这让我的胃很不舒服啊……」

强行关上了门的莉莉艾尔，随后便在自己刚才坐的沙发上躺了下来，在脸埋在靠垫里，这样「呜呜……」地呻吟着。

「真能忍啊……我只呆了几分钟就感觉快死了。」

「我中途就一直想杀了那个人。」

「……我也一样哦？」

「至少我比你的杀意更重」她趴在靠垫上向我眯起眼睛。

啊，估计是看到我点了点头吧？这话题便没有再说下去。

莉莉艾尔随后便轻描淡写地告诉了我浓妆大妈的委托内容。

那位老太婆看起来是这个国家的历史资料馆的相当了不起的人物。

她来这里的理由，我在开门的时候也听到过。一名举止古怪的男人出现在了历史博物馆里。

「他虽然自称是绅士怪盗，但他却在大白天堂堂正正地行动，偷了历史博物馆中放置的贵重资料到处乱跑。」

「哦？」

「然后偷盗的时候顺便还在历史博物馆的雕像上套了一件女性内衣。」

「……什么鬼啊？」

「所谓的怪盗，大概就是为了让别人弄清自己的罪行而做标记吧？就和出去散步的狗一样。所以说怪盗绅士这种玩笑，即在石膏像和铜像上套内衣也是他的标志性特征吧……」

也就是说，从故事的流程来看，抓住出现在历史博物馆的绅士怪盗是我们的工作呢。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觉得惩戒怪盗并不包含在戒祈祷屋的工作中。

利叶尔一听便露出了厌烦的神情。「那个男人，我总感觉他有某种愿望实现了的嫌疑。不管是历史博物馆的职员还是治安局的干员们集体出动，他总能够把人员分散开，然后再分散，他们虽多次想抓住他，但是他却从未被抓住。」

所以是希望调查一下是否有祈祷吧？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和那个怪盗绅士对峙？」

「……哎呀，看来是这样呢。」

「……」

「……」

我们齐声叹气。

〇

「请看！这里是排列着初代国王至上代国王的雕像的『国王之廊』！然后，这位是初代国王克劳斯莱恩大人！如果把这位的伟业全说出来的话，估计光是这样就天黑了哦──」

在我们身后，历史博物馆的导游带领着前几天刚来国家观光的有钱集团在那里参观。

顺带一提，来这里的人只有我才算得上是客人。

我呆在莉莉艾尔的旁边，一边对美丽的资料馆的内部装潢感到愕然，一边在『国王之廊』行进。

「相当豪华的样子呢，但是为什么客人这么少？这到底是怎么经营的？」

「这个吗？钱全是从有钱人那里宰来的。」

我在孤儿院的时候，自从修女大人「学一下历史吧？」这么向我说道后，这十多年来一直就没有来过这里。甚至连小时候是否来过都不太记得了。本来，不强制这样的话，当地人本来就不会对这种地方产生任何兴趣。而且从外面来的客人一年只有几个人，为什么还这么豪华？税金是全用在这儿了吗？嘛，还是先不想这些了吧。

「话说为什么我们连平时都要呆在博物馆里转来转去呢？」

「如果我们都来了，怪盗绅士也许就会警惕不出来哦。」

「……那真心话呢？」

「我不想见到那个阿姨……」

「……」

……嗯！

真是个聪明的判断！

「那么，他什么时候会出现呢？」

于是莉莉艾尔便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块布递给了我。

「今天，这个好像送到了这儿。」

「……」

啊，是个和先前不同的内衣，而且还是蕾丝的。

上边写着字，「今天我要再让这个资料馆里的雕像穿上内衣，做好觉悟吧！」

嗯……

「目的居然不是盗窃而是给雕像穿内衣……？还有预告信为什么是内衣？」

「听说每次的预告信都是内衣哦。」

是不是太拘泥于内衣了呢……

惊讶之余，我正犹豫着怎么处理手里拿着的内衣时，看到了『国王之廊』的出口。

穿过这里，就好像会进入『领域之都的伟人们』的专区。从远方还有位导游感叹道：「我国的伟人们可贵于出自各种流派哦！」

「……」

我在一处停了下来。

因为莉莉艾尔正凝视着上一代国王玛丽娜莉莎的雕像。

「……」

在人像的下面写着说明，『区域之都克劳斯莱恩以来的第一位女王。统治国家三年后，便退位给了妹妹菲昂』。看上去这简介相当粗糙，让人不禁怀疑，在说明中除了这些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吗？

「怎么了？」我歪着头问道。

「……不，没什么。」

莉莉叶凝视着前代公主的面庞，深呼吸后看向我。「怪盗绅士不是穿着女性内衣到处跑吗？或许，让雕像穿女性内衣这样的事情会给他一种快感吧。」

「让男性雕像穿上女性内衣会兴奋的稀有性癖至少他应该是不会有的吧」这样的想法忽然在脑子里回响。不，也是很有可能吧？

「如果在这里埋伏的话，说不定怪盗绅士就会出现呢。」

「原来如此！」

然后一下子解除祈祷然后就可以离开了，真聪明！

「但是没有可以藏起来的地方哦？」

「这样啊，这就让人很为难了。这个『国王之廊』中，只排列着雕像，除了雕像以外什么都没──」

莉莉艾尔环顾四周，说道一半时——

「哇啊啊啊啊！怪盗绅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人就这么发出了叫喊声。

是在这前边的专区，『领域之都的伟人们』的导游桑的声音。

「……不用再等下去了吧！」

「上吧！」

于是我们便开始跑向那边了。

「哈哈哈哈！哼哼！正如预告那样！我！来了！」

那名男子抓着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高声说道。

我马上就知道那是怪盗绅士了。

但是，

「哇……」

「哇……」

这到底算哪门子绅士？

男子披着黑色的斗篷，身子只穿着一件内衣（当然是女用的），而脸也被内衣（当然是女用的）遮住了。

「哼哼！实在是好！好！今天观众又变多了！我好兴奋啊！」

说真的，这到底是哪门子绅士？

这家伙不就是有特殊癖吗？

我们呆呆地抬头看着枝形吊灯，警卫员们也渐渐聚集了过来。顺便那个阿姨也说道：「哎呀！果然如预告书一样出现了啊！上吧，莉莉艾尔！请快点解开祈祷！」

那位阿姨拍了拍莉莉艾尔的肩膀向其示意。

「……等一下吧……」

郁闷地咂着嘴的莉莉艾尔酱，不可爱。

可是阿姨的言行，不得不说在怪盗绅士面前，很不小心呢。

「莉莉艾尔是吗？我听说过！是能解开祈祷的女人吧？你这家伙！我的！这个！祈祷！你打算抹去吗！」

「就是那样啊。」

「呵呵……哈哈哈！」男人把手贴在脸上的内衣上，笑道，「但是没用的！现在的我不足为你而感到惧怕！谁也抓不住我！」

然后枝形吊灯猛然晃了一下。

刚回过神，男子便消失了。

紧接之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名男子在房间里飞来飞去。「怎么样！」「看这个！」「这是我的力量！」我的视线终于追上了他。「这个压倒性的速度！」向右、向左、向上、向下，到处飞。「谁也不会追上！」怪盗绅士一边飞一边笑道。

这简直不像人类的速度。

好恐怖啊。

「喂，谁来抓住他！」「我来吧——哇，消失了！」「真是出乎意料的速度呀……」「可恶……怎么办！」「快抓住他！你得想想办法啊！」

要捉住这样的速度的对手是极其困难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像挑衅一般，怪盗绅士特意在我们之间穿行着，来回飞奔。尽管如此，谁也摸不着他。当发现他时，他就已经远得够不着了。

我们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对此而慌张。

怪盗绅士以压倒性的速度，一个接一个地让『领域之都的伟人们』的雕像穿上了内衣。

而且还是蕾丝的。

「啊啊……好郁闷啊！」

莉莉艾尔用手遮住囧着的脸。

她围绕着蓝色光芒的手在不断晃动着，向怪盗绅士发动袭击。

「木大木大木大！那种东西是莫得效果的！」

但是却被普通地避开了。在避开之后，他又多套了一件内衣到自己头上。「哈哈！我也是这个国家的伟人吗？」

在压倒性的速度面前，她的解除祈祷这技能完全没有作用，因为完全摸不着。

让在场的雕像全部穿上了内衣的男人，再次返回到吊灯上面。

「哈哈哈哈哈！就那么点程度吗！即使有一名助手也才这种程度呢！果然谁也停止不了我！哼哼！」

那名男子抓着吊着枝形吊灯的绳子不停旋转，有些像保罗舞，不过这还是很让人恶心。貌似对他来说超帅的样子。

「怎么样？明白了吧！不管你们再怎么有能耐，也赶不上我的双脚！」

男人于是，向莉莉艾尔扔了一件内衣。

「今天就到这里吧——但是，我还会有预告！下次就让受害范围扩大吧！做好觉悟吧！」

而后，

男子从枝形吊灯上消失了，而这「哈哈哈哈！」的高亢的笑声响彻历史博物馆。

像暴风雨一样离去的男人呢。

话说真的他连一点小偷的样子都没有。从刚才所说的预告我就开始有些不安，难道他的目的没有改变吗？

像余韵般轻轻飘落下来的内衣。

「………………………………」

简直就像是瞄准了似的，贴在了莉莉艾尔的脸上。

「…………………………………………」

而她慢慢地把那内衣剥掉。

「明天早上，我要把这个历史博物馆的所有雕像全穿上内衣！顺便也把值钱的东西全部夺走吧。」

内衣上边如此写道。

「PS，这个很适合你哦。」

在内衣上边和预告同时写道。

「………………………………哦？！」

咔嚓！我貌似听到了什么东西在旁边断掉了的声音。

「……那个，莉莉艾尔？」

我战战兢兢地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从脸上所有表情都消失了，瞳孔中的高光也莫得了。

「麦克米利亚，我回去了。」

啊，我觉得人如果愤怒到了极限，应该就会变成这样的表情吧。

「话说回来，虽说是怪盗，但他什么都没偷吧？」

「不，那家伙偷走了一件连我都意想不到的东西。」

「……偷了什么？」

「我的平常心。」

〇

本来就因为阿姨那强烈的臭香水味而生气，而怪盗绅士又像追击一般把内衣丢在了脸上，她的愤怒达到了最高潮。

虽说她很生气，但不管怎么说她好像还是能够冷静地处理事情呢。

「嗯……这个、还有那个……还需要这个，嗯……」

在戒祈祷屋的客厅旁的一间房间内。

在这满是灰尘的地方，莉莉艾尔打开木箱的一侧，像寻找喜爱的玩具的孩子一般在里边翻东翻西。

而她的语调还是那么恐怖。

「嗯……这个，嗯，很需要呢，这不需要，啊，这很有必要……」

盾牌，铠甲，碎纸片，眼镜，剑器，面包渣儿，包，礼服，鞋子，鞭子，玻璃鞋，火柴，割草用的镰刀，大蒜，十字架，还有很多各种各样的东西。

她把这些工具分成了「有用」和「无用」这两类。

「……你在干什么？」

「屠……决战的准备哟。」

刚才是不是差点说出了很恐怖的话？

利埃尔把工具嘎吱嘎吱地堆了起来。在仓库里，这看起来就只是在处理着完全没用的东西。

「我的店有卖祈祷之物——以前也是说过的吧？」

「嗯？嗯。的确，上次使用的笔也是其中一种吧？」

她点了点头。

「这家店一直收集着祈祷过的东西，而这儿的东西也都是其中的一部分，总之是很重要的商品。」

喂喂，刚说完便把铁球往后扔，那玻璃鞋都因铁球而华丽地碎了哦？

虽说是很重要的商品，但是从刚开始这些东西就被粗鲁地对待呢……

「放在这里的道具跟客厅里摆的不一样吗？」

「当然。」

莉莉艾尔从木箱里抽出了个拿着菜刀的人偶。「哈哈哈哈！久违的世外桃源啊！」刚叫出声来的木偶的头一瞬间就被莉莉艾尔掰断了，人偶就这样被扔向了墙壁。

……好可怕啊。

「这里所有的道具，都有着邪恶的祈祷或过激的祈祷。」

「唔唔唔……」

也就是说，在接待室里放的只是其他人也能简单地处理掉的低级祈祷而已。

「这里的道具都很危险。如果就这样轻易地落到他人之手，就很有可能就会发生重大灾害。所以，像这样的东西平常就封印在仓库里了。」

「……不能解咒吗？」

「我会，但我不会。」

莉莉艾尔笑了，又说道：

「因为，这种时候就派得上用场了啊。」

「……」

嗯……我有点担心怪盗绅士的生命安全了！

〇

第二天早上。

怪盗绅士确实和预告一样出现了。

咔嚓一声打碎了窗户，着陆时一只手握拳垂在地上，就像是英雄登场的样子。但是本人却是个穿着内衣的绅士，真是个让人不禁想哭的情景啊。

男子站起来，环视四周，脸上的内衣浮现出皱纹……露出惊讶的表情。

「哎呀呀……？没有人吗？嗬嗬，你到底准备了什么呢……？」

如果是平时的话，那里基本上都是有人看守的，但是现在那里却没有半个人影。

相当地寂静呢。

但怪盗绅士不是因那种程度而动摇的人。「没关系！不管从哪里来都可以哦！哈哈哈哈！」甚至还表现出了与平时还要恐怖的兴奋之情。

男子一边哼着小曲一边避开散落在地板上的玻璃前进，踏着轻快的舞步，似在跳舞一样。那个时候，莉莉艾尔的陷阱启动了。

枪从四面八方飞了过来，想袭击他。——但男子却理所当然地避开了。

铺满地板的红色地毯冒出了通红的火。——但男子以压倒性的速度将地毯卷了起来。

「哈哈哈！去死吧！」人偶也发动了突袭，不过，却被简单地折断了。

圈套全部都被简单地处理掉了。

「哼！这种程度吗？真无聊呢！」

男子独自一人走在无人的历史博物馆中。

只有脚步声回响着，男子在『领域之都的伟人们』专区停了下来。

一边歪着头，自言自语道：

「……哎呀？这家伙，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男子凝视着一个石像。石像是个头上戴着球帽，身着白色衬衫，细长的牛仔裤的年轻人。而其右手拿着的盾，却与石像的装束有些不搭。

男子虽然稍微凝视了一下石像的面庞，但却又马上失去了兴趣，而后套出了内衣。

突然——

「真是遗憾呢！这也是圈套！」

那尊石像开始活动了起来，抓住了打算使其穿上内衣的手。

「——纳尼！」

男人脸上的内衣又浮现出了皱纹……看起来很吃惊呢。

我拿着的盾，是莉莉艾尔放在仓库里的道具之一。很久以前，有个险恶男子曾说道：“我想要打败美杜莎！”，而后便获得了这面盾。

盾的功能十分单纯，持有者会变得像石头一样沉重，坚硬。也就是说，他想利用这盾的力量，让别人疏忽大意，以为自己「已经变成石头了吗——」，而后欺骗他人以此为乐。

但是盾也有缺点。

持有者虽然身体自由好使，但身体却特别地沉重，因为身体几乎都变成了石头嘛。

另外，因为持有者用手触摸的东西全部都会变成石头，所以使用起来也非常麻烦。因此这道具才会被扔进仓库的。

但是在某些情况下，却有相当大的用处。

「好奇怪啊……！」

怪盗绅士的身体瞬间变成了石头。

在与美杜莎的决战中，使用这面盾牌的男子似乎也顺利接近了（或者舍身相扑）疏忽大意的美杜莎使其变成了石头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唔……！我要离开！让这玩意儿离开我啊！」虽然男子想从我身旁逃走，但现在却已经和石头一样了，不可能顺利逃走，因此也不能发挥出天生的敏捷。

男人慢慢地拖着身子逃离，我也被缓缓地拽着。

「干得好，麦克米利亚。」

听到这么冷冷的一句话后。

伴随着布沙沙摩擦的声音，莉莉艾尔出现在了男子的背后。

「你这家伙！到底从哪里出现的！」

「哎呀，我一直在你身边哦。没注意到吗？莉莉艾尔用手指捏着空气又说道，「虽然是穿着看不见的斗篷呢。」

确切地说是隐身披风。

似乎是某个人为偷窥而祈祷出来的呢。

「真遗憾啊，你似乎以自己的速度为傲呢，不过，如果这样的话身体就基本活动不了了吧？」

然后她举起了手。

莉莉艾尔，解除了他的祈祷。

在此之后我拜托莉莉艾尔取下了盾，高兴地恢复成了原来的身体。

或许她持有让祈祷无效的道具吧，只是赤手空拳地从我手中取出盾牌。嘛，的确，如果无法解除祈祷的话，就不会打出戒祈之屋这样的招牌了吧，而我至今为止仍旧不清楚莉莉艾尔这个人她背后的面目。

她在历史博物馆到处转来转去，浏览着这个国家背后的历史，又好像时隔久日重回故乡的大人一样浮现出怀念的神情。

她到底是什么人？

……

姑且先不论这个。

「等，等一下！我说了就会明白的！我并不是因为我的癖好才穿着内衣到处跑的！这是……没错！原来我中了这样的祈祷啊！我成了必须穿着内衣到处转的人哦！这要怪这祈祷！」

身体被五花大绑的怪盗绅士，跪在地板上，眼角流着泪如此说道。

「用我的力量解咒的话，大多患有祈祷期间的记忆都会从脑海中消失的哦。除了那些人扎根的习惯，以及不可忘记的重要的事以外就是了。而你为什么还记得呢？如果因祈祷而成了这样的话，那这也应该算不上习惯或者重要的事吧？」

「……那是……」

「这是骗人的吧？到底祈祷了些什么呢？」

「……」

「说吧。」

「额……我希望报复解雇我的历史博物馆……」

听了男子最后的招供，她用平和的语气，告诫道。

「原来如此，那么这个惩罚是必要的呢……」

「等，等一下！那是──」

「请不要担心，我可不是什么恶魔哦，我不会夺走你的性命的。但是这次的确做得有点过头了哦──今后如果你不被关在牢房里，说不定就不会反省了哦。」

「没那回事！我有在反省！真的！」

「哦，是吗？」

然后莉莉艾尔拿出了身上所有的道具。

盾牌，铠甲，碎纸片，眼镜，剑器，面包渣儿，包，礼服，鞋子，鞭子，玻璃鞋，火柴，割草用的镰刀，大蒜，十字架，还有很多各种各样的道具。

工具哗啦哗啦地淹没了她的脚跟。

「但是，抱歉呢。这跟你有没有反省没有关系，这是我对你的报复哦。不管怎么样，我都打算要彻底地毁灭你。」

她嫣然一笑。

「啊！──」

然后，

……啊，不，

从这里开始我就慌慌张张地逃走了，什么也没有看到，因此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只不过，

「呵呵呵呵呵呵呵……」

唯有在远方处听到的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在他临终时记得清清楚楚。

「……」

好可怕啊。

在莉莉艾尔彻底地摧残着怪盗绅士时，我不知所措，一个人走在历史博物馆里。

小时候访问过这里的事似如梦一般，仿佛从未来过，映入我眼帘的景物都很新鲜，至少不会感到无聊。

在历史博物馆里，不仅有伟人、过去的国王的雕像，还有过去伟人们的发明的彩绘，或是已经灭绝的种子的彩绘，也就是说雕像以外还有很多展品可看。

而绘画也是其中之一。

连对绘画毫无兴趣的我都知道的有名画家曾经画过的画，被排列在『艺术之廊』中。

「……」

四处游走的我，唯在这里停下了脚步。

这是大约在数百年前画的一幅画。

『不曾祈祷的女神』

这一幅绘画中，有一位女性披散着如红叶般的长发，美丽的她带着忧愁的眼睛眺望着远方，而背景则是夕阳在这个国家的街道垂落的情景。

真是一幅美丽的画啊。

但是，

「……这怎么看都是莉莉艾尔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她到底是什么人？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从远方传过来的送终之魔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回荡在这历史博物馆中。

……

如果我现在问她多少岁的话估计也会这样吧……

〇

「呵呵，那么最后，犯人怎么样了？」

事件结束后，我和莉莉艾尔去了那家咖啡店。虽然她也硬是说着「这是为了给努力了的我奖赏」什么的，其实只是想吃甜点罢了，我知道的。

「让您久等了，这是本店引以为豪的维也纳咖啡。」

小黑和小白在我们坐的桌子旁，送上了两杯装着大大的奶油的咖啡，这样俯视着我们说道。在咖啡中还能尝出甜甜的味道，与咖啡的香味毫不冲突，融入其中。

莉莉艾尔用汤匙将鲜奶油的边儿沉入咖啡，又舀了出来后，

「被抓到了，虽然有点像抓虫子的感觉。」

利埃尔嘴里叼着汤匙，脸上浮现出笑容如此说道。

像抓虫子的感觉？不会是哪里搞错了吧？虽然这比喻也差不多。

「但是好久没用过工具了啊……也有很多不知道该怎么用的东西，所以很辛苦啊。」

「嗯。」

「还差点就死了。」

「原来如此。」

「当然我指的是对方啦。」

「我知道」，我舀起咖啡上的奶油，一下子放入嘴中，「话说那个怪盗绅士是什么人？」

「好像是历史博物馆的原工作人员，好像数个月前擅自贩卖博物馆的展示品这事被发现后，就被解雇了。他只出现在历史博物馆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也就是说，穿着内衣到处跑，是为了宣泄他对这博物馆的不满吧？

「顺便说一下，穿内衣好像是他的兴趣。」

「……」

好像的确是很特别的兴趣呢。

我还是觉得最好不要问那些手脚不好的男性是怎么得到女性内衣的把。

这不就是可怕到了让人不敢听的地步嘛！

「嘛，事情也已经解决了，这次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吧。莉莉艾尔也累了吧？」

「诶？我还打算今后向她们问出他的来历，把握住其全家人以及朋友的交往关系之后，再去接触一下他们来了解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的说？」

「请别这样……」

摧残他人也要有个限度哦……还有为什么要抹杀在社会上惨遭封杀的人呢……

因为惊讶和恐惧，我把汤匙放入咖啡后一动不动。

而后她向我微微一笑。

「开玩笑的啦，我自己也觉得如果真做了那个的话的确太过分了。今天到这里，真的就只是为了奖励解决了这事的我哦？」

就像干杯一样，她缓缓地将杯子朝这边递了过来，而后啜饮咖啡。仔细一看，咖啡上已经看不到奶油了，取而代之的只是在上边不断晃动的淡淡的热气。

应该是在不知不觉中吃光了奶油吧……不，这种程度我已经不会再惊讶了！

我也仿效她的样子举起杯子，递了过去，再附上一句「干杯」后，啜饮咖啡。

还剩一半左右的奶油被缓缓地吸入我的嘴中，在口中与温暖的咖啡混合融化了。

事件就这样顺利地解决了。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话说回来，如果委托我们帮忙的话，即使不用道具也能一下子确保犯人的真面目哦。」「我们立刻就会知道犯人的真面目。」

「啊……」「啊……」

……

果然冷静真的很重要啊！

番外 莉莉艾尔与祈祷之国 第四章 莉莉艾尔的日常

「讨厌……我做的广告是不是太完美了……？」

看着完成的招聘广告，我不禁发出了感叹声。

在大教堂濒临崩溃的今天，莉莉艾尔的戒祈之屋陷入了严重的人手不足的境地。

日夜造访我身边的古怪客人，不愧是我一个人做，真是麻烦，干脆雇个助手来帮忙吧。

因此，我才写了这个广告，可是不知为何，这感觉也太完美了吧？

「真为难呢……若贴上这样的广告，别说顾客了，单是来招聘的人也会把店给挤满的。」

结果因广告太过完美而烦恼着。

好苦恼啊……

「该怎么办啊……」

我抱着头自言自语道。

那个时候店门被敲了两下。每天都会有人这样客气地敲两下门一边说道，您好，您好。

一般以这种形式来店拜访的肯定是送信的女孩子，打开门一看，果不其然，送信的女孩子满面微笑地等候着我。

「早啊！」

「哦。」

「今天天气真好啊，这份工作还真有意义啊！」

「哦。」

「这就是今天的邮件，对了莉莉艾尔桑请听哟——最近我会做咖喱了哦？哎呀，我已经到达人生的最高潮了呢！」

「哦。」

「——那么……」她又开始说了些杂七杂八的事。而五分钟后，她递给了我一封信，「这里还是和往常一样地凄清啊，但是就算是这样也很酷很棒呢！」

「哦。」

经过这样的对话后，我关上了门，她骑着自行车离开了。

平日大致就是这样的日常。

「那么，今天是……」

我一边躺在沙发上一边翻着收到的信。

委托信，感谢信，偶尔还有投诉信……实际上，送到的东西基本上都只有两种。

这就是我日复一日的日常。

但是，那天似乎和平常不大一样，混入了一封什么都没有的信，是位老朋友寄给我的。

然后那天我出了门，把广告贴在了公告牌上。

而我与麦克米利亚相遇是在一周后的事情了。

后来我的日常便突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

「哎呀，这个怎么样？客人？这个壶就很不错哦。啊、这个壶的效果……？那个──啊，对了！这个啊，是能让人变得非常幸福的壶哟。瞧！这家店的店主莉莉艾尔很漂亮吧？这就是这个壶所产生的效果哦！不但能变漂亮，而且还能成为有钱人哦！很厉害吧？」

自从麦克米利亚在我店里工作以来，基本上不怎么想买东西的客人——好比连买东西的心情都没有的人啊，把这里误认为是古董店的人啊，只是看一下就走的客人啊，就全交给麦克米利亚对付了。

而我呢，只限于期望解除祈祷的人。

话又说回来，我可是对任何祈祷都免疫的人哦，显然这壶的祈祷不可能发挥在我身上嘛。而且，这人也不是有钱人嘛，那家伙是笨蛋吗？

「哎呀！会变漂亮！我买了！」

客人也是个笨蛋啊。

「顺便说一下，这个壶是五十万哦。」

在这家店里卖的东西中，没有标价的物品全部都是五十万。这种东西在某种意义上也包含着没有简单卖的意思,不过——

「我买了！」

我认为傻也有些分寸才是。

结果漂亮的太太（笑）用高价买了罐子，离开了。

「太好了，莉莉艾尔！多亏了我，店里的营业额马上就提高了呢！顺便把工资我工资也提高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不行哦，反正那个肯定也会被退货的。」

「嗯嗯？」

「那是店里的装饰哦。」

「诶……」

「因此当然没有写价格哦，而且这个还是备用品。」

「……那有没有祈祷呢？」

「没有。」

「……」

「……」

「……看来我还要学习一下店里的商品呢」

「请务必那样做。」

后来，又来了别的客人。

「哎呀，我最近其实有了女朋友，有没有让她满意的礼物呢？」

「啊—那么，这就是最合适的东西！请看这个！」

麦克米利亚一边说着一边向男人递出了一副眼镜。

「这是什么？」

「这是让人生变得艳丽的眼镜哦。这个戴上可厉害了。怎么说呢……好厉害啊！」

「啊，那让我戴戴吧？」

「哎呀。我不推荐这么做。不管怎么说，这个眼镜是要选主人的。如果是个没有怀着纯洁之心的人，那么事情可就糟糕了呢。」

「这不是很恐怖吗？」

「嘛，如果女朋友是好孩子的话，给她这副眼镜不就很好吗？」

「……嗯！我的女朋友确实是个好孩子！不但很可爱，而且身材又好胸部又大呢。」

「哇这家伙是以肉体为前提交往吗……」

「这副眼镜多少钱？」

「嗯……」麦克米利亚向我使眼色。

我摇了摇头，意思是请随便说个高价使其回绝。

「这副眼镜很贵哦——大概一百万吧。」

「那正好，正好手头上有一百万呢！」

「唔唔……」「唔唔唔……」

为什么这个国家的年轻人，

都是有钱人啊，感觉很讨厌呢。

最后男子买下了那副眼镜。

「……顺带一提，那个眼镜真正的效果是什么？」

虽然并不是不信任他，但是麦克米利亚对店里卖的道具都只知道皮毛而已。

而那副眼镜也是如此。

说什么千万不可动手啊，难言之隐啊，不断地编谎话来吸引顾客购买。

「那是一副能看到他人善意的眼镜。用那副眼镜，就能让人看到他人对自己的好意数值条哦。」

「嗯嗯。」

「或许那男的配偶会就此分手吧。」

「原来如此，那么今晚应该就能吃到美味佳肴了呢。」

「我也同意。」

●

我的日常都相当无聊，真是可悲。

但是──自从麦克米利亚来了，不知为何频频发生各种大事，好比奇怪的魔女造访，总之，委托也前所未有地多了起来。甚至迄今是怎样度过日常生活的，都已经达到了无法回忆起来的程度，因为如今日常已经变得不再无聊了。

但是说到底，那只限于麦克米利亚在身旁的时候，我只身一人时，就会有一种莫名的寂寞感突然袭来。

而今天店内休息。

因此，明知道麦克米利亚不会来，但我却像往常一样坐在店铺的办公桌上品味红茶，心中某处期盼着有人来光临。

像祭典过后的那种寂静，本应是至今为止都一直围绕着我的日常生活，但不知为何现在却变得难以忍受。

让人心神不定。

「……」

我注意到了一件事，自己突然不自言自语也不发牢骚了。

因为店门前正好有一个人影。

一瞬间以为是麦克米利亚特地来访问我，不过，在听到了相当客气的敲门声，咚，咚，回响在耳畔后，最终那个预测就这样被敲碎了。

我有点失望，打开了门。

「……今天也谢谢了。」

「呀吼！」是那名总前来送信的女孩子。

……

「……是？」

虽然是平时都会见到的孩子，但样子却又和平时不大一样。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感觉她比上次来访时变得更加漂亮了。大概只是化妆化得好了些罢了吧，这事倒无所谓。

但是，

「……那副眼镜是哪来的？」

很明显就是前不久放在我店里的那副眼镜。

「啊，这个吗？是从男友那里得到的超高级眼镜哦。虽说这是个装饰品，但是，这副眼镜的确……非常……好……喂……」

她在说这话时，渐渐失去了气势，最后，

「………………诶？」变成了小声嘟哝道。

而且，她的眼睛注视着我的胸口，让我多少也有些不愉快。

「……怎么了？」

「骗人的吧……从莉莉艾尔那显示出来的……也太粗了吧……？」

「哈？」

「我男朋友身上的明明比毛线还要细……而这个……却比我男友的还要粗……」

「……」

糟糕，糟糕。

「最近总觉得……男友的眼睛总是盯着我身体呢。现在我终于清楚了，他对我的好意，我完全都感受不到呢，就这样分手吧。」

「……」

「话说回来，这家店是卖得了奇怪祈祷的东西吧？那么能帮我买下这副眼镜吗？」

「我用一百万买下来吧」，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回应道，「前提是你现在看到的东西不对任何人说哦？」

●

就这样，这样的小事也就成了我日常的一部分。

「诶？莉莉艾尔，这副眼镜之前不是卖给了奇怪的男人吗？怎么回来了？」

「他们分手了就不要了。」

「原来如此。」

「话说壶好像还没回来诶？」

「这只是时间问题吧？」

我今天也像往常一样，一边看着收到的信，一边回应着麦克米利亚。

而麦克米利亚似乎马上失去了兴趣，擦掉眼镜上的灰尘后，便又放回了眼睛盒中。

「嗯……这支笔的祈祷是……什么来着？啊，对了，嗯嗯……」

麦克米利亚一边整理店内的物品，一边学习着今天所卖的各种商品的效果和历史。

虽然看上去很随意，其实是在很认真地学习呢。

「……嗯？」

我一边斜视着麦克米利亚的身影，一边翻着信，发现里面混着一封既没有收信人也没有寄信人的白色信封。

……这样的东西，应该不能寄出来吧。

我一边对此疑惑不解，一边拆封。

似乎是位熟人写来的信呢。

『你最近变得经常笑了呢！能跟我说除了「哦」以外的话了呢，比以前更像女孩子了哦，我对此很高兴呢！来自邮递员。』

『顺带一提：我最近似乎不但越来越漂亮了，还拿到了一百万，多亏妈妈在莉莉艾尔桑的店里买了那壶，真是太好了。谢谢您！』

换句话说，也就是之前因为我一直只跟她说「哦」，因此感觉我一点都没有女孩子的气概，而被讨厌了吧？话说买那个壶的人是那邮递员的母亲吗……？看起来不像诶……

我如此想道，嘴角不禁上扬。

「怎么了莉莉艾尔？」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用信遮住嘴，如此回应他——而那副眼镜，被封存在店里的仓库之中。

就这样，这样的事就成了我日常的一部分。

从无聊的日常生活，转变成了和以前一样无聊的日常生活。

番外 莉莉艾尔与祈祷之国 第五章 面具少女

虽然在戒祈之屋工作时不忍心这么说，但是说白了，她店内的收入其实也并不多。不过就算在那里我只是偶尔加班，我还是能领到比较多薪水的，因此我对工资也没有任何怨言，虽然也谈不上感谢的地步就是了。

但多亏了那笔债，我的手头现在有点紧了。

钱少的话那么能干的事也就少了不少。又因为我要维系自己的生活而竭尽全力，因此不能存款，也不能给孤儿院捐钱。

概括这几句话，也就是我明明有大把的时间，但却没有钱。

就是这样。

「我是麦克米利亚，从今天开始承蒙关照！我喜欢书和钱、以及书和钱，特别是喜欢钱。说实话，如果可以在这工作的话，我会为金钱而不断奋斗的！请多关照！」

因此我现在在国营图书馆中做兼职。

把返还的书放回原位，在柜台接待他人，之后带他们去找书──这些事，在图书馆工作的话就常会遇到呢，而这一切的努力则都是为了钱。以前的伟人曾说过一句话，有钱能使鬼推磨。

在莉莉艾尔的店工作结束后，或是休息日，只要时间充足，我就会来这做兼职。

而我与她的相遇就是在这样匆匆忙忙地开始做兼职的几天后。

遇上了非常不可思议，很古怪，而且越看越奇怪，但总感觉虚幻无常的她。

○

她一看就会觉得很古怪。

图书馆里的一张桌子上叠着几本书，而她就在那边埋头苦读，而周围总是寂寥无人。是因为为了不让任何人看到，在角落里悄悄地读着，还是因为谁也不愿接近她，没人知道。

她的衣服很普通。穿着附近的学服——公办高中的酒红色校服，因此大概可以推测出她和我同年或者比我小一点吧。护理周到的金色头发微微地飘动着，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更为光彩。

衣服和发型并不奇怪，更何况，在角落里读书也是很正常的事。

但奇怪的是，她脸上却戴着雪白的面具。

这白色的面具只有眼睛那部分挖空，冷冷地遮掩着背后的表情，酿造着谁都不敢靠近的严肃气氛。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非常吃惊，而且自那以后我也一直很在意她的存在，工作的间隙，不论做什么我都会去稍稍观察她，从旁人的角度来看完全就是个跟踪狂。

面具少女的习惯简单得可怕。

我来到图书馆工作这么长时间，发现她每次都是读到闭馆为止才离开。因此，估计她在放学以后就跑来读书也是有可能的。

而且在兼职期间，我从未见过她与别人说过一句话，大概，戴着面具的理由，应该就是不想跟他人有任何瓜葛吧——

「喂，这国家的历史能在哪里读到？」

当我这样想道后，就被她如此搭话了。

「……」

貌似也不是不想跟别人说话呢！

也就是说，戴面具也只是兴趣吗？哼哼。

这个国家的图书馆，从种族的多样性，到国外引入的书籍都非常多，简直是多到不像话的地步，甚至让人不禁觉得在这里走着走着就会迷路。

我带着假面少女在图书馆里漫步，因为这里的书籍多到不像话，所以我们只好四处探寻，而这种寂静的气氛让我感到莫名地尴尬，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你经常来这里吧？」

反正闲来无事，我如此说道。

「我喜欢书」，她如此答道，「而且，这里很安静」。看来她就算戴着面具，内在也还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嘛。

「那学校呢？」

「我离开了，虽然这样感觉很轻浮就是了。」

「……」

「而且戴着这种面具的女人怎么可能不让人感到古怪呢？」

「……」

啊，有自知之明啊……但是，

「那么摘下来不就行了吗？」

我这样说道后，回头望了一下。

而她看向这边，虽然完全不知道背后浮现出的是什么表情。

「能做到的话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但是，她这样的语调却只能让人感到凄寒。

以那天为契机，不知为何我便开始经常和她交谈。

不论如何，我总觉得现在我和她关系很好，每次在图书馆见面的时候，都会彼此交谈。

比如来向我找书，「我怎么也找不到我喜欢的小说的后续，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在图书馆工作的间隙，只要一有时间，就似乎一直和她在一起。

虽然她带着面具，有着难以接近的气氛，但她也还是个普通的女孩子。一起度过了一段时间后，「这么说来，我的名字还没有告诉你呢」，她带着稍许抱歉的声调，又说道，「我的名字是，芙蕾伊。」

而我也简单地做了一下自我介绍，又问道：「今天又是来找什么书呢？」

「总之我想读有趣的小说。」

「不知道要读什么就来了吗……」

「不过我个人很喜欢会死人的小说。」

「心里还很阴暗啊……」

「这种小说很有趣哦，难道这没有吗？」

「恩……有倒是有，到这边来。」

「嗯」她向我招了招手后，便跟着我。

回过神来，我们之间已经看不到客人和员工的关系了。

而且不可思议的是，我们之间的爱好似乎很奇妙地合得来，我推荐给她的书，她每次都是淡淡地说道「有趣」，而她向我推荐的书每一本也都很有趣。

我们的爱好似乎很合得来，真的很合得来。

甚至似乎就是为了和她讲话而来这儿工作的。

「——啊，今天也来了呢。上次我推荐的书怎么样？」

「下一册呢？」

「图书馆里还没有呢，去书店里找应该会有吧。」

「没有吗？」

「我没找到，似乎这本书很不受欢迎呢。」

她强而有力地点了点头，又说道：「话说回来，我有本推荐的书想推荐给你看看。」

「哦哦，是哪种类型的呢？」

「是部推理小说，我很喜欢。我觉得麦克米利亚桑也会很喜欢的。」

「推理小说吗……」

「讨厌吗？」

「嗯……倒不如说很喜欢，别剧透哦？」

「顺便一提，这部推理小说真的非常有趣，我很推荐。而且以犯人为主人公这一点也很独特。」

「嗯嗯……？你没听到我说的吗？」

快乐的时光不断地流逝着。

「……」

但是至今，我仍旧没有问出她戴面具的理由。

○

几天后。

在戒祈之屋的工作完成后，我像往常一样穿过街道，向图书馆进发的时候。

发现了一位微微地摇曳着金色的头发，身着红酒色校服的女孩走路的背影。

为了不让她觉察，我放慢脚步，从后边缓缓靠近。若让她吓一跳的话，或许会很有趣吧。

但是——

「——你为什么要戴着这么恶心的面具啊？直接弄掉吧。」

忽然从旁出现的三名女孩子，将我的想法撕裂了。她们几个人围着芙蕾伊，脸上浮现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芙蕾伊毫不惊慌，只是小声地嘟哝道：「让开。」

我想她们一定不喜欢她那种态度。包围着她的她们又说道「你算老几？」「话说，你能不能不带着这样的面具来学校呢？」「请一直呆在图书馆里哦」，口出粗鄙之语，推搡着弗伊的肩膀，拽着她头发，死命踹她，然后用手抓着面具。

「别动──」但是面具还是被摘了下来扔到了暗巷之中。

紧接着——

「啊……啊啊……！」

芙蕾伊泣不成声，向着暗巷伸出手。「啊，呜呜……啊啊啊啊……！」她在那边，缓缓地爬爬过去，企图拿起在路旁滑动着的面具。

「哈哈！哈哈！真是难堪啊！」「没有面具就什么都做不了，真可怜啊！」「你现在的样子很适合你哦！」

就像是完全明白事情会如此发展一样，女孩子们一边俯视着爬向那边的她，一边嘲笑道。

……

我想，之前她们肯定也是这么对待她的吧，我想是时候该阻止一下了。

我挥舞着手里的包，向那些女孩子们发动袭击。

「接招——！」

突然她们一瞬间呆住了，而后目光转向这边，马上浮现出了敌意。

「库！是？是什么家伙！」「什么？你是这家伙的同伴吗？「面具女孩的朋友也是个怪人呢！」

于是她们跟我对峙着。

但是，这里是街道的正中央。无论在哪个多种族国家，发生些骚动也是理所当然的，人们的关注点也从欺负弱者转变为乱斗，周围的人们向我们不断聚集着锐利的视线。

「……」

情况一目了然。

大概是察觉到了自己正处于劣势吧，女孩子们瞪着四周的人山人海，咂了一下嘴。

「……真是碍事。」

而后匆匆离去。

很快，她们便混在人群中，消失了。

「……」

在那里，只留下了背着包的我和蹲在地上的芙蕾伊。

「……我不想被你看见……」，她将掉在地上的面具戴在脸上，似喃喃自语道。「不想别人被看见我这个样子。」

「……芙蕾伊……」

「对不起，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再跟我扯上关系比较好。」

「……」

我无法回应那句话，默不作声。

「我，没有面具是不行的，就不会被认真对待了。」

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站起来，轻轻地拂去校服上的污垢，

「我觉得你最好不要和我扯上关系，你一定会变成我现在这样的。」

「为什么……」

「──对不起。」

她在单方面的交谈之后，像从我身边逃走似的匆匆离去，直到连背影都见不着。而我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离去的背影，看起来很沉痛呢。

就像快垮了一样。

后来，我从别的图书馆管理员那里听说了这件事。

据说从几年前开始，有一个一直往来于图书馆的美丽女孩。

金色头发的她大概在放学回家的时候来临，穿着校服坐在同一个座位上，总是读书读到闭馆为止。她话不多，也基本不会带人来，脸皮很厚，也很冷淡，但是她的样子非常美，因此在管理员之间也是位很有名的人。

但是在大约两周前，她的样子突然变得很奇怪。就是在我开始兼职的几天前。

不知为什么，她脸上总戴着一张奇怪的面具，来到图书馆。

就好像有一天突然，不戴上面具就无法生活一样。

简直就像得了什么诅咒似的。

而她现在也在图书馆看书。

面具下面隐藏着她美丽的面庞。

○

「──情况大体上都明白了。」

莉莉艾尔在面对面的沙发上，一动不动地倾听着我的话，而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话说回来，最近你总是很奇妙的想早点回去，原来是在做副业啊……有点吃惊呢。」

「不，那个……对不起。」

「如果生活艰苦的话，请坦率地说出来哦。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因此默默地做着各种事情也是会给别人添麻烦的。」

「唔……」

「今后请跟我说了后再做副业。」

「恩？真的可以吗？」

「因为我找不到不让你做的理由。」

「……」

「在默默地做兼职，那也就是说你不怎么相信我呢……真受不了你这人啊。我都快要闹别扭了。」莉莉艾尔酱一边说道一边生气地鼓起脸。如果要说可爱不可爱，勉强算可爱吧。

「不，那个。并不是不信任你……不是这样的。」，但这肯定都是借口吧，「一说话就觉得多余的担心，总觉得是那样的……」我吞吞吐吐地如此说道。

「一边转移视线一边说这话可是不会产生任何说服力的哦」，莉莉艾尔耸起肩膀，将视线投向上边。「那么，也就是说你想这么说吧？那个面具女孩不得不戴上面具，应该就是诅咒的原因吧？」

「嗯。」

的确如此。

从被女孩子们欺负的芙蕾伊的样子来看，我想大概就是因为某人对她的不好的祈祷实现后，陷入了不得不戴那样的面具的状况吧。

「那女孩的美丽面庞，单凭这一点就容易制造敌人呢……因此确实，对那个孩子下诅咒的可能性很高呢。」

「对吧？所以，我想要解开那份祈祷。莉莉艾尔，帮──」

「这很难商量。」

她很干脆地打断了我的话。

「这种疑似有怨恨纠葛的案件如果不慎重处理的话，很可能会导致悲剧的。」

「……」

「虽然可能说得很严厉，但是即便解开了那个孩子身上的诅咒，那也不是什么都能解决的哦。而且，听了你的话后就明白了，你应该也只是偶然在场的吧？实际上加害者和被害者也有可能是相反的哦。」

「……虐待芙蕾伊的孩子们，实际上是受害者？」

「也有这个可能性。比如说，那个叫芙蕾伊的孩子性情很糟糕，向周围的孩子们采取了不人道的对待，而她现在也只是受到了报复而已。」

「不可能有那种事！芙蕾伊不是那样的孩子！」

「为什么这么断言呢？你连那个孩子的真实面貌都不知道吧？」

「……」

「即使对眼前有困难的人伸出援手，但那之后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做？那个叫芙蕾伊的孩子所面临的问题，一定比你想象的要根深蒂固。若照你那样随心所欲地行动，一定会后悔的。你打算做的事，只是多管闲事，只是伪善罢了。只看到眼前的惨状就觉得她是弱者，真是太可悲了。」

「没那回事，这也考虑得非常周到，因此我才向莉莉艾尔你搭话的哦。」

「哦？」莉莉艾尔仿佛要将我抛弃似的，很冷淡地说道：「不管你怎么说，除非你背地里不去干涉，不然的话我就不帮了。因为还不知道那个孩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嘛。」

呵呵，原来如此。

「……那么，如果背地做的事拿来协助的话呢？」

「如果能做得到的话，嗯。」

呵呵！

「原来如此，那太好了！」

我正是想听那句话。

我把事先准备的资料一个接一个地摆在我们之间的桌上。「我用情报屋调查了一下，芙蕾伊真的就只是个单纯的好孩子，并不是什么性格恶劣的坏孩子哦」，我一语道破，将捆好的纸片在桌子上铺了开来。「芙蕾伊是个孤儿，在孤儿院长大。与不学习就选择了马上工作的我不同，她从小的时候开始就好像非常聪明，成绩常年优异。现在好像在上高中，但实际上才14岁哦，跨级了呢。顺便说一下，还充分利用奖学金免了所有学费。然后，总是呆在图书馆里好像是因为学习──」

除了在孤儿院长大以外，她和我走上了完全相反的人生。

她绝不会轻易依赖祈祷，而是为开辟自己的命运而努力。

因努力而成功的人，真的一点都不讨厌。

我继续扔着资料，向目瞪口呆的莉莉艾尔说道：

「光从刚才的说明就可以看出，她非常优秀，但是也正因如此她才更容易制造出敌人。太过优秀的人就容易被憎恨，就跟只要是美女就会被嫉妒一样。」

「等一下。你用了情报屋吗？」

「当然的哦？」不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查出这么多是不可能的吧。

「……那些孩子不会做无偿的工作。」

「不用担心，钱的话可全都付了哦？」

而且托你的福我存款都花完了哦？

「……」当我注意到她的表情时，比先前变得更为险峻了。「……有义务为那个叫芙蕾伊的女孩做到这种地步吗？」

「怎么说呢，可能没有。」

正如莉莉艾尔所说，我也不知道她的真面目，更何况只和她交往了一周左右。

但是——

「但是，这并不是不去帮助的理由。」

我挺起胸膛说道。

「想要帮助朋友需要理由吗？不管是多管闲事还是伪善都强加于朋友的才是朋友吧？」

这与得失无关。

明明是想帮助她才想帮助她的，为何又要说得失呢？

我认为光想是没有用的。因此，才会像这样，在整备了所有的条件之后，才向莉莉艾尔说明情况。

「喂，莉莉艾尔，我啊，不是在委托你，而是在拜托你。为了帮助朋友，想要用莉莉艾尔手上的道具和力量进行帮助。」

我觉得这是相当强硬的做法。

但是，在那之前我想改变芙蕾伊现在这状况。即使是任性，即便没有理由，放任不管也是会让人难以忍受的。

莉莉艾尔露出了沉思的样子，不久，微笑道：

「没办法啊——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帮你吧。」

「真的吗？谢谢你！」

「顺便说一下，成功的话报酬会从你的工资中扣除。」

「唔……那是……嗯，没关系。我已经做好觉悟了哦……？」

难道你不会为帮助我而无偿地帮助我吗？嗯……没有那样的理由，我好像明白了。

「这样啊，那么，我们赶紧去吧——为了救那个朋友。」

而后莉莉艾尔站了起来。

「这也为了她──」

她小声嘟哝道。

○

第二天。

我在图书馆里，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子等待着。

我非常兴奋地坐在那儿，盘着胳膊等待着。

「……」

无所事事地等待了十几分钟后，她们一边露出惊讶的神情一边向我靠近。

是穿着红酒色校服的三人组。

她们就是靠近芙蕾伊的那些女孩，手还插在口袋中。

她们一看见我便瞪圆了眼睛，指着我笑了起来

「哈？这身打扮是……？」「Cosplay？搞毛啊？」「你叫我们出来了吧？怪人。」

「那个——

我大大地点了点头，缓缓地站了起来。

裙子的下摆在膝盖附近摇曳着，使我的大腿周围有些痒

「怎么说呢？你穿着这种东西叫我们，到底想干什么？」

三人组中的一人，将一封信拿了出来。

事前我利用从情报店取出的情报，写成了「我知道你们的秘密，不来的话，就把×××（限制内容）给×××××××」之类的带有威胁性的信，送到了三人身上。

「还有你扮成魔女的那个样子……真让人心疼。」

这种直接了当的话还是别再说了—！

但是被说心疼也不无道理。我身着黑色三角帽，黑色长袍，而这正是魔女装束。明明是以可爱的女孩子穿为前提制作的，因此，我穿了也会觉得很别扭，而且还不适合得要死。我为什么要穿这衣服啊？

话说回来，这衣服到底是从谁那里借来的呢

「上次没能和你们好好聊一聊呢——所以我今天就叫你们出来了。」

我手中一边拿着魔杖，一边向她们三个喊道：「你们是在嫉妒芙蕾伊吧？」

「哈？」三个人面面相觑，不一会儿，正中间的孩子说道：「什么啊？你就是为了问这种蠢事才叫我们过来的吗？我们对那孩子做什么跟你有关系吗？」

「嗯。」

我点了点头，而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片，这也是从情报屋那里得到的情报。「你们三个人，大约在两周前一起去了大教堂吧？到底祈祷了什么呢？」

祈祷的内容只有本人才知道，不过谁来了，却能明确的把握。因为在大教堂里，会记录哪一天，什么时候，谁祈祷过。「喂，难道是为了让芙蕾伊隐藏面貌而去祈祷吗？」

然后大教堂不幸地实现了这个愿望。

「那个啊……」那个在中间的孩子如此说道，而且她在三个人当中似乎是队长的样子，从刚才开始就采取了很奇怪的强硬态度。

「没有否定呢。」

「我们并没有觉得我们做了什么坏事。」

在旁的两个人也点了点头。「她真的很讨厌啊，明明比我年纪还要小，却还和我们一起在同一个教室里。」「她长得很好看，还特别得意忘形，真是讨厌啊…」

「……」

「话说回来这是实现了这么无聊的祈祷的大教堂不好吧？」

恩……那看来她们在大教堂里向芙蕾伊祈祷是真的了。

但是，

「所以说啊，你们不要凑到一起欺负她才开心嘛。」

我慢慢地走近那三个人，耳边回响着脚步声，与她们之间距离渐渐缩短。「我大概在图书馆一周前初次见到芙蕾伊，而后还成了朋友。」

然后我站在三个人的面前，

「所以我无法忍耐你们这么做，都想要让你们用生命来赔偿她了。」

如此宣言道。

虽然打算投入大量的压迫感，但是或许是因为我自己没有魄力，还是因为魔女的衣服很凄惨地不适合我吧，三人丝毫没有感到害怕。

「嗯？那、什么？你想用魔法来惩罚我们？」「怎么可能有魔法师呢，你看书看得太多了吧？」「你似乎很呆呢，估计你学业也不咋地吧？」

……不说到那也没关系吧？

呵呵，我咳了一下，说道：

「嗯……果然还是忍不住啊……」

我挥动魔杖，打了个响指。

忽然

地面上长出了一棵漂亮的树，上边树枝也变得柔软起来，像手似的伸向那三人，而后抓住了她们。

「唔──诶？哈？！」「讨厌，这是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吊起来的她们仿佛在暴风雨中摇曳着树冠的树伞中，似在空中飞舞一样被柔软的树枝挥舞着，只有悲鸣声能够清晰地听见

树木沙沙作响地摇曳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三人哭喊道。而那个被我认为是头头的那个孩子，除了眼泪之外似乎还流了些奇怪的液体。哇！

在她们的尖叫声嘶哑到听不见后，树像烟云一样消失不见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真是太讨厌了……」

她们坠入地面，而身上还残留着些许树叶和擦伤。而后她们像是惊慌失措的猫一样相互抱着，抬头仰望着我。

「这样你们就相信我是真正的魔法师了吧？当然，更加高级的事也能做到哦？还包括更残酷的事哦？不过估计施展了的话就和生死有关了吧？」

我蹲了下来，将视线对准三人。

「但是我想尽可能不做那种事呢……所以，我有个请求。能听我说吗？如果你听我说，我就会饶了你们的性命哦？」

她们没有回答。

但是，三个人的肩膀都在不断颤抖，即使是一朝被蛇咬，也会十年怕井绳吧？

于是，我一边让魔杖尖端发出光芒，一边对着三人轮流说道。

「喂，对我朋友的主意，今后能不能全部打消掉呢？不然下次的话──你们现在也应该知道吧？」

虽然有些勉强，但她们终究还是和我同龄的女孩子啊，稍微威胁一下她们的话，就变成了只毫无还手之力的羔羊了嘛。

其实，那根法杖只是个能从前端发出光芒的冒牌货，而那个突然长出来的树，则是祈愿「我想得到特别兴奋的玩具」的孩子的玩具。但是因为这玩具是本体特别兴奋，因此变成了在莉莉艾尔的店里的商品，据说只是打个响指，不到几十秒就会变得特别兴奋。

不管怎样，实际上我都让她们相信了那是我的魔法，而且还约定不再对芙蕾伊出手，我想今后那三个人一定不会被对芙蕾伊的嫉妒感所迷惑了。

那么这件事就解决了！

「啊，麦克米利亚君，今天也辛苦了呢。你今天在图书馆里干了什么呢？」

「诶？我当然是工作啊—？」

「嗯……这样啊，不过我整理完备用书籍时，看到你的魔女Cosplay还引起了骚动了哦？那也是在工作之内吗？」

「……不，那是……」

「之后还让那些受害者哭了吧？虽然我不太清楚你到底在做什么，但是作为个社会人，不能忽视图书管理员会做那种事……」

「……不，那些孩子是……」

「你今天被炒了。」

「……」

这事连1mm也没解决！

●

那天在图书馆的别的地方。

有一个少女呆呆地伫立着。

不知从谁那里借走的衣服的她，头上戴着帽子，身着休闲夹克衫。

顺便说一下，由于衣服的尺寸不同，袖子又长又宽，甚至已经到了令人绝望的程度，但是这个穿着却显得格外可爱，对于图书馆里的所有人的心来说，估计已经达到了可爱的最高境界了吧。

嘛，具有那种魅力，大体上穿什么都合适的她到底是谁？

没错，就是我，伊蕾娜。

「你就是芙蕾伊了吧？初次见面，我是莉莉艾尔，是个帮助因诅咒而困扰的人的超级大好人哟。」

「……」戴着面具的芙蕾伊桑，对莉莉艾尔桑的出现感到有些许困惑。嘛，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就是了。

「放心，我不是什么奇怪的人。你因祈祷而感到为难吧？我会帮你的。」

「……为什么要帮我？」

这确乎是个不可忽视的问题。

「哎呀，帮助别人还要什么理由吗？」

莉莉艾尔的这番爽快的回应简直就像是把某人的话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似的，略含些许的不协调感。

「……当然是不需要啦。」

「为什么？」

「看到我的脸的话，肯定会发生和先前同样的事情！你一定又是那些恨我的家伙，这次想用别的方法欺负我！」

莉莉艾尔一边说道「关于那个的话不会有事的哟──」，一边轻轻地抚摸着芙蕾伊的头发。「这到了明天就一定会解决的。」

「……我不知道你在想说什么。

「这明天也是会知道的哦。」

紧接着，莉莉艾尔的手指尖开始发出青白色的光，不久那道光便包围了芙蕾伊的身体。

那个在脸上的面具，那时，忽然「咚」的一声掉到了地上，芙蕾伊的面庞展露无遗。

她呆呆地凝视着莉莉艾尔。「诶……什么、什么……？」，摘掉面具的话应该会变得不能好好地和别人在一起才是,不过，现在却完全看不到。

在那里，唯有个呆然的可爱女孩。

莉莉艾尔松开触摸着芙蕾伊的头发的手后，说道：

「哎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呢──不过既然你无法相信现状，我还是建议你带着面具活到明天吧，但是应该马上就会明白不需要面具这种东西了吧。」

这样说道后，便离开了芙蕾伊。

大概是不想说多余的话吧。

据说莉莉艾尔桑被麦克米利亚桑严厉地说道过：「绝对不要暴露我参与的事。」

若是芙蕾伊知道，麦克米利亚桑用自己的手中的钱去帮她解咒的话，一定产生许多困难吧。

那个人虽然做了些能让人感恩的事，但却对被他人报恩抱有极大的厌恶感，真是个非常麻烦的性格啊。

还真是不坦率呢。

回到店里后，莉莉艾尔眯着眼睛注视着我的样子。

「……喂伊蕾娜……」

「什么？」

「我现在才发现，你穿着麦克米利亚的装束诶？估计那个叫芙蕾伊的孩子不久就会发现这件事其实与麦克米利亚有关系了吧？」

「……哎呀，我忘记换衣服了。」

「你明明知道还穿着这衣服？」

「这算什么？」

「……」呼，莉莉艾尔叹了一口气又说道，「你也是啊，真是不坦率呢。」

嗬嗬。难道是在挑衅我吗？

那么就这里就简单地说一下吧。

「明明自己没有做坏事，还有必要隐瞒自己的本性吗？」

的确是这样，但是如果不隐瞒起来就正经不起来就另当回事了。

○

然后我回到了店里。

「喂莉莉艾尔，怎么样了？有好好地解咒吗？」

「哎呀，你怀疑我的能力吗？我的工作得很完美哦？我可是好好地配合着你草率的计划哦，我倒反而希望你能感谢我啊……」

「真狡猾啊……」

「还有，为什么不能在她面前说麦克米利亚你的事呢？多亏了你，我变成了个尽说些意味深长的话就离开的怪女人哦？」

「恩……但是不那样做的话就会被她报恩啊。」

「你直接接受不就行了？」

「我不要。而且这样的话，总觉得有点不像话。」

「……算了，算了。话说你那边钱够吧？应该顺利击退了那些欺负人的孩子吧？」

「嗯，但是我现在已经没钱了。」

「嗯」

「所以啊，我对这话题现在可没什么兴趣。」

「……但是，这样可以吗？按照你的计划进行的话，也就是说，在这个不应存在魔法师的国家扮成魔法师，和那副面具的性质应该是一样吧？这样做的话你的交友关系会不会因此而缩小呢？」

「应该没问题吧？我封了口哦？而且就算那三人说了出去，也会被当成是胡言乱语哟。因为这个国家可是不存在魔法的。」

「……但是啊……」

「或许以后她就可以和平地在图书馆读书了吧。」

「……但是，我认为她在学校孤立的情况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结果你也只是处理了那些欺负人的孩子，但是那个孩子从先前就在那学校了吧？她不但跨了级，还是个丽人哦？」

「啊，嗯。但是没关系。学生时代的人际关系等进入社会后就没有任何用处了，倒不如说变成了互相诉说自己是多么辛苦努力，还在别人伤口上抹盐，这种很恶劣的关系呢。与其如此，倒不如趁现在断绝这关系，这才划算。」

「……我觉得这其中有相当大的偏见呢，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吧。」

「有偏见吗？」

「算了就先放那个不管吧，这次的费用……」

「啊，好的。」

「免费也可以哦~」

「啊，诶……啊？」

「那么就这样吧！」

「不，有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么，请关上店门，我要睡了。」

「诶，等一下！喂！……唉，那走咯。」

……

莉莉艾尔刚转身打算走时又了回头，

「别误会了，我并不是考虑到你钱包的情况哦？」

像这样把傲娇的话说了出来后她这才离开。

「……」

还真是不坦率啊。

○

然后——

被图书馆解雇的我，这次一定要好好地得到莉莉艾尔的许可，马上寻找新兼职。果然我面试基本上就都是完胜嘛，新兼职一瞬间就定下来了嘛。

「诶？想直接在这附近工作吗？不，没关系的。」

因此这次我在戒祈之屋附近的书店做兼职。

「欢迎光临」在这样充满干劲的话语下，我一边向客人们致意，一边非常努力地工作着。

结果我自那天以来，再没有去过图书馆，毕竟去解雇我的工作岗位不大好嘛。

因此从那以后就再没和芙蕾伊见过面，也不知道后来她怎么样了。如果想见面的话，应该就会见到的吧。

「……」

书店店员的活和图书管理员的活基本完全一样嘛。基本上，像我这样的下属事就会很少，因此闲暇的时间就会比较多，倒不如说我选择那家的书店客人很少。有时候就单是看店一天就结束了，因此我一有空就从口袋里拿出怀表，像玩弄玩具似的注视着怀表上的时间。

总之，非常无聊。

「……哈啊啊……」

因此才会打出这么大的哈欠。

单是看店就感觉度日如年啊。不，甚至单是坐着就度日如年了。

「——你好，店员先生。可以稍微打扰一下吗？」

那时候在无聊的时光中，一阵凛然的声音耳边回响道，「我在找这本书的后续，不知道这里有没有？」

眼前的是位丽人，面容整洁得只能以完美来形容，而头发是如阳光般熠熠生辉的金色。皮肤像雪一样白，穿着酒红色的校服，是公办高中的校服呢。

我拿起她递给我的书。

「……」而这是我上次向那位朋友推荐的书。「……啊，这本书啊，嗯……有啊。」

「可以带我去那里吗？」女孩子歪着头向我问道。

于是我走出柜台一边带她去找书，一边斜着眼睛看着跟在身后的她。

「就在这里。」

书架里放着那本书。

而这本书既是她想要的书，我也开始在这家店工作时的第一天买过的那本书。

「这样啊……」

她边说边拿起那本书，「终于找到了，我逛了很多书店、甚至图书馆都没有找到呢，找这个还真不容易呢……」

「……」我注意到她眺望着其他地方，「一直在找吗？」

「嗯，我最喜欢这本书了。」

「啊……我也是呢。」

我们的爱好好像很合得来，真的很合得来呢。

「我知道哦~」

她突然转过身，露出了淘气的笑容。

「你想要买这本书吗？」

她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说道：

「谢谢。」

就这样，那段快乐的时光，一刻一刻地逝去了。

番外 莉莉艾尔与祈祷之国 第六章 梦魔的恋慕

在领域之都随处都可见到各种各样的种族，而他们各自的兴趣爱好也是多姿多彩。

「啊，姐姐大人……姐姐大人！」

「嗯……怎么了？」

这么说来，在加班时经过的咖啡店旁的座位上，红发魔族少女向黑发魔族少女逼近这种事，也并不少见

如果可以的话，还真是不想看到这种景象呢，但是这种事并不稀奇，可恶。

「我今天要祈祷和姐姐大人结婚！三个月前就开始每天都在想这件事了哦！」

「啊，嗯。是吗……真了不起，嗯。」

「如果实现了，我们就结婚吧？」

「如果实现了的话呢……嗯……」

「也会造很多小孩吧？」

「啊，嗯……是啊。对了，我差不多该──」

「啊啊！我们之间出生的女孩！一定是可爱的女孩子！哼哼哼从现在就很期待呢……」

「这是以生出来的是女孩子为前提吧……」

被称作姐姐的黑发女性，一边板着脸，一边似看着脏东西一样一边点头。

「麦克米利亚，一直盯着她们看不太好哦？」

我侧目注视着那种情形，耳边传来了责备的声音。「该怎么说呢……你是喜欢这样吗？」

「这样？」

「你是不是很喜欢侧着看女孩子之间的恋爱呢？」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真是难以理解……」

我说，你是在开玩笑嘛吗？这肯定是假的吧？

我为了放松嘴角，在脸颊附近轻轻地揉了一下，

「……我是因为稍微有些在意她们，所以才看她们的。」

而且，

我如此注视着对面座位的孩子，并不是因为那两人可爱得入迷什么的。而是因为那两个魔族的背上都长出了一对大翅膀——似乎她们就是被称作梦魔的种族呢。「梦魔一般不是欺骗男性的种族吗？那儿女子之间的恋爱原来也会有啊。」

本质上魔族就是以欺骗异性为生的种族。如果是女性的话就叫做梦魔，男性的话则是被叫做淫魔……但女子间的恋爱在那种种族发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国家不是有很多人吗？即使有超越种族框架的人也不会觉得不可思议吧？」在我对面喝着咖啡的莉莉艾尔似极其无所谓一样回答道。

在这里，魔族，兽人，还有人类都统称为「人」，因此，人的种类多种多样，令人目眩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即便如此，若其中有连种族这种性质都给歪曲的人在的话，这种事也就不奇怪了。

那名红发少女还是一直在说道：「哈，姐姐的样子。真是~☆」但虽是如此，姐姐却说道「不，那个……说真的，别这样了，我都快要懒得说你了。」。而她的脸却略显通红，不知是因感冒而通红，还是真的因生气而通红呢？

「如果那个孩子的愿望实现了的话，就麻烦了……」

「……？为什么？两个人可能只是以某种形式结婚吧？」

「……现在的大教堂不是能够实现各自的愿望吗？这样就不会变成好事了吧？」

「是吗？」

莉莉艾尔脸上浮现出失望的表情，

「这个国家，至今为止遭受过很多的内乱以及奇怪的袭击，但是其中的大部分都是因为那种张口就来的、那些无聊的祈祷所引起的。」

莉莉艾尔如此说道。

「哼哼也就是说如果实现了那孩子的祈祷的话会发生内乱吗？别开玩笑了。」

「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不会吧……？」

如果因那样的事而出现内乱的话这国家自制力也太差了吧—讨厌—危机感太强了。

而这个闲谈也在这时候结束了。之后我们也聊了一些杂七杂八的无聊话题，当意识到关门时刻迫在眉睫时，我便离开了座位，打了一个哈欠，

「话说回来，莉莉艾尔，今天也可以住在这吗？」

而后我向她拜托道。

「又来了？」

「大半夜的回家很麻烦啊。」

因加班而在莉莉艾尔的店留宿的日子多了的我，实际上就是因为回家太麻烦了而打算在这留宿。

「……」

「不行吗？」

「不行。」

「总会有办法的……」

「不行。」

「拜托了！如果留下来的话，家务什么的我会很努力地做的哦？」

「……不行」

虽说每次都有点抱怨，但最后每次都让我留下来住的莉莉艾尔，是天使吗？

唉，我们的日常生活就这样又逝去了一日，说到底这个国家的日常生活也不过是奇怪的人的古怪日常罢了。

但我却没想到会往更为奇怪的方向前进呢。

○

第二天，我在客厅的沙发上醒了过来。

可能是因为在沙发上睡觉的缘故吧，腰部周围感到异常的疼痛。然后，脸颊也仿佛被人全力殴打似的感到火辣辣的。是因为昨天的睡相格外不好吗？

戒祈之屋的二楼是莉莉艾尔的住处，而一楼是店铺，二楼是她私人领地，而且她的房间只有一张床，因此我不得不在客厅睡觉，就是说我就像是个孤儿一样呢。

这样子还能能让我睡着真是谢天谢地。

「……唔啊啊啊~」

当我睁开眼睛稍稍伸展四肢时，发现莉莉艾尔已经下了一楼，在面向街边商店的窗户旁呆呆地站着。

就好像亲眼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莉莉艾尔张着嘴巴，紧握着手中的报纸。

「早上好……你在干什么？」

我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站在她旁边说道。

「等一下！能否别突然站在我身旁？」莉莉艾尔一边摆好架势，一边躲避着我如此说道。

「什么突然？」

「……照这个样子，看来是恢复理智了呢……」

「哈？」我可是一直都很正常的哦？

「而且照这个样子，刚才的事情记不清了呢——算了，这样对我来说也不错。」

「……那个，我现在是该说对不起……吗？现在还不是很理解状况。」

「简单明了的说吧，这真是个糟糕的事态啊，真的很糟糕。」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莉莉艾尔语调失常的声音，这种事居然能让她这样，总感觉是种相当可怕的事件的感觉呢。

「看看这个吧。」

她将手中的报纸递了过来。

打开一看，便看到了一位栗色头发的美丽女性──这个国家的公主的手工艺品──的脸部照片和她的声明——

『全面承认同性之间的恋爱，而且我也认为这样的政策比较好，因此今后同性恋结婚会给补助金哦。这样的话，不如说现在异性之间的恋爱才是邪道呢。』

……

喔……？

「但是，虽说是承认了同性之间的恋爱，但是国家补助的对象仅限于女孩子哦，而男性没有权利索要。」

……喔喔？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说呢，事实就是如此。」

「……不，这会发生暴动吧？男性却安分得不像样啊，真是的。」今天王宫被大火吞噬，也不能抱怨什么了吧。

而莉莉艾尔则是微微地耸了下肩说道：「虽然这样也不错就是了。」

「而且看外面，看来不止是公主变得奇怪了呢。」

而后指向窗外。

「哇！」

那时我才发现，

街上的情况也与平日不同。

照往常，在阳光普照的街道上，不论种族，男女老少应该都会来往于此。

明明今天也该那样的。

但如今在路上来往的都是女孩子。

不论人类，魔族，还是兽人，只有女性走在路上。而男人则是躲到路旁，似看不到女孩子们的视线似的，在那里鬼鬼祟祟地来打转。

但更重要的是那些女孩子的言行举止。

「喂，接下来去哪里？」「啊，怎么办呢……啊，对了！不如来我家吧！」「讨厌，已经都……」

「是时候了！我，绝不会考虑你以外的女孩子的！我期望我们能够白头偕老！但如果你看不上我的话，我就切腹自尽！」「喂喂，你这家伙是不是太矫情了？」「你讨厌我吗……？」「不如说最喜欢你了。」「我好高兴！抱抱我吧！」

真是奇怪呢。

真是奇怪呢。

真是奇怪呢。

以前的伟人说过，最重要的事请要说三遍。

「嗯……这种情况还真是可怕呢……」

「恐怕街上的女孩子都是那样的吧……这可是大事件。」

「……」

你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在说什么啊？

「估计是是某人的祈祷给整个国家带来了影响吧。」

「但这影响范围也太大了吧……？」

「到底是什么祈祷可以颠覆国家的文化……？还有这大教堂也太可怕了吧？这也很影响他人的生活吧！

「这还真是个麻烦的事啊……」

莉莉艾尔在拿着报纸感到微微吃惊的我的旁边，手捂着额头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唉……

这个国家已经走到了尽头了吗？

「话说回来，莉莉艾尔为什么没有事？然后我也……」

「我本来就是有对诅咒无效的体质，没有效果是当然的」，说完这句话后，莉莉艾尔又略显尴尬地转过了脸。「至于你……刚刚已经解了咒，所以没有效果。」

「但我刚刚还在睡……」

「你起过一次。还有，直到刚才都没有醒来，不是因为你又倒头大睡的缘故……」

「话说回来……」

「而是被狠狠地揍了一通而后晕倒了。」

被狠狠地揍了一通！

「哈？我到底被谁打了！」

「我。」

「嗯……？」

哈啊？

「真是的……真的是糟糕透了啊……」

「……」

「……」

「我是不是该说一下……对不起？」

「请别再这样了。」

○

某一天，在忽然之间女孩子之间的恋爱被容许的城市克劳斯莱恩中——

不知为何，那里的女孩子似乎从一开始就只对女孩子感兴趣，而男人就像是女孩子的奴隶一般低着头，甚至连一国之主的公主也陷入了这样的状况。

也就是说，国家确实变得奇怪了，但是在里头谁都无法认清这一点——因此在这种情况下，莉莉艾尔没有理由等待委托上门！

「……真麻烦啊……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祈祷呢？干脆死了好了嘛……我不想动啊……」

「……」

才刚一想，她就马上开始扯些别的了。喂喂，你就那么没有干劲吗？

「就算解决了这问题，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好处。因此我对解这个咒没什么兴趣。」

「原来如此，莉莉艾尔也是这样子的人啊……」

「小心我杀了你哦？」

她瞪了我一眼，又说道：「不是那样的，因为就算解了咒最后也不会变出钱，毕竟没有被任何人委托嘛，所以不会产生任何报酬。」

也就是很麻烦，不感兴趣的意思咯？

嗬嗬，看来确实是如此。

「但是我觉得这并不是准备出门的你该说的台词诶？」

「我又没说过不去，乱讲的话我会生气的哦？」

因为心情不好而乱发脾气的莉莉艾尔酱，不可爱。

「先解了咒再转吧？」

「请不要以那种轻浮的样子来跟我说这种话。这对我来说可是很勉强的哦？你以为这个国家住着多少人啊？」

「……那该怎么办呢？」

「这样的事，只要解咒祈祷这种祈祷的罪魁祸首就没问题了。」

「哼哼……也就是说？」

「要去咖啡店哦~」

然后呢——

我们便来到了那家咖啡店（情报屋）。

谁是真凶，大抵上我也知道了。

反正就是昨天在咖啡馆的那个红发女孩吧？嗯，我知道了。倒不如说除此之外的人不需要考虑就是了。

莉莉艾尔似乎也和我想的一样，在去咖啡店之前，就把昨天看到的那个红发女孩的特征稍稍地写在了纸上，然后离开了店。

但是，现在在这里……

「……」

「……」

我们发现自己忽略了个重大的事实。

「啊……不行……有客人……莉莉艾尔桑来了……」

「……在这时候来点菜真是太差劲了，真是讨厌呢……」

在这种奇妙地不像是个店的店里，别说客人了，连个店员也没有见着，简直就像是在店打烊的时候一样……但是不知为何店内传来了一些十分妖媚的声音，让这里的气氛有些奇妙，甚至有些浑浊不堪。

总感觉厨房里有人不知道在干什么，她们到底在厨房做什么呢？

啊，是练习做新料理的吗？

「……这么说来，情报屋两个都是女孩子诶……」

「……」

莉莉艾尔的脸上浮现出了非常讨厌的表情，朝厨房的方向走去。「我去看看她们在干嘛，你呆在原地，不要走动。」

她是多么地可靠啊！

那个背影，甚至有些像奔赴死地的勇士。

「小白……莉莉艾尔桑已经到这里了……」

「只给你看到就行了嘛……」

「……已经……」

真的不知道在干什么呢。

「嗯，两个人都停一下吧……我希望你们能帮一下我。」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太清楚。

毕竟厨房里的事我完全看不见就是了，但是声音却听得到，大概不是什么好事吧。

「嘿嘿嘿嘿嘿嘿嘿……接下来该做什么呢？」「啊，莉莉艾尔桑。乖孩子，希望你不要打扰我们。」

「我是来解咒的哦。」

「啊……哈、小黑……呜呜、小黑──」「……」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

「哇啊啊啊啊！发生什么了！为什么我和小白抱在一起！好恶心！」「我也喜欢小黑这种缺点哦~」「讨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之后，便从厨房里传来了阵阵嘈杂的响声，直到莉莉艾尔进入厨房大概十分钟后。

「让您久等了……」

莉莉艾尔带着双胞胎的黑发的那只──小黑回来了。

「呜呜……已经不能嫁出去了……」小黑一边整理凌乱的衣服一边哭道。

大概是恢复了理智吧。

「……白色的那只呢？」

「在厨房里呆着呢。」

「……要是那边也解了咒就好了—」

「我的解咒有次数限制，大概一天五次就是极限了」，而后莉莉艾尔又说道，「不过双胞胎的信息是共有，只有一个人在没有问题的。」

但是小黑的样子却如陷入绝望一般，「……哈—我身心都被玷污了」坐在原地哀怨道，甚至让人有些同情。

……

真的没问题吗？

○

我们想办法从心神不定的小黑得到了信息后，靠着从她那得到的地图在街上走着。

「但是啊，莉莉艾尔。所谓的有次数限制，就是说一天只能和五个客人交易？」

「是啊，我没说过吗？」

「嗯，是第一次听说吧。」

「不是因为你不记得了吗？」

哎呀？喂喂，你把我当傻瓜吗？

莉莉艾尔边走边喃喃自语道：「我的力量是有限的，能无限制地使用这种力量是不存在的，因此我的身体不能使用过多力量。」

「哼哼哼……顺便问一下，用了五次以上的话会怎么样呢？」

「一会儿身体就垮了，因此第五次解咒之后就会关店了。」

「……我刚开始工作大概过了两、三个星期吧，感觉在一天之内完全没有五个客人呢……」

「……」

莉莉艾尔沉默了，鼓起脸颊，很可爱。

街上和平时有些不同，来往的人尽是女孩子。在道路中央堂堂正正走着的只有女孩子，而男人则是靠在路边。这看似有些与往常不同的样子，果然还是有些看不惯。

「这种爱的表现在这里能看到很多呢……」

「你突然在说什么啊……」

我露出惊讶的神情，对此感到害怕。

「不，那个。你看，在街上就有很多人那样做啊……」

比如在马路中间相互激烈地抱着的女孩们，又好比互相摸索身体的女孩子们（从白天开始就在做吗，真是的）。还有那些单是牵着手脸脸就变得通红的女孩子们（是不是太纯洁了）。

「一旦爱情全开，人就会变得那么难看，很恐怖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也有其他女孩子，没有像前面提到的那样。比如把女孩子之间的纠葛当风景而倾注全力作画的画家，或是被讨厌的女孩硬抱着的女孩。刚这么想着，又发现了一个偷偷地跟在别的女孩子身后的奇怪的女孩子。

还看到了靠和女孩子约会赚钱的不道德女孩子。

「——好的，六十分钟过去了，约会就到这里。请给我做朋友的费用。」

不论怎么听声音都很好听，仔细一看还是个丽人。在和女孩子约会后，她一边拿着钱，一边浮起让人感到可怜的笑容喃喃自语道「呵呵……」独自离开。

……说真的……那是什么鬼？

「一旦对钱的欲望达到了极限，人就会变得那么难看，很恐怖啊……」

莉莉艾尔一边说道「大概就是那个孩子吧…….」，一边眼神因嫌犯的增加而凝重起来。「但是，很奇怪……为什么伊蕾娜没有受到祈祷的效果呢？」

「恩……」

但关于这事，我也有我的想法。「我觉得她并不是没有受到祈祷的影响哦？」

「怎么讲？」

哎呀呀？你不知道吗？那么说明之后再讲吧。

「你看，街上虽然有很多相爱的女孩子，但是，一看就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相思相爱。」

譬如讨厌的女孩子抱住的那个孩子。刚这么想道，又发现了一个偷偷地跟在女孩子身后的奇怪的女孩子，当然也有互相抱着接吻的女孩子。「这也就是说，实现的祈祷实质其实是完全切断了对异性的关心，但不一定是祈祷女孩子们能结合在一起的愿望吧。」

而且我想同性恋者也有自己的喜好吧，并不是不管对谁都喜欢哟。

简而言之，伊蕾娜对女孩子并没有向往爱情，而是因对金钱的贪婪，做起了资本主义的生意！

「或者本来她就是那样的人。」

「在本人面前说这话的话你肯定会被杀的。」

就这样在街上走几十分钟后。

便到达了那个梦魔的宅邸。

「好厉害……他们的建筑都散发着色情的感觉呢……」

「我可以回去吗？」早就疲惫不堪的莉莉艾尔如此说道。

「不行，我们得一起进去。」

「还有这算什么色情的气氛啊……？」

这建筑也可以说是简易版的哈利波特城堡。

○

然后我们便进入了这个像城堡一样的建筑物。

似乎那里也是魔族们住的公寓，建筑物中有好几个房间，房间门牌在门前不断晃动着。

而我们在一边举着和门牌一样不断晃动着的蜡烛，一边伫立在豪华的走廊上。两边排列着的房门一点声音也没有，唯有寂寥无人的感觉。

「非常安静呢……」

「因为这里的隔音设备肯定很好吧？」

「为什么？」

「那是……你看，毕竟是淫魔住的地方嘛……」

「……那为什么会那样？」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害羞地这么说道，不过算了先不管这个。

「……是这里吧？」

丽叶站在走廊尽头，一个房门的前面。门上写着小黑给我们的纸上的房间号码。「让我们解决掉这个麻烦吧。」

啪嗒，她犹豫不决地扭开了门把手。

「啊啊！不行啊姐姐大人……！别这样！」

「没什么好怕的哦？而且平时你也总是这样对我的哦？」

「呜呜呜呜呜……」

「……」「……」

在门后边正在做的事很难描述。

躺在床上的红发女孩，她的脸就如她的头发一般红，含着泪看着姐姐。像是姐姐的那个女孩，她面露着大大的笑容，抚摸着那红发女孩的脸颊。

……

「啊，有客人来了呢……」姐姐突然转向这边又说道，「喂，小心一些，不要打扰到我们就行。」

「不行，姐姐大人！会生小孩的！」

这和之前的你太不一样了吧？现在也太纯洁了吧……

她将蓄满泪水的双眼转向这边后说道：「拜托了！虽然不知道你们是谁，但请帮帮我！我现在陷入了大危机！主要是贞操！」

「好像是呢~」

「真糟糕呢……」

我向这种时候也能冷静地说出这种话的莉莉艾尔桑表以尊敬。

「亲爱的，你不是这样祈祷的吗？」

莉莉艾尔走近床旁边，对那个红发女孩说道。

「我是这样祈祷了！虽然是这样祈祷了……但是……呜呜呜呜……！」

她向莉莉艾尔回答时的间隙那名姐姐正打算与其接吻，于是她用尽全力把脸转了过来。

「啊~那么，现在就是如你所愿的国家了？」

「才没有呢！我不期望是这样的国家！我想让姐姐回头……像这样充满性欲的人可不是我姐姐啊！」

「哼」，莉莉艾尔看似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么，你想怎么做呢？想回到原本的这个国家吗？」

「想！帮帮我吧！」

「虽然可以帮你，但是改变将国家本身进行改变的巨大祈愿，可是很贵的哦？」

「多少钱！要付多少钱我才能得救呢？」

「一千万。」

「诶~」

「如果你能付一千万的话，我就将这种情况当作没发生过吧。」

「一千万吗……」

「哦呀，其实这样也算便宜的吧？」

「但是……那么多钱……」

「呼呼呼……可以吗？」随后莉莉艾尔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将嘴凑到了那位姐姐的耳边。

从这里开始我就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了。「真的吗？！妹妹其实是受？虽然我看上去她很讨厌，但其实她很兴奋？真的是真的吗？我有了干劲了！」但在她姐姐回应的时候便一目了然了。

「──请别这样！停下来！请停下来吧！我付！我会付的！」

最后，那位红发女孩一边答应道一边流着泪付钱。

「不能分期付款吗？」

莉莉艾尔在床的枕边放了一张名片，而后摸了摸她的脸。

就这样解决了一件事件。

……

还有这算哪门子的解决啊？

○

「我撤回昨天发表的声明，对不起。不，我本来就没有发表过这样的声明。」

第二天登上报纸封面的，是公主菲昂发表的声明和稍带歉意地低着头的照片。

国家陷入混沌和事件已经过去了一天。但是，国家的情况却如平常一样，似乎昨天一整天的骚动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

各报社也完全不记得昨天发的报纸，公主也像在报纸上说的那样，完全没有发表声明的记忆，全国的任何一个人都失去了从昨天早上到傍晚的记忆。

「这次的事情好像被当成神秘现象了。」

我们在咖啡店里边看报纸边喝着咖啡，而店内很冷清，放下杯子里的声音都非常地响。毕竟是早晨嘛……环视了一下，在宽敞的店内坐着的只有我们。

最后没有人记得昨天一天发生的事情。

莉莉艾尔是这样解释的，因为那名红发女孩的祈祷被解开了，因此受此影响的国民们脑中昨天发生的事情便完全消去了。结果，如今，记得那一天的事情的只有我们，而且对于大多数国民来说，也只是将昨天当成了没有对同性的爱的平凡的一天。虽说如此，那也许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不会有人会把昨天会想得很美好。而且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猜疑的人也比较少。

因此即使公主在报纸上登载了谢罪文，多数国民也会这么想道：「啊，公主失言了吗？算了，怎样都无所谓了。」

不过还有一些喜欢阴谋论的人也许会想办法，收集昨天的记录，「这是王家的阴谋！」但对于大多数过着完全没有危机感的平稳生活的堕落国民来说，这只是令人嗤之以鼻的小事吧。

然而，与众多的国民不同，我和莉莉艾尔却牢记着昨天的事情。

好像在途中被解咒的人无法忘记昨天的事情呢。

「要再来一杯咖啡吗？」

「我开动了~」

莉莉艾尔将杯子放在桌子的中央。而小白一边说着「知道了」，一边往杯子里倒入新咖啡。取回了温暖的杯子，掀起了浓浓的热气。

「……」在热气腾腾的另一边，小黑抱着托盘遮住嘴角，凝视着小白。

「……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但是现在希望你不要靠近我。」

「……？为什么呢？」

「呀—！说了不要靠近我啊！别来了！」

小黑脸红彤彤地挥动着托盘，「啊啊……啊……很凉爽，很凉爽哦。」而小白则是悠闲地看着她，在这情形下，莉莉艾尔嘟哝道：

「嘛，就算我们再怎么努力，这种事情也会像这样从人们的记忆中消除哦，所以无论怎么努力，这种事也会在没有任何报酬的情况下结束的，所以我才会不想解决啊……」

而后莉莉艾尔又叹了一口气。

「但是昨天的那个女孩子应该会给报酬的吧？」

「笨蛋，不可能来给的吧？那个孩子也失去了记忆啊。」

「……」

「真心实意地记住这件事的，只有我们哦」，也就是我和莉莉艾尔，还有小黑，「所以说这样做什么好处都没有，只是徒劳而已」

莉莉艾尔和往常一样坦然自若地说道。的确，这一件事这么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好处。

我先前一直没有意识到，或许，她至今为止解决的国家的危机，多到数不清。

毕竟不会让任何人留下那些记忆，因此这些事也只能留在那段时间人们的异常举止所带来的结果中——或许她就是这样在历史教科书上所记载的伟业的背后，默默地解决这些不为人知的事吧。

「早上好，两位从早上开始就开始偷懒吗？」

就在那个时候，伊蕾娜也来到了咖啡店。「啊，我也要一杯咖啡」，她轻轻地拍了一下正发着呆的小黑的肩膀，坐在了莉莉艾尔的旁边。

「啊，对不起，我没向你说过吗？今天临时休业。」

「发生了什么事吗？」

「只是觉得麻烦罢了。」

「……」

伊雷娜欲言又止──

紧接之后她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啊，对了——」，而后拍了下手。

「那个，其实昨天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钱包里不知为何就装满了钱──」然后她把钱包放在桌子上。「所以今天我很开心哦，如果你们想的话，我会请客的。」

「哎呀~」「真的吗？」

「啊啊，是真的。」

而后伊蕾娜递给我们菜单，笑着说道：「只要你们喜欢就好。」

诶？真的吗？我们可要吃很多的哦？如果要吃的话，就要尽情地吃个够嘛，然后悄悄地带几个餐点回去当明天的早饭吧，太好了！把那钱包给榨干吧！

然后我们对伊蕾娜无限撒娇，随心所欲地点着餐点。比萨饼啦、意大利面啦，还有其他料理一个接一个地被放到餐桌上，而厨房里也不断散发着芳香的香味儿。于是伊蕾娜的脸色也渐渐发青，恐惧感也开始流露出来。

「不，我确实说过你们喜欢就好……你们不知道客气这个词吗？你们是傻瓜吗？」

比我们先到达饱腹的伊蕾娜，生气地说道。不过，既然你说了喜欢就好那我们不就该尽情地点菜吗？不对不对，只是这样还不够啊。

「伊蕾娜……我打算把这家店搞垮，吃得精光哦。」

「不好意思，在夸耀自己之前，可不可以不要把菜装在打包用的袋子里？」

「……不行吗？」

「不行。」

「总会有办法的……」

「不——」

于是乎我和伊蕾娜便展开了打包的攻防战。

另一方面，莉莉艾尔则是默默地吃着巴菲。「那个……」直到伊蕾娜含泪恳求道「不要再吃冰淇淋了……」「你们也不要再做冰淇淋了！」为止，而且她总是吃得一干二净，她的胃到底是不是铁打的？

而后——

就那样，不一会儿就吃不下去的我们，最终优雅地品尝着红茶。

「好久没吃这么饱了啊。」我往茶杯里放下砂糖的同时如此说道。

「嗯，我好久没这样放开肚子地吃了呢。」

「那太好了。啊，但是这次是我请两个人吃饭吧？」伊蕾娜看起来很困惑地微笑道。

总之，作为解决此次事件的报酬，则是足够多的欢闹，以及吃得饱饱的。

「这样只是徒劳的事情是不会结束的哦。」

我如此说道。

在略微歪着脑袋的伊蕾娜旁边，莉莉艾尔则是一边将茶杯放在嘴边，一边轻轻的回答道：「可能是吧。」

而她那略微上扬的嘴角，马上被茶杯遮住，看不见了。

番外 莉莉艾尔与祈祷之国 第七章 公主的祈祷

初春的朝晨就如隆冬一样冷飕飕的，寒气一下子就扩散到了整个房间。

分不清夕阳和朝阳的朦胧的太阳，在街上远远地照耀着，屋顶的影子在道路上短短的，使别处的光芒格外耀眼。

我起得很早。

醒来的时候正是朝晨。六点半的太阳照耀着，而其的光线也总算稳定下来了。打开窗户一看，鲜花盒上的朝露正不断闪耀着。

虽然我起得很早。

但是伊蕾娜起得更早。

「……哈啊~」

她正好路过我家，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呆呆地走着。

当我挥手向她说道「早上好」时，她便马上抬起了头，对我挥手说道：「啊，早啊。」

然后，她背对着我家又说道：「那么，今天我也会等你的。」

然后我便赶紧换上平常的衣服，戴着与平日一样的帽子，离开家门。「谢谢」，向伊蕾娜轻轻地低着头如此说道。

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到工作场所，之后我就在店里工作，而伊蕾娜则是在外边。

大概就是这样的日常生活。

「好困啊~」

「是啊~」

我们俩同时打起了哈欠。

大体就这样，走在街上。

我们今天也和往常一样，期待着这全新的一天。

从我住的公寓到戒祈之屋其实也并没有很远。

穿过街道，沿着大教堂走过王宫前，再走个十几分钟就到她的店了。

而今天也和往常一样，大街上总是挤满了祈祷的人，而他们不论种族，都在有序地步入大教堂。乍一看，我们似乎也是前来祈祷似的。

「还是老样子呢。」

「是啊~」

前去祈祷的人络绎不绝，而为无聊的祈祷的人也络绎不绝。而戒祈之屋虽是个老店铺，但却与大教堂不同，没有得到那么多的认知度，因此基本上莉莉艾尔和我的活动都十分空虚。

我想大概是这样的吧。

实际上，能实现祈祷的人并不多，而其中更只有小部分的人因祈祷而感到为难，其中更有少数人幸运地找到了戒祈之屋，因此才会这样的吧。

「……唔唔唔……」

当我陷入沉思的时，伊蕾娜的苦闷声传入了我耳中。她皱起眉头，拉着我的袖口，说道：「那些是什么人啊？」

「……」而她指的方向，全是些黑衣团伙，而他们也和我们一样朝着大教堂的方向前进。全身上下都是漆黑一片，身穿黑色长袍，大大的兜帽使他们的表情变得阴暗模糊，其的性别和人种也都变得模糊起来。

「……大概是喜欢黑色的人吧……？」

不，说真的，那些是什么人啊？

太奇怪了，在大教堂的入口处还站着一个人，像是那些人的头头一样。

「我们是！『正统市民』！这个国家！一个为更好的未来而奋斗的组织！这就是『正统市民』」！

我们的视线转向那边，紧接之后，走在前头的那名黑衣人如此叫喊道，而后边的黑衣人们也像合唱似的重复这段话。那时候我便理解到这是个宗教团体了。

嗯……

但真是太可疑了，别说全部人了，单是其中一个人进大教堂估计也只会被禁止进入吧。

「有各种各样的人啊——」伊蕾娜横着眼看着这些人，对此稍稍有了一些兴趣，而后经过大教堂。

「不，那些人估计是有特殊的任务要做吧……」

结果，自称『正统市民』的那些人，向着王宫前进。

原来不是大教堂，而是王宫啊！原来如此！

但还是太可疑了，我有点担心会不会全被当场惨杀。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呢……？

不知为什么，我便开始一直在意这件事，直到去店里，脑海里还残留着他们的影子。

「啊，这么说来，午饭怎么办？如果想的话，我请你吃吧。」

「啊，真的吗？是天使吗？」

「我想以后会拿到超过这次支出的利息的。」

「这样的话我才不会叫你请客呢？你知道的吧？」

戒祈之屋门铃声一响，房里便隐约飘来了红茶的香味。

我们到店的时候，莉莉艾尔正在优雅地品着茶。

「呀呼ー」「早上好。」

我们异口同声地如此说道，向莉莉艾尔挥了挥手。而她也注意到了我们，温柔地微笑着。

「能不能别打扰我的品茶时间吗？会被炒鱿鱼的哦？」

原来如此，今天早上莉莉艾尔好像心情不是很好呢。「如果我被解雇了，莉莉艾尔的店不就难以运转下去了吗？」「我随时都可以被你辞职，没关系的，但你能先给我退休金吗？」

我们轻声反驳她的毒舌之后便坐到了沙发上。

而大体上闲暇的日子的工作总是这样开始的。

「今天有什么工作吗？」伊蕾娜在桌上的红茶中加入一块糖一边搅拌一边问道。

莉莉艾尔好像预料到我们要来蹭茶喝，因此提前准备了足够人数的红茶。虽然心情不好，但是要准备好该准备的东西，真可怜呢。

莉莉艾尔一边说「高兴的事直到刚才一直都没有呢」，一边拿出一封信，厌烦地叹息道：「但不快的事就在刚才送来了呢。」

「工作委托？太好了！」

没空可是件好事呢。

「嗯……如果是普通的工作那当然是最让人高兴的啦。」

紧接着，她把信扔到了桌上。

发信人的名字确实很奇怪，我们瞪大了眼睛，看着对方。虽然不太清楚她厌烦的理由，但我和伊蕾娜都感到有点困惑。

『领域之都克劳斯莱恩公主菲昂』

这是发件人的名字。

换句话说，就是站在这个国家顶点的人的名字。

「……为什么公主会给你写信呢？话说回来，公主寄给你的信，怎么会这么寻常呢？难道你们是朋友吗？」

「不知道，但我觉得她死了最好。」

不对，乍一看关系相当坏呢。

「怎么说呢，看起来好像还没被拆开呢。」因为信里头塞得得满满的。「工作的委托，不就意味着会有酬劳应该迅速打开吗」。这不就是不可无视的东西吗？

「打开来的话会死的，那是公主寄来的诅咒信。」

「关系到底是有多糟糕啊……」

「虽然想不拆开烧掉，但是烧掉的话也会被诅咒，所以使用起来很麻烦啊。该怎么办啊……」

「唔……打开不就好了嘛？真是麻烦。」

伊蕾娜懒洋洋地打断我们的会话，从我的手中夺去信封。

我本来想自己打开的。

「伊蕾娜明天会死的。」

你也太讨厌公主了吧？

「……」

伊蕾娜目不转睛地看着信。琉璃色的瞳眸不断追逐着文字，但感情却没有表露出来。

并且，不久读完了信封的伊蕾娜，把信翻了过去，淡淡地拿在在莉莉艾尔眼前。

「明日即将死去似乎是公主呢。」

而且，

那里写的东西，在我这视角是看不见的。

但我想一定尽是些坏事。

「……！」

莉莉艾尔的瞳孔一瞬间晃了一下，而她手中的茶杯微微颤抖着，深色的水面浮现出阵阵波纹。

一看就知道她吓得目瞪口呆，让我都觉得有些不安。

「──我要去王宫了，现在马上。」

然后迅速地在沙发上站了起来。

「……写了什么呢？」

「上边写道公主被诅咒了，至死的诅咒。」

○

当我们到达王宫时，不知为何，那一群黑衣人还斡旋在王宫前，说实话吧，这些人太碍事了。

莉莉艾尔说道：「这帮家伙是怎么回事？」

「啊，他们还在这啊」我如此想着，想必伊蕾娜她也是如此吧。「这些家伙很闲吗？」

为了阻止入口前聚集的黑衣组织进入王宫，士兵们举着巨大的盾牌聚集在一起。他们意识到我们来访后，便强行推开黑衣组织，开出一条路。

「我一直在等你！是莉莉艾尔桑吧？」

一个士兵敬礼道。我和伊蕾娜也向其敬礼，不过，莉莉艾尔则是愣住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里似乎相当热闹啊……」

「不，那个……这些家伙从今天早上就开始嚷嚷道『让我们见公主』……但是我们不准许通过，因此他们就这样在这里一直勉强呆着。」

「那真是辛苦了你们呢，那么她的病情如何？」

「不大好。」

「请带我见她，现在马上！」

士兵点了点头，走在窄窄的黑色的小路中，说道「在这边」。估计我们如果继续呆在这，那些黑衣人的哀怨声就会越来越大吧。

太吵了，真是太吵了。

当我们站在门前时，士兵们便又慢慢地把开出来的道路又封了起来。

就好像在拒绝任何一人来访一样。

在王宫的人的带领下，我们来到了公主的卧室。

乍一看简直就像是普通百姓的卧室，与王宫内豪华的样子恰恰相反。那里唯有基础的家具、书架、天花板、以及崭新的墙壁。一切徒劳的装饰，都完全见不着影儿。

公主躺在这张床上——而她旁边，则是不像是一个老人的老人以及一位白衣医生，他们的样子，甚至让人似乎没有察觉到旁边有一位正濒临死亡的公主。

「……啊，你终于来接替我啦。」

他懒洋洋地说道。莉莉艾尔瞥了一眼在床上的公主，皱起了眉头。公主的脸染成了朱红色，而她的额头上又浮现出了几滴汗珠。

病情确实不是很好。

「看了下医生的诊断，今天早上她的身体就开始不舒服了。不管怎么说，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体温越来越高，现在她都已经起不来了。」身边的男子低着头这样说道。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症状，我尽力了……」旁边的医生略带绝望地如此说道。

就好像被判下了死刑一样，沉闷的气氛充斥着整个房间。

但莉莉艾尔根本不在意两人悲伤的样子，只说了句「是吗」而后便坐在床上。

「到底发生了什么──嘛，不用问也知道吧？」

她俯视着公主，神情一如既往地冷淡。

「因为一直都在努力维持不干涉政策，现在估计不行了吧。」

「……」

「……你们俩是新员工吗？」

公主轻轻地凝视着我和伊蕾娜。虽然从莉莉艾尔的态度来看，两人似乎关系一直都很糟糕，但出乎意料的是，公主的举止却很温和，只是笑着向她说道：「你会雇人干活，真是少见啊。」

「这个国家大力支持的那个，我一个人解决不了。」

「那边的灰发少女，就是上次来这个国家的魔女吗？正如传闻的那样，很可爱呢。」

「啊，谢谢」伊蕾娜轻轻地点了点头，又对我耳语道，为什么公主会知道？好可怕」。

「引起那么大的骚动，一般都会被知道的吧……」

那个时候公主的目光向我这边看了过来。

「那个帽子是……」公主欲言又止，呆呆地凝视着我。

当然连普通的老百姓都不知道我是谁，更别说公主了，但是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没被认出来总觉得有一些奇怪的疏远感呢。这就像是和朋友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时候，我那个朋友偶遇到了和别的朋友，聊得沸沸扬扬时，只有我与他们保持着微妙的距离，露出苦笑，大体上和那种疏远感一样，我还真是真可怜呢。

「好像在哪见过呢……？」

而且公主不知为何还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就算没有话可说，也不要勉强说些像吵嘴的话嘛，真是的。

「嘛，如果现在的公主再努力一点的话，我也不用雇佣那两名员工了，更不会像这样日夜不停地工作了吧。」

结果我的存在就这样凄惨地消失了。

「我不想变成像姐姐那样，因此我才这么做的……」

「至少那些孩子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都会帮我解咒，而不像你，笨蛋。」

「我希望没有祈祷的国家。因此我才什么都不做，什么关于祈祷的条令也不会有。我作为这个国家最碌碌无为的公主在位──因此我才不会祈祷这么做，你也是知道的吧？」

「因此才会有现在这种情况吧？你还是得稍微考虑一下自己的立场啊。」

「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呢──」

「……」莉莉艾尔看着浮现出淡淡的笑容的公主，面无表情地说道：「不过我会为你解咒的，但至于以后怎么办，到时候再说吧。」

然后她的手贴着公主的脸颊。

为了确认那是莉莉艾尔的手，公主轻轻地晃了下头，似依偎在她身旁一样。

「不会有任何改变的，我依旧只会是远远地看着这个国家的变化。」

莉莉埃尔和公主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友情？还是爱情？还是憎恶？我觉得这些词对这两人的关系都不适用。

解咒结束后，莉莉艾尔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手。「这样就结束了。我想，即使是马上退烧，也不能马上就站起来吧。」

「谢谢，给你添麻烦了。」

「真的是添了不少麻烦呢。」

莉莉艾尔站了起来，耸了耸肩。

急急忙忙地奔赴到王宫，最后却只是接替医生的活，草草地解了咒就结束了？

真是无聊啊，说不定我和伊蕾娜根本就不用来这里吧？完全没有出场的机会嘛。

就这样公主就回到了原来的状态，像以前一样继续守护着国家吧——我一边这样乐观地走在莉莉艾尔的旁边，一边如此想着。

但是，

这却只是一个开始。

我们正要走出房间时，正好有一个在门前的士兵突然跑到了这里。

士兵气喘吁吁，还有些慌慌张张的样子，手里还拿着一张纸片。

「糟糕了！刚才，从外面一群黑衣人那里，拿到了这个！」

那里只写了一句话。

『公主单是解咒是无法治愈的。』

一句相当有冲击性的一句话。

简直就像知道莉莉艾尔在这里一样。

我和莉莉艾尔、以及伊蕾娜，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回头看了看公主。

但是确实，说不定，真的就是那样──

在写了字的纸片后边的公主让我们非常吃惊。

因为她的身体一动不动，就像诅咒还在她身上一般。

○

因为做了那种事，因此在外头的黑衣人全部都被理所当然地捉住，扔到了王宫地下的牢笼里了。

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因此我和伊蕾娜跟随着莉莉艾尔，也前往了那里。

「……」

那儿的情况难以用语言描绘。

有人类，也有魔族，当然也有兽人。这组织就像是随便捉了几十个路人似的，男女老少全都在内，特征也几乎完全不同，他们被绳子捆成一团在那里呆着。

而且每个人都浮现出淡淡的笑容，注视着我们。

唯让人感到害怕不安。

「我们正统市民，是为改变这个国家而聚集起来的无派系的市民团体」监狱里有人如此说道。

「这个国家正在腐败」然后又有人回应道，然后又听到了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话。

「看看现在的这个国家，毫无疑问，腐烂至极！祈祷到底带来了多少危害？」「因祈祷的限制被缓因此私自祈祷的人不断出现。」「结果，这些声音完全被无视了，无论什么时候，都有私自祈祷的人出现。」「但是！现任公主怎么可能没有看到这个国家的现状？」「无法对国民作出表率的王对国家来说是毫无价值的。」「因此我们为了让现任公主退位，今天，我们来了。」

那些话，莉莉艾尔都完全没听进去。

「托你们的福我们才会在这啊，我们不是为了听你们的演说才来到这里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莉莉艾尔手中握着刚才士兵带来的纸片。

「不管怎么说，就是那个意思。」「也就是说，公主就算被你解咒，也不会恢复原状。」「莉莉艾尔小姐，一切都在按照我们的计划进行。」「公主倒下后，你便会匆忙赶到这里。」「这一切都由我们掌控着……」

「……」

对知道莉莉艾尔的名字──这件事，我并没有感到特别惊讶。因为在纸片上用「解咒」这词时，这就已经能推测到了。

但是，

「……这些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

「如果能理解这一点的话就不会辛苦了。」

听了我的话，伊蕾娜看起来有些麻烦地耸了耸肩。

「虽然不知道我的解咒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而时效无效，但请马上把公主变回原样。」

连利叶尔的这句话都如他们的预期一样，他们脸上露出了笑容。

「不可能的。」「不行。」「无能为力。」

「……」

「但是，给你个机会也是可以的。」「如果你们听我们的要求的话。」「我们就可以救公主的性命。」

「……我没有那个权力。」

「那就去说服她吧。」「我们的要求只有一个。」「而这就是唯一一个拯救这个国家窘境的要求。」

正统市民中有人这样说道。

「赶快让现任公主菲昂退位，将前公主玛丽娜莉莎的私生子送到国民面前，作为我们的新王。」

这是纠正即将崩溃的国家的唯一道路，也是唯一的方法。

「姐姐的……私生子、嗯……有这样的人吗……？不，应该不存在，那样的──」

我们回来时，公主的病情更加恶化了。

那位医生因无法继续诊断下去而单在旁边坐着，而公主在宽敞的房间里，一边仰望着天花板一边喘着气。

「姐姐死之前，都完全没有和别人发生关系啊……。孩子什么的，既没有时间做，对象也……」

「……」

那么，正统市民所说的私生子到底是谁呢？

越来越莫名其妙了，以前王女的孩子作为新王？

「那么，被称为最伟大的王女到底是谁？」

在莉莉艾尔身旁的医生向莉莉艾尔摇了摇头。「现在还没有确切的把握。」

「但是，正统市民们都说『向国民伸出援手』，估计也可能是国家最伟大的王女的孩子吧？」

「但是国家最伟大的人这个词太过模糊了，因此我认为不是这样的。」伊蕾娜将突然冒出来的干扰进行否定，如此说道。

但是，能够治愈公主身上的异常症状的只有正统市民了，这让我很担心。

她现在和先前还能说话的样子完全不同，现在她抬头看着天花板，唯能听见的只有她大大的喘息声，也许她保持着正常的意识都是件奇怪的事。

「长年以来我作为医生呆在这个国家，但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症状……这样下去会死去也只是时间问题吧……对不起……」

带着雪白的胡须的白衣医生，叹了一口气，连想拯救公主的意志都消失了。

看起来完全放弃了呢。

现在完全没有头绪，唯有时间在无情的流逝。

「那现在再解咒一次怎么样？也许诅咒就会——」

但是莉莉艾尔摇了摇头。

「既然他们都知道我的存在，那现在怎么做就没用了。与其说祈祷，不如认为是因为别的什么影响的比较好。」

「别的什么是什么？」

「如果知道的话，就不会辛苦了——姑且不论，现在，为了拯救公主，我所能做的，就是必须找出前王女的孩童，以及必须秘密地去做这件事。除此之外我什么都做不了，就像那里的医生一样，这简直让人不禁想放弃啊。」

「确实，如果泄露出去……国家肯定会陷入混乱的。」「马上派兵出动吧。」

「请务必保密。」

莉莉艾尔只是迅速地点了点头，走出了房间。匆忙的脚步声渐渐远离敞开的门，听不见了。

在这个人种多样化的国家里，寻找着身形、年龄、性别都一无所知的人。

没有什么比这更困难的了。

「我们还要——去双胞胎那里，或许她们会知道些什么。」

「……即使知道了，你又打算怎么办？」

在窗边一直站着的伊蕾娜为了阻止莉莉艾尔离开房间而追随在她身旁如此说道。而莉莉艾尔边回头边说道：

「我一定会按照他们的想法来展开吧？不然的话，混乱就会蔓延到全国的。」

「很遗憾，已经太晚了。」

「……你说什么？」

「请看外面。」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指着窗外，而窗外王宫的正门前——

人山人海。

越是想推开士兵走秘密道路回到街上，就越多士兵挡着我们。

「莉莉艾尔大人……！对不起！正要出城的时候已经是这种状态了……！」

困惑的亲信迎接了我们后如此说道。

蜂拥而至的民众使正门混乱不堪。到处传是怨声，都在嚷着「公主因诅咒倒下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把公主的私生子拿出来！」。而且到处都洋溢着私生子一出来的话就会被切成八瓣的氛围，

以及这混乱不堪的场面。

「糟糕了！有人涌向了大教堂！」「糟了！正统市民们从牢房里逃走了！」「看来王宫内部好像有正统市民的卧底呢……」「那么，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喂喂。

喂喂喂。

「也太危险了吧？」

「……」「……」

莉莉艾尔和伊蕾娜则是一边凝视那个状况，一边沉默着。

不久，莉莉艾尔张口说道：

「这个国家从很早以前就这样了，真是太糟糕了。」她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又说道：

「那么首先，那个亲信，现在马上把公主的房间单留她一个人好好上锁吧。」

「嗯，但是……那公主殿下的安危呢？」

「这帮人也不是傻瓜，应该不会做出让人质眼睁睁的死掉这种事，赶快动起来。」

「……不，那个」

「没关系，快点，别慢吞吞的。」

莉莉艾尔踢了下他，而且还比较狠。你是魔鬼吗？

「还有，那边的士兵，还有那个士兵以及那个士兵，还有那几个女仆——」

那一刻，她仿佛在这个地方已经到了最高的地位。

于是，侍奉城堡的士兵和女仆们便聚集在一起，而且不论哪个都很年长。

……也许，在城里的人们看来，莉莉艾尔自古以来便是众所周知的存在吧。

「你们保护城堡。今后，除了真正值得信赖的人以外，谁都不允许出入城堡。可以吧？外人请全体人员通过大厅来让他们进不来，因为他们是正统市民的间谍的可能性相当高。还有，负责大厅的警卫，你们监视最近才开始在城里侍奉的那些人。若有奇怪的动作，请立即抓起来，以上。快点动起来！」

啪，啪，她轻轻地拍了拍手，士兵和女仆们便一齐行动了起来。

……他们居然都听了莉莉艾尔的话？真不可思议呢。

「那个，莉莉艾尔到底是什么人？」

我向她问道，而后她好像理所当然似的回复道：

「我以前是在王宫干活的。」

顺便一提，她不知为何把手放到我肩膀上，想干嘛啊？

「……啊，是吗……」

「好像明白了呢。」

虽然听上去有点震惊，但是总觉得除了这个之外就没有其他可能了。

「顺带一提，把我炒掉的是现任王女。」

「哼哼……」「这个我也理解了。」

虽然因为被公主解雇了所以非常讨厌她，但是一旦公主的生命岌岌可危，就忍不住出手相救，真是个超级违和的女生啊。而且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你这年龄（推测）该有的性格吧！

「但是，这事为什么会被国民发现呢？」

「……像他们那种有志向又无派系的人混在国民之中可一点都不奇怪哦。」

○

「说真的现在发生了什么啊……」「真的快要闲死了呢……」

去了情报屋后，发现现在店内比平时还要清闲。

甚至已经达到了空无一人的水平！嘛，虽然我们在但除此之外就好像真的没有人了呢！

但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在来这的途中经过的大教堂，聚集着比平时还要多的人，祈祷着不管是谁赶快成为新公主──或平息这场混乱。

而现在这时候也不是在咖啡店喝茶的时候吧？

「生意还真是萧条啊。」「我甚至已经闲到连工作的心情都没有了。」

「别开玩笑了，赶快给我信息，现在马上！」

或许是因为已经没有闲情开玩笑了，或者只是觉得麻烦罢了，莉莉艾尔为了催促她们，把一打钞票放到了桌上。

这一捆钞票厚厚的，即使不去数，看一眼也都会立马明白这是大款。

「我们会在工作中……」「非常努力的。」

你们可真厉害。

「这次想要找的人就是这个人哦。」

莉莉艾尔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着一张纸。紧随其后「呀—」的一声便呈现出了和之前寻找魔女（伊蕾娜）差不多的字样。

『前公主的私生子』

以上。

……因为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有好几次单凭外貌她们就知道要找的人是谁。因此我想就算是这对双胞胎，单凭这个信息，就确认那个人是谁也是可能的吧？

虽然这次相貌不清,不过，知道是前王女的孩子，也大概没事吧？

我太自以为是了。

「啊，不合我意呢。」「真有这样的人存在吗？」

两个人很爽快地摇了摇头。

你说什么？

「你们真的不知道吗？还是被收买了呢？」

「哈？什么？你怀疑我们的能力吗？」「而且一旦被怀疑这不是前王女的私生子的话就会被打死吧？因此这儿的信息必须要准确无误。」

双胞胎对我那样的责备略显厌恶。

可是连双胞胎都不知道的话，总感觉私生子这个存在都变得可疑了起来。这事实上说不定是完全不存在什么私生子，完全就是为了杀死公主的谎言哦？

「连我们都不知道的话，那么关于那个私生子的存在有两钟说法。」「第一种。这私生子完全不存在。」

你说得对。

「第二个——这个私生子自己可能没有察觉到这个。」

小白说到一半后，小黑接着说道：「我们只要其本人有那个认知，便能够找到那个人。总之，那个私生子，可能没有察觉到自己是前王女的私生子的可能性非常高。是故意将记忆给封印起来，还是真的不知道父母的身份呢……？」

自己没有察觉到，或是记忆丧失吗……

「谢谢，光是能缩小范围就已经收获了不少。」

莉莉艾尔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

还顺便从胸口口袋中拿出纸片。

「从现在开始先采取别的行动吧。伊蕾娜，拿着这个。」

「情书吗？对不起，不行。」

「杀了你哦？」

「……」

莉莉艾尔又对微微鼓起脸颊的伊蕾娜又说道：「之后请和双胞胎一起打开。上边写着从这里开始，该采取什么行动。我认为你们三个人也该做一些事情哦。」

「啊，等一下！」「为什么连我们都要——？」

莉莉艾尔忽然又在桌上叠了一大笔钱，

「有什么不满吗？」

她们瞥了一眼桌上。

「我们会在工作上……」「非常努力的。」

你们可真厉害。

但是，

「那我该怎么办？」

「跟我一起找前公主的私生子。」

她还是一副淡然的样子，但却又坚决地回应道。顺便再一次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所以你到底想干嘛啊？

无论是性别还是年龄都完全不知道，甚至那个私生子还可能不是人种，而且还不确定是否存在前公主的私生子，不知为何，我在这个时候，认为那个人确切地存在着。

因为，莉莉艾尔她那种坚信的态度，似乎有感染力似的，让别人也坚信其的存在。

「那么，我们首先去哪里呢？」

「图书馆哟。」

「……为什么？」

「读了历史资料什么的也许就能明白私生子的存在吧？」

「……」

撤回前言。

一定什么都没考虑吧？

○

我们在这种地方真的好吗？

街道混沌不堪，而大教堂里也聚集了许多人，王宫前还有因前王女的私生子而大声喧哗的民众。

「我们到底为什么要埋在这图书馆里搜集资料啊？」我翻开书页如此问道。

「勤奋一点有什么不好？」莉莉艾尔也翻开了书页如此说道。

「勤奋一些是件好事」，在旁的芙蕾伊翻开书页说道。

「……」「……」

去这图书馆的话，一般都会有芙蕾伊在，因此我们在时都会帮我们收集资料，是不是太好了啊？

「在前公主即位期间所取得的成就其实相当大。但是，实际上，却并不怎么广为人知。因为她的社会舆论更为引人注目。」

芙蕾伊说，前公主玛丽娜莉莎的前半生是十分壮烈的。

据说，她的父母，一生都是统治着这个国家的国王和王妃，但不幸的是，在玛丽娜莉莎十五岁时悄然去世了。

年纪轻轻就失去双亲的玛丽娜莉莎，不但没有得到父母的爱，而且还提前成为了王女。据说，她是领域之都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王，因为她正值十五岁黄金时期，很多国民都对此感到不安。

当然，毕竟公主连国家该如何运转这种重要的事都不知道——因为没有被教育过那种事啊。所以最后，她只被授予了发言权，而国家的运营便完全交给亲信了。

而事情发生转变则是在她十八岁的时候。

突然，她说想通过祈祷来帮助有困难的人。

确实，从那个时候开始，大教堂这个系统便被大力支持，奉献祈祷基本都能实现，但是迎来的结果与期望不同的人也随之增加。

因此，当时，公主借助了不知何故能够解开祈祷的人这不可思议的力量，亲自帮全国解咒。实际上，公主是默默地做着这种事，因此她在她死后才知道她做过这种事。

但是，这作为应对整个国家连日发生的悲剧的策略，其规模实在是太小了。简洁地说，无论她们再怎么努力，祈祷的人也仍是络绎不绝，因此遭受这种悲剧的人也完全不会减少。

而她在二十岁的时候，觉悟了。

正因如此，她才采取了这种强硬措施。

『从今天开始全面禁止祈祷。今后如果在大教堂祈祷的话将被视为犯重罪』

说出这个，也只是想避免悲剧再次发生罢了。

但是大多数国民却毫不接受。至今为止的生活一直都依赖着祈祷，单凭一句话就被禁止这种成为可便利生活的工具，应该很难以忍受的吧。

最终国民对她的言词竖起了反对的旗帜，开始暴动，她精疲力尽，病倒了，离开了王女的宝座。

之后即位的则是她的妹妹菲昂。

「因此菲昂才会选择无为而治。因为她知道如果光明正大地行动的话就会发生争端，所以一直等待着，相信时间会解决这一切。」

但是，

实际上时间并没有解决什么，而是打算夺走公主性命。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玛丽娜丽莎公主有小孩诶」，芙蕾伊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而是用着平时的语调说道。「但是玛丽娜莉莎公主是应该只是个耿耿敬业的公主才是，应该不会有能发展成恋爱关系的异性啊，嗯……我也不是很清楚。」

「退位后是不是和谁结婚了呢？」

「不是没有可能，只是这可能有点微妙。发病退位后，她一个人躲了起来，一年后，她便在深山里的小屋中病逝了。在这种和如此残酷的病魔作斗争的生活中，即使能和谁结婚，也未必能生下孩子吧？」

「唔……」

「但要说可以考虑的可能，还有——」

芙蕾伊刚打算说完，莉莉艾尔就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说道：「比如，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这孩子的存在之类的吗？」所以说真的你手到底为什么要放在这？你就这么喜欢摸我吗？好害羞啊。

「看这个——」

莉莉艾尔完全忽略了我的些许害羞，把一张纸寄了过来。

这是详细记录了前公主死亡时的情况的报告。

「根据这个，她肯定是在深山里一个人生活着。发现她的遗体是因为住在附近的老人偶然在小屋附近闻到了异臭，进入了小屋。而那里除了她以外完全没有别人生活过的痕迹。也就是说，没有人打扰到她就这么病逝了。」

「但那份报告也有可能是假的啊。」

「不存在的。」

芙蕾伊既冷静又流利地指出后，莉莉艾尔站了起来，说道：

「因为这是我写的。」

●

我先带那两个双胞胎回到了戒祈之屋。莉莉艾尔桑的信里写道，似乎她们会和我与双胞胎采取的行动不同，我想的确，……若单是按照信上所写的那样行动，事态也确实不可能朝着结束发展。

但是——

「哈？我们的体力劳动也太大了吧？」「不想做了，我想回去睡觉……」

「……」

这两个人一点干劲都没有到底想怎样啊？

既然收了钱，就不该有这种态度。

「先把信上写的道具全都收集起来吧。还有你们没多少体力劳动吧，单是找人吧？」

「你说的找人才是重体力。」「我们的能力和莉莉艾尔的一样用得太多的话会很累的。」

「啊，是吗？」

但是毕竟还是拿了钱，虽然知道会很累，但还是会干点活儿吗……

我在戒祈之屋里头，将莉莉艾尔桑所说的，今后的行动所必需的道具全部都装入了皮包中。

顺便一提，我手中的皮包也是在戒祈之屋所出售的道具之一。它的功能，据说是「皮包里头的东西都会随皮包缩小到一个巴掌的大小」，这也太方便了吧？

「这太厉害了！看看这个小白。这个人偶还会说话！」「好厉害。还会自己烧起来！」「啊，这不就是野营用的火柴嘛……」「可不是嘛。」

「……」

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我立马从她们的手上夺了回来（因为如果在她们手上的话不可能会做出什么好事）而后将莉莉艾尔先生所要的道具收拾了一下，放到了皮包中。

一放到皮包中，便发现太大的东西，太重的东西，一下子就缩小变轻了，成了像玩具一样小而又老旧的东西。把包袱塞得满满后，我便把包袱扔给了那两人，「请拿着那个」边指着那个边向其敬礼道，可是她们似乎完全忽略掉了。

「嗯……之后该怎么做呢？」

之后该怎么办呢，在莉莉艾尔交给我的信中虽然是有写，但是——

那里却只有要耗费相当大的体力的，不得了的工作指示。

「……」

在读好几次信的过程中，──不，先前，我在开始读这封信时，似乎就已经明白了。

总感觉，莉莉艾尔桑已经知道了，引起一连串骚动的主犯吧。

也只能这么想了。

「希望你们能彻底调查一下这个男人。如果调查了这个男人的话，估计就会出现一个正统市民的成员名单吧。」

在信中，只有那些字符，显得格外的清晰。

也就是说，给予我们的工作，就只有彻底地揭发那些无派系的正统市民。

「我ー太ー懒了ー」「这ー太ー麻烦ー了ー」

的确，这的确很麻烦。

「别说傻话了，赶紧开工吧。」

你可真不敢对她说出那些甜言蜜语啊。

为了保护她，这是唯一的出路，也是唯一的方法。

○

「……喂，刚才你说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与芙蕾伊分开后，我们便离开了图书馆，而现在正前往历史博物馆。为探索这个国家的历史，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么合适的地方？真讨厌！

……与内心的我相反，说起表面上的我，那已经是极其认真的样子了，甚至充满了严肃感。

最后，虽然莉莉艾尔说了「写那份报告的人是我」这种出乎意料的话，但她之后却又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不断地搜集资料。而后，「……这里应该没有有价值的情报了」，她叹息道，「去历史博物馆看看吧」。

我希望芙蕾伊也跟过来，但是，「啊，对不起。我之后要和那三人组一起玩」，她却用这种很普通的理由拒绝了。嗯，没错，比起国家大事，玩游戏才更重要。我知道的。

即使国家开始崩溃，大部分的人也只会认为事不关己，除非真的为时已晚，因此实际上抱着焦虑的人也只有极少一部分。

这简单的道理只要看看这个国家就知道了。虽然大教堂出现了许多严重的事件，但为无聊的目的而来访的人仍旧是络绎不绝，而且遭遇了奇怪的事态后，前来祈祷的人还会增多。

只要国家没有真正意义上迎来终结，民众的日常生活便会一如既往。

话说回来，这估计是和那三人组和解了吧……

「我说过以前是侍奉王宫的──吧？前公主玛丽娜莉莎在位时我就受到了十分亲近的待遇。但是正如您所知道的那样，玛丽娜莉莎退位了。此后菲昂即位了,不过，她与她姐姐一样，成为了每年做过的事几乎只有在资料上盖章的傀儡。直到那时为止，我也一直在王宫工作，而这样的工作也是我的任务。」

「……」

而听她说工作内容也无非就是——

寻找离奇失踪的前公主的线索啦。

或者确认遗体之类的事吧。

「然后在一年后，当她发现姐姐死了的时候，那孩子就变了，变得什么也不做了。」

如果过度限制祈祷就会像姐姐一样。

但是大教堂如今也确实走向了终点。

无可奈何的她选择了无所作为──

「估计是国民期待着看到大教堂所带来的悲剧吧，因此她把我赶出了王宫。从那以后，我便再也没见过她。」

「……」

「虽然对王宫被强行赶出王宫一事很生气，但确实她所做的事，即便带来的不是最好的结果，但也没有任何错误。根据状况来判断的话，若就算王宫勉强行动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话，那么最好的做法就是什么都不做。」

可是如今民众又把愤怒的矛头指向了王宫——她低声私语道。

她那凝视着道路前方的朦胧的双眼，就像是沉浸在无形的悲伤之中。

而后，我们便到达了历史博物馆。

「这里还会有什么情报吗？」

历史博物馆和上次来时完全没有变化。

当然和上次一样，这里也还是那些毫无意义的奢侈的装修，以及很多浪费金钱的展示品。啊，这么说来，本身它就是这种建筑啊。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跟着莉莉艾尔，向着排列着过去国王的雕像的『国王之廊』前进。

既没有怀念感也没有寂寞感，一直看着这种景象只带来了微微的新鲜感。

如果硬要举出与上次不同的地方，就只有除了我们之外的一个人也没有这一点。

「要找出什么情报的话，调查一下过去国王的话，或许就会知道些什么吧？」

「……」

你知道吗？虽说是历史博物馆，但这个『国王之廊』估计也没什么特别的情报吧？

估计实际上，在这里关于上一代公主玛丽娜莉莎的记述也就唯有「统治了三年国家后退位」这种众所皆知的话吧。

「这就是玛丽娜莉莎的雕像哦。」

她向着前段的国王迈进，刚走到尽头，她就停了下来。

果然雕像上写的尽是些我知道的话。

「……」

但是，莉莉艾尔却完全没有看下边的注释，只是怀念地凝视着那尊雕像的神色。

就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调查历史资料的样子。

或者说，

看起来好像就只是为了凝视这尊雕像而来的。

「……喂，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的？」

「为了调查历史资料啊。」

「……」不，不，「完全看不出来啊？再认真一些找找比较好吧？嘛，怎样都无所谓了。话说回来总感觉这个人好像我哪里见过似的──」总感觉很奇怪，让人十分怀念。

但是莉莉艾尔没有理我，只是把手放在我的肩上，说道「等一下，我一定会让这一切都结束的」。喂喂，说真的是不是今天的肌肤之亲是不是太激烈了？你喜欢我吗？

「你当然见过这个像的人啦，毕竟以前是公主嘛。」

「……」

不。

总感觉不一样。真是奇怪。

果然这很奇怪。

在这一刻，能确信的唯有——

「……喂，莉莉艾尔，你究竟来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没什么，我只是单纯地想帮助公主而已。」

莉莉艾尔断言道。

但她说的不对。

「你隐瞒了什么？」

我甩开在我肩膀上的莉莉艾尔的手，与她取得了一点距离。

但是，

「我没有隐瞒什么啊。」

虽然是这么说，但她却半途强行拉着我的手。

「……」

我甩开那只手，「喂，到底是什么事？今天的莉莉艾尔好奇怪哦？」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别在意。」

「没什么好在意的吧？但怎么也看不出你在找前公主的私生子呢，岂止如此，这甚至可也说得上只是在打发时间而已。到底是为什么？你想做什么？」

「……」

她什么也没有回应，并再次握住我的手。

「……不，所以啊——」

我刚要说，突然注意到，

她的手中，隐约浮现出了青白色的光芒。

那是在她店里工作的时候，无数次从侧面了解到的——或者在和她相遇的那天就发现的，她特有的能力。

到底为什么要解咒？

但是刚要说的时候，她突然失去了平衡，向我倒下了。

为了扶住倒下的她，让她双手搭在我肩膀上，而后她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我，额头上冒了很多汗，脸红彤彤的，就好像发烧一样。

「……对不起，原本打算今天一天都要想方设法把这个蒙混过去的，但这已经是极限了，不能再这么瞒下去了。」

「……莉莉艾尔？」

「喂，麦克米利亚。现在说的话，你可以认真地听以下吗？」

她如虫子鸣叫般低语道：

「我知道前公主的私生子是谁——」

然后她又断断续续地说，

「你啊——你就是前公主祈祷后生出的孩子。」

她在我的耳边，这么说着，

而后道出了事实真相。

●

我回忆的故事，也就是这个国家的几十年的历史。

我想会有一些长，但还请慢慢听我说。

大约在二十年前，我还在王宫工作──当然是前公主玛丽娜莉莎在位的年代，与其说她对我所做的事投入无尽的支持，倒不如说是我在旁支持着她哟。

我和她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了，思念病逝的父母的时候也在陪着她，也在即位公主时，不断支持着什么都不了解的她。

她是个非常好的人。

但即使那样也无法改变大教堂的衰落。

她平时就经常这么说道。

「这个国家不需要大教堂。大教堂只会祸害民众。」

事实上，她在即位的时候，这种对大教堂的错误政策就已经被实施了。从那时起，祈祷而遭遇不幸的事件不断激增，因此我们对现状感到恐惧，于是她便马上采取了对策。

「喂莉莉艾尔，你确实可以解除祈祷吧？」

「……嗯，虽然是可以没错。」

「那，那，去工作吧。」

「哈？」

「一起从事帮助因祈祷而陷入困境的人这样子的工作吧，你是店主，而我是助手，怎么样？很有趣吧？」

一天的中午，饭后我们喝着红茶时，她突然说道。

我原本以为她只是随口说说，甚至以为她在开玩笑。

但是她却意外地有干劲。第二天，她便安排建造出了戒祈之屋，还戴上了掩盖其真实身份的面具。

「……玛丽娜莉莎。我并不需要你一起来帮我哦？身为公主，你究竟为什么要特意来店里当店员呢？」

明明只要成天坐在王座上就行了，那才是公主应有的姿态。

我想戒祈之屋只需要我一个人做就行了。

但是她却笑着回答道：

「真是个笨蛋啊，那就没意义了嘛。不能和每一个国民面对面处理事务，国家怎么能运营呢？我想要更加真挚地面对国民的烦恼。」

「你所要做的就是让国家正常运转，而绝不是面对每个人的小小烦恼。」

「如果连小小的烦恼都无法解决，又怎么能经营国家呢？」

「……」

「喂，莉莉艾尔，拜托了。做这个工作的话，我想我一定就会能明白些什么的。大教堂的祈祷是如何与国民的生活形影不离，以及这么做到底有什么害处，应该会明白的。」

「……你真的很讨厌祈祷呢。」

她平时就时不时说，「废除大教堂不是更好吗？」

「别误会了，我并不是讨厌大教堂。」

「那又是讨厌什么呀？」

「我讨厌这些随随便便就前去祈祷的国民，也对此无可奈何。」

她说，因为这个，真正感到为难的人的祈祷，变得不灵了。

「所以，戒祈之屋是整顿国家的第一步吧？」

同时又如此说道。

谈论着看不到形状的理想，聊着看不到的未来的她，她的双眼，不知为何此时却闪耀着耀眼的光芒。

那是坚信这会真的在现实中实现的人的双眼。

「我不认为这个戒拜屋会有那么大的影响哦？」

「连小事都解决不了的人，大事也是不能完成的？知道吗？」

于是，我们一边经营着国家，一边在戒祈之屋开始了工作。

刚开始的时候甚至可以说得上生意惨淡到了闲得发慌的地步，可是突然出现的不明身份的店，而工作人员也戴着奇怪的面具，这些就已经很古怪了，因此客人怎么可能会来呢？

但是她在外面好好滴宣传了一下，一个人不懈努力着，而后慢慢地店铺就变得繁荣起来了。

我们只是没发现王宫的人有这情况，但在国民中，因大教堂而感到为难的人，好像怎么数也数不清。

比如，虽然在道具上祈祷了，但是如今变得不再需要，因此对处理而感到很困难的人；祈祷实现了,但是其所期盼的不同的人；还有怎么也不没祈祷而感到为难的人。

我们解决了那些人的烦恼。

有不需要的道具的话，我们就买下了，如果实现了与所期盼的不同的祈祷，我就解咒了。如果祈祷怎么也不能实现的话，我们可以用买来的工具代替祈祷。

她经常和我说她正在工作。

「如果有对此这么为难的人，这不是祈祷而是诅咒吧？」

「如果说祈祷只会带来诅咒般的效果的话，那确实是正确的。」

因此，我才开始称呼祈祷为诅咒。

然后——

「……嗯，果然这已经不行了，我们做得太晚了。」

她在那个时候好像下了一个决心。

自那之后过了几天——

她向国民做了一个演讲。

『全面禁止在大教堂祈祷』

这政策直到现在都还被认为是压迫人民的政策。

但是确实，她感觉到，如果只是因无聊的祈祷而使得不幸的人不断增加的话，倒不如索性不要任何人祈祷比较好。

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

她遭到了大多数国民的强烈反对，而后，她便成为了全国公敌。

最后，她在被国民驱逐的情况下失去了公主的立场。

之后菲昂就作为公主即位了。

就像玛丽娜莉莎即位时一样，我也支持了她一年。并且在她终于能一个人经营国家的时候──玛丽娜莉莎的遗体找到了。

在深山里的小民宅里，气绝身亡。

我亲自去现场确认，遗体毫无疑问是我朋友的。她并不像被谁杀了，只是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安然逝去。

就这样，知道了姐姐的死讯的妹妹，自那之后便开始正式推行「无为而治」这种政策。

从王宫到大教堂的路上也只有些简单的公告。因为她知道，即使强迫改变人其的本质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因此她什么也不做，一直期盼时间能够解决一切。

时光如梭，我在戒祈之屋中独自工作，和现在的公主一样期盼时间能够解决一切。

而这件事过了17年左右，我又从以前的朋友那里收到了她的信。

○

这样说道后，她从口袋里拿出来了和今天早上莉莉艾尔拿出来的信纸几乎一模一样，但是非常的陈旧。

「刚开始我还在想是不是谁的恶作剧啊，但是越看越觉得那个印章的确是在王宫使用的印章，而寄件人的名字就是我曾在我身边那名朋友的名字。」

她把已经破烂不堪的信纸放在我的手上。

打开一看，纸片上排列着似筋疲力尽地写出来的细小文字。

「我读了之后，才会把你当作店里的一员来迎接的。」

那里写满了曾经的公主的忏悔以及作为朋友的请求。

『亲爱的莉莉艾尔大人，

您过得怎么样？顺带一提，我很好。当然是假的，如今一点也不精神。

恐怕在你读这封信的时候，我早已疲惫不堪逝去了吧？也就是说这是过了十七年的遗书。

我想你一定会在十七年后继续守护和我一起创建的店铺吧？因此，请让我把信寄到店里。读着读着，对我的回忆好好地回忆起来了吧？

姑且不论，

今天，我有事要和您商量，所以才给您寄来了信。

老实说，我以前作为公主时的政策完全失败了，无视了国民的心情，最后，我退位之后便又回到了原来那衰败的样子，这完全没有意义不是吗？

但是，我从王位上退位其实并不是因为国民的厌恶哦？

其实，是因为得了麻烦的病，被医生宣告活不长了才这样的。所以，我急于想尽快改变国家，拯救这个国家，才会采取了那样强硬的政策，不过其的反效果也不错啦。

结果，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让我精疲力竭，不得不退出王位。

至今为止一直都没有对你说，我希望你成为新公主的支柱，因为我的存在，只会妨碍运营这新的国家。

对不起。

但是，在去深山的小屋之前，我在大教堂里祈祷了大概两次。

拘束着大教堂的我，没有什么比这更自私的事了，反正我也已经走不远了，至少自己想随心所欲地生活。

而且，那个时候我的确被逼到无可奈何的地步了。

因此我祈祷了——

「我想活得更久，我不想死。」

「从今以后，我想作为一个女性自由地生活在这国家里。」

「还想再见到莉莉艾尔。」

实际上我祈祷了三个，但实现的大致就只有两个吧。

不，实际上可能只有「想要活下去」实现了而已。

我不知道哪个愿望是否实现，以及如何实现。但或许，已经全部实现了。

我在大教堂献上的祈祷后，确实，在我呆在小屋里一个人生活的时候，发挥了效果。

肚子里突然有了孩子。

应该没有做过那种事才对，因此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确实怀孕了。

大概这就是在大教堂祈祷的结果吧。

哎呀呀，

那么，从今以后，就拜托你把她作为曾经的朋友吧，

莉莉艾尔。

其实，我生出了肚子里的孩子。

但是，我并不想让那个孩子像我一样作为王族的人来养育。

背负着国家的重任，作为王族的矜持与不断自负的人生，我想让她无忧无虑地长大成人，是否作为王族生存，等长大后再决定就好。

所以，十七年后的今天，你收到了我的信。

我把孩子送到了领域之都的孤儿院，估计在那里找一下有我的手表的孩子就可以找到了吧。虽然不知道这十七年的岁月是如何培养孩子的，但如果走了错路，就请你将她改正吧。

然后，

到了什么关键时候，请告诉那个孩子事实真相。

再见。』

「……」

你就是那个私生子，也有确凿的证据。

她在玛丽娜莉莎的雕像的脚下，如此说道。

「本来打算等你长大了以后再说的，但是时间好像逝去得意外的快呢。」

「……」

我什么也无法回应，只能紧握着信，反复读个好几遍。

不，确实──的确，前公主所说的孤儿院出身，以及年龄上来说，我和那名私生子别无二致。

但是——

「你在开什么玩笑吧……？我看起来像是背负着国家重任的人的后裔？」

「我也知道你不想承认，但是这是事实，一点也不假。」

「但是，没有证据啊！」我并不是不想承认，只是，这冲击让我的脑海十分混乱，变得一片空白。「而且我，你看，我有王族的气质吗？就是这样！我可是一点也没有哦？」

「没有被这样培育出来啊，因此即使不像是王族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么……」

「但是你肯定就是玛丽娜莉莎的孩子，看你的脸就知道了，和曾经那个孩子，真的一模一样呢。长相，言行，性格都是，就好像在看着曾经的她似的——而且，在你口袋里的那个怀表。那个呀，其实那个孩子也一直带在身边哦。」

她怀念地凝视着我，也凝视着我的怀表。

真想把它当成什么玩笑啊。

但是她又说道：

「而且你是不是说过所做的工作不能长久呢？工作后要么被解雇要么公司倒闭是吧？」

「……」

「那是因为这种情况正是定期发生的呢。」

「……这是怎么回事？」

「换个说法，国民越是希望他们中的某人能够成为新王，你的工作就越容易半途而废，你是被逼到了不得不辞职的境地。」

在平时像每日签到一样前去大教堂的人中，有多少人对现任公主菲昂的「不干预政策」抱有不信任感呢？

在这些人当中，渴望现公主退位的人又有多少呢？

多到无法想象。

「如果愿望能够实现，那么现实就是将你作为王族的人来迎接而展开行动。也就是说，你失去了作为一般人的权利，以及一般人的工作。」

「……」

「但是大教堂里来了各种各样的人——打个比方，即使有支持现公主政策的人，也不奇怪。初次见面的时候，我以为你会记恨现任公主——但是很抱歉，那是假的。」

总之，反倒期望现任公主一直都能够作为公主而存在。

如果把这些祈祷混杂在一起，最终就只能造成我工作无法长久的如诅咒般的惨状的话，确实，违和感并不是很大。

但是，

「那么，那么？假设──假设哦？我毫无疑问确实是前公主的私生子，那样的话，我又该怎么办——」

即便在这种情况下说出来也只会感到困惑。

我要在正统市民们面前出现？成为下一任王吗？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啊，而且我才刚被告知是王族的孩子。

真是讨厌啊。

我绝不喜欢这种东西。

「……请放心。」

莉莉艾尔站了起来。

用着不稳的脚步，依附在玛丽娜莉莎的雕像上。

「我不是为了让你这么做。」

「……」

「喂，麦克米利亚……」

莉莉艾尔直直地凝视着我。

「还有为什么只有你才知道的事情，正统市民会知道呢？」

我如此说道。

前公主的私生子的存在——

如果这封信上所写的是事实的话——姑且不论这封信里写的是否是我，只要莉莉艾尔不对任何人说出口，那便无从得知才是。

「你说过你不想继承王族吧？但是，现在可不是说那种话的时候哦，而且，也没有那个必要。」

她蹒跚地向我这边走来，倚在我的肩膀上。

大概是太勉强了吧，透过肩膀感觉到她的体温非常热，呼吸也异常急促。

然后——

「作为我的助手，请采取正确的行动——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她倒下了。

〇

「……回来了吗？」

我抱着莉莉艾尔回到店里后，伊蕾娜突然说道。

「……已经不行了……」「……真是的……」

顺便一提她身旁便是那对已经颓废了的双胞胎。眼睛失去高光的她们，朦胧地抬头望着天花板，抱怨道「这完全是过度劳动嘛」、「那点钱根本不够啊」这些话，似乎比外表还要有精神。

「那边好像也闹得很厉害呢。」

伊蕾娜一边说着，一边俯视着在沙发上躺着的莉莉艾尔。顺便一提，双胞胎被放在那旁的地板上。

「在历史博物馆倒下了，之后就没有醒来了。虽然好像有呼吸……」

——解咒有次数限制，这事是她以前对我说的。

我不知道今天她到底对我解咒了多少次，我想今天她经常随心地摸我，就可能是因为这个吧。我觉得光是在感知上我就被解咒了四次左右，再加上对公主施加了解咒，作为她的解咒五次的极限肯定已经达到了。

也就是说，如果她的话──我是王族之人是事实的话，那无非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

「今后打算怎么办？」

「……」

我看着伊蕾娜说道：「嗯……抱歉，虽然觉得我有该做的事，但是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

「顺便说一下，我知道你是王族的人。」

「哈？！」

「信上写着啊。」

伊蕾娜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张信，大概是从莉莉艾尔那里拿到的吧。「那么，我们就是为此而行动的。还有，我们回到这里，也就是为了这件事。」

「……啊，等一下？」

「……我们把莉莉埃尔桑要求的事全部都做完了……」「理解能力很差的话，简单来说就是马马虎虎的完成了任务吧。」

地板上的双胞胎如此说道。

「……」

「就是这样，两个人都很努力了。」

「……那你又干了什么？」

「请读一下这个。」

伊蕾娜给了我那封信，话说回来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在看信诶……

「……」

而这里记载的，的确写了谁是王女的私生子以及莉莉艾尔的计划，或者可以说得上是超腹黑的计划。

总而言之，某种意义上这似乎也算是莉莉艾尔。

因此我提议道：

「那我们去王宫吧？」

以我们最快的速度。

「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做不正确的事情。」

「你真的非常喜欢这么做呢。」

〇

好像他们还记得我们和莉莉艾尔那时候在一起，王宫的人一来，我们便马上就通过了王宫。

我们在宽广的王宫内踏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前往大厅。

正如王宫走出的时候莉莉艾尔所指示的那样，在王宫中的外部人员已经全部都被押在了那里。

「啊，谢谢，终于回来了。」

我们打开门，而里头只有一个外人，带着不安的样子望向这边。

「……外面到底怎么样了？一直被关在这里，完全了解不到外边的消息。虽然我知道国家处境窘迫，但是采取这种措施的话……」

「哎呀，对不起。这是命令，所有可疑的人都要抓到这里。」

「我只是个医生啊。」

「但你是外人吧？」

「……」

男子没有回答。

我关上了门。「其实我有几个问题想问大叔。」

「……」

哎呀无视我吗？算不上什么好策略哦。

「大叔来这个王宫是做什么的？」

「……真是个爱说怪话的孩子呢，肯定是来治疗公主的吧？」

「但是公主的症状恶化了。」

据说最初只是身体不适。公主不是不能动，只是身体不灵活了，经过时间的流逝才变成这样的。也就是说，在医生来了之后才这样的。

「那是因为外面的人做了什么吧？你想说我投了什么东西吗？」

医生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你给我适可而止吧！是不是因为无法治愈身患不明的病的公主而来责备我？有时间做这种事，还不如去找正统市民的领导以及新王！」

如果说他真的无辜，真的莫名其妙地被关在这里，那么他声音变得粗暴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

这次，实在是太空虚了。

「我们就是为了那位领导，才会来这里。」

在我旁边的伊蕾娜用着清晰的语调说道：

「正统市民的领导人是你」

并且，

我把伊蕾娜的话接了下去。

「知道前王女存在私生子的人，除了你以外是不可能的——作为王宫专属的医生，从以前开始就在服侍她。你以前也不是也当过助产师吗？」

作为王宫专属的医生，因此玛丽娜莉莎身体不适的时候也会是第一个马上赶来的人。

因此玛丽娜莉莎和菲昂出生的时候，也会是他来接生。

因此那个人，即使玛丽娜莉莎发现自己怀孕时，被秘密地叫了出来，也不会觉得不可思议。

这是我的推论。

「作为正统市民的领袖的你，从以前开始就为了让公主垮台而行动。平时不是一直都这样祈祷的吗？请让公主得病。」

然后今天早上，那个祈祷实现了。

「公主一得病，就把你叫到王宫里。打着被公主叫来的名号的你，之后，在患病的公主的药中，又打着治疗的名义放了毒——」

如果从最开始投毒的医生就没有被怀疑。那么，就可以创造出这种『不明的病我不治好』的状况，使你自己脱离嫌疑。

并且即使公主临时叫来的莉莉艾尔解了咒，对打着治疗这个名义而被放了毒的她也不有效果。因此，正统市民的成员们知道『解咒没有效果』。

「玛丽娜莉莎公主去世十几年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谁也不会记得。无论谁是玛丽娜莉莎的孩子，都不会留下任何记录——孤儿院为了让孤儿完全断绝亲属关系，删去了真正的父母的记录。而且，就算找到了玛丽娜莉莎的孩子，也不知道那个孩子是否有作为下任王君临天下的意愿。」

什么都无法预测的他，便和正统市民谋划了对策。「所以才把现任公主作为人质，让全体国民寻找玛丽娜莉莎的孩子吧？于是，不管玛丽娜莉莎的孩子有没有觉悟，他都必须走成为王的道路。」

事态暴露时，国民中的任何人可能祈祷。

现任公主平安无事。

虽说彩票中奖的概率超级低，但是其买的越多，实现的可能性就越高。

并且每当祈祷多次被实现的时候，莉莉艾尔就会不断对我解咒──

「……真无聊」，在一旁一直默默地听着我推论的医生感觉快吐了似的说道。

「你说的有证据吗？我作为正统市民的领导人引导着其他的人的确确实实的证据呢？」

「不，证据什么的怎么样都无所谓吧？不过的确有确实的证据，所以才这么说的。」

伊蕾娜拿出纸片说道：「虽然有证据啊……」「但是哈蒙德、罗德、格林姆、丁香、阿纳斯塔西亚、莉莉、尼克、天使、基法等等，各种各样的名字……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

「我来告诉你吧，这是情报屋调查出来的正统市民的成员们。」

然后──我和她开口道：

「基本都是你的朋友呢，看来你的周遭有很多正统市民的成员啊。」

「……这是偶然的。」

「那就把所有人都捉到这里，拷打起来，让你认定你是领袖。虽然光是王宫里被抓的那些人，就算正统市民似乎真的很团结，但是也总有人会吃一惊吧？」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不是威胁的话，你说是什么？」

「……」

然后医生沉默了。

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仰望着天花板。

看上去像是在考虑什么，好像已经放弃了挣扎。

然后，好几秒的寂静后，他才又重新望向这边。

带着少许的笑容。

「——啊，好吧，我承认。的确我是正统市民的领袖。」

他就像在洁白中隐藏着某种莫名其妙的漆黑似的说道，不过我并没有看到他里头穿着黑色的衣服就是了。

「话说回来，你──嗯，叫什么来着？」

「我是伊蕾娜。」

「对对，伊蕾娜，你是说这是情报屋里调查出来的正统市民的成员吧？」

「嗯……？我说了吗？」

不要在那时候低下你可爱的面庞，谁都赚不到的。

「我确实听到了──！然后，也就是说，你们只是找到了我的同伴而已，除此之外就没了吧？成员不只是那几个人哦！我们组织的整体可以达到数十人数百人哦！」

「诶~」「嗬？」

「听好了。要是我有什么万一，我们的成员就会尽全力在街上发动暴动！——话虽如此，但是持有公主解毒剂的只有我哦。你们这些人真是不知道在干什么呢，要是打算就这样干扰我的计划的话……你们还是太嫩了哦？」

「什么？」「对不起，我是笨蛋，我不知道。」

「放我出去！不然我在你们面前摔碎解毒剂！让我出去！」

医生一边嚷嚷着一边将一个小瓶子从胸前口袋里拿出来，鲜艳的有点像青紫色或蓝紫色的液体让人无法想象这是人能喝的东西，在瓶子里哗啦哗啦掀起波痕。

「听好了！你们该做的事只有一个！现在立刻送走前王女，做下一任王！不然现任公主就跟你们说再见了！」

「诶—」「讨厌—」

「这样真的可以吗？现任公主要死了哦？」

虽是这么说。

「那么，大叔你也可以吗？除了你以外，其他正统市民都会死哦？」

「……纳尼？」

「对不起，刚才我撒了谎。实际上，所有人都已经全部入狱了。」

「……是？」

「是的，这就是现在牢房中的情景。」

我一边说着，一边从伊蕾娜拿着的皮包中抽出个稻草纸草垫，打了开来。

据说那张被折成四方形的纸片，一旦被打开，就会映照出放在的另一个地方的纸片的情景。

也就是说，在牢房里还设置了一张。

「……！」

我看了看故作冷静的医生。

「大叔，这些人怎么样都无所谓吗？」

「……你打算吓唬我吗？」

「如果不是威胁的话，你说是什么？」

莉莉艾尔就这样挑战把国王当作人质的家伙，真是一点都不愚蠢呢。

正因如此，她会让伊蕾娜她们采取另外的行动，禁锢住正统市民全体人员的身体。

「喂，大叔」，我说道，「给我解毒剂。」

「……」

威胁，不断地威胁他。

作为人来说即使这么做不道德，但我能做的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因此只有这样的方法。

「……」医生叹了口气，「但是，你们这样做可以吗？」

他又说道：

「你看到了这个国家的现状怎么想的？人人肆意祈祷，但王宫的人岂有此理，装作看不见现状。无论是谁，都不对现状感到恐惧，只将大教堂当作方便生活的东西来处理！」

明明到先前还好好地，怎么突然变得像笨蛋一样似的呢──

「你明白吗？大教堂是为了让这个国家变得和平而建造的！尽管如此，人们还是忘记了它，只为私利而祈祷！明白在我国医疗中有无法救助的人，有多少人因病倒下、牺牲生命吗？！——明白即使这些人献上祈祷、想要保护自己的生命，却被随意的祈祷而阻碍，明白这无法实现的悲哀吗？！」

「……」

「至少前公主想除掉这个状况，因此才禁止大教堂。这不是极好的尝试吗！但是国民竟然愚蠢地拒绝了她！」

「……所以才想让她的孩子登上王位吧？」

「你说得对！」

「……」

原来如此。

虽然感觉有条理，也确实不像是在说错话。

但是！

「就算是这样，你也错了。」

「……你说什么？」

「假设把王位转让给前王女，这儿也是无法成为你所描绘的理想国家的，因为她肯定不会再限制大教堂的，也不会制定出现在的如此优秀的政策。」

「……」

「我告诉你件好事。这个国家的人既没有你想的那样纯洁的心，也没有出彩的精神。」

我扔开了手里拿着的草纸。

纸片将有映像的一面朝下，紧贴在大理石地板上。

「你真是傻到让人无可救药的地步啊。抱着可能实现不了的愿望，遇到困难的话你也不是照样祈祷吗？——结果，若不实际去解决麻烦的话就不会停止祈祷。」

这可是伫立在眼前的便利之物。

这个国家的大部分人一定没有认真努力，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变得慵懒，一直在祈祷着。

如果大教堂突然消失，暴动肯定又会发生。

不管做什么事情——肯定不可能一口气动摇沉浸在便利生活中的国民们，而后他们便会发生暴动。

「所以啊——你所做的事，都是徒劳的。」

我如此说道。

「因为这个国家，早就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了。」

「……」，医生用力地握着小瓶子，「那怎么办呢！」

「放任不管不就行了吗？」

正好像现在的王政一样。「只要放松身体，过得文雅一些，总有一天会有办法的。」

「……这是小小的国民的想法。这样的话，国家就没落了！」

「但是小孩子一拿到玩具就不会再哭泣了吧？」

话说回来，我的确只是个平凡的小市民。「如果真的想改变这个国家，该做的事情只有一个——什么都不做就好了。什么也不做，只要等大教堂迎来终结就行了，不断地忍耐。」

因为小孩子一被拿走玩具就会嚷嚷。

但是自己弄坏了玩具的孩子就会考虑为什么坏了。也许会哭，也许会悲伤，但是，我想——

正因为孩子硬要玩坏掉的玩具──因此才会想要加工，因此玩具才会变得很奇怪。

「……悲观的是，如果这个国家的现在不改变的话，如果国家真的走到了末期，许多人都会为此而变得悲哀！」

然后医生举起手。

你兴奋得察觉不到吗——那只手里握着小瓶子啊。

「所以为了让那种人少一个，我们现在正在努力着！」

我抓住了甩下瓶子的那只手。

但是我大吃一惊，睁开眼睛时男子手上的小瓶轻轻地滑了开来，而伊蕾娜在空中抓住了它。

「所以至少不要妨碍我们。」

什么也不要做。

放着不管。

然后，到了什么时候，真的迎来终结时——那个时候再后悔就行了，任意妄为的过去，以及花费在无穷的祈祷上的时间。

「那真是……太愚蠢了。」

我向无力地嘟哝着的医生回应道：

「除非只有正确的道路，走错路的人是不会屈服的。」

就这样，医生和众多正统市民一起被送入了牢房。

在得到了解毒药的同时，伊蕾娜打开大厅的门，士兵们都从那里像雪崩似的拥了进来。

估计医生已经完全放弃了吧，没有特别的抵抗，只是很普通的被绳子绑了起来。但是因为危及到了现任公主的生命，即使不被判死刑，我想也会受到相应的重罚吧。

「……等一下。最后再问一个问题好吗？」

我正要带医生去牢房时他如此问道，我回头看了看。「……公主的私生子到底找到了吗？」

我一边感受着在旁的伊蕾娜像窥视一样的视线，一边摇了摇头。

「从一开始就没有那样的人。」

即使在血统上我是个王女，即使有几个不可动摇的证据，

即使莉莉艾尔那样说道，

我也可以说自己绝不是前公主的私生子。

因为，

没有被那样培育。

番外 莉莉艾尔与祈祷之国 EPILOGUE 结尾

从正统市民的骚乱后又过去了数日。

「这样好像一切就都没事了。」

睡了一天之后，莉莉艾尔好像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直到今天，还是像往常一样喝着她喜欢的红茶。

手里握着的那份报纸，一面写着『菲昂公主，快复活』的标题。

从那件事以后我马上就给她喝了解毒剂，但她到今天才终于恢复了公务。

……花了三天左右啊。

「太慢了吧？」

「因为被专属医生背叛了所以她变得更慎重了，一定是这样的。而且，如果马上复归的话由于感觉不出因重病倒了下来，为了引起同情，还是现在再复归比较好。」

「……性情真恶劣啊。」

「她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的女人。」

「不，刚才我是跟莉莉艾尔说的。」

「……」

「而且怎么说呢……这不是在膝盖上放着慰问公主用的水果篮的你说的台词吧？」

「哈？这个不是那样的。那个……因为是那个，是自己吃的哦？所以——」

「……真不坦率啊。」

「杀了你哦？」

今天莉莉艾尔桑早上也很不高兴，虽然大概是我的错吧，但是一点都不可爱。

她把用不着的水果篮子放在那里，发出了「唉……」这样的叹息。

她和她似乎都绝没有康复。

「……不要紧吧？」

「哎呀，你在担心我吗？」

「哈？又不是那样的……」

「真是不坦率啊。」

「……」

她背对着我，往茶杯里倒了新的红茶后说道：「没什么要紧的，回到王宫看望她也没关系。我打算掺杂着这层含义，告诉你的──」

「请不要说出来」我如此说道，相当狠地拒绝了她。

「……」

对稍微不服气地回过头的莉莉艾尔，我又回应道：

「我是这家店的麦克米利亚哦。虽然身为王女，但我没有背负这个国家的觉悟，比起拯救大众，我更想救眼前的人。」

「……为什么啊？」

因为——

「连小事都解决不了的人做不了大事吧？」

「……」

「而且我讨厌祈祷。」

同时，也讨厌依赖祈祷的国民。要引导这个国家已经完全堕落的人民，不可能，也不想做。

即使我出名身份也不会改变什么。

「那你以后也打算在这家店工作吧？」

「当然了，你在说什么傻话啊？」

「……」短暂的沉默后，莉莉艾尔又说道：

「喂，麦克米利亚——」

「……什么？」

「谢谢。」

我只背对着她的耳朵，回了一句，她的耳朵随后稍微变得有点像头发的颜色了。

然后，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手里拿着两个茶杯，回过头来。

喂，你是给我的吗？我如此感到，伸出了手，但是却被她忽视了，走了过去坐在了沙发上。

「诶？」

无视得很严重啊？！

「那个ー」

就在这时，伊蕾娜走进了店里，在门前突然低着头看着我。「这个人好像在店门前扭扭捏捏的，但估计是麦克米利亚的朋友吧？」

在她身边的是身穿酒红色制服的少女。

是芙蕾伊啊。

「咦？怎么了？来这里可真少见啊。有什么事吗？」

哎呀呀？我向芙蕾伊借了什么书吗？还是书店要提拔我吗？

但是，芙蕾伊却向我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今天不是来找麦克米利亚的。」

她注视着在沙发上放松心情的莉莉艾尔。与对待感觉被甩了的我相反，对来客似乎没什么兴趣的她，在沙发上放上两杯红茶，说道「嘛，来这有什么事吗」像往常一样淡然的问道。

「在学校，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我想借助你的力量。」

她在打开的门前孤零零地，犹豫不决地说道。

看来是知道了莉莉艾尔与戒祈之屋是怎样的店后她才来这里，也就是说没有任何的纠纷，只是单纯地需要莉莉艾尔解咒，总感觉芙蕾伊的表情，泄露出了麻烦事态连绵不绝的感觉。

这是新事件的预感。

先放一下这个，

「先坐下吧？」

我催促着芙蕾伊，而她点了点头，朝沙发走去。

我和伊蕾娜见面后，便跟在她后边。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事件，只要能以漫不经心的心态去做就总能够解决。

然后门关上了，门铃再次响起。

在这个即将迎来终结的国家。

莉莉艾尔与戒祈之屋今天也照常开张。

番外 莉莉艾尔与祈祷之国 后记

初次见面，或者说好久不见。

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这是成为商业作家后的第一部新刊。实际上前作的主人公出现在新系列中是不是有些微妙呢……？不过，说不定也可以说是番外吧。

向不了解的人说一下吧，本系列「莉莉艾尔与祈祷之国」与GA文库出版的「魔女之旅」是同一个世界观哦，顺便说一下，那边的主人公是伊蕾娜。写到第二章的时候我才发现伊蕾娜桑的性格还真是差啊，以这样的孩子为主人公写了三卷左右吗……但还是请多关照！（偷偷推荐自己的书）

（Y某人：ステマ是ステルスマーケティング（stealth marketing）的简称，秘密行销）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想继续写下去，哎呀，是真的啊！

本系列是试着围绕着题目「祈祷」写的。如果有任何愿望都能实现的国家，不是太好了吗？「嘿嘿……有这样的国家，我就可以不用当啃老族了……嘿嘿……」我一边露出看起来十分邪恶的笑容一边推敲着世界观设定。因此，就算实现了愿望，愿望也会付出代价，这种「猴爪」式祈祷的国家的情节就这么完成了。

这次因为世界观设定和关于麦克米利亚的出身等原因，因此也有想写但是因为页数与话题的关系不能写的话，如果能继续写下去的话，这次我想更加随心所欲地写啊。以后以麦克米利亚的视角以外的情节也会稍微增加啊，我抱着那样的野心如此想到。

那么接下来就是些感谢的话了。

担当M先生。

从第一次提交情节开始，以及关于世界观和登场人物的内情，经过你详细的吐槽后，最后总算形成了能正式启用的东西。一直以来真的非常感谢。

插画家あずーる，

这次也谢谢你给我们大家画了很多非常可爱的插图，没想到伊蕾娜居然会改变形象。说句客气的话，你果然是神啊。

以及参与本作品发行的所有人，真的非常感谢。

希望这部作品能成为读过这部作品的各位喜爱的作品，就这样结束后记吧。那么，希望第二卷能出版的话再会吧，再见！

番外 莉莉艾尔与祈祷之国 插图

第七卷 第一章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那天我造访的国家非常非常特别。

然而，那同时是个非常非常难以留下印象，不可思议的国家。原因绝对不是这里没有特征，或是缺乏有趣的地方。

这里的街景并没有完全保留过去的样貌，有很久以前的老旧红砖建筑、临时搭建的木造屋舍，还有全新的白漆墙壁民宅。形形色色的建筑参差不齐，就像是从全世界的街道各借用一点房子般，造就不可思议的城市景观。

人潮在街上川流不息。

而人的模样也如同这座城市的缩影。

有平凡的人类、有魔法师、有兽人、也有魔族。这个城市混杂了各式各样的种族。

正因如此，在街上漫步时景色令人眼花缭乱。

我过去也造访过好几个像这样，各种文化齐聚一堂的国家｜｜然而数量屈指可数。

就算旅行了这么长一段时间，遇到这种奇妙都市的机率也不高。

于是，正因如此，我对这座城市的由来好奇不已。我想知道这个城市是经历什么样的时代，才变成能够接纳各种种族的国家。

这或许该说是旅人的天性。

「…………唔唔唔唔。」

就是这样，我现在正在旧书店找历史资料大看白书。虽然这么做有点缺德，但是大多数历史资料与传记的主张都会跟着立场与看法的不同而千变万化，因此不能贸然购买。

如果要买，我想等自己尽可能消化内容之后再买几本就好。

总之，就像这样，就在我以稍嫌不守规矩的方式埋首书中的时候。

「哎呀，你对历史有兴趣吗？」

老板娘老婆婆自书店后面缓缓现身。我心里一凉，瞬间以为会因为看白书挨骂，但老板娘却只有眼角浮现小小的皱纹，不改沉稳的表情说：「年纪轻轻还真了不起。现在这个时代，对很久以前的事情感兴趣的人不常见了。」

她的眼神十分温柔，就像是在看努力向学的孙女。

接着老板娘老婆婆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

「你是外地来的吧？」她看透我似地说。

「……看得出来吗？」我以为在各种文化夹杂的国家，不管穿什么都能融入人群。

难道说我的打扮很显眼吗？

「因为我从很久以前就住在这个国家了呀。眼前的人是不是外地人，我大概都看得出来。」

「是喔……这样啊……」

「还有，在地人本来就不会来我们这种又小又旧的旧书店。」

老板娘老婆婆说出让人不知该如何反应的话笑了笑。「你如果对这个国家的历史有兴趣，不如听我来告诉你吧？跟读书比起来，听我说一定比较好懂喔？」

「…………」哎呀哎呀，这我确实感激不尽。「那个，可是我现在没有钱喔……？」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想尽可能用看白书解决。

老婆婆听到又笑了。

「没关系，别在意。是我想说才跟你说的｜｜像我们这种又小又破的旧书店可闲得很了。」

「…………」

「你就当作是陪陪我老人家吧。」

老板娘婆婆说完就朝进店后方走去。

她回过头对我招了一下手，像是要我跟她走。

我把旧书放回原位，跟了上去，来到老婆婆的房间。

老婆婆在椅子上坐下，说：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

仿佛在说故事给孙女听一般。

她娓娓道出这个国家的历史。

第七卷 第二章 爱说谎的雪伦大人

清澈空气流动的初夏森林。

尚未忘却春天凉意的风晃动枝叶，在森林中游荡。

一名旅人尚未抵达下一个国家，乘着扫帚在森林中前进。

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的年轻少女身披黑色长袍，头戴三角帽，胸口别着星辰造型的胸针。

自由自在又无拘无束地乘着扫帚飞行，从一国前往另一国的她是名旅人，也是魔女。

她不赶时间，唯有骑着扫帚飞翔。森林中吹拂的风宛如在感叹春天尾声，她深吸一口然后吐气出来，发出仿佛叹息的一声。

总而言之。

就像这样，依依不舍地享受孤独时光的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嗨嗨，魔女小姐。你好吗？」

被这么搭讪的人也是我。

「…………」

扫帚的行径方向前方出现一个女生。

她突然将杂音带进舒适的寂静中，说了声「哼……成功了。」扶着下巴面露骄傲的笑容。

「……你好。」

我停下扫帚，低头看着她。

她身上的蓝色长袍随处可见蕾丝装饰，裙子也有好几层荷叶边。穿着奇妙的服装摆出姿势，让她身上的衣服散发出一股可爱的魅力。从胸口别有星辰造型的胸针看来，她应该是名魔女。

她的年纪大约十八岁左右。长及肩膀的头发是跟长袍一样的蓝色，从刚才开始脸上的表情就一直像是装出来似地得意洋洋。

「……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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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怎么看都像是在说「我什么都知道喔？」的表情让人觉得莫名不爽。为什么面对明明没说上几句话的魔女还能摆出这种骄傲的表情，令人百般不解。

「你叫什么名字？顺带一提人家的名字是雪伦。」

「我是伊蕾娜。」

「是喔。话说你怎么会跑来这种地方？」雪伦始终不改得意的表情。「难道说，你是想去前方的强盗大本营吗？这样的话，人家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比较好。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不是，我对强盗没有兴趣。我只是旅行路过而已。」

「你嘴上这么说，其实是想去击溃强盗大本营吧？没关系你不用说，人家全都知道。」

「不是，那个……我对强盗真的没有兴趣……」

话说我是现在才知道前面有强盗的说……

这个魔女究竟在说什么？莫名其妙，我只能侧了侧脑袋。

看到我的反应，她又「哼哼……！」一声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

「我猜八成是附近的国家委托你来的吧？叫你过来当优秀的魔女雪伦大人的助手……对不对！可是太可惜了，人家根本不需要助手！」

「喔，是喔……」

我一句话也没说……？

「受不了｜｜那个国家的人也真是的……看来他们不相信人家的实力呢。但是不用担心，人家自己就能打垮前方的强盗！哼哼哼！」

「喔……好喔……」尽管觉得非常无所谓，我姑且还是点头同意。遇上这种爱说个没完的人，只要应声，话题就会自己进展了。

「不过如果你不论如何都想帮人家的忙｜｜你不论如何都想要打败强盗立下功劳的话，让你帮一点点忙倒也不是不行喔？你也需要钱吧？人家的酬劳分你一点。」

「不是，我不缺钱的说……」

「怎样呢？想不想当人家的助手，一起打倒强盗啊？你可以当人家的助手耶，这种机会不多喔？」

「未来永远都不当也没关系。」

「…………」

「…………」

我斩钉截铁地拒绝，这位雪伦小姐就陷入沉默。总觉得莫名其妙，虽然我现在闲着没事，但也没有无聊到会自告奋勇去招惹强盗。这种建议请恕我严正婉拒。

「……我听得一头雾水，不过扫荡强盗的事你要加油喔。」

总之我在扫帚上低头鞠躬，离开现｜｜

「等一下。」

……我原本想离开，却被她颇为强硬地留下。

这位雪伦小姐一把抓住我长袍。

「不是……那个……人家再说一次喔？」她嗯哼一声，清了清喉咙说：「听人家说，人家啊，是很厉害的魔女。」

「是。」你刚才说过了。

「然后呢，人家允许你帮忙消灭强盗。」

「是。」这你刚才也说过了。

「怎样？」

「我不要。」

「不是，那个……」

「既然你是很厉害的魔女，就代表你能自己打赢强盗吧？我不会没事抢你的功劳，请放心。」

「…………」她隔了一瞬间的沉默，又说：「人家再说一次喔？」

「是。」又来了吗？

「那个啊，人家是魔法师。」雪伦若无其事地拿下自己的胸针。

「……是。」

「然后呢，你能不能帮我的忙？」她微妙地改变了语气。

「办不到。」而我依旧镇重拒绝。

「…………」

「…………」

「那个，人家再说一次｜｜」

「不用我听够了。」

「不要！真的再一次！再听一次就好！我说真的！」雪伦拼了老命似地说：「啊，对了！一定是那样吧？难道说伊蕾娜你没搞清楚状况？」

「没有我认为自己非常清楚……」

「我懂了我懂了。那么人家照顺序跟你说好吧？」

没关系你不说也没差……

「首先呢，人家不是魔法师。」雪伦若无其事地脱下自己的长袍。

「啊，是……什么？」你在做什么？

「可是附近的国家误会人家是优秀的魔女，委托人家消灭强盗！真伤脑筋耶，哈哈哈！」

「不是，什么伤脑筋……你不是魔法师是怎么回事？」

「说来惭愧，人家只是向往魔女的天真少女啦！」

「劝你还是对自己用超得意的表情说超丢脸的话有点自觉比较好。」

也就是那个啊。

她只是个脑袋有点那个的人吗？

「受不了……那个国家的人真是太傻眼了。」雪伦耸了耸肩，看来她没听见我说的话。「不过，连魔法师都不是的人家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很好奇吧？」

「不会我大概想象得到。」

「喔喔？」

「八成是因为你穿着那身混淆视听的衣服害你遭到误会，在鼓噪之下受托消灭强盗对吧？」虽然我跟她初次见面，但感觉她的个性不太会拒绝别人。反正她一定是回答：「哼……包在人家身上。只要人家出马，那些强盗根本就是小菜一碟！」接受镇上人们的委托吧？

「…………」

雪伦听到我大略上的推测默不吭声，只有「……哼！」一声面露微笑。

「看来你的脑袋很不错呢。」

果不其然，她不知为何得意洋洋地说：

「人家会来到这里其实是有很深的理由｜｜」

然后明明没有人问，她还是突然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虽然我觉得反正理由一定没有多了不起，结果还是完全错失了溜走的机会，只好乖乖听完她的故事。

○

旅人雪伦从前就对魔女抱有强烈的憧憬。

原因纯粹是魔女这个词听起来帅气可爱又美丽，还有魔女穿的长袍可爱又让人心动不已等等，动机大都十分肤浅。

然而憧憬时常不符现实，和她强烈的心情相反，她不论多么努力修行都无法使用魔法。她没有成为魔法师的天分。

今年满十八岁的她无法完全斩断自幼以来的向往。小时候怀抱的热情在她长大成人后，依旧在她的心中燃烧。

但她不会魔法。

那么该如何是好？

「哼……就算不会魔法……人家还有这个！」

没错，就是变装。

她戴上星辰造型的胸针（自己做的），穿上蓝色长袍（自己做的）踏上旅程。她没有魔法天分，却似乎有裁缝的天分。她说自己每晚一针一线耐心裁缝，最后完成了还算有模有样的长袍。

接着她穿上充满自信的长袍踏上旅途。

故乡国家知道她不会魔法，于是想要完全假扮成魔女，就只能出国旅行。

她在不认识她的国家彻底扮演旅行中的魔女。

「哇啊！你看，是魔女大人耶！好帅喔……」在她造访的城镇，街上的人们都指着她赞叹。

「好漂亮喔……我也想变成那么漂亮的魔女……」她不论去到哪个国家，几乎都会受到欢迎。

看样子她的运气很好，过去造访的国家每个都不太清楚魔法师是什么。运气更好的是，她在旅行途中几乎没有突然遭人挑衅，或是突然被怪人纠缠。

「那个……不好意思……魔女大人……我想麻烦您一件事……」

不过胸口别着魔女这了不起的称号，就难免会有人请求她帮忙，因此她面前也出现过不少这种人。在旅行途中受托帮忙，可说是身兼旅人与魔女之人的宿命。

「什么事？」雪伦对提问的女子莞尔微笑，侧着头问。

女子眉头紧皱开口回答：

「我心爱的裙子旧到没办法穿了……能不能麻烦您用魔法修好呢……」

她说。

雪伦非常困扰。

因为她不会魔法。

「哼！」但充满莫名信心的她并没有摇头拒绝。「没问题，人家就帮你把这件衣服恢复得漂漂亮亮的吧！」

她甚至还一如往常洋洋得意地夸下海口。明明不会魔法，她究竟想怎么修好衣服呢？

答案非常简单。

「听好了？人家现在要开始用魔法，你们绝对不能把门打开喔？」

宛如某个报恩的动物，她关起门来把自己锁在旅馆，在房里用自己擅长的裁缝技巧一针一线地自力修好。

「来，给你。」

就这样一晚过后，尽管眼底挂着黑眼圈，她还是把修好的裙子还给委托人。

「哇啊好棒！变得跟新的一样漂亮！」

这方面甚至让人怀疑她说不定比一般魔法师还要优秀。她的裁缝技术卓越不凡，修好的衣服变得美丽无比的传闻不胫而走。

她的名声立刻在国内蔚为话题。各式各样的人造访她，请她帮忙，但是完全不成问题。

「我的衣服沾到酱油了……」

「不用担心，交给我吧。」她直接帮她漂白。

「我买衣服的时候尺寸买错了……」

「呵呵，包在我身上。人家帮你修成服服贴贴的。」她直接修改尺寸。

「我想重新利用不要的旧衣服……」

「那要变成背包吗？」她直接重新利用布料做了一个背包。

差不多就像这样，即使她只是假装会用魔法，还算是有活跃的表现。

可是好景不常。优秀魔女的传闻传开，同时代表她会被想要利用她优秀才华的龌龊大人给盯上。

「嗨，你就是魔女雪伦小姐吧？我是做这个的。」

那一天，一名身材微胖的大叔在她眼前现身，把自己的名片递给她。

「唔嗯……？」雪伦接下名片。看来微胖大叔是此国的官员，并向她说明有要事相求。

「我们国家附近有座森林，最近常有强盗从森林里来袭。他们在我们国家做尽掠夺之能事，把要卖的衣服全部抢走。真是让人伤透脑筋。」

「也就是遇到时装大盗了呢。」

那真是太糟糕了｜｜雪伦一脸骄傲地扶着下巴点头说道。

公务员大叔看着她充满自信的表情说：

「所以说，我们希望你能去消灭这些强盗。」

「咦？」

「你不是魔女吗？希望你能好好教训他们一顿。」

「咦？不是，那个……」

她不可能办得到。因为她只是个向往魔女的天真少女而已。

「能够拜托你吗，魔女雪伦大人？」

不行不行我怎么办得到你在说什么啦死胖子。尽管内心这么想，但她要是拒绝，过去以裁缝建立的名声就会顿时扫地。

该怎么回答令雪伦困惑不已。

即便内心烦恼，若是展现出没有自信的样子就会遭到怀疑，所以她始终一脸得意地说着「哼……该怎么办呢……」迟迟不肯答应。

就在这个时候。

「呀呼～ ！你们这些人，今天本大爷也来抢你们的衣服啦！」

强盗来了。

自森林中现身的强盗腰际围着破布、手持棍棒，外表相当有强盗的模样。雪伦认为与其说是强盗，他们还比较像是原始人。

话说明明是时装大盗，怎么会几乎全裸？

「雪伦大人！他们来了，就交给您了！」「雪伦大人，拜托您！」「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

街上群众将这视为绝佳的机会，把雪伦推到强盗面前和他们对峙。

「咦、咦？等一下……那个……！」雪伦还来不及辩解就与强盗面对面。

「蛤？你谁啊？啊？看屁看啊找死吗！」

她立刻就被缠上。

啊哇哇哇怎么办好可怕喔咿咿咿！她不停发抖，但｜｜

「雪伦大人来了你们马上就会被干掉了啦！」「少得意忘形了，臭原始人！」「笨蛋｜｜！」

居民们逮到机会兴奋鼓噪，完全挡住了她的退路。

「喂……」

她想破口大骂你们这些家伙干嘛多管闲事。

而遭到民众挑衅的强盗也没有默不吭声。

「喔……你是魔女吗？找我们有事吗？难道说你想跟这么多人干架吗？你以为你打得赢我们吗？」

那天来到镇上的强盗大约有十个人左右。雪伦若是真的魔女，这点人数短短几秒就能压制。但她只是个天真少女而已。

「我这么说是为了你们好，劝你们还是快点夹着尾巴逃走比较好喔。」纵使如此，她依然无奈地摆出洋洋得意的表情。

说是因为无路可退所以放弃了也可以。

「人家认真起来……三两下就结束了喔。」这句话是字面上的意思。

可是强盗听到充满莫名信心的这句话，竟然解释为挑衅。

「好吧，那么我就来当你的对手。」看似首领的男子从腰际的破布后方掏出一把手枪。「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哼。」

她哼笑一声。

（咦，骗人，为什么会有手枪啦？不是只拿棍棒吗？啊哇哇！）

但内心其实不停发抖。

「我们也知道魔女是多麻烦的对手，不过魔女终究只是因为能用魔法才强。只要不让你用魔法就不足为惧。」

说得太好了。但对方只是个天真少女。

「等、等一下。你想对我开枪吗？……你认真？」

雪伦心里一慌。被那种东西打中绝对非同小可，应该说一定会死掉。

「哼……你想求饶吗？」强盗首领似乎不想听她废话。「现在求饶已经太迟啦！好好在地狱后悔妨碍我们吧！」

强盗首领不给雪伦辩解的机会，扣下板机。

「呀啊！」雪伦花容失色当场蹲下。

随后枪声响彻大街。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强盗首领倒了下来。

就来简洁明了地解释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首领击发的子弹确实朝她的方向飞去，然而不习惯使用枪枝的首领并没有击中目标。子弹跟她差了十万八千里，在一旁的垃圾箱上弹开、打中路灯、又命中在附近凑热闹的大婶手中的锅盖，到处乱飞最后直接击中首领的膝盖。

雪伦因为犹如奇迹的事件发展，奇迹似地保住一命。

「怎、怎么会！首领的枪居然没用……！」「那家伙刚才耍了什么把戏！」「明明没有魔杖……竟然用了魔法！」「好猛！魔女居然做得到这种事！」

而这群强盗也如同奇迹地是群笨蛋。

首领受伤使强盗的统率顿时瓦解，他们跟无头苍蝇一样慌了手脚。

「唔……！你们几个，我们暂时撤退！」

结果，膝盖中弹顿失战意的首领一声令下，强盗们立刻落荒而逃。

「给我记住啊啊啊啊啊啊！」

最后还不忘丢下这句话。

「…………」雪伦虽然对害怕到蹲下来时，强盗却不知不觉间逃走的奇妙进展感到有些困惑，仍「……哼！」一声摆出得意洋洋的表情起身。

「刚才是人家的必杀技！」

如果我在现场一定会巴她的头叫她少得意忘形，但对城镇的居民来说，她是货真价实的救世主。

「好猛！不愧是雪伦大人！」「雪伦大人万岁！」「雪伦大人好棒！」「有你在就天不怕地不怕了！」「好棒，跟我结婚！」

群众将她团团包围，甚至差点把她抛起来欢呼。

话虽如此，尽管她本人始终维持得意洋洋的表情，内心依旧是个百分之百与年龄相符的少女。她当然理解自己现在的状况有多么危险。

（什么？要是继续待在这里，那群人绝对会来报仇吧……？人家这次会一定会被杀掉吧……？啊哇哇！）

待不下去了。

不马上逃跑可能会被卷进更大的麻烦之中。

「哼……」于是她戴上洋洋得意的表情说：「只可惜，人家必须离开了。因为人家只是个旅人呀。」

不论如何她想尽早离开这个国家。

但｜｜

「不愧是雪伦大人！您是想去击溃强盗的大本营对不对！」

「咦？」

「您是想假装离开，去给他们最后一击吧？不愧是雪伦大人！」

「不是……那个……」

「雪伦大人万岁！」「万岁！」「万岁！」「好棒，跟我结婚！」

「啊哇哇！」

她内心虽然是个百分之百与年龄相符的少女，但却八面玲珑到令人悲哀。

因此她回以城镇居民的答案，早就已经决定了。

「哼……包在人家身上。只要人家出马，那些强盗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如果我在现场一定会巴她的头叫她少得意忘形。

○

「人家重新自我介绍。人家的名字是雪伦，专长是裁缝跟说谎。」

「好糟糕的专长喔。」

「讨厌的东西有虫跟妖怪跟人类跟魔族跟暗暗的地方跟熊跟鱼跟蘑菇还有其他很多各式各样的东西。」

「真亏你能活到现在呢。」

「跟我刚才说的一样，简单来说人家现在陷入非得攻进前方强盗大本营的窘境。」

「我想也是。请你加油，再见。」

我转身就走。

「等、等一下啦！」雪伦慌慌张张地握住我的手。「求求你帮帮我！这样下去人家会死掉！」她已经泪眼汪汪的了。

「不是……那个，这份工作不是你自己要接的吗……」

跟我又没有关系。

「别这么说嘛！打倒强盗能拿到一大笔钱喔，人家可以把谢礼分给你喔。我说真的！」

「不用我不缺钱……」

「那么就当作是助人为乐吧！」

「我没有无聊到要帮助别人。」

「不要啦不要啦！救救我！拜托！人家会死掉！真的会死掉啦！」雪伦超越泪眼汪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

可爱脸蛋泡汤的同时，和得意洋洋相差甚远的表情带着一股莫大的哀愁。

「…………」

她紧抓我的长袍不放。我要是继续拒绝，她可能会犯下弄脏我长袍的愚蠢行径。

再怎么说，把她丢在这里不管，她可能会继续纠缠我到天涯海角。就是这么勾勾缠。她的鼻涕跟她本人都是。

「……唉。」于是我叹了一大口气说：「……算了，好吧。我知道了。我帮你就是了。」

「哼，你终于想通要当人家的助手了吗？小心一点不要扯人家的后｜｜」

「再见。」

「啊啊啊啊等一下！骗人的骗人的！人家开玩笑的啦！」

雪伦抓住我的手臂喊。

「不要太得意忘形了。」我朝她的头挥下一拳。「话说，你为什么老是在装模作样？那种态度有什么意义吗？」

听到我的话，她不出所料一脸得意地扶着下巴回答：

「大家都喜欢看到人家这样呀。」

「我可以解释成你身边的人都是白痴吗？」

「没礼貌！这是人家的个人特质！」

爱说谎又一脸得意算哪门子个人特质？

「那么，强盗的大本营在哪里？」我已经放弃了。「带我走，我们尽快解决吧。」

就来证明在真正的魔女面前，腰际围着破布时代错误的强盗根本就是小菜一碟吧。

○

强盗的大本营确实就在森林里。

「那里就是他们的山寨。入口有两个人在把风。」雪伦从草丛中探出头来，看着大本营洞穴的入口。「看样子人家打倒的首领就躲在最里面。」

「……他不是你打倒的吧？」

不是对方自己自灭的吗？怎么能说谎呢？

「听好了，入口只有那一个。换句话说不打倒那两个守卫，我们就进不去。这里就轮到你出马了。人家想请你压制那两个守卫。」

「…………」听起来就像是除了守卫之外全都交给雪伦负责呢……「话说回来，入口只有那里，代表出口也只有那里对不对？」

「对啊。」

「那么从入口丢一颗炸弹进去不就瞬间解决了吗？」

「不行！魔女做那么丧尽天良的事情太没品了！」

「…………」

她好像太看得起魔女了。说不定她还以为魔女是清廉洁白无可挑剔的完美存在。

魔女也是人，当然会做丧尽天良又没品的事情喔。真想在她耳边这么说，在她的幻想涂上污泥。我不会就是了。

「总之，这里果然该由你出马。你是不是配得上那个胸针的魔女……让人家见识一下吧。」

不知为何高高在上的雪伦哼了一声，靠在树干上用拇指比了比洞穴说：「看人家的信号解决那两个。」

为什么会变成我得独自打倒那两个人……

「假如我打倒那两个人，接下来要怎么办？」

「接下来你就进去里面，打倒剩下的强盗呀。」

「那这段时间你在做什么？」

「这不是当然的吗？在这里等你回来呀！哼哼！」

「简单来说就是什么也不做是吧原来如此。」居然把工作推给别人，自己躲在树荫下纳凉，还真大牌。

「对啊｜｜谁叫我跟你看到的一样！」

边说她边指着自己的膝盖。

「…………」我低头看了她的膝盖一眼。「抖个不停呢。」

她的膝盖抖个不停。

摇摇晃晃抖来抖去，腿软到膝盖看起来像是快要坏掉了。刚出生的小鹿站得都还比她稳。

「人家这样出去绝对会死掉……」雪伦欸嘿一声吐了吐舌头。

「…………」

就算你这么说。

追根究底在这个状况，由她出面我负责辅助就各方面来说都比较方便。我还没去过委托雪伦消灭强盗的国家，这么一来我如果打倒强盗，就等于没有受到委托的人，擅自出现解决问题。

搞不好还没有报酬可以领。我才不想做这种白工。

况且把工作丢给别人还有钱拿实在是想得太美了。

就让她好好工作吧。

「…………」这时，看了一眼她的背后｜｜靠在树干上的背后说：「话说回来，雪伦。」

「什么事？」

「你会怕什么东西？」

「虫跟妖怪跟人类跟魔族跟暗暗的地方跟熊跟鱼跟蘑菇还有其他很多各式各样的东西。」

「这样吗。你的肩膀上有一只蜘蛛喔。」

「…………嗯？」雪伦瞥了肩膀一眼。

一只小蜘蛛嘿咻嘿咻奋力爬上她的肩膀。

「…………」她沉默不语。

「…………」我也沉默不语。

然后｜｜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等一下｜｜」

她无视我的制止全力逃离现场。陷入恐慌的她忘了双脚还在发抖，朝强盗大本营的入口直线冲刺。

她意料之外的举动害我跟着大吃一惊，负责把风的两名守卫大概也吓了一大跳。看到雪伦突然从阴影处现身，守卫一愣大喊「喂、喂，你是谁！」的下一瞬间领悟她的身份，说「这、这家伙｜｜！是刚才的魔女！刚才的魔女打来了！」「可恶……！你想抢走我们的家吗！」随即握紧棍棒，立刻进入备战态势。反应的速度真是太快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依然被小蜘蛛吓到尖叫的她就这样朝两个守卫冲锋。

两名守卫也朝攻来的魔女举起棍棒应战。

「死魔女！」其中一人从右朝左挥。「去死！」另一个人从左朝右挥。

两根棍棒左右夹击朝她逼近｜｜

「呀！」在打中的前一刹那，雪伦发出凄厉的尖叫跌倒了。八成是脚被绊倒了吧。

两根挥空的棍棒顿时失去目标，直接砸进隔壁同伴的脸。使尽全身力气的浑身一击在两人脸上发出一声响亮的钝响，两名守卫就这样随着「恶欸……」「呜啊……」等不成言语的呻吟倒下。

简单来说就是敌人自己自灭了。

「呜呜……好、好痛喔……」

雪伦泪眼汪汪地爬起来时，两名守卫已经昏倒在地上了。「咦，什么？这是……」

跌倒爬起来一看敌人就晕倒了，会搞不清楚状况也无可奈何。

其实是我在背后用魔法把她绊倒，硬是让她躲过挥来的棍棒就是了。

「……难道说……」她说。

她起身回头看着我。

「难道说这是……！」看来她发现了。「难道说人家的魔法力量觉醒了吗……？」哎呀她什么也没发现。

我从阴影中探出头来摇了摇头。

「不是，那个……我要很遗憾地告诉你……」

我边说边走向她，但｜｜

「啊，不用了，伊蕾娜。你什么也不用说。人家懂。」她双眼闪闪发光。「这一定就是人家真正的力量……！」

「不是。」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嘛。

「哎呀～ 其实人家也觉得很奇怪。打倒强盗首领的时候不像巧合，这次也像是有人伸出援手，让人家在奇迹似的时机跌倒不是吗？这是人家的魔法，绝对不会错。」

「错大了。」

错得离谱，误会也很深。你以为魔法是什么啊？

我摇头说：

「刚才的是我的魔法｜｜」

「哎呀！莫非你在嫉妒人家的魔法师天分吗？哼哼哼！」

前一刻还泪眼汪汪的她已经不复存在。这里只有脸上挂着洋洋得意表情的雪伦。「人家不用拿魔杖，能下意识本能地使出魔法，不只强盗首领还打倒了这两个人，对吧？」

对个头，完全不对。

到底有多乐观啊你？

「没想到人家居然有这种才能……」

逃避现实的才能吗？

「我跟你说，刚才是我｜｜」

这时我再度尝试纠正她的误会，让她从现实逃避中醒来；但她已经听不进我说的话了。

「伊蕾娜，总之你看着吧。」她一脸骄傲唰～ 地拨了一下头发说：「现在知道人家会用魔法，你就不用客气了。这种破破烂烂的强盗大本营人家自己出马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不对，那个……」

「那么！人家去去就回！」

「那个｜｜」

「你在这里等就好！打倒强盗以后人家就会回来了！」

「…………」

接着她像是坏掉的玩具「哈哈哈哈哈哈哈！」地发出大笑冲进洞口，完全不躲也不藏。她那鲁莽的背影充满不知从何而来莫名其妙的自信。

「那个啊……」

我的呼唤徒劳无功，她的背影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

难道她用力撞到头了吗……？

○

「什……！是刚才的魔女！刚才的魔女来大闹我们的大本｜｜呃啊！」男子跌倒了。

「可恶……！强得跟鬼一样！你们小心一点｜｜呃啊！」一旁的男子也跌倒了。

「这个女人怎么回事……！难道是怪物吗！可恶！呼叫救｜｜呃啊！」在远方旁观的男子也跌倒了。

遇上雪伦的男人们接二连三像是被看不见的力量绊倒，在什么也没有的平地跌倒，随后说着「怎、怎么了……突然好困……」睡着了。哎呀怎么会这样呢？看起来就像是被魔法绊倒催眠一样。

看到光是靠近，对方就接二连三地倒下，雪伦好像还是以为这是自己实力所招致的结果。

「哼……放心吧，人家用的是刀背。」

她甚至大摇大摆地说出得意忘形的话。我在心底吐槽，真希望她能翻翻字典查一下用刀背是什么意思。

逼近她的敌人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就算有男子埋伏在阴影处高举棍棒，也会在碰到她之前跌倒睡着。某个敌人领悟似乎不能靠近她，在远方把棍棒丢了过来；但棍棒却在碰到她之前被神秘力量弹开，将他自己敲晕。

不论是近距离还是远距离，从哪攻击都打不到她。

完全无敌的雪伦在此横空出世。

「…………」

话说。

其实是我在后面用魔法帮她挡下所有会打中她的攻击。其实是我一个一个绊倒手持棍棒的男子，再让他们睡着。就算是这样，雪伦到现在都完全没发现我的行动，继续得意忘形。

说巧不巧，这个状况跟我的理想状况一样，由雪伦冲锋陷阵，我负责从旁辅助。

「来吧尽管放马过来！人家把你们全部撂倒！」雪伦继续得意忘形。

「可恶……靠不过去……！」「不管从哪攻击居然都赢不了……！」相形之下，男子们则畏缩不前。

「…………」然后我在后面沉默不语。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点无法接受，很不能释怀。

我一面按捺想巴她的头叫她少得意忘形的心情，一面不停在她背后保持一定距离打倒敌人，继续深入洞窟。

「…………」

洞窟中充满奇奇怪怪的东西。

看似从周边国家抢来的衣服成堆杂乱地到处乱放。衣服的种类格外丰富，从夏服到冬季的服装应有尽有，甚至还有内衣和鞋子。不知为何还有一大堆时尚杂志。

太奇怪了。

最奇怪的是，这些衣服的吊牌几乎全被剪掉，看起来至少被穿过一次。脱下来后被到处乱丢的衣服，在洞穴里变得皱巴巴的。

究竟为什么要收集这么多让我百思不解。如果要拿去卖就不会穿过，也不会随地乱丢。追根究底，一群半裸的人收集衣服就已经很莫名其妙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不来人家就去找你们啰！」

「…………」

更令人不解的是，雪伦为什么能这么失控。

明明才刚说「尽管放马过来！」看到男人们什么也没做，她居然自己冲上前。

「咿咿咿！吓死人了！」「饶了我们吧！我们投降！」「救命啊！」

强盗们转身就跑，却无法逃离她的魔掌。

「呃啊啊啊！」其中一名男子在平地跌倒，直接睡着了。

「可、可恶！你这｜｜」另一名男子试图反击，结果还是睡着了。

「咿、咿咿咿！救命｜｜」想要逃跑的男子也一样睡着了。

一直说很啰唆但这些全都是我在背后做的。

「呼哈哈哈哈哈哈！人家已经所向无敌啦！」

一直说很啰唆但这些全都是我在背后做的。

因为很重要所以说两次。

「可恶……你这家伙啊啊啊啊！」

强盗几乎支离破碎。

最后的首领举起手枪指向她｜｜枪口却在下一刹那结冻，紧接着他也睡着了。

这一瞬间强盗完全遭到压制。

被假扮成魔女的普通少女。

「哼……太轻松了。」

我要再强调一次。一直说很啰唆但这些全都是我在背后做的。

「…………」

明明顺利按照我的计划进行，怎么会有这股难以言喻的空虚感？

「人家超强耶……！」

总而言之，我想巴她的头叫她少得意忘形，不过她要是变得更笨就不好了，我只好抽回从阴影处伸出的拳头，取而代之叹了口气。

○

之后雪伦说着：「伊蕾娜｜｜！如你所见用人家的力量他们根本就是小菜一碟！怎样呀？哼哼哼！」从洞穴里走了出来。

我一脸若无其事配上比死鱼还要死的眼神回答：「喔，这样喔。好厉害喔。哇啊，真的耶。全灭耶。」

「哼哼……这就是人家真正的实力！」

面对自始至终得意忘形的雪伦，这时我心中的恶魔带着邪恶的表情在脑中低语「跟她说出事实的话一定很有趣吧？」但我心中的天使却没有说「不可以！你觉得这么做她会变成什么样子！」阻止我。具体来说天使是说「反正我说什么这个人也不会相信。」已经完全放弃了。

不论如何，我被她带进洞穴里炫耀我催眠的强盗。

我们姑且用绳子把他们绑了起来。正巧绑完所有人，把他们聚集在洞窟深处的时候，所有人都像是看准时间似地清醒过来。

时机巧妙到不像是偶然呢。

「哼，是我在心中默念要他们醒来的。」

其实只是我解除了睡眠魔法而已。感觉太麻烦了这种事情已经无所谓了。

强盗一醒来立刻理解自己的状况，表情扭曲地说：

「这……这是怎么回事……！」「可恶……我们输给这家伙了吗……」「要杀要剐随便你……！」「奇怪？多了一个魔女……」「真的耶。」

而在这个时候，雪伦果然又得意忘形了。

「哼哼，人家握着你们的生杀大权喔。完全败给魔女的心情如何呀？」

听到她这句话，男子们并没有回答。我知道被这样高高在上挑衅很气人，但他们好像忍住了。

我为了不让雪伦继续得意忘形，伸手制止她。

「你们为什么要偷衣服？」

接着我这么问强盗。

男子们也没有回答。他们面面相觑，开始散发出「喂喂，要谁来说啊？」的气氛，之后说着：「喂喂，你快点说啊。」开始用手肘互撞对方。

等了好一阵子，强盗的首领终于开口：

「…………因为没有。」

「蛤？」「你说什么？」

我跟雪伦一起竖起耳朵，首领又再次开口：

「因为没有……去买衣服的衣服……」

他说出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跟雪伦面面相觑，接着｜｜

「……蛤？」「你在说什么啊？」

「不是，所以说……」我们没有去买衣服的衣服啦｜｜他说。

强盗首领又发了一次牢骚。的确，只有在腰间围破布的人的确没有去买衣服的衣服。

我们听见强盗意料之外又莫名其妙的行动原理不禁歪头，首领便慢慢地，非常尴尬地，同时有些难为情地红着脸颊娓娓道来。

他说。

他们是住在这附近几个国家，没用不起眼又长得丑之三位一体漂亮融合而成的废男。他们不仅对自己缺乏自信，甚至不少人对时尚反感。不论穿什么，不论如何打扮，内心都只涌现对自己的不满。不仅如此，他们对凭着鬣狗般地嗅觉说着「哎呀，您在找衣服吗？」在眼前现身的店员，「客人适合穿这件喔。您要试穿看看吗？」之类的话术，结果实际穿上之后发现一旁的假人穿起来还比较像样，店员却依旧毫不留情说出「很适合你喔～ 」这句死亡诅咒全力落井下石的经历恨之入骨。

他们说自己本来就没有资格去服饰店。每次穿着便服走进服饰店似乎都能听见店员心里传来「蛤？这家伙穿这样来我们店里啊，恶心死了。」的声音。我想那八成是幻听。

不论如何，总而言之他们想买好看的衣服｜｜但是没有能穿去买衣服的衣服。抱着这种两难困境，他们的愤怒最后发展成对整个时尚业界的怨恨，犯下袭击服饰店抢夺衣服的犯行。

总之。

简单来说。

完全就只是恼羞成怒呢。

「可是……我们就算一直抢、一直抢，还是无法填满内心的空虚……」

强盗首领的脸颊上流下一行泪水。「我们到底适合穿什么……这世上真的有衣服适合我们这种丑男吗……这种不安时时刻刻纠缠着我们。结果不管抢了多少衣服，我们还是只能用破布围着腰继续抢下去……」

既然穿什么都不适合，不要穿就好了。

他们根据这种莫名其妙的解释，最后沦为在腰间围着破布，手持棍棒的原始人风时装大盗。

这个洞穴里会有这么多衣服｜｜而且全都只穿过一次就被丢在一旁，以及到处堆满大量时尚杂志的原因，这下终于真相大白了。

他们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变卖衣服。

「原来如此。」

大致听完后，雪伦点了一下头。

接着她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

「简单来说，你们只要有合适的衣服，就再也不会做这种事了对不对？」

她边说边看了一眼洞穴｜｜脱下来丢得满地都是的衣物。

表情看起来似乎有那么一点高兴。

○

「哎呀……我们还真是做了一件好事呢……」

「就是说啊……」

那一天从洞穴离开时，我们的眼睛下面挂着大大的黑眼圈。

如果强盗不是真正的强盗，而是由住在邻近国家的男人聚集而成的话，就代表只要解决他们的烦恼，强盗团就会自动消失了。

雪伦挺起胸膛说：「总之包在人家身上。你们就放一百个心吧！」

她有对策。

「伊蕾娜也要帮忙喔。」

边说，她边收集洞窟里所有的衣服。

「……你想做什么？」

聚集而来的衣服叠得跟小山一样高。

「人家要帮他们做衣服啊。」

她抬头仰望那座山若无其事、平淡自若地说：「人家来设计衣服，你就用魔法快速做好吧。」

「…………」

换句话说，就是替沦为强盗的男子们量身订制衣服。尺寸不合就修改成合适的尺寸，没有像样的衣服就用洞穴中唾手可得的材料重新制作。

她用这种方法实现了男子们的愿望。

「……原来如此。」

我没有异议。这个方法比用蛮力逼他们屈服还要健全多了。

总而言之，我们就像这样，宛如工厂一般制作了好几十人的衣服。

他们的心在一而再，再而三的抗争中被服饰店员击碎。

「可是……这种衣服……真的适合我吗……」

就算看到我们做的衣服，他们也说出这种缺乏自信的话。

「喂喂你们几个。人家搭配的衣服怎么可能会不好看？」

然而雪伦无与伦比的自信在此发挥得淋漓尽致。「人家做的衣服最好看了。看人家的长袍还看不出来吗？」

她的自信究竟是从哪来的让人非常好奇，不过我姑且还是点头附和。

「而且我的魔法最厉害了，也就是说只要穿我们做的衣服，一定能应付各种场面。」我说。

这时的我无意间露出跟雪伦一样的表情。

不论如何，我们做好男子们的衣服，接着回到委托她的国家。

莫名兴奋的群众迎接精疲力尽的我们归来。

「雪伦大人！您回来就表示……！」「您打倒强盗了吗！」「真不愧是雪伦大人！」「雪伦大人所向无敌啊！」「雪伦大人万岁！」「万岁！」「万岁！」「好棒，跟我结婚！」「奇怪，她隔壁的魔女是……？」「少白痴了，那一定是雪伦大人的小妹啦！」「原来如此！不愧是雪伦大人！」

我累到听见群众的声音想捂起耳朵，身旁的雪伦却像是从人们身上得到了精力「哼哼！」一声突然打起精神说：

「那些歹徒对人家来说根本什么障碍都不算啦！」

她唰～ 地拨了一下头发，摆出洋洋得意的表情。

即使眼底挂着黑眼圈，她的演技依然健在。

「哎呀～ ！这个功劳真了不起啊！雪伦大人！」国家公务员对她举双手欢迎，恭恭敬敬地跟她握手说「这是谢礼，请笑纳。」给她一大袋金币。

「哼哼！」

她不改脸上的笑容，接下金币说：「有别的事情想拜托人家的话别客气尽管开口，人家随时都能帮忙！」

「你就是这样口无遮拦才会惹祸上身啦……」我在她身旁低声抱怨。

公务员听见她的话对我们说：

「哈哈哈！真是太可靠了！」晃了晃肥胖的肚皮大笑。

然后他看向我们背后，又看了一眼我们左右。

「话说回来……之前被抢走的衣服在哪里？」

接着歪着头问。

「…………」

「…………」

我们同时把脸别开。

○

在那之后我们结伴出国。

雪伦达成打倒强盗的使命，接下来好像要继续旅行。我被卷入的麻烦事件也告一段落，打算跟她一样回到旅途之中。

「就在这边道别吧。」

走了一阵子，她在看不到国家的地方停下脚步这么说：「人家不会骑扫帚。」

「…………」

毕竟她的魔法并没有觉醒，不会骑扫帚也是当然的｜｜我该不该跟她说我在洞窟里从背后协助她的事情呢？就这样让她继续误会下去对她也不好｜｜

我跟她一起停下脚步，沉默了好一阵子。

就在这个时候。

「今天谢谢你，伊蕾娜。」她把一包东西塞进我手里，说：「这是今天的谢礼。」

「…………？」我接下包袱，看了一眼侧着头问：「……这是什么？」

「你打开来看看。」

「…………」

我照她说的打开包袱。

里面装着一半刚才公务员给她的金币。

还有一件白色的洋装。

那是件相当适合即将到来的夏季，十分漂亮的纯白连身裙。

「你在洞穴里在我后面支援我对吧，这是谢礼。」

她平淡地说。

「……你发现了吗？」

雪伦点头表示肯定。

「人家没有魔法天分，人家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

「谢谢你。人家虽然不是魔法师，但在那段时间内还是体会到成为魔法师的心情。」

我还以为她真的误会自己学会魔法了说……

「你一直在配合我演戏吗？」

都怪她那么兴奋，不知道是认真还是开玩笑，害我完全被骗了。

「还好啦。」

接着她说。

脸上挂着无忧无虑的表情。

「说谎是人家的个人特质呀。」

那是个与年龄相符天真少女的微笑。

比装出来的得意表情还要适合她的可爱笑容在我眼前浮现。

「与其说谎假扮成魔女，现在的你比较像你自己喔。」

我也被她影响笑了出来。

然而她下一刻却「哼哼！」一声，全力发挥自己的个人特质。

「这可办不到！」

然后雪伦说：

「经过这次这件事，让人家更喜欢魔法师了。」

说的时候还脸不红气不喘。

「刚才的是哪边？」

是谎话还是实话？

雪伦对我淘气地笑了笑。

「两边都是。」

第七卷 第三章 看不见的羁绊

一封信寄到某个国家的宫殿。

寄件人是魔女。

自称灰之魔女的年轻旅人。

日前她接受国王陛下亲自委托，前往位在国家稍远处的北方森林。这似乎是她寄来的报告书。

「喔喔，那个魔女听我说话的时候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工作起来还挺认真负责的嘛。」

完成国王陛下的委托后应该会来向他请款。像这样寄信过来，大概是工作途中的中途报告。

至少在拆封之前，国王陛下都是这么想的。

敬启，国王陛下。

请容我省略不必要的问候，在这封信中直接切入报告主题，还请您海涵。

接下委托离开贵国之后已经过了一天。

目前有两件事必须禀告国王陛下。

分别是俗称的好消息跟坏消息。

请问您想先听哪边呢？咦，从好消息开始？这样啊，那么。

先从好消息开始。

我顺利找到一前年离开这个国家的艾尔芙莉德小姐与路易斯先生了。

如您所提供的资讯所示，两人住在北方森林的废村之中。他们自从离开国家之后，便一直在废村里静静地生活。

我顺利向两人转达了国王陛下的讯息。

以上就是好消息。

接下来向您报告坏消息。

这次您请我将两人带回国内。

但是我向两人传达陛下再次召集两人回国的讯息时。

他们死了。

两个人都死了。

○

被称为北方森林的那座森林确实位在国家北方。

森林并不会错纵复杂，纯粹只有树林茂密。从林中抬头仰望，能够看见受到遮蔽的阳光在树梢形成摇曳的斑点。

冬天过后降临的春天日照温暖地洒落在林间。

前往废村的路在造访那个国家时和两人的资料一起交到我手中，因此我并没有迷路。

他们若是如情报记载住在废村里｜｜只要我没有走错路，应该很快就能跟两人见面了。

「…………」

我停下脚步，又浏览了一次资料。

我看见废村就在道路前方。

还看得见一名男性朝我走来。

根据资料他的名字叫做路易斯。

金色的头发长及肩膀，纤瘦的身材与不高不矮的身高让人乍看之下分不清他是男是女。身上莫名花俏的长袍也助长他的中性形象，让人更认不出他的性别。

他左右挥舞着长拐杖，脚踩蹒跚的步伐。

他就是曾在那个国家工作的魔法师｜｜资料上是这么写的。

资料上还写，自从一年前离开国家以来，他就一直住在这里。

「…………」

话说回来，他的特征不只在于外表。

路易斯一来到我附近，立刻露出疑惑的表情停下脚步。

「……？请问是谁？有人在吗？」

他用鼻子吸了一口气，左右摇头四处张望；但是他的眼睛却没有看到我。

他的眼睛看不见。

什么也看不见。

「你好。」

我对身处黑暗之中的他开口：

「初次见面，我是魔女伊蕾娜。」我小心翼翼地说出事先准备好的台词。「其实我是旅人｜｜请问你住在前面那个村子吗？」

路易斯听了说：

「咦，旅人小姐？嘿～ 真难得……！」他望着虚空笑逐颜开。「难道你有事想去前面的村庄吗？」

「……不是，我迷路了。现在正在找地方借宿一晚。」

「啊啊……也是啦，这附近很容易迷路呢。我也常常迷路喔……但我是因为眼睛看不到！」

「…………」

路易斯随口说出令人不知该如何反应的玩笑。

「啊，不好意思你没有发现吗？其实我的眼睛看不见｜｜」

「不会，我知道你看不见。」

「就是说啊用看的就知道了吧？我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就是了。嘿嘿嘿。」

「不是，那个……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的说……」

「啊，不好意思。住在这种地方几乎没有机会遇见别人……顶多只有同居人跟信鸽陪我聊天。」

路易斯嘿嘿嘿地笑了笑，难为情地搔了搔头。

他看起来像是个性非常开朗的人。

「话说为来，伊蕾娜小姐，你迷路了对吧，那要不要来我家？我现在住的房子还挺大的，应该能让你好好休息。你想过夜也没有问题。」

而且他还是个心地善良的人。至少在我眼中看来是这样。

「…………」我等了一阵子，才故意发出沉吟。「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但不会打扰到你的同居人吗？」

「不要紧！我的同居人基本上除了我之外不跟别人说话，甚至讨厌接近别人，所以完全没有问题喔！」

「请问同居人的性别是？」

「她是女生呀。」

「……没问题吗？」

「没问题呀。」

「…………」

她不会拿刀捅我吧？我如此试探，但是既然我已经接下委托，就不能逃避。

「……那么，就打扰了。」

这时只能做好心理准备了。

「好的。」

他莞尔一笑，说：「来，请请请。请跟我来。」

接着他举手示意村子的方向，替我带路。

「…………」

那只手究竟沾满多少鲜血｜｜我不太敢去想。

●

我一抵达那个国家旋即被召唤到宫殿。

不知道他是从哪听到我的传闻的。

「有件事希望旅行的魔女大人能务必替我们解决。」一大群士兵跑来找我，说着：「请务必跟我们来宫殿一趟。」将我护送到宫殿。

从严肃的这一幕看来，我也许像是纯粹被士兵押走。

宫殿中，胖国王陛下在王座大厅等待我的到来。

「你就是旅行的魔女吗？有件事希望你一定要帮忙。」

一见到我，他就露出高高在上的冰冷眼神，啪一声弹了一下手指。士兵立刻从一旁出现，把几张纸塞进我手里。看来他丝毫不想离开王座。原来如此，难怪身体会肥到这种程度了。

「……这是什么？」

我侧着头问。

「我希望你能把一年前离开这个国家的那两人带回来。」

国王陛下这么说。

我手中的资料有这个国家的周边地图，以及男性及女性两人的档案和照片。

我翻了翻资料。

「第一个人是路易斯，盲眼的魔法师。」

国王陛下平淡地说了起来：

「他小时候罹患眼疾，在那之后便瞎了眼睛；但鼻子非常灵敏，脑袋又聪明。过去在我国发生的战争中，他在幕后立下不少功劳。」

国王说，路易斯的专长是制作毒药，由他间接残杀的人类多到不计其数。

有时候会将毒药散布在敌国、有时候是毒杀叛徒、有时候则是利用毒药替无法战斗的士兵安乐死。

毒药精巧到除了嗅觉灵敏的路易斯之外无法察觉，几乎无臭无味，让不少人死于非命。

从资料上温柔中性的脸庞，难以想象他的经历竟沾满鲜血。

「……您把这么危险的人放在国外不管一整年了吗？」

「就是因为他这么危险，才不能把他留在国内啊。」国王陛下垂下眼说：「战争在一年前结束了。他已经不需要调制毒药了｜｜但是如你所见，他做的事情太不人道。不管他是不是战争英雄，我国人民也全都不敢靠近他。」

「…………」

「所以我才会给他足以度过余生的钱，把他请出国外。继续留在这个容不下自己的国家，他也不好受吧。」

关于赶出国家的这件事，和路易斯一起离开的另一人，艾尔芙莉德恐怕也是因为类似的原因吧。

明明为了国家牺牲奉献，却因为遭受国民畏惧而非得离开，这似乎也无可奈何。

然而｜｜

「为什么您想把他们再找回国内呢？」

听到我简单的疑问，国王陛下直接了当地回答：

「因为战争又要开始了。」

他又说：

「那两个人没有战场之外的容身之处啊。」

○

「我平常喜欢研究魔药，常常到村子外面采草药。」

路易斯手持长棍，跟钟摆一样左右挥舞走在我的前面。

即使眼睛看不见，他的身体也记得路要怎么走。尽管走在森林中的兽径，他的脚步依然十分稳健，看起来毫不犹豫。

「我很喜欢这座森林。现在研究的药大多数材料都能在这里找到，空气又清新。更重要的是没有杂音非常安静。住在这里每天都很愉快喔。」

「请问现在你在研究什么魔药？」

我这么在他的背后说。

「啊，伊蕾娜小姐。这个围篱后面就是我的村子了。」

刚刚的话他好像没有听到｜｜咚咚，路易斯用棍子敲了敲破旧的围篱。过去写有村落名称的招牌也爬满藤蔓，看不清文字了。

「与其说是我的村子，现在只是座废村就是了。」他轻声笑道。

「…………」

如他所说，这里的确是一座废村。

经过的每一栋民宅都只剩下断垣残壁，曾是田地的地方杂草丛生，水池干涸枯竭，几乎看不到人类生活的影子。

然而这里并没有彻底破坏，也没有遭到袭击的痕迹。看起来就像是几年前这个村子的村民一夕之间消失了一样。

「我们现在住的村子总人口有两个人。只有我跟我的同居人艾尔芙莉德而已。」

他左右喀喀、喀喀地挥舞棍子说：「这个村子很久以前就荒废了，现在没有人住在这里。」

「以前住在这个村子的人现在都去哪了？」

这个村子看起来已经废村一段时间了。

「啊啊｜｜」他回想起来似地低声回答：「好像所有人都死掉了喔。」

「……那是｜｜」

为什么？

我正想问出口。

但我还来不及说完，他却不巧突然想到什么，说：「对了，这么说来！」敲了一下手掌，回头面对我。

「伊蕾娜小姐，我忘了说一件事。」他看着我不存在的虚空说：「是关于我的同居人艾尔芙莉德。我不会勉强你，但如果可以，请你不要盯着她看。」

「…………」短暂的沉默之后，我歪着头问：「为什么？」

他回答道：

「看就知道了。」

说完，我们便抵达他的家。

●

「一年前离开我国的另一个人｜｜艾尔芙莉德，你要特别小心她。」

国王陛下滔滔不绝地说：「和在幕后活跃的路易斯不同，那个女人的能力在战场上才能发光发亮。那个女人只要踏上战场，敌国的兵力就会轻而易举地瓦解。恐怕没有人比那个女人还要强大、还要可怕了吧。」

「…………」

翻了翻手中的资料，我找到一名女性的照片和档案。

她是个绿色头发长及肩膀的成年女子。照片上的她低着头，脸色十分阴沉，身上穿的服装也是样式简单的长袍，相当不起眼。

外表看来几乎完全不恐怖，甚至像是一般魔法师的照片。

再加上资料上不只写了「擅长治疗魔法」的记述，还写说「从未使用过攻击魔法，恐怕也无法使用。」等字句。

这种魔法师在战场上发光发亮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到处治疗伤兵吗？

不过，这么一来就难以想象国民为何害怕她到她非得离开国家不可｜｜

「她的能力是什么？」

我歪着头问，国王陛下便回答：「你把照片翻过来看看。」

我照他说的翻开照片。照片有两张。

「…………」

第二张照片上是连魔杖都没有拿的艾尔芙莉德站在战场中央的背影。

上头还有和艾尔芙莉德面对面的士兵石像。

「艾尔芙莉德具有将直视自己双眼的人变成石头的能力。」

国王陛下说：

「那个女人具有魔女也赢不了的恐怖能力啊。」

她在战场上将敌军全部变成石头，因而受到畏惧。

所以，你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他说。

○

「来，请进！这里就是我家！」

「咦，啊啊……谢谢……」

我在路易斯的催促之下穿过他家的门。虽说是废村，至少他家并没有荒废，看起来像是凑齐了最基本家具与装饰的民宅。

若是硬要说有哪里不同，就只有餐桌上若无其事地摆着可疑的药品与神秘资料，以及会把别人变成石头的同居人吧。

「啊，路易斯大人！欢迎回｜｜」

我望着家中发呆时，一名绿色头发的女子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

没错，她就是｜｜

「那、那个女人是谁！」

…………

一看到我她立刻躲了起来，但我瞥到一瞬间的身影确实就是照片上的艾尔芙莉德本人。

「居然把女人带回我们的小窝……负、负心汉……！路易斯大人……您这个负心汉……！」

……只不过印象跟照片上相差不少。

在阴影处发出「吼噜噜噜噜！」低吼的模样，简直就是对人类展露敌意的野生动物。

「明明都有我了，太过分了！您果然喜欢年轻美眉对不对？好过分！」

照片上的她感觉起来应该比较倦怠的说……？

「啊，对不起喔，艾尔芙莉德。」面对不愿放下戒心的艾尔芙莉德，路易斯摆出满不在乎的模样。「这个人是旅行的魔女伊蕾娜小姐。她迷路了，希望能在这里借住一晚。」

「借住一晚……？她想在这里过夜？」从带刺的语气明显感受得到她并不同意。「我不要，路易斯大人。怎么可以在这种时期让人借住……」

你看吧我就知道。

「话是这么说，不让她过夜的话，她就只能露宿野外了。有困难的时候要互相帮助呀。」路易斯轻轻安抚艾尔芙莉德，关上家门。

砰咚一声，我的退路被封死了。

结果，路易斯说服艾尔芙莉德，让我在他们的家里打扰。

「可是路易斯大人，我不论如何都反对。路易斯大人不管说什么我都反对。」

插图p002

「咦～ ？有什么关系，又不会少一块肉？」

「其实我对魔女过敏……」

「那是什么过敏？」

「有魔女靠近就会忍不住想吐。」

「你本来就不靠近别人根本没差嘛。」

「…………」

「…………」

与其说是说服，看起来比较像是反驳她的歪理就是了。

○

晚饭他们招待我吃艾尔芙莉德亲手做的料理。由于家位在森林之中，餐桌上的菜色基本上都是山菜跟野菇。没有肉，也没有面包。

路易斯大口嚼着沙拉说：「对不起喔。如果知道有客人要来，应该就能准备更像样的菜色了；可是我们家只有这些。」笑了笑。

「谁叫负责找食物的我眼睛看不见呢！」

「…………」这是开玩笑吗？

「说不定我把毒蘑菇误认为普通蘑菇混在里面喔！」

「…………」这是开玩笑吗？「那个，你害我很不敢吃的说。」

「啊，对不起。难道没有煮熟吗？眼睛看不到果然很容易弄错火候……」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啊，难道说你不敢吃蘑菇吗？」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可不可以笑的意思。」

我对两人的过去略知一二，看到他从头到尾开朗的模样难掩困惑。「路易斯大人从以前就是这种人喔。」艾尔芙莉德从旁补充，但我依旧百思不解。

不久之后他喀一声放下汤匙。

「毕竟不这样做，周围的人都会对我客气呀。」

接着这么回答。

「眼睛看不到我并没有什么不满。过去的人生虽然不怎么像样，但考虑到现在的生活，我认为过去的努力绝对没有白费。」他又说。

「就是说啊。」艾尔芙莉德也在路易斯身旁轻轻点头。「路易斯大人总是兴冲冲地研究新药呢。」

「对啊。」路易斯边嚼边应声。

「……可是您都不告诉我您在研究什么。」艾尔芙莉德用略显不满的语气抱怨。

「既然你要说这个，艾尔芙莉德不是也不跟我说你现在在研究什么魔法吗？」

「路易斯大人跟我说的话我就跟您说。」

「不行，艾尔芙莉德先说｜｜」

「不行不行，路易斯大人｜｜」

「不行不行｜｜」

在两人无聊的一来一往面前，我只能叹息。

两人跟热恋中情侣一样始终散发出甜甜蜜蜜的气氛。他们究竟是否真是被国内民众畏惧的人，让我怀疑不已。

「再怎么说，我每次都在房间里调配魔药，你想知道去我房间里看不就好了？反正你也看不懂。」

「想知道人家的研究内容，只要看我的资料不就好了吗？我的资料每次都放在客厅，随时想看都可以喔？」

「不是，我又看不到！」

「我也不会只凭味道调配魔药呀！」

两人争论不休。艾尔芙莉德看着他的眼睛，路易斯也像是确认她的位置般握住她的手。

和对彼此的怨言相反，在我眼中看来，这里的两人像是一对单纯的情侣。

「那个……」

我打断两人的打情骂俏。

「啊，抱歉。伊蕾娜小姐，什么事？」

路易斯笑盈盈地把耳朵转向我。

「…………」

艾尔芙莉德将脸撇向一旁，大概是为了避免一不小心跟我四目交接。也有可能是纯粹因为她会害羞。

我直直看着两人｜｜嗯哼一声，镇重地清了清喉咙。

「你们为什么住在这种地方呢？」我问。

闻言，路易斯「……啊啊。」了一声，并没有特别感兴趣的样子。

「这么说来｜｜我还没跟伊蕾娜小姐说呢。」

他露出温柔的笑容，说：

「其实，我跟艾尔芙莉德原本都住在附近的国家｜｜」

他说出我已经知道的故事。

又或者该说是由当事人亲口说出的真相。

路易斯小时候就罹患了眼疾，被迫在黑暗之中生活；但那时他已经具有一定程度的魔法实力了。

制作魔药的本事更不在话下。

他也具备以气味分辨药水的能力。

所以他并没有因为双眼失明而慌张，更没有因此手足无措。那本来就是视力渐渐衰弱的病，他说自己清楚明白总有一天会看不见。

他虽然双眼失明，却在那之前学到了能养活自己的一技之长。擅长制作魔药的他存了一笔钱，也会使用魔法，因此生活上还算自由无虞。

自从眼睛看不到以来，他就在国家一角开设药局维生。

就在某一天。

国家的官员在来到他的面前，委托他一份工作。

内容简单来说｜｜

「请你制作安乐死家畜的毒药。」

就是这样。官员说，扑杀家畜的方法太过残忍引发问题，因应方式就是今后将以毒药施行安乐死。

为此他们希望他制作无臭无味，绝对不会残留在体内的毒药。

「真讨厌……我不太想做耶……」

路易斯老实地说自己不太想接受这份工作。他不喜欢杀生。

然而他也不得不承认，毒药确实是能有效降低动物痛苦的扑杀方法。

最后，他接下了这份工作。

毒药马上就完成，并追加订单大量生产。

「哎呀！太厉害了，路易斯先生！过去抗议扑杀方式的反对运动也因为路易斯先生的协助而稳定下来了。」

「……这样啊，那就太好了。」他并没有因此特别开心。「可是，真的需要这么多吗？我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够多了说……」

「不够不够，最近家畜之间开始流行传染病，毒药多少都不够用啊。」

「…………」

尽管感受到一丝不对劲，他依然继续制作毒药。

而他要好几年之后才会知道，自己不停制作的毒药根本没有用在家畜身上。

他制作的毒药被洒在周边各国的村庄与国内。

杀的全都是人。

艾尔芙莉德说自己虽然出生自魔法师世家，但自从懂事以来她就被逐出家门。

只因寄宿于她双眼中的力量。

她究竟为什么会有这种眼睛，为什么会具有这种力量，没有人｜｜就连她自己都不得而知。只不过，她的眼睛从小就具有这种能力，也因此受到别人厌恶。

「你根本是我们家族的耻辱，快点滚吧。」

家族中没有任何人接纳具有不可思议力量的她。

在那之后她便独自在暗巷中生活。她从小就流落街头，以乞讨维生，偶尔会偷路边摊的食物。

但是她从没有故意使出眼睛的力量。她深刻理解自己是因为双眼的力量才被赶出家门的。

「再一次就好……我想回到家人身边……」

她抱着这种心愿度过每一天，直到她学会治疗魔法，就算不小心对上眼把对方石化也能治好对方。

治疗魔法虽然治不好她与生俱来将别人石化的双眼，最起码找到了应对方式。

这样或许就回得了家了｜｜她这么想。

但她的家人依然将她拒于门外。

「找到解除石化的方法又怎样？」「你已经被逐出家门了不是吗？别再回来了。」「可以再也不要出现在我们面前吗？怪物。」

他们并没有接受她。即使能就某种程度使用魔法，和她四目相交仍然会被石化。

不想靠近她是当然的。

在那之后她被迫过着孤独的生活。她不与任何人四目交接，静静地生活；但是她不可能永远不和别人对上眼。每次直视对方的眼睛，她都会用治疗魔法解除对方的石化。

而每次不小心将别人石化，她都会遭到严厉的排挤。

最后没有人愿意接近她。开始有人痛骂她，要她滚出这个国家。她就这样过着孤独的日子。

「听说你有把直视自己眼睛的人石化的能力。」

就在某一天，国家的官员对她搭讪。「有个工作务必想请你帮忙｜｜不知你意下如何？」

随后她被带到战场上。

「希望你能石化敌军。」

简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她被迫站在战场的最前线。

强烈排斥使用眼睛能力的她奋力拒绝。

「我不要！我不想为了这种事情使用力量｜｜」

她没有拒绝的权利。只要被带到战场上｜｜只要她的双眼被视为有用的武器，她就别想回去。

不情愿的她被士兵绑了起来，硬是强迫她睁开眼睛推到敌军面前。不论如何大哭，如何喊叫，都没有人来救她。

她一直独自在战场正中央饱受折磨。

直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

战争结束后国王将两人找来宫殿，分别给他们一大笔钱。

「希望你们用这笔钱去别的国家。」

其中一人是创造无臭无味毒药，残害众多生命的杀人魔。另一人则是惨无人地道将敌军悉数变成石头的魔法师。

战争结束后，等待他们的是对两人的恐惧。

过于强大的力量会不会反过来对付自己？两人什么时候会背叛？这种不安在国内蔓延。

这就是叫他们离开的原因。

没有人替他们两个着想，才会导致这种自私无比的结果。

「也就是说，我们已经没用了，所以叫我们滚蛋吗？」路易斯如此责骂。

「…………」艾尔芙莉德也不发一语，接下那笔钱。

结果两人都离开了国家。

他们别无选择。

「那个，请问一下。北方森林要往这里走吗？」

在砰一声关上的国门前，路易斯轻轻拍了拍艾尔芙莉德的肩膀。

「…………」艾尔芙莉德点了一下头。

「？对不起，我的眼睛看不到。你刚才点头了吗？」

「……那个方向没错。」

「是喔。你叫什么名字？」

「……艾尔芙莉德。」

「是喔。谢谢你，艾尔芙莉德小姐。」

他看着艾尔芙莉德莞尔一笑。过去从来没有人对她露出那个表情。

然后。

这也是她出生以来，第一个遇到能跟自己面对面的人类。

「再见。」

路易斯挥舞拐杖迈开步伐。

他的脚步没有迷惘。北方森林只有一座没人居住的废村，他大概是打算自己一个人住在那里吧｜｜不用想也知道。

「…………」

艾尔芙莉德说自己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

她出生以来第一次找到就算跟自己四目交接也不会变成石头的人。

她终于找到能跟自己生活的人了。

走了不久之后，路易斯忽然停下脚步。

「艾尔芙莉德小姐，莫非你现在在我后面吗？」

他应该是从脚步声发现的吧。他没有回头这么问。

艾尔芙莉德慌了手脚。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行为和跟踪狂一模一样。

「……对、对不起。那个……」她慌慌张张比手画脚想要解释，但他当然什么也没看见。

路易斯感觉不到她的动摇，只有冷静沉着地回头问：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来呢？」

「…………！」她点了一下头，说：「我、我要……跟你去！」一个箭步站到他身边。

「是喔。那我们走吧。」

说完他再次迈开步伐。

自从那天以来，两人就在这个村庄生活｜｜路易斯说。

「现在我们过得自由自在，可能比在那个国家还要幸福也说不定。」

不受到他人利用，就不必被迫弄脏双手。的确，想到过去的事情，住在废村想必如同身处乐园。

「话说回来，最近周边各国好像想对那个国家发动攻击。」路易斯双手交叉低声沉吟。

艾尔芙莉德也低着头，接在他后面说：

「从好几周前开始，我们就收到好几封叫我们回去那个国家的征召信。说又要爆发战争了，所以需要我们的力量。」

「…………」

「当然，我们没理那些信。我们不打算放弃现在的生活。」

他们看起来意志相当坚定。

然而，只要不逃离这里，劝告信就势必会一直寄来。一次又一次，直到他们被带回那个国家吧。

「……如果国内的人直接来到这里｜｜直接在你们面前现身，你们会怎么办？」

他歪着头思考了一阵子之后，「这个嘛……」烦恼了一下，然后说：

「如果可以沟通的话，就能用沟通解决了呢。」

「如果对方无法沟通的话呢？」

听到我的问题他笑了。

「天晓得？可能会连那个人一起拖下水，三个人一起服毒殉情呢。」

我不知道那是玩笑，还是实话。

但现在我只知道一件事。

「……你害我超不敢吃的说。」

「开玩笑的啦，请别在意。」

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让我在意的是在他身旁始终低着头，不和我对上眼的艾尔芙莉德。

她的双眼一直看着我的手边｜｜那盘一口也没吃的晚餐。

不久之后吃完饭后，路易斯说：「那么我还要研究魔药。」回房去了。

「啊，伊蕾娜小姐可以慢慢休息喔。」

离开前他没有忘记顾虑到我。

然而｜｜

「…………」

「…………」

艾尔芙莉德坐在眼前，我真的能慢慢休息吗？不可能。

诡异的沉默与沉重的紧张感弥漫整间房间。没想到光是悠哉的路易斯不在，气氛居然会变得如此凝重。

两人都默默无言，又过了几分钟。

终于，艾尔芙莉德率先打破沉默。

「现在我只要看你的眼睛，你就会变成石头，再也变不回来。」

恐怖的言词和沉稳的语气颇不相衬。

再也变不回来。也就是说，她再也不打算把我变回来的意思。

「你在威胁我吗？」

「不是。」艾尔芙莉德缓缓摇头。「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

我静静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艾尔芙莉德深吸一口气，又呼了出来。

「你是受那个国家所托，来带我们回去的魔法师对不对？」

她直接了当地说中真相。

○

「你就算骗得了善良的路易斯，也骗不了我，伊蕾娜小姐。」

她以质问般锐利的语气说。

「…………」

但我没有回答她，只有保持沉默。

「我就当作你默认了喔。」

「请便。」

你想当成怎样都无所谓。

艾尔芙莉德见状，叹了口气才对我说：「我以为他们很快就会采取强硬手段把我们带回去……没想到居然会派旅行中的魔女来。」

「……我想也是。」

「伊蕾娜小姐，你是来带我们回去那个国家的对不对？」

「…………」

我没有回答。

即便如此她依然继续说了下去：

「如刚才所说，我跟路易斯大人都很喜爱在这个村子的生活。不打算离开这里。」

从他们的模样看来我看得一清二楚。对无处容身的两人而言，这座村庄是他们唯一能够安居的所在。

「……我知道你的命令是不论如何都要把我们带回去。那个国家会若无其事地做出违反人道的事情｜｜」

她紧咬嘴唇。

用力握住放在桌上的纸片。

「可是，但是｜｜即使如此，伊蕾娜小姐，我还是有一个请求。拜托，求求你｜｜能不能再等几天就好？」

「……几天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吗？」

她点了点头，垂眼看着捏烂的纸片。

「我的研究将会完成。」

瞒着路易斯研究的新魔法。

她希望我能等到魔法完成。

「完成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路易斯大人会再也无法使用魔法。」她斩钉截铁地回答：「然后双眼会恢复光明。」

「…………」

换言之。

「他会变成再也无法调制毒药的普通人。」

就是这样。

恐怕从征招信寄来的时候开始｜｜或是从更早之前，她就开始进行这个研究了。

身为魔法师，擅长制造毒药的路易斯会受到国家需要，是因为他是能够制作毒药的魔法师。

换句话说，只要无法使用魔法，他就会变成毫无价值的普通人。

艾尔芙莉德对我深深低头恳求。

「我发生什么事情都无所谓。如果还需要我的眼睛，带我走也没有关系。我情愿接受。所以，拜托｜｜求求你。别再把我心爱的人卷进战争了……」

她肯定是想说自己不计任何代价也想帮助他。

我觉得那份心意非常美好。

但是｜｜

「这样啊。」

我说：

「很可惜我没有办法答应你。」

○

「艾尔芙莉德是什么样的人？」

穿越废村，走进两人居住的家之前，我这么问路易斯。

虽然从资料上能就某种程度理解两人是怎样的人，我还是忍不住顺着话题方向问。

「她是我全世界最爱的人。」

「不是，我想问的是她的为人……」真亏你说得出这种难为情的话……

「为人吗？啊……个性很好、开朗又温柔吧……」

「……那是什么模棱两可的答案啊。」光凭这种特征，大概符合世上大半数人类吧……

「谁叫我眼睛看不见呢？几乎不晓得外表的特征啊。」路易斯轻声笑了笑说：「我只知道她罹患了跟我不一样的眼疾。」

「……这｜｜」

「你看就知道了。」

路易斯语带含糊地打发我。

当然，我已经事先读过资料，不必特地听他解释也十分理解艾尔芙莉德眼睛的状况。

这时，他回过头来。

「伊蕾娜小姐。」

接着对我说：

「能请你再等几天吗？」

「……等什么？」

「你是那个国家派来的魔女，不是吗？」

完全被看穿了。

也对，旅人特地来到这种人烟罕至的地方有点太过牵强，我知道自己马上就会露出马脚……

「总之，大概就跟你想的一样。」我并没有否定。「我是受到那个国王委托，来带你们两位回国的魔女。顺带一提，我要是失败，国家就会祭出强硬手段。」

国王陛下不论如何都想把这两人带回去。

情况想必非常危急吧。

……光是两人不在就陷入危机的国家好像也有点问题。

「强硬手段吗｜｜啊啊，一定是叫士兵大举来袭吧。」路易斯玩笑似地呵呵笑了笑。「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希望你能再等几天，伊蕾娜小姐。」

「……为什么？」

我歪着头问，他就说：

「我现在正在研究新药。治疗双眼异常的药。」

「…………」

「再过几天，我就能完全治好她的眼睛了。让她变回平凡魔法师的药就快完成了。」

他停了一拍，继续说道：

「能至少放过她吗｜｜我发生什么事情都无所谓。所以，求求你｜｜拜托了。」

结果。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他的愿望也好，她的愿望也罢，我都无法平等地实现。

我打从一开始就不接受只要对方平安无事，自己发生什么都无所谓的请求。

○

我是个挺急性子的人，要我多等几天我当然等不下去。

「路易斯，调合比例不太对。这个材料有点太多了。」

因此我会像这样帮他研究魔药。

「艾尔芙莉德，使用魔法时的魔力量太少了。这样就算能恢复视力，也会一片模糊看不清楚。」

或是自不量力地帮她研究魔法，将几天缩短成一天。

又或者｜｜

「……我来写封信吧。」

抢先预测即将发生的事情，写信寄回那个国家。

我向国家报告，两人已经死了。

我能做的事情顶多只有这些而已。

接着隔天。

艾尔芙莉德完成魔法，路易斯也同时完成新药时，我的责任就什么也不剩了。

「伊蕾娜小姐，你可以多待一下子啊？我们还没好好报答你……」

路易斯看着我不在的地方垂下眉毛。

我在两人结束研究，剩下交给对方的时候离开了他们的家。

「打扰你们就太不识趣了。我才不是那么不会察言观色的人。」

而且两人第一次面对面时，我要是在场一定会很不方便。

更别说看到他们在眼前亲热，我绝对会尴尬到受不了。

「那么请你至少收下我们的谢礼。」艾尔芙莉德用带刺的语气说，把装了金币的袋子塞进我手里。

我把钱推了回去。

「我不要。」

「为什么？」

「接下来你们不是得离开这座森林吗？我可没有不知好歹到敢收下你们在新的国家展开新生活的资金。」

「…………」

艾尔芙莉德「唔～ 」一声鼓起脸颊。「不行，伊蕾娜小姐。你不收下我们会过意不去。」

「所以就说我不要了嘛……」

「不行不行。」

「不用不用。」

「…………」

「…………」

结果我跟她把钱推来推去的一来一往又过了几分钟才结束。

「啊啊，够了。我知道了。好好好，我收下就是了吧？我其实不需要的说。」尽管有些别扭，我们还是以只收下一枚金币的折衷方案和解。

机会难得我原本想耍个帅，最后居然还是没用地被金钱蒙蔽了双眼。

「伊蕾娜小姐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路易斯在我们的争论结束后，悠悠哉哉地问出这个问题。

我理所当然地回答：

「那还用说？我要回去旅行。」

所以｜｜

「说不定，我跟你们还会在某个地方再见呢｜｜」

我说。

接下来即将继续旅行的我，以及从今以后出发寻找第二故乡的两人。

如果有机会的话，希望还能见到他们。我一面这么想，一面推开他们的家门。

路易斯看着我的背影，在离别之际笑着说：

「下次见面的时候才是初次见面喔。」

就这样，会把直视双眼的人变成石头的邪恶魔法师，以及制作无臭无味毒药的魔法师都从世界上消失了。

从今以后，只剩下以看不见的羁绊相连的两人。

第七卷 第四章 石膏像与魔女的故事

【炭之魔女和灰之魔女的情形】

「象征我国的女神像最近过于老旧，希望能够修复。」

魔法统合协会是在约一个星期之前派给我这个委托的。

总是缺钱的人家一听到就说：「咦？只要把破神像修得闪闪发亮就有钱拿？太轻松了！咻～ ！」超有干劲地直奔那个国家。

那是个被人称为、也自称热爱历史之国的有趣国家。

「哎呀，欢迎光临，魔女大人。来，请跟我来。」

不愧是热爱历史之国，穿着历史悠久的民族服装好像是这里的习俗，就算在夏天热死人的时期，带领人家的公务员（女性）也好，在街上擦肩而过的人们也罢，全都穿着厚厚的长袖。真想请他们适度热爱历史就好，先爱惜自己再说。

「最近我国年轻人石膏像冷感的情况越来越严重……」

一面打开历史资料馆的门，一面眉头紧皱这么说的公务员小姐在我眼中看来也十分年轻，想说「最近的年轻人」好像也太早了。话说石膏像冷感是什么意思……？

「我年轻的时候甚至会抱着石膏像睡觉、说要跟石膏像结婚、讨论石膏像多帅气多可爱，处于石膏女跟石膏男风潮的中心。」

「这个国家是怎样，全都是有毛病的人吗？」

「在我的年代那是国际标准。」

「是喔……」

「可是时代变了……现在就算来到历史资料馆，也几乎没有人会特地造访石膏像展区……我们想要找回石膏像蔚为风潮时的那种活力……那个时候真的好棒……」

公务员小姐缅怀过去的眼神，散发出一股城市女孩思念遥远故乡的乡愁。

「那个时候光卖石膏就能大赚一笔的说……」

「…………」

啊不是，这只是爱钱的眼神而已。

人家差不多是在这个时候发现，说不定她不是想找回那时的活力，只是想要回到能发财的时代吧。

「石膏泡沫的时候只要说『没错！这就是制作女神像使用的石膏！』石膏就会自己卖出去。现在那种东西根本没人想买了。」

「石膏泡沫是什么鬼？」

话说石膏会自己卖出去的时代很奇怪吧？有那种需求吗？

这个国家全是有毛病的人吧？

「顺带一提，石膏女跟石膏男现在都转职成绘画男或是绘画女了。」

「只不过是有毛病的人转换跑道了而已嘛。」

「是的，但是绘画风潮现在渐渐开始走下坡……我们需要创造新的流行……」

「…………」

流行跟食物一样，得时时摄取新的才行。每天都吃一样的东西迟早会腻。

因此必须定期吸收新的事物。

「也就是你想把以前流行的事物捧红，重新变成这个国家的新流行吗？」

「是的。为此，魔女大人请您务必帮忙。虽说我能靠石膏像赚钱，我还是对石膏像投入了无以伦比的爱情。请您务必找回过去的荣耀。」

「那个……为了钱，人家倒是可以帮忙……」

就在这么嘀咕的同时，我们抵达话题中的石膏像展区。

「这尊就是这次想请魔女大人修好的石膏像。」

那尊石膏像大大方方地坐镇在以国内最热门设施闻名的历史资料馆一角。

「…………」

那在过去一定是尊美丽非凡的石膏像。

然而如今它的美貌早已荡然无存。石膏像的脸跟手臂布满龟裂，过去洁白的肌肤也黯然失色。身躯与背上的翅膀维持漂亮的原样，手臂跟脸却仿佛另外接上去的。

那肯定是根据绝世佳丽制成的神像，但经年累月劣化，如今的状态难以称得上美丽。尤其是脸跟手臂粗糙不堪，害她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就跟奴隶穿的破布一样，背上长的翅膀也有点肮脏。最后她手中握着的长枪甚至像是路边武器店的铜板价便宜货。

原来如此，这就是｜｜

「我国设立历史资料馆时邻近国家赠与的女神像。以前美丽非凡，他国的旅客甚至会为了一睹石膏像的风采大批造访……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人对这尊神像有兴趣了。」

「…………」

人家盯着那个那尊神像看。

神像的脸似曾相识。或许是因为石膏黯淡的白色｜｜看起来像灰色，使石膏像看起来像是灰色头发，人家敬爱的魔女小姐。

脸越看越像。根本一模一样。人家不禁怀疑，她该不会就是模特儿吧？

解说文上明确写明这尊石像是约二十年前左右赠送的，所以应该不是她才对｜｜

「…………」

人家仔细盯着石膏像说：「不过，状况还真差耶……尤其是肤况特别糟糕。都粗粗的了。」

「不是，石膏像没有皮肤……」公务员小姐有些傻眼地回答：「总而言之，我们想麻烦魔女小姐负责修缮这尊神像。请问可以修复吗？」

「呵呵呵，包在人家身上。别看人家这样，人家可是被称为石膏修缮魔术师的女人喔。太轻松了。你有什么希望吗？人家一定能替你完美重现！」

骗人的。

公务员小姐说了声「哎呀，那还真可靠。」兴奋地说：

「那么就麻烦您了。请让这尊女神像回归诞生时的样貌｜｜」

「人家知道了。只要脱光全裸就可以了吧？包在人家身上。」

插图p003

「我不是那种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是希望能变得跟全新的一样。」

「原来如此，也就是引擎保养呢！包在人家身上！」

「引……？呃……算了，是。」

公务员小姐有些厌烦地对人家点头。

不论如何。

石膏修缮物语(超级全能石膏修缮王)就这样揭开序幕。

○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我在几天前疑似经过修缮的石膏像面前点头。

「换句话说，之前来到这个国家的魔女不只对石膏像乱来，最后还加上奇怪的修改让你们伤透脑筋吗？」

「就是这样。」

公务员小姐点头肯定，我抬头看着石膏像。

很可惜我没看过这尊石膏像过去的样貌，因此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会发展成这种状况。

不过并不难想象眼前的石膏像曾经被人画蛇添足。

首先是服装。明明是女神像却不知为何穿着长袍，头上还戴了三角帽。

她的头发很长，由于是石膏像所以颜色并不确定，但八成是灰色的吧。从脸大概看得出来。年龄大约十七八九岁左右，外表十分可爱，甚至会让人一见钟情。

话说就像这样，君临可爱顶点的石膏像是谁？

没错，就是我。

「…………」

这明显是认识我的人犯下的罪行。

我不会说出具体姓名，但恐怕是身披黑色长袍头戴三角帽的黑发女孩。我有这种感觉。应该说只有这种感觉。

「如您所见，石膏像已经面目全非了……这样没办法展示。」

公务员小姐伤透脑筋。

「的确……」我一脸严肃地点头。「不仅没有变回原本的模样，还变得可爱到快要升天了呢……这样可能会为了抢夺我｜｜石膏像引发战争……你是想这么说吧？」

「不是。」

「与其说是女神，说这是天使比较适合呢。把名字改掉吧。」

「不可以。」

「……话说回来，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样子？」

「原本应该委托修缮，负责的炭之魔女小姐却说什么『总觉得看到这尊石膏像就热血沸腾了。』擅自加上不必要的修改，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原来如此，那个人有毛病呢。」

「她还说『在人家心中女神差不多是这种外表。』」

「怎么想都有毛病呢。」

看来这个国家是会吸引有毛病的人的不幸国家。这么一来我可能也是有毛病的人之一也说不定。

公务员小姐再次转向我说：

「麻烦您了，魔女大人。变成这副模样没办法公开展示。能麻烦您想办法修复吗？」

说完她深深一鞠躬。

「…………」

把石膏像恢复原状对魔女来说本来就不难，不过｜｜

我盯着跟我像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石膏像看。

「这尊石膏像是我国的重要资产。」公务员小姐从旁跟我说：「是这间历史资料馆落成时他国赠与的｜｜」

公务员小姐滔滔不绝地跟我说明，宛如将女神像前的解说文倒背如流。

「以前靠这尊神像大赚了一笔……这次原本也想如法炮制，但是变成这样……怎么办？」

「…………」

除了解说文之外，似乎还隐约看得出她内心下流的想法，但我尽可能假装没有听见。

然后，公务员小姐对石膏像奔放的热情（或是对金钱的执着）说到一段落后。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灵机一动。

我转身面对她，公务员小姐便歪了歪头。「你｜｜不对，这个国家热爱历史的人都想让石膏像热潮卷土重来对不对？然后希望举国上下所有人都热爱石膏像。」

「是的……就是这样。」她点头。「顺便能赚钱的话就太棒了。」又脱口说出这句多余的话。

然而，简单来说，事件起因是石膏像完全不受瞩目。

「你们希望这里跟以前一样热闹对不对？」

我这么一问，她便点头。

那么。

既然如此。

我对她说：

「这样的话，有比把这尊石膏像变回原状更简单迅速的方法喔。」

那一天，各式各样的人来到公开展示的石膏像前用力破口大骂。

「居然会有这么缺德的人对这尊历史悠久的石膏像恶作剧！」「真是太过分了！这绝对是在污蔑历史！」「应该要立刻把对石膏像做这种事的人抓起来！」

这是当然的。

最后我们直接展示之前炭之魔女不知道是一时兴起还是鬼迷心窍，总而言之得意忘形创作的石膏像。

历史资料馆的石膏像展区因此人满为患，各家新闻报社都严正报导这起事件。结果新闻报导反而成为最佳宣传，讽刺地带回过去的荣景。

「受不了……！居然把历史悠久的石膏像变成这副德行！」「究竟是哪个人搞的鬼！居然……居然……」「……奇怪？这看起来是不是有点可爱？」「……这种样子是不是反而比较好啊？」

年轻人们为了一睹某位旅人随意恶搞的石膏像蜂拥而至，过去经历过石膏像热潮的老年人们则怀念着过往昔日，聚集在石膏像展区。

看到石膏像展区挤得水泄不通，公务员小姐叹了口气。

「……好多人喔……」

她甚至还有点吓到。「没想到会因为这样引人注目……对身为过去热爱石膏像的人来说心情有点复杂。」

我回答：

「契机是什么有什么关系？不论是以这件事为契机，还是因为其他原因感兴趣，接触文化的事实都不会改变。不管何时感兴趣，在哪里感兴趣，对事物倾注的爱情都是真实的。」

至少在这里的每个人，都因为过去备受瞩目的石膏像被莫名其妙的第三者弄得面目全非而愤慨。

这个心情并不存在优劣之分。

「不过那尊石膏像，虽说是炭之魔女随便修改的，做得真的很不错呢……」公务员小姐看着人群呆愣地说：「那个如果商品化的话，有可能可以大赚｜｜」

「唔唔。」原来如此我没想到可以商品化呢仔细想想受到这么多人瞩目现在推出以新石膏像插图为主的周边商品一定会遭到各家新闻报社的群起围攻但是这样不就更有可能受到关注了吗难道不是这样吗不对是绝对没错说不定能趁这个机会大捞一笔哎呀可是那尊石膏像是沙耶做的扯到著作权会很麻烦……不对被告的时候只要拿肖像权当作挡箭牌｜｜

「魔女大人，您在打什么歪主意吗？」

「没有啊。」

我把头瞥向一旁。可不能做坏事呢，我甩开闪过脑中的想法。

不顾我们和平的对话，历史资料馆中人们的喧嚣吵吵闹闹地响个不停。

「结果，那尊石膏像已经变不回去了呢。」公务员小姐望着人群，放弃似地嘀咕。

我点了一下头回答：

「这样应该比较好吧。」

然后我悄悄对她说：

「反正那本来就是那样的东西喔。」

从以前开始，头下面就是别的东西｜｜我说。

【某对师徒的情形】

「女神的脸长得像这样吗？」师父不停摸着我整形过的石膏像低声沉吟。「不对，好像应该弄得更可爱一点……」

「师父，没有人会要求女神像可爱。」

「那么该要求什么？」

「神秘的美感……之类的？」

「原来如此……也就是像我这样的感觉吗？」

「不是。」

「芙兰，女神像的脸就做成我的样子吧。」

「师父，你在干扰我修复能请你走开吗？」

我的名字是芙兰。

虽然有点突然，但容我在这里记下我师父的恶行恶状。尽管有许多难看的地方，但希望各位能看到最后。

我记得那一天是晴天。

四处旅行的我跟师父在某个国家受托运送货物。

货品是自古以来就放在某个国家的女神像。我们碰巧前往那个国家时，他们说：「邻近国家刚建好一座历史资料馆，我们想捐赠这尊神像。」并委托我们运送。也可以说是把麻烦事推给我们。

「那个国家历史尚浅，几乎没有这种文物。所以这次他们成立历史资料馆，才会希望邻近国家捐赠历史资料。可惜我国对这种东西没什么兴趣，才会送给他们。」

历史尚浅却想成立历史资料馆是怎样……？我头顶冒出问号，但师父说：「好的，没有问题，我来协助你们吧。」跟公务员握手，最后决定由我们运送。我看到两人说着：「啊，魔女大人。运费是先付费……」在悄悄商量什么，但我是能干的弟子，所以假装没有看见。

总而言之，就是这样，我们负责搬运莫名其妙的石膏像。

然后就在离开国门的下一刻。

该怎么搬运这个货物呢？讨论到这个问题时，我的师父提议：「我们轮流搬吧？」于是就这么决定了。

我们骑着扫帚飞往下一个国家，如文字所述轮流载货。

过了一阵子之后，我们才发现令人震惊的事实。

两国之间碰巧有一处树荫，我们决定在那里小歇，从扫帚上降落。

那时，师父若无其事地说：「这么说来，我们还没看过女神像长什么样子呢……」然后掀开盖住货物的布。

「啊啊，这么说来我也没看过。」我这么说跟在师父后头，见证女神像亮相。

「…………」

「…………」

我们把布盖了回去。

「头不见了耶……」师父一脸惨白。

「双手也不见了呢……」我也一脸惨白。

难道是看错了吗？有可能是看错了。就是说啊，没想到女神像居然坏掉了，怎么可能有这么离谱的事情？

我们再次掀开布块。

「…………」

「…………」

「坏光光了耶……」

「坏光光了呢……」

货物究竟是在哪里弄坏的？就来回想一下我们一路上是怎么把女神像搬到这里的吧。

以下回想。

「嘿！」师父用魔法乱丢货物。

「呀！」我也用魔法乱丢货物。

「嘿呀！」师父用魔法以下省略。

「呼呀！」我用以下省略。

「欸呀！」师以下省略。

「喝呀！」以下省略。

完。

「究竟为什么会坏掉……我想不透……」我望向远方。

「对啊……为什么呢……」师父也站在我身边望向远方。

「…………」

「…………」

两名旅人呆站在因为一时疏忽而弄坏的石膏像前不知该如何是好。两人都是魔法师，却面临单靠魔法无法解决的问题。所以两人都只能沉默不语。只可惜如果找不到坏掉的零件，女神像就会失去头跟双手。

这样搬去历史资料馆绝对行不通。

话说回来。

陷入这种无可奈何的状况抱头苦恼的两人，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们。

结果我们原路折返，寻找石膏像遗失的头跟双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到处都找不到。最后我们采取的解决方法是｜｜

「师父，我买石膏像的零件回来了。」

重新做一个。

这里连接到最刚开始的对话。虽然有点担心脸不一样被发现怎么办，但我们也想，他们如果有意见只要说：「咦，他们就是要我们搬这个啊？」就好了。

我们看着新做好的石膏像(新神像)叹息。

「这个……毫无疑问是女神呢……」

「不是这不就只是师父的脸吗？」

「也就是女神的脸呢。」

「你的脑袋是装石膏吗？」

不论如何，我们以精湛的手艺修复了毁损的头跟手臂。

如今石膏像已经不留原形了。脖子以上变成漂亮的美女，毁损的双手拿着在附近国家买的铜板价长枪营造出煞有其事的感觉。我在途中为止也认真地修复女神像，不过看到师父擅自把女神像的脸做成自己的脸，我就懒得管了。

「我想这样对方应该不会有意见吧。」

「就是说啊我觉得很完美。」

「怎样？长得跟我一样漂亮吧？」

「就是说啊我觉得很完美。」

莫名其妙充满自信的师父与眼神跟死鱼一样的我就这样把石膏像带去刚盖好历史资料馆的国家。

但是。

但是，令人遗憾的是，迎接我们的公务员看着女神像皱起眉头。

「这就是……女神像吗……？」

公务员一脸疑惑地说：

「我听说女神像没有头也没有手臂才对啊……？」

晴天霹雳。

说天摇地动般的冲击席卷而来也不为过。

我之后才悄悄得知，女神像好像本来就在战争中失去了头部与双手。

换句话说，我们只要若无其事地把货物搬来就好。

一不小心做了多余的事可见我们相当慌张。

「呃……其实是在来到这个国家之前找到，修复好的。」师父慌慌张张地说出莫名其妙的借口。

他们应该不会被这种烂谎骗到才｜｜

「原来是这样啊！哎呀，是说还真美耶。」

啊骗到了。真好骗。

「就是说吧？因为这是女神呀。」师父满脸洋洋得意的表情。

「谢谢您，这样我国的历史资料馆一定会热闹起来吧。」

「呵呵呵，别客气。我们只不过事做了身为旅人理所当然的事罢了。」发现对方不疑有他，师父继续露出得意的表情。

我看着公务员跟师父，暂时松了一口气。

不久之后，他们说着「啊，魔女大人。话说回来运费是货到付款……」如此这般开始悄悄商量，但我是能干的弟子，所以假装没有看见。

顺带一题，关于这次事件的始末，我是能干的弟子所以就帮忙保密了。

话说回来，女神像的手臂跟头部遭到修复的消息瞬间传遍全国，别国也加上「在战争中佚失的手臂与头自己长回来了」这天马行空的标题大肆报导。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成立历史资料馆的国家吹起了空前的历史风潮。

不过别国来造访那个国家的人大多都发现「啊，这个手臂跟头是假的……」热潮也迅速退烧。

得意忘形窜改石膏像的两名旅人的故事反而在那个国家外赫赫有名。我到现在都还在隐瞒其实我就是其中一人。

我想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

第七卷 第五章 只有美女的村庄

我是很久之前造访那个村庄的。

那时我刚开始旅行不久，骑着扫帚在森林中飞翔，抵达了那个村落。

当时的记忆相当模糊。坦白说，我不记得村庄究竟位在那个地区的什么地方。围绕村子的景色平凡无奇，只有一座普通的森林。

然而在模糊的记忆中，唯有一件事我至今仍记忆犹新。

那个村子的名字。

那个村子被人称为｜｜

美女村。

○

「欢迎光临美女村！」

一名漂亮的少女站在简陋的门旁，年纪大约比我小一、两岁。她说自己的村子叫做美女村，看来颇有信心，不过少女确实是如假包换的美少女。

我如果是纯真少男的话，恐怕会害羞到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你好。」我点头回应。

「你是旅客吗？」美少女守卫对我莞尔一笑侧着头说：「我们欢迎女性客人，请进！」

来来来，请进。守卫小妹牵着我的手，我就这样半推半就地被她拉进村子里。

不不不。

可是可是。

「那个……美女村是什么？是什么意思？」

我被守卫小妹牵着手看了她一眼。她「嗯？」了一声，兴高采烈地踩着蹦蹦跳跳的步伐回头。

「每个来到这个村子的人都这么称呼我们的村庄喔。村长就说，干脆拿来当作村子的名字好了。所以这个村子叫做美女村。」

她说出这有点莫名其妙的理由。哎呀真是自我感觉良好，都不觉得丢脸吗？不对，就是因为不觉得丢脸才敢取这种名字的吧。

我跟在兴奋的她后头，环视村子内。

木造民宅零星散落在小村子里。

每一栋房子都是又老又旧、破破烂烂的废屋。莫非这个村子很早之前就在了吗？

「…………」

在村子寂静的景观之中，村民们对我露出好奇的眼光。正在耕田的年轻女性、背着装满野菜竹笼的少女、在树荫下玩耍的小女孩、在路边休息聊天的女子。

村民总人口虽然不多，但乍看之下全部都是女性，而且每个人都是美女。就连年幼的小女孩也人人具有标致的容貌。

原来如此，看来这里真的是美女村。

「话说回来，旅人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伊蕾娜。」

「是喔，伊蕾娜小姐吗？第一次有跟我们一样漂亮的美女来玩！感觉好有亲近感喔！」

「喔……」

守卫小妹用力拉着我的手，心情有些激动。

「你是旅人，代表你看过外面的世界吧？你要跟我说很多故事喔？」

「喔……」

「啊，这里就是村长家。」

接着守卫小妹停下脚步。我现在才问，可是守卫的工作没问题吗？门就这样开着不管耶。算了，反正在这种森林深处应该不会什么有人来才对。

她手指的村长家跟其他建筑一样老旧。即便是村长，似乎也没有过得比较奢华。

「哎呀哎呀，旅人小姐吗？」

此时正巧有一名女性从村长家现身。

「这个人就是村长。」守卫小妹说怎么样很漂亮吧，不晓得为什么一脸骄傲地炫耀。不过的确，这位也无疑是年轻貌美的美女。在这个村子里，虽说是村长，似乎并没有比较年长。

「你好，这么漂亮的旅人还真难得呢。」

嗯呵呵，村长小姐高雅地笑了笑，朝我伸出手。

我觉得这个村子越来越奇妙了。我握了握村长小姐的手，看着她问：

「……这个村子只有女生吗？」

虽然从美女村这个名字多少想象得到。

映入眼中的人毫无例外都是女生。这个村子的男女比例失衡到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没错喔。」然而村长小姐却像是这个奇怪的比例是天经地义似地点头。「如你所见，这个村子是美女村。只有年轻漂亮的美女能住在这个秘境。」

这里的确只有年轻漂亮，或者将来很有可能会长成美女的人。

「这样村子不会经营不下去吗？」

这是个单纯的疑问。我认为没有男丁帮忙难以维持村子的机能。追根究底不会有小孩出生，人口一定会单方面下滑。

并不难想象美女村会渐渐变成老人村，最后变成故人村。

「｜｜喔喔！怎么啦？是新的女孩子吗？」

正巧这个时候，某个声音从村长家传来。

从门后出现的是名男性。外表潇洒的年轻男子说：「喔喔，这也挺不错的……」对我投以品头论足的眼光。

这个没礼貌到家的男人是谁？

「请问这位是？」住在屋子里的家畜吗？

村长小姐笑脸盈盈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村子里唯一的男人喔。」

这么简单地向我介绍。

唯一的男人。

原来如此，是后宫啊。

话说｜｜

「这里不是也有男人住吗？」

让人不禁怀疑只准年轻貌美的女生住究竟是怎样呢。

听到我提出的质疑，村长小姐隔了一段诡异的沉默才回答：

「嗯？……啊啊，他不算是住在我家喔。」

说完她轻声笑了笑又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神妖艳妩媚、熠熠生辉，就如同盯上猎物的狼。

……她是肉食女吧？

○

「哎呀，其实啊，我以前也是去过许多国家的旅人｜｜但这里应该称得上天堂吧？说是男人梦寐以求的村子也不为过。」

「喔。」

被请进村长家作客的我听男子说了各种事情。

这名男子以前似乎是环游世界的旅人，不过某一天，被来自这个村子的女生邀请「你想不想来只有女生的村庄啊？」她甚至还补充：「只要肯来的话，就能跟村子里的女孩子玩个过瘾。」这句甜美的诱惑。

起初他也以为是开玩笑，甚至怀疑是好听的诈骗。这是当然的，一般来说根本不可能会有这么爽的村子。

没想到真的有呢。吓我一大跳。

「这个村子的女生在成年之前好像都不能离开，所以几乎都没有看过男人。然后，我就是为了解决严重男性不足而被带来这个村庄的救世主了。」

男子得意地哼了两声。「这里的生活非常优渥。每天都能去不一样的家里住，跟不一样的女孩子玩。小孩子难免不行就是了。唯一的缺点是饮食跟运动都被限制吧！不过晚上可以运动倒也没什么问题｜｜」

「啊……不好意思。话说回来这座村子有住宿设施吗？」

「喂喂喂，不要打断我说话啊。」

「不好意思我没有兴趣。」

「哎呀，真过分耶。」

「所以说，有住宿设施吗？」没有的话我想尽早离开。

然而｜｜

「这里没有住宿设施，可是只有今天一晚的话，有几家可以让你借住喔｜｜你的运气真好。」

某个人亲切地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如此提案。

是村长小姐。

她笑盈盈对我说：

「明天这个村子会举行收获祭，今晚大人都会聚在我家做准备。我想大家都会直接在这边过夜，村子里的房子应该会空出来喔。」

「……收获祭吗？」

村长小姐点头道：

「是呀，我们会定期举行收获祭。明天他来到这里就满半年了。」

「啊啊……已经过了那么久吗……真寂寞啊。」男子露骨地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看到我歪着头，村长小姐回答我的疑问：

「男人待在这个村庄里的时间有限制。受邀来到这个村子的男人会跟我们一起生活半年，然后就必须跟我们道别。这是村里的规矩。」

「我还想待久一点的说……这个规矩真麻烦。」

看到男子耸肩，村长小姐面露苦笑。

「就是说呀｜｜」接着村长小姐转向我说：「不过，总而言之，饯别跟收获祭一起举办是这个村子的传统喔。」

「收获祭有什么活动？」

「大家一起吃顿饭而已。」

她折着手指说：

「有好吃的沙拉、面包、饼干、蛋糕还有羊肉。」

「也就是普通的聚餐吗？」菜色非常怪异。零食、沙拉配羊肉。会不会太不搭？

「你意下如何呢？」

「……我考虑一下。」

尽管嘴上这么回答，我也已经决定要明天一早离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村子总让我觉得很不自在。

○

「哎呀呀，你找不到地方住吗？哎呀真没办法，要不要住我家？」

一离开村长小姐家，守卫小妹立刻「呀呼～ 」一声悠哉地迎接我回来。

她一面挥手一面拍拍屁股，看来她一直坐在外头等。

「你不进去村长小姐是有什么理由吗？」

「嗯，没啦，人家正在工作。去村长家喝茶会挨骂。」

「……可是你的行动看起来很自由的说。」

「讨厌啦伊蕾娜，本来就不会有人来这么深的森林嘛。」

「你要不要重新思考一下自己说的话？」

「先别管这个，怎么样？要来住我家吗？」

「…………」事到如今我不想再拜托不认识的人，这个提案来得正是时候。「你的家长如果同意，请务必让我借宿。」

「啊，没关系。我妈已经不在了。」

「…………」

说这句话时不应该露出无忧无虑的笑脸才对。「那么爸爸呢？」

「没关系喔，我从来没有看过他。」

「一点都不是没关系……」

如果半年就会换一个新的男人，没看过自己的父亲或许可说是理所当然。

难道都不难过吗？

「反正没看过爸爸也完全没有问题。」看来是我多虑了。「妈妈在我小时候就离开村子了，但这个村子就像是一个大家庭，我不会寂寞喔。」

她慢慢地，漫无目的地迈开步伐，平淡地说。

语气就像是陈述事实般平铺直叙。

「这个村子每个人都是这样。大家依靠传统生活，完全不了解外面的世界。」

可是这样一定很幸福。她笑了。

我不论如何都无法理解她内心为什么会这么想。

接着我们在村子里散步。

毕竟没有什么事好做，所以只能这样消磨时间。

「不过，我们村子也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就是了。」

守卫小妹自嘲地笑道，走在前头带着我参观；但是确实如她所说，没有什么特别有趣的地方。

「首先，这里是村子的托儿所。」她指向一栋普通民宅说：「出生后几年的女孩子都会寄放在这里，学习村子的传统跟规矩。」

「喔喔。」

我呆愣地点头。

「然后，这里是养鸡场。」随后我们来到一间比较宽的民宅。「我们会在这里养鸡拿鸡蛋。」

「原来如此。」只拿鸡蛋代表：「你们不吃鸡肉吗？」

「鸡肉？」那时她露出相当讶异的表情。「村子外面的世界会吃鸡的肉吗……？」

「呃……会，还挺普通的说……」

「讨厌啦好野蛮！鸡这么可爱的说！」

守卫小姐扭动身体厌恶地喊。这种认知上的不同应该来自于文化差异，但是鸡可爱吗……？无法理解……

真要说的话，我觉得羊比较可爱……果然无法理解。

话虽如此，她还是继续带我参观。

「这里是武器店。」

「为什么村子里有武器店？」

「为了杀死羊煮来吃需要武器，对吧？」

也就是厨房用品店啊，我懂了。

「然后，这里是农夫小姐家！」

「原来如此看起来跟一般农夫家一样呢。」家的后院有田地。

「在这里拿小麦是我今天最后的工作。」

不知为何她一脸得意，但吐槽很累所以我假装没有听见。

「然后这里是我家！」

「也就是回到家了呢。」

「因为已经晚饭时间了呀。」

结果我们光是在村子逛了一圈就花了一整天。

在我们慢慢散步的同时，收获祭的准备也在悄悄进行。环顾村子可以看见不少女生们正在前往村长小姐家。

有人带着小麦，有人抱着刚采来的蔬菜水果，还有人拿着一把大菜刀。每个人看起来都殷殷盼望着接下来即将开始的收获祭准备。

如同将和情人见面的少女，所有人都看似迫不及待。

「来吧来吧伊蕾娜！就别理大人她们，我们自己来开派对吧！」

跟被带进村子里时一样，守卫小妹拉着我袖子把我带进家中。

于是我决定在她家度过一晚。

「啊……好好喔，现在大家一定都在准备收获祭吧？」

她这么喃喃自语，端出来的晚餐是简单的面包。就这样。晚餐只吃面包。真节俭……

我啃着面包望向窗外，看见远方的村长小姐家灯火通明。

「准备是要做什么？」我嚼着面包问。

「嗯……准备料理的材料。」

「料理的材料？」

「为了让料理更好吃，不是需要好几道步骤吗？」

不是，这我明白……

但是面包、饼干跟蛋糕听起来都不像是需要在前天聚集这么多人准备的料理。

「尤其是主菜准备起来特别麻烦。村长说的。」守卫小妹说：「料理羊肉需要时间。羊肉，尤其是成年的羊特别爱挣扎。羔羊的话就能轻松勒死的说。」

我忽然在此感到一股违和感。

下午我的确跟守卫小妹一起在村子里散步。

可是这个村子有养羊吗？

别说成年的羊，就连羔羊好像连一头也没有。

难道纯粹是我没看到吗……

「具体来说要怎么准备？」我抛出闪过脑中的疑问。

「咦？首先把羊杀死……」

「啊啊，不好意思还是算了。」

从那里开始啊。从肉开始杀吗？一定很辛苦吧。

不难理解为何需要聚集那么多人彻夜处理。

若是有男人在就一定能好好表现一番了｜｜

「村长非常认真地举办这次的收获祭喔。」守卫小妹好像很喜欢说话，边啃面包边擅自跟我说：「因为收获祭结束后，村长就要离开村子了。」

「……？为什么？」

守卫小妹「嗯……」了一声思考了一下说：

「因为这是规矩。当上村长的人在任期内举办收获祭后，就要马上离开村子。像这样以很短的周期换新村长。」

原来如此，村长小姐会这么年轻原来是因为这样。

我稍微有点理解了，但是同时不解的点也跟着变多，使我自然而然侧了侧脑袋。

「我不懂为什么要用这么短的周期更换村长……」

「？因为不这么做的话，就不会有新的羊来呀。」

「…………？」

不会有新的羊来……？

我发现我们之间的对话存在着根本上的差异。

「村长的工作是让收获祭顺利结束，还有找新的羊。所以现在的村长等明天收获祭结束后，也会暂时离开村子去找新的羊回来养。」

她的话让我感到一阵寒意。

这时我终于发现，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潜藏在这座村子开朗的气氛中。

「去村子外找到好吃的羊，就会把他带回村子里(、、、、、、、)，交给新的村长养(、、、、、、、)。小羊会杀在这个村子里出生的来吃。就像这样，村子会定期举行吃羊的收获祭喔。」

我终于发现了。

太迟了，我现在才发现。

羊肉。

只有女人的村子。男人只有一个。羊。饲养。肉。饮食限制。运动限制｜｜收获祭。

…………

恐怖的现实让我哑口无言，守卫少女却双眼闪闪发亮地对我说：

「所以说啊，明天的收获祭一定会有很好吃的羊肉。因为村长花了很多时间把羊养胖啊！」

结果，那天我不等早晨来临就立刻离开了那个村子。

我一路逃跑。

不敢面对可怕的现实。

○

那是段不堪回首的回忆。

我甚至想把那段记忆藏起来，永远埋藏在心底。所以我在旅行途中都没有想起来。

对那个村子的女性来说，那个村子就是全世界。她们肯定不知道村子外的世界多么宽广吧。

虽说世界辽阔无比，那也是我第一次遇到那么恐怖的风俗习惯。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

在远离那座村子的土地上。

我独自一人走在街上。

在内心祈祷再也不会遇上那种可怕的风俗习惯｜｜

「……啊啊，小姑娘。怎样呀，想不想吃肉啊？」

走在街上时我突然被搭讪。

是一间贩售串烧的路边摊。黑色的肉串后方，一个老婆婆看着我露出阿谀的笑容。

「怎样啊，嗯？」

老婆婆朝我举起肉串。

这么说来，我好像没在那个村子看过老人｜｜

「…………」我问：「请问那是什么肉？」

老婆婆咧嘴微笑。

「是羊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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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六章 无法彼此理解的人与怪物

距今约四百年前的某一天，这个地区各国的历史产遭逢巨变。

一只巨大的古龙突然现身，开始袭击人类。

覆盖着在月光下如冰一般苍白的龙鳞，庞大的身躯践踏农田，尖牙利齿撕裂家畜，它光是张开巨大的翅膀就能把人给吹飞。

它不知道有什么目的。看起来像是在兴风作浪，也像是在发狂暴怒。

古龙大闹了一番，使其中一个国家濒临毁灭，这才心满意足地消失在空中。随后它再次袭击另一个国家。

好几个国家因为突然出现的古龙而险些结束漫长的历史。

每个活在这个时代的人都感觉得出来。

这样下去，这里会无法居住｜｜古龙将会夺走一切。

于是国家放下彼此的纷争，停止侵略与战争团结一致，不再锁国并与他国互换情报。即便如此，古龙依旧袭卷每一个国家。

其中一个国家招兵买马，制作对抗古龙的武器；其中一个国家在食物里下毒，企图毒杀古龙；其中一个国家加强家家户户的建筑、城门与城墙，避免遭到古龙破坏。

纵使如此，还是无法和具有强大力量的古龙抗衡，各国依然节节败退。人们一而再，再而三抵抗，国土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惨遭蹂躏。

人们最后发现就算国家联手也无法打倒古龙。他们面对的是自己无能为力的灾难。

他们判断除了求助别无他法。

住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对唯一能够对抗古龙的人心里有数。

她是独自安静地住在各国之外小小森林深处的魔女。

她具有强大的力量，却因为力量太过强大而不喜欢与人往来，悄悄地在森林里生活。人们领悟除非借助她的力量，否则就无法打倒古龙，于是向她乞求援助。

面对大批涌入的各国官员，魔女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莞尔一笑。

「我明白了，我来想办法。」

她这么说挺身而出。

魔女站到狂暴的古龙面前。

「古龙啊，你为何践踏人们的生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是讲不通的龙呢。OK。」

魔女冷静下来，心想如果能够对话，就不必特地从森林里把自己请出来了。

接着她施展各式各样的魔法攻击古龙。

就连那头古龙在魔女压倒性的实力前也无能为力。如果古龙能轻易摧毁人类与国家，魔女就能轻易击败古龙。

「话说回来，关于解决这次事件的酬劳。」魔女面对各国官员说：「我想要一辈子不用工作也能活下去的钱。」

「咦咦……那是……很大一笔钱耶……」官员不情愿地说。

「蛤？为了拯救所有国家这点小钱不算什么吧？」魔女生气地说。

她是名对金钱与权力有些贪婪的魔女。

结果，魔女打倒了古龙。她一次又一次地打倒，然而古龙却没有任何一次丧命。即使魔女具有强大的力量，也杀不掉古龙。古龙正是具有如此强劲的生命力。

「既然怎么杀也杀不死｜｜真没办法。」

厌倦漫长的战斗，魔女对古龙使出某个魔法。

她用的是封印魔法。

以此将古龙封印在岩石之中。

就这样，魔女让威胁这块土地的古龙从人们面前消失了。

「四百年。」

魔女摸着古龙沉睡的岩石说：「我没有办法永远封印它。封印恐怕会在四百年后解开吧。那个时候，我们必须同心协力再次和古龙对抗。所以接下来四百年我们得用尽各种方法让国家更加繁荣才行。」

于是，封印古龙的岩石长眠于当地森林深处。

据说魔女结束使命之后，就从人们面前消失了。

封印古龙的岩石至今仍悄悄耸立在魔女曾经居住的家旁边。

这就是这个地区的古龙传说。在这几天造访的所有国家都能看见这则寓言故事。

虽然每个国家都会自行加油添醋，但是故事大致上都大同小异。简单来说，这则寓言就是「森林里不是有块石头吗？那就是封印的古龙喔。」这种不知道是真是假的道听涂说。当然传说的影响不仅如此，或许是因为这种逸闻，这个地区的人都会用「不听话古龙就会苏醒喔。」这种夸张的言词吓唬小孩。顺带一提，小孩回话时会说：「没关系，那么我就把古龙打倒。」可见这个地方的小孩也很大器。

不论如何，就像这样古龙传说深深融入在地人的生活之中。

然而实际上，封印古龙的那颗岩石却和传说不同，被时代抛下，遭人遗忘。

或许是没有人对传说的真相感兴趣，四百年前就伫立于此的岩石长满青苔，静静待在阴暗潮湿的森林深处。魔女过去居住的家如今已不见踪影，早在很久以前就被拆除了。

古龙是否真的在那里已经不是重点，这里只有一块传说中出现的普通岩石。附近国家的人们一定是这么想的吧。

即使今天就是那一天。

古龙终于复活的那一天。

「…………」

传说与寓言皆是如此，也许会随着时代风化消失，只有活在当代的人才会知道是真是假。

而我在实际看到那个(、、)之前，也是属于怀疑这块地区传说的人。

直到我遇见她(、)。

「呼哈哈哈哈！好久不见了呐，人类！妾身现在！自别脚的封印中苏醒啦！」

那时，岩石如蛋壳一般从内侧裂开，从中出现一名少女。

「古龙路雪菈复活啦啊啊啊啊啊！」

她自称古龙。

外表看起来十八岁左右，却自称古龙。

她有着一头苍白色的头发，以及红色的双眸。外表看似普通的女孩子，但她好像就是古龙。我忘了说，她现在全裸。

「……呀！」

总之我在内心希望她能穿上衣服，遮住自己的眼睛放声尖叫。

○

虽然有点啰唆，不过请容我再次说明我现在的状况。

四百年后的现在封印解除，古龙在森林深处复活。但，她个女孩子。

事件进展过于突然害我抱头苦恼。就再仔细瞧瞧眼前的少女吧。

她没有翅膀，也没有尾巴，外表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人类。真要说起来，和人类的不同顶多只有头上长着小小的角，还有虎牙比较尖而已吧。

「啊？你是怎样，从刚才开始就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妾身。你想找碴吗？烧死你喔？可以吗？嗯嗯？」

再加上个性或许有点暴躁。总而言之，她长得真的跟一般人类一样。而且看来古龙小姐睡了很长一段时间，脑袋还没开始运转，并没有发现自己外貌上的异变。还有真希望她能穿点衣服。

古龙小姐靠近我这眼前唯一的人类，用炯炯的双眼盯着我看，呼地吹了一口气说：「喔，吓到了吗？你以为妾身刚才会喷火吗？」捉弄我，又「嗯啊～ 」一声张大嘴说：「呼哈哈！你以为妾身刚才想吃你吧？呼哈哈，开玩笑的。你这小丫头的肉这么少，绝对不好吃。」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不知为何用人类难以理解的方式挑衅我。

我就是差不多在这个时候发现，古龙小姐的脑袋好像本来就不太会运转。

「不过你的话还真少啊。怎么，莫非是第一次看见古龙吗？难道说你看到妾身的模样迷上妾身了吗？嗯嗯？」太麻烦了，于是这时我在她面前举起镜子。「不过会跨越种族藩篱迷上妾身也无可奈何呐。谁叫妾身如此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吵死了。」

「这、这这这这这这这这这这这这……这是……咦？妾身吗？这是妾身？」古龙小姐路雪菈说：「真假？妾身成了这副模样？咦？翅膀呢？尾巴呢？鳞片呢？」

我静静摇头。

我引用这块土地流传的传说。

「封印你的魔女说『为了让古龙醒来时不会再次兴风作浪，我在岩石上下了诅咒，让她复活时变身成人类的样貌。』」

「你说什么｜｜！」古龙小姐忿忿不平道：「唔唔唔唔……你！现在立刻带妾身去找那家伙！马上！那家伙在哪！这边吗？」

说完古龙小姐丢下我朝森林步道走去。刚睡醒的古龙小姐凶猛强势到不像是刚起床。无所谓，不过要我带她去又自己走掉是什么意思？

话说她难道没发现已经过了四百年吗？

「那个｜｜」

就在我朝她伸手时｜｜

「你想干嘛！妾身该往何方……」古龙小姐路雪菈突然跟坏掉的魁儡一样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肚子饿了。」

或许是数百年来的空腹感一口气来袭，她用颤抖的声音气若游丝地说。

「…………」我犹豫了片刻。「总之要先去吃饭吗？」

「…………」她猛然爬了起来说：「现在立刻带妾身去好吃的饭馆～ ！」哭了出来。

「在那之前你愿意穿衣服吗？」

「……嗯。」路雪菈拭泪道。

事发突然害我搞不清楚状况，她虽然看似是过去威胁这块土地安宁的古龙，又如此自称，却因为外表是全身赤裸倒在地上的妙龄少女，使我不能放着她不管，只好姑且让她穿上衣服前往附近的国家。

「你想去哪里？这附近的国家我都绕过一圈了，所以还算了解喔。」

这时的我好像也因为突发状况来不及整理思绪，兴冲冲地请她坐在扫帚后面。她也说：「真的假的？」兴冲冲地在我的扫帚上坐下。

不论如何，我跟她持续数天的旅行就此揭开序幕。

○

路雪菈自称是受到封印的古龙。

「你真的是古龙吧？」

「妾身是啊。」

「感觉有点难以置信……」

「你不相信也无可奈何。妾身也没料到一醒来身体居然会变得如此小不隆咚。只能叫你相信了呐。」

话虽如此，她的确是从岩石里蹦出来的，应该毫无疑问就是古龙才对。总而言之，若是不先在脑中这样处理就没办法理出头绪。

不过，她如果是真的古龙。

「…………」

那么只要好好讨她欢心，就很有可能可以从古龙本人的视角听到这个地区传承的传说。

简单来说，就是以最接近真相的叙事角度，为传说带来全新的诠释。

……我突然闻到钱的味道。

「你怎么了？怎么一脸下流呐？」

「这是天生的。」

「咦……好恶……」

「没礼貌。」

她复活的那一天。

我们来到最接近森林的国家。我问穿着我衣服的她说：「你有想吃什么东西吗？」她便回答「好吃的东西！」所以我先随便载她到一间餐厅再说。

「你！妾身说想吃好吃的东西啊！随便选一间餐厅有何居心！瞧不起妾身吗！」

我一坐下来随便点菜，自称古龙小姐就用力拍桌大声嚷嚷。我只能伤脑筋地耸了耸肩。

「这个国家的料理大多都很好吃喔。」

「啊？你一脸得意个什么劲啊？」

「…………」

「…………」

不久之后料理上桌了。

我把随便点的菜全摆在桌上，身为第二次来这个国家的老手解释给她听，脸上的表情当然得意洋洋。

「这是这个国家特制的披萨，上面淋了辣酱。」

「原来如此，难怪这么红呐。」

「这是这个国家特制的面包，上面淋了辣酱。」

「原来如此，红通通的呐。」

「这是这个国家特制的浓汤，里面当然加了辣酱。」

「这个国家只吃辣吗？」

「这个国家的招牌料理就是这样。」我在展现料理知识的同时也不忘摆出得意的神情。「话说回来，你如果真的是古龙｜｜很久以前有个国家为了对抗你在食物里下毒，你还记得吗？」

「唔？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很模糊呐。」

「那就是这里。」

「什么？」

「料理上的红色辣酱是从这个国家的人给古龙吃的毒药改良而成的。」

顺带一提，这个国家的古龙传说被改成了「古龙是美食家，所以周游各国找东西吃。其中古龙唯一吃到喷火的就是我国的料理。」八成是因为大人的理由吧？

「怎会如此？这个国家的人都在吃毒药吗？白痴吗？」

「我想当时应该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吃吧。」我盯着坐在桌子对面的她，歪了歪头说：「你如果是真的古龙，这点程度的料理应该吃得下去吧？」

「呼哈哈哈哈！可笑！」看来她接受我的挑衅。「这若是妾身过去尝过的毒药，妾身的舌头也早在过去就克服了！」说完她气势汹汹地拿起食物。

一口吃了下去。

然后哭了。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路雪菈双眼流下斗大的泪珠。「你、你还是人吗……！居然让妾身吃这种东西……！」

以前残害人们的古龙才没资格说我咧……

看来她变成了人类的外表，几乎完全失去了古龙的能力。又或者是现在只剩下过去力量的残渣而已。

「…………」

我肚子不饿，和泪流满面仍豪爽吃着红通通料理的她不同，啃着稀松平凡的面包夹起司。这个国家独特的辛辣料理我尝过味道就好。

相形之下，路雪菈一边擦汗一边大口大口继续吃。她不只吃完辛辣的料理，还点了其他各种不同的菜色，在眼前堆起空盘与残骸。

她终于吃完后，用手搧搧胸口说：

「不过这件衣服还真紧呐。尤其是胸｜｜」匡当！此时某个拳头一拳捶在餐桌上。「咿……你怎么了。好可怕呐……」

还以为是谁的拳头原来是我的。

「呵呵……没什么喔。」

总之她饭也吃完了，接下来就去帮她买衣服吧。

这个时候我忽然发现自己跟几乎不认识，刚见面的人做等同于约会的事情；但我选择逃避现实去餐厅柜台结账。

「…………」

看到金额，尝了几口辛辣料理而发热的身体一口气凉了下来。

「呵……如何？妾身可爱吧？」

在服饰店。

试衣间门帘后方唰一声出现一名如假包换的美少女。她戴着黑色贝雷帽遮住头上的角，身上的衣服也变身为露肩上衣与短裙这简单又轻便的装扮。我的衣服则变成地上的残骸。她的胸口再也不会太紧，骄傲地挺了起来。真想把她打趴在地上。

「哎呀！真适合您！」店员大方称赞。

「欸嘿嘿。」路雪菈被夸奖直击心脏，露出大咧咧的笑容。「喂～ 妾身要买这件～ 」

「好好好。」

我乖乖掏出钱包。我怕我的衣服要是不敌她任性又突出的身体会变形，无可奈何只好付钱。

接着我们又绕了几间服饰店，替她张罗了最基本的换洗衣物与内衣裤。

「那么，我们来找旅馆吧。」

我这么说，带着路雪菈迈开步伐。就连在这种时候，第二次造访这个国家的我也不忘洋洋得意的表情。「这个国家现在被称为食衣住之国。料理、衣服、旅馆全都是最先进的，可说是对旅客最友善的国家吧。」

「喔喔……」

她双手抱着刚买来的东西，眺望城市景观。「……妾身之前应该也来过这个国家，却没什么印象呐。」

「……我想也是。」

因为过了很久的时间｜｜更别说这里四百年前可是被摧毁得体无完肤濒临毁灭。

说这里是一座全新的国家或许也没有问题。

这个国家几乎已经不留她还是古龙时代的样貌了。

「……妾身究竟沉睡了多少岁月？」

她略显寂寞地望着陌生的街景，如此喃喃自语。

她一定是觉得自已睡了太久，才会不记得这座城市。

我感觉得出来，醒来后第一次造访城市的违和感，似乎在她心中化成被时代抛下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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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没看过这个城市，或许是因为你睡着的时候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把眼睛从她身上别开，抬头看着城市说：「不过，有可能纯粹是因为看到的角度跟以前有所不同。」

很久以前她一定是从古龙的角度高高在上地俯瞰一切，一定只有从远方眺望。没有地方可以落脚想必害她觉得别扭无比。或许当时她根本没有身处城市之中的实际感受。

然而｜｜

「现在的你应该比以前还要实际体会到自己身在城市里才对。」

也比很久很久以前更能踩着大街行走才对。

那一天，她一抵达旅馆就说：「妾身想要洗那个叫做淋浴的！」走进房间立刻脱个精光跑进淋浴间。紧接着浴室里头传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好舒服呐啊啊啊啊啊！」类似临死惨叫的声音。我一直心惊胆战害怕隔壁房会来抗议，等着她出来。

我边等边读这个地区流传的传说。

「…………」

每一国，又或者是每个出版社都会因为大人的理由加油添醋，使传说的故事进展产生微妙的差异。

比如说，某个出版社的传说是古龙最后被杀死了，别的出版社则是古龙与魔女同归于尽。虽然古龙突然出现残害人民，魔女挺身而出消灭古龙的故事架构没变，但不知道是因为时代变化还是人的变化，使故事产生各种多样性。

结果就是令真相埋没在众多版本之中。

「你～ 妾身洗好啰。」路雪菈出来时我正巧大致看完传说。

她长长的头发滴着水滴走出浴室。

「…………」肯定是因为她原本是古龙，不习惯人类的生活吧。「洗好澡要用毛巾把头发擦干才行。」我拿起毛巾帮她擦头发。

我什么时候变成她的仆人了……？

不理会我内心的疑问，她发出「嗯～ 」的声音舒服地眯起双眼，接着问「这条毛茸茸的布是何物？」看了身旁一眼。

她视线前方是我刚才坐的床。

「这是棉被。」

「咪被。」

「不对，是棉被。」

「咪被。」

「…………」

我帮她擦完头发。

「嘿呀！」随后她从我身边直接朝床上飞扑，把自己捆在棉被里变成一条毛毛虫。

「哈啊啊啊啊啊啊……真舒服呐……」路雪菈舒服地露出懒散的表情。这里虽然是便宜旅馆，食衣住之国的棉被仍具有难以抗拒的魔力。

在床上窝成一团的她接着「呼啊啊啊啊……」地大大打了个呵欠，酝酿出即将直接步入梦乡的气氛；但这时我叠在棉被上的几本书滑到地上，将她的意识拉回现实。

「什、什什什么！敌人来袭吗！」

路雪菈以极为敏捷的动作挣脱棉被的魔力。

我说：「啊啊，对不起……是我的书。」捡起掉在地上的书本。

「……喔？」她的手和我朝相同的方向伸去。「这不是妾身吗？」

她捡起我在这个地区买的其中一本寓言。封面上画着巨大古龙踩扁建筑物的插图。

「…………」

我静静观察她用指尖温柔地抚摸封面上完全被描绘成坏人的古龙。

「真怀念呐。」

她像是怀念过往昔日般，重读小时候写的日记似地翻开书本，接着喃喃说道：「以前妾身从未有过一顿好眠。不论想在哪里休息，都没有妾身的容身之处。妾身不论到哪都不受欢迎。」

看来在书中妾身也不受欢迎呐｜｜她没有看完，翻到一半就阖上书本，把书交还给我。

「……谢谢。」我接下她手中的书，直接放在床头柜上。

「妾身说呐。妾身究竟睡了几年？」

「…………」

「白天你巧妙地避开了这个问题，不过不论过了多久妾身都不会讶异。你不必客气，回答吧。」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四百年。」

「……这样啊。」

看来妾身睡了很久呐｜｜她轻声说道。

「记得妾身来这座城市当时事情的人，应该已经一个也不剩了吧。」

她又说。

即便如此，她对依然没有忘记她，不停在她身上加诸恶人烙印的现在抱着复杂的心情。

因为她露出略显寂寞的表情。

「那份资料里有过去的你吗？」我歪着头问。

「你难道研究过妾身吗？」她也与我同时歪着头问：「白天请妾身吃饭，又带妾身到处走妾身相当感激｜｜不过你究竟有何目的？」

这是个简单的疑问。路雪菈怀疑地眯起双眼。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这块土地上的每个国家都说传说是真的，传说却会因为国家、地区不同在内容上有莫大的差异。我对这个现象的原因非常好奇。说法太多，四百年后也几乎没有人正确掌握过去发生了什么事情。」

因此我想能利用这点赚钱，但这就姑且不提。

简单来说就是｜｜

「我对你很有兴趣。」

仅此而已。

听到我的话，路雪菈稍微放松表情。

「……你是妾身至今为止遇到的人类中，个性最正常的一个。」她说。

「这样吗。看来你的人生不怎么像样呢。」

她哼了一声。

「看书不就明白了吗？」

●

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

看到刚出生的她，故乡的同类就将她视为诡异的异端。

「这孩子怎么回事……？」「好恶心……」「……禁忌之子。」

所有同类都具有相似的外表，却只有她的颜色与族人大相径庭。打从出生以来，她的颜色就与众不同。

所有人都因此厌恶她。

想必是觉得她不吉利。

她生来会具有这种特别的特征，纯粹是因为她是母亲和其他种族私通后所生下的｜｜理由仅此而已，却十分足以让故乡的族人唾弃她。

她的故乡禁止跟其他种族交媾。为了保存物种存续，必须和同族内的同类产下后代。

她的母亲打破规则，在故乡无处容身。

她的母亲因此离开故乡，消失无踪。

然而，她的母亲抛下了她。

她的母亲逃走了。逃离生下她之后对她的所有责任，逃离自己的故乡。

不能杀掉刚生下来的小孩，在那之后她就在亲戚间被当成皮球踢来踢去，在众人的嫌弃之中长大。

没有人给她关爱。

只有她一个外表不同，就不好的意义上来说受到特殊待遇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封闭的环境在她长大之后依然没有改变。

「怪物，恶心死了。」他们称呼她为怪物。

「欸……你能走开吗？」他们之中没有人愿意亲近她。

「看屁看啊怪物！」她甚至遭到暴力相向。

「啊啊真是难看死了！不愧是怪物。」他们偶尔会以欺负她为乐。

走在外头会被拳打脚踢、遭人围殴。

她每天都遍体鳞伤地回家。

故乡没有人愿意站在她这边。

她始终孤独一人在故乡遭受虐待。

「……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她非得受到这种对待？为什么她非得忍受这些痛苦？每天她都遍体鳞伤、伤痕累累地独自哭泣。

她曾经忍辱向亲戚求助。

然而｜｜

「抱歉呐……跟你在一起的话连老朽都会被排挤啊。」

没有人帮助她。

「你懂的吧？你是个麻烦，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没有人伸出援手。

「我再也不想看到你的脸。听懂了就快滚吧。」

所有人都排挤她。

她过着孤独无助的每一天，不晓得过了几年。

终于，她承受不了痛苦的现实，离开了故乡。

离开故乡，寻找自己的栖身之地。

○

「妾身的故乡只有红色鳞片的龙，除了妾身之外没有苍白色鳞片的龙，他人肯定会觉得诡异吧。」

乘着扫帚飞离食衣住之国，她在我背后如童话故事般，一脸无所谓地道出过去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遭遇。「对故乡的同类来说，妾身不过是个异物。所以妾身才离开故乡出来流浪。那已经是很久之前｜｜在妾身来到这附近之前的事了呐。」

古龙突然来到这个地方。

这块土地上流传的传说虽然是这么开始的，但在寓言中没有记载于的部分，古龙也理所当然有自己的生活，以及来到这块土地的原因。尽管这种想法稍嫌含糊不清，但是我认为童话故事中出现的坏人都一定有自己的过去与想法。

坏人不单单只是坏人，只不过是从特定立场看来像是坏人而已。

「妾身说呐。」在扫帚上，路雪菈望着远方喃喃自语：「妾身只想找到一个能安心生活的容身之处呐。」

我笔直看着前方回答：

「就算你这么说……你有什么希望吗？」

「妾身想要和平、居民友善、愿意接纳妾身的地方。」路雪菈边点头边说给自己听。「最重要的是能够安心睡觉的地方！」她又说。

「那么今天早上的食衣住之国如何呢？」

她哼笑了一声。「那可不行。住在那儿妾身绝对会受不了。尤其是舌头。」

「你不喜欢吃辣呢……」

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来。

昨天晚上我待到很晚，最后还是不敌睡意与疲倦比她还早入睡。

今天早上我醒来时她就已经清醒了，说不定路雪菈昨晚根本没睡｜｜

「下一个国家如何？」

路雪菈侧着脑袋问。

我摇了摇头。

「我想，这个国家你应该也不会喜欢。」

如果你想要和平又能安心睡觉的国家，就更不可能了。

因为那里被人这么称呼｜｜

武器与魔法之国。

○

过去和古龙对峙的魔女名为娜塔莎，在这个国家「英雄魔女娜塔莎大人」才是她的正式名称，以别的名称称呼她都会遭人白眼。这个对武器与魔法投入无与伦比爱情的国家正是如此崇拜魔女娜塔莎。对这个国家的国民来说，她不只是童话故事中的存在，更是应该信奉的偶像。

因此街上随处可见英雄魔女娜塔莎的雕像、书本或是相关周边商品。

冠上「英雄魔女娜塔莎大人所爱的」名号的咖啡厅在街上随便数数都超过十几家。旅馆、摊贩，以至于服饰店、武器店、魔法道具店与杂货店等等都用类似的宣传标语招揽客人。以英雄娜塔莎为名的店铺多到数不完。魔女娜塔莎究竟要爱多少间店才满意？这样就跟到处散布爱的新型恐怖攻击一样了嘛。追根究底她会不会太随便了？然而这个国家似乎没有人发表这种意见，由此可见英雄娜塔莎在这个国家属于某种象征。

看到这副情境，古龙路雪菈说：

「恶……这个国家有什么毛病……好恶心……」

她吓到了。

甚至吓到倒退好几步。

她身旁的魔女不理会她的反感，始终一脸得意地在一旁解释。

那个人是谁？

没错，就是我。

「这个国家历史悠久，很久以前古龙也就是你在这里作乱的时候，这里就是最先对你采取反击的国家。你记得有国家日复一日强化武器跟魔法向你挑战吗？」

「完全没印象。」

走在我身边，路雪菈干脆地摇了摇头。「再怎么说，妾身在遇见那名魔女之前从没受到什么像样的攻击呐；但是妾身确实有种不被欢迎的感觉。」

简单来说，就是看来一点用也没有。

「当时这个国家的人听到一定会哭吧……」

「…………」这时路雪菈突然停下脚步。「反正这个国家的人也不太记得妾身，就算打平吧。」

她眼前是一间书店。

店内摆着魔女娜塔莎各式各样的传说……可以这么说，不过数量太丰富了。

从童书上的卡通插图风魔女娜塔莎与古龙，到给大人看的成熟剧画画风应有尽有。最奇怪的是，书上画的古龙毫无一致性。鳞片有银白色、红色或是黑色，大小跟外表也都参差不齐。

「看来这个国家的人有好好记得那家伙｜｜那个魔女呐。」路雪菈轻轻抚摸书本封面，眯起眼说。

魔女娜塔莎的外表仿佛受到形象化似地统一。

黑色长袍、黑色三角帽、橙色的头发。

「哎呀欢迎光临，你们是观光客吗？」或许是看到我们站在店前面，店员小姐从店里探出头来。「嗯呵呵，看上本店的书你们眼光不错喔。你们一定是娜塔莎大人的粉丝对不对？啊啊没关系！不用说我也知道！用看的就知道了！你们充满刚迷上娜塔莎大人的青涩气息呀！」

「…………」我猜不是粉丝根本不会想来这种国家。「……你有推荐的书吗？」

「嗯呵呵，你怎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我的店里全部都是推荐的书！」

「…………」面对心情莫名高亢的店员小姐我感到有些厌烦时，路雪菈开口问：「妾身说呐。妾身想认识这个女人，有无那种书呐？」

「嗯呵呵，那么我推荐这本。想要深入认识娜塔莎大人的话这本最适合了。」

店员小姐这么说，把这本书塞进我们手中：

《身无分文的我神速变成亿万富翁的方法～ 娜塔莎奋斗记～ 》

路雪菈把书摔到地上。

「守财奴吗！」

「哎呀，抱歉。这本书是给高级粉丝看的……」

「高级粉丝是啥……」「我猜那应该是吐槽就会输的东西喔。」我们皱起眉头。

另一方面我行我素的店员小姐说：

「新手的话推荐这本喔。」

她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喉咙，又拿了一本书给我们。

就是这一本：

《古龙杀人事件～ 真相永远只有一个～ 》

路雪菈又把书摔到地上。

「为什么那个魔女会变成侦探！」

「不是，其实她打倒古龙之后就行踪成谜……有零星传闻指出她跑去当侦探……」

店员小姐捡起书呵呵笑了笑。

她说，娜塔莎小姐消声匿迹给予她的疯狂粉丝无限扩张想像力的空间。近年来滥用娜塔莎的情形颇为严重。

「这部作品是娜塔莎大人穿越到现代用最强魔法无双开挂的故事。现代魔法师相当不如当时的魔法师……是这种设定。」

「简单来说就是那家伙在程度太低的地方作威作福变成饭桶的作品喔。」原来如此，路雪菈点头道。

「这个作品反而是主角穿越时空回到娜塔莎大人的年代，让她吃现代的料理，活用现代的知识与技术无双开挂的故事。」

「直接用这家伙当主题不就好了？」

「有娜塔莎大人就会卖，所以……」

「这个国家的人真的爱她吗……？」

「…………」我行我素的店员小姐忽然望向远方。「太受欢迎不管过了好几百年还是会被滥用呢……」

简单来说，对这个国家的人们而言，最心爱的娜塔莎大人已经变成被这个国家的创作物随意使用著作权开放的存在了。

太受欢迎也不好呢。

「怎会如此……妾身原本想认识她是什么样的人，这样每个人的看法都不一样啊……」路雪菈抱头苦恼。「无法理解……为何这个时代的人要如此像玩具一般玩弄过去的人……」

对实际上在很久以前生活过，曾与她对决的路雪菈来说，现在娜塔莎的待遇确实令人不解。

太过脱离现实肯定很有违和感。

不过｜｜

「对活在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很久以前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并不重要。」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说：「只有眼前发生的事情才是真的。」

原本的娜塔莎怎样都无所谓，只要有趣就好了。

是不是真相并不会干涉这点。

所以才能对她恣意妄为。

「结果，那家伙究竟是什么样的魔女呐？」离开书店寻找旅馆的时候，她在我身旁嘟哝。

「现在的你看起来呢？」

我转头看她，她便「嗯……」地短短沉吟了一声说：

「穿越时空、对决未来人、性转换、转生到异世界又得当侦探的苦命人。」

「听你这么一说她被改的还真过分呢……」

「就是说啊……」路雪菈停了一拍，接着说：「不过，对妾身的对待全都一样呐。」

她用放弃似地，或者已经看开一切的语气说：

「妾身在每本书里都是坏人啊。」

她的表情非常非常寂寞。

那天她也没有睡好。

不管我怎么劝她，她都说：

「妾身小睡片刻足矣。」

笑了笑之后又专心看着魔女娜塔莎的书。

对寻找安睡之地的她而言，这个国家果然不是她的目标。不同于身为古龙过去的样貌，如今她的身体是脆弱的人类，不可能抵挡得了单纯的睡意。不久之后她眯起眼睛大大打了个呵欠，却还是没有上床睡觉。

结果我不管劝了几次她都不在床上躺好，最后我只好放弃。

「……我想你一定会喜欢下一个国家。」

我这么安慰她，步入梦乡之中。

「……但愿如此呐。」

在沉入梦境之前，我听到一声细小放弃似的声音。

○

隔天。

我们造访的国家名为城墙之国。

很久很久以前，古龙路雪菈出现在这块土地之前，这个国家就建起巨大的城墙拒绝一切与邻国的外交而得名；但如今城墙已不见踪影。

拒绝来客散发威严的巨大城墙缩减规模，缩小为跟大门同等的高度。紧闭的国门现在也大大敞开。

这个地方跟很久以前比起来是改变最多的国家。

过去唯有名为精灵的种族支配这个国家，国情颇为排他封闭。由于他们无法使用魔法，因此没有从外敌手中保护自己的方法。

然而现在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如今各式各样的种族在这个国家的大街上熙来攘往。有人类、有精灵、有魔法师、有兽人，还能看见魔族。现在各式各样的种族，形形色色的人种住在这个国家，种族之间也没有隔阂。

简单来说。

那是个非常美丽的国家。

就连再度造访的我都纯粹抱着相同的感想。

「两位旅人欢迎！这给你们！」走在街上，长耳金发的小女孩二人组｜｜精灵跑了过来，送我们刚烤好的饼干。「这是我们的店烤的！好吃的话要来买喔！」

说完精灵们便如暴风过境般跑掉了。

「唔、唔嗯……？」手里突然被塞饼干，路雪菈看了我一眼，困惑地说：「妾身问你，这该不会其实超级辣吧……？」

「只是一般的饼干喔。」我立刻大口吃下戳了戳她说：「这只是工读生发的宣传用试吃品，不用太担心。」

和平淡自若的我相反，路雪菈自始至终一脸怀疑。

「工读……刚才的小孩只有十岁左右啊。这个国家会让那么年幼的孩子工作吗？」

「我之前就遇过那两个了，她们早就成年了喔。」

「什么？」

「精灵的成长速度比较缓慢，大约要五十年才会成年，又能轻易活到好几百岁。长寿的精灵甚至有人活到上千岁。」

「…………」路雪菈双眼瞪得大大的。「那么那两人究竟几岁？」

「好像三十岁喔。」

「假装成十岁的三十岁吗……妾身眼睛业障重啊……」

路雪菈望向远方。

我认为她们也不想被年过数百假装成十八岁的古龙这么说，但是太麻烦了所以我没有说出口。

「不过，虽说是长寿种族，数量也没想象中的多呐。这个国家大多都是其他种族啊。」

环视大街，到处都是毛茸茸的兽人、魔法师之类的一般人类，以及明显长着翅膀与利牙的魔族。原本分明是唯有精灵的国家，却几乎看不见原住民的身影。

这也是当然的。

「自从城墙倒下之后，害怕的精灵大半都逃离了这个国家。他们不会用魔法，所以才在城墙中生活，城墙倒下之后就只能逃跑了呢｜｜现在这个国家里的精灵是当时选择留下来的奇特人士，还有他们的子孙吧。」

「……是喔。」

「为了弥补失去的国民，这个国家选择变成各式各样种族的依靠。现在虽然看起来非常繁荣，但在成就今天的景色之前也发生过不少冲突喔。」

我也只有听说而已并不清楚实情。

「那么这个国家也有不少怨恨妾身的人吗？」路雪菈叹了口气，这么说道：「结果不论去到哪里都一样。妾身只是想找自己的容身之处才到处徘徊，造访了这么多国家却只了解到妾身根本无处容身的现实。」

「…………」

那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反弹随口说出「你一定会喜欢下一个国家」的我。

「对妾身来说人类的世界耀眼无比。」路雪菈眯起眼睛，望着人们的日常生活。「自从被赶出故乡，妾身就一直只身旅行。造访这附近的国家就是这个原因。」

然后。

她怀念地说出来到这里之前的故事。

「妾身只是想跟人类交朋友而已呐。」

●

在故乡不受任何人喜爱的她，为了寻求容身之处而离开故乡。

然而从结论来说，她并没有找到能够容身的地方。

这纯粹是因为没有国家的度量足以容纳她，也因为在那之前她就发现自己不受欢迎。

她为了寻求栖身之地，横跨了各个国家；但不论去到哪里、遇见什么人，都会因为种族与外表的差异，而使人不敢接近她。

不仅如此，她还处处碰壁。

「怪物给我滚出去！」有时候会有人丢石头，对她破口大骂。

「别再回来我们国家了！」或是举起武器，对她使出魔法。

她果然是一只孤独的怪物。

她从未受到欢迎，也无处容身。结果就连在外面的世界，和她的故乡也毫无改变。

她始终痛苦地寻找能够接纳自己的地方。

但是，她终究无法如愿。

在漫长的流浪中她理解到，自己不管如何挣扎都只能孤单生活的现实。那个时代住在这里的人们，不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接纳她。

因此没有人爱她。

同时，她也无法爱任何人。

她一定是生不逢时。

最后，她终于放弃了一切。

接下来就众所周知。

一如传说。

她只能在森林之中。

一直孤独地伫立在那里。

○

「妾身曾好几次试着与人类交朋友。不过，就算和语言不通的对象尝试也是白费力气。」

我身旁传来一声干笑。

她好几次踏足这附近的国家纯粹是为了跟人交朋友，仅此而已。会频繁来到城市，也不过是努力想要理解人类。

然而，就如同她无法理解人类，人类也无法理解她。

在人们眼中她只是一只怪物。

而在她眼中，人类只是露出恐惧的眼神用武器攻击她的存在。

「妾身想，只有那家伙看着妾身时眼神不同。」

魔女娜塔莎。

只有她无畏无惧堂堂正正地面对路雪菈。看到她的双眼，路雪菈认为她可能跟自己站在对等的立场。

「结果妾身到最后都无法理解那家伙在想什么呐。在昨天那个国家最后也完全不了解她。」

我想那纯粹是因为她的经历被莫名其妙胡乱窜改罢了……

「你认识娜塔莎想怎么办？」

「你认识妾身又有何打算？」

「咦……呃……没有，我不打算怎么办。纯粹只是好奇而已。」就算嘴巴烂掉我也不会说我嗅到了钱的味道……

「妾身也是。妾身也只是对那名魔女感兴趣而已。」

「…………」

我回以沉默，她就对我露出淡淡的微笑。

「妾身只是有点期待，说不定她会跟妾身一样，想和妾身交朋友罢了｜｜」

但是路雪菈跟娜塔莎最后的结果，是横跨四百年的沉默。

「现在妾身以经不明白她在想什么了。」

她一定是认为娜塔莎单方面丢下她了吧。她一定抱着被时间抛下的心情。

不论很久之前的事情如何，她的真意终究只是因为寂寞想跟人交朋友。不论以前的外表如何，现在的她只是一名寂寞的少女。

「妾身承蒙你照顾了呐。」她说。

这时，路雪菈突然停下脚步。「已经够了。看来就算过了四百年，这个世界还是在告诉妾身自己生活就好｜｜妾身感谢你和妾身一同旅行至此。不过，已经够了。」

「…………」

「妾身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呐。妾身想给你什么谢礼｜｜无奈妾身什么也没有，如你所见身无分文。你就把来到这里之前妾身跟你说的故事当作礼物带走吧。把妾身的故事写成书起码能赚一点钱吧？」

「是啊……」我茫然回应：「可是想到买衣服给你穿，请你吃饭跟住宿的钱，那个……有点多耶……？」

「咦，你说什么？难道想说不够吗？莫非你想从一无所有的妾身身上夺走更多东西！」

「不是不是，我没有那种意思喔？只不过，如果就这样道别……不太好吧？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够而已。」

我轻声笑了笑。在她眼中看来，我的表情可能有点坏心也说不定。

「什么？那要如何？你还有何所求？」

她非常非常自暴自弃地问我。

于是我回答她。

「我什么都不想要。」

直接了当地回答。

「可是取而代之，在道别之前能陪我去买最后一次东西吗？」

说完我牵起她的手迈开步伐。

跟一起旅行了好几天的朋友在路中央道别，实在是太没情调了。

「……什么啊，你真的很爱看书呐。」

我有些强硬地拉着路雪菈的手，来到城镇一角的书店。与其说是老店，纯粹只是比较旧的书店架上整齐排满称不上新书的书籍。

这间书店非常简朴，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没有印象。

也可说是和昨天造访的书店完全相反。

「我想在这里比较适合跟你道别。」我严肃地回答。

「真没情调呐……」路雪菈傻眼地走进店内。「就算跑来这种地方，也不可能理解那个魔女的事情。」

她的语气有点自暴自弃，听起来像是已经放弃理解魔女娜塔莎了。

又或者，放弃在这个国家｜｜放弃在人类的世界生活。

「…………」我默默排到路雪菈后面，在书架比肩而立的狭窄书店中前进。

这里堆积了不少老旧的资料，和昨天造访的书店不同，完全没有适合打发时间的小说。整间书店充满艰涩的文字。

这里可说是一般观光客绝对不会来的破旧书店。

无聊到就连当地人都不感兴趣｜｜甚至将这间店遗忘。

这里并不会不舒服，但是存在感稀薄到随意晃进来的客人一定会直接走出门。

「…………」

在这间店里，走在我前头的路雪菈突然停下脚步。

她止步不前，看着店后方｜｜从那里走出来的老板娘。

「哎呀欢迎光临。」

老板娘老婆婆露出善良的微笑，看透人似地说：「你是外地来的吧？」

看得出来吗？我并没有这么问，因为就算不说她也知道。

知道我是外地来的人。

也知道在我前方的她是什么人。

「……你是……」

而路雪菈看到眼前的老婆婆，也同样理解她的身份。

一片花白的头发，几乎不留过去样貌满是皱纹的脸，丝毫感觉不到过往威严的衣服。

站在眼前的是个单纯的老婆婆。

然而路雪菈第一眼看到她，就瞬间理解她是谁。她将道理置之于度外，以直觉领悟答案。

眼前的老婆婆究竟是谁。

「我昨天应该说过了。」

你一定会喜欢下一个国家｜｜我说。

这句话不是骗人的。我说的话是如假包换的肺腑之言。

因为魔女娜塔莎现在还住在这个国家。

●

那是我刚来到这个国家时发生的事情。

不可思议的老婆婆跟我说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

古龙在这附近的国家兴风作浪。

最后被魔女消灭，自古流传至今的传说。

老婆婆说的故事比我看到资料还要详细，仿佛身历其境。她用比书上所写还要生动的语气跟我娓娓道来。

「……您为什么那么清楚呢？」

我歪着头问，老婆婆就轻声笑了笑。

「那当然是因为我就是娜塔莎呀。」

她说。

理所当然似地说。

封印古龙之后，魔女娜塔莎外出流浪旅行了一段时间。她隐瞒自已的行踪，独自一人环游宽广的世界，接触各式各样的文化。

然后，不久之后定居在城墙之国。

她放弃魔女的身份，变回平凡的女性，就这样隐居在这个国家。

话虽如此，在历经和古龙激烈的战斗，以及大多数居民搬迁，使路雪菈遭到封印之后这个国家依然濒临毁灭。

她倾全力帮助国家重建。

同时，为了让形形色色的种族都能定居，她致力于推倒这个国家的城墙，并除去种族之间的藩篱。

她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份，但在这个种族夹杂的国家中她的身份也渐渐消失，从国外看来或许就跟失踪一样。

娜塔莎重新建立这个国家是有理由的。

「我呢，每次想起当时的事情，内心都会隐隐作痛。」

她在回忆途中这么说：「那个时候我和古龙对峙，除了封印之外别无选择。在当时的社会风气之下，我不这么做古龙就不会被人原谅。不这么做的话，骚动绝对不会止息。」

然而｜｜她继续说道：「我不论如何都不认为那只古龙是邪恶的存在。那只古龙说不定只是想跟我们交朋友而已，只是想跟我们一起生活而已。」

所以娜塔莎才没有杀死古龙，而是选择封印。

在此同时，为了不让它从岩石中出来时二度践踏城镇，她还使出魔法让它再也变不回古龙的样貌。

这种从根本重新构筑身体构造的大规模魔法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完成。

甚至长达四百年。

「虽然不知道那只古龙希不希望发生这种事｜｜虽然这只是我自私的希望｜｜但我觉得那头古龙想变成人类。」

若是无法沟通，就永远无法和平共处。

可是两人似乎心意相通。

「旅行的魔女小姐，能请你去问问那只古龙的真意吗？」

结果娜塔莎跟我说要「说以前的故事给我听」把我带进店里，是为了请求我做这件事情。随便跟陌生人走的我真是太好骗了。

「我会给你一点报酬喔。我的储蓄多到死前都花不完。」

她还用这种甜言蜜语诱惑我。

「……古龙在哪里？」

轻而易举输给诱惑的我真是太没用了。

不过，这时我心中抱着某个疑问。

「您对古龙好像非常执着｜｜为什么？从传说中听来，它毫无疑问是带来灾难的存在才对啊。」

「这个呢……」

娜塔莎直接了当地回答我的问题。

她说：

「或许是因为，它跟我有着相同的眼神吧？」

娜塔莎又跟我说出另一个过去的故事。

那是一只怪物在故乡受到欺凌，被赶出故乡，为了寻找居所流浪各国的故事。

最后的结局，是怪物只能孤单一人在森林中生活的悲伤故事(、、、、、、、、、、、、、、、、、)。

结果。

她们两个从头到尾都完全一样。

怪物所指的。

是娜塔莎。

也是路雪菈。

○

「我原本在这个国家出生｜｜现在头发因为年纪变白，不过以前是漂亮的橙色喔。」

娜塔莎撩起耳朵上的发丝。

精灵的特征长耳朵露了出来。生自精灵国度的她，却因为是精灵与人类的混血儿而遭到同族厌恶，受人畏惧。

更重要的是，不像精灵也不像人类的外表不只在这个国家，就连在别国也不被接受。

因此她长久以来都自己一个人生活。

而转机在四百年前到来。大批各国的官员出现在森林之中，拼命向她低头，拜托她消灭古龙。

当时娜塔莎心想这是个好机会。只要趁这个机会卖人情给他们，就一定能跟别人当好朋友。

然而｜｜

「看到你的眼睛，我就想。」娜塔莎把手放在路雪菈头上，说：「你跟我一样。这只古龙一定也自己一个人受苦。因为你露出了和我一样的眼神。」

因为孤独而痛苦的眼神｜｜她说。

因此娜塔莎才在封印了古龙之后，耗费四百年时间改变自己出生的这个国家。

让这里变成不论任何种族都能接纳，不可思议的国家。

哪怕娜塔莎自己从人们的记忆之中淡去。

哪怕古龙沦为单纯的传说，她也没有忘记，四百年来不停等待。

「你真是个大笨蛋呐……」

路雪菈朝自己的头上伸手｜｜把娜塔莎满是皱纹的手拿到自己的脸颊边。

像是在确认手的触感，人类皮肤的触感。

「竟为了妾身一人做出此等荒唐的事情。不停等待妾身，直到变成满是皱纹。」

你这大笨蛋｜｜她说。

娜塔莎对她笑着摇了摇头。

「这不只是为了你喔。」

接着她温柔地说：

「这全都是为了我(、、、)做的呀。」

她对仿佛镜中倒影的路雪菈说。

○

「嗯……感觉不怎么样啊……」

在某个出版社。

编辑看完我那天带去给他的原稿，面有难色地沉吟。他把原稿抛到桌上后，双手心神不宁地在胸前移动说：

「不是，首先呢，古龙在四百年后的世界复活，这个桥段很有意思喔，我觉得不错。可是啊……为什么是美少女？是男的也可以吧？还有魔女娜塔莎大人也变成了一般的老太婆。这一点都不真实，完全不真实。因为她早就挂了吧？还有主角是魔女也很那个啊……」

「喔……」

「想在我们出版社出版的话，古龙不能是美少女，要跟过去长得一样。然后娜塔莎大人要从过去穿越到现代才行。主角不能是女生，要是帅气的男生。最后至少要准备三个女主角，所有人对主角都好感度爆表。」

「不是，可是这样真实感……」

「喂喂喂，你刚才让我看的稿子也很没真实感啊？」

「…………」

「写魔女娜塔莎的小说多到烂掉……现在大家喜欢的是斩新的设定啊……」

「…………」

俗话说现实往往比小说还要离奇，实际上太过凑巧就跟粗俗的虚构故事无异。我绕了几间出版社，让他们看这次事件始末整理成的小说，却没有人对这个故事感同身受。

这个故事一定是只有那两人能够理解的奇特故事。

「对了，干脆把主角设定成魔女娜塔莎的投胎转世好了。然后最开始就有辗压古龙的实力。这样如何？够新鲜吧？」

「没有，我反而觉得跟破抹布一样被用到烂掉了。」

我随便行了一礼，整理好稿纸就离开了出版社。

和路雪菈道别过了几天。

时间在忘却人种藩篱的城墙之国依然匆匆流逝。有人、有精灵、有魔法师、有兽人，还看得见魔族的这座城市一切都是那么的新鲜，一切都是那么地令人怀念。

「…………」

前往国门返回旅程的途中，我倏地停下脚步。

我看见一间小书店。

那是大多数游山玩水的旅客不感兴趣的小书店，存在感薄弱到就连这个国家的居民都毫无印象。

我走进那间店。

店内飘着一股怀念的味道。

店后方，带着温柔表情的老婆婆说了声「哎呀欢迎光临。」面露微笑，端端正正地坐好等着我。

你是外地来的吧？在她看透似地开口之前，我说：

「这个，请你收下。」

接着把一叠稿纸塞进她手里。

「…………？」她接下稿纸，歪着头问：「这是？」

「看来这不适合娱乐大众，所以我决定捐给这间店。」

我直接了当地回答。就小说来说不够有趣，不过放在这间只有艰涩书本的书店里应该还挺合适的。

她看了稿纸一眼，立刻抬起头。

「……你要我拿去卖？」

「不是，请你随意。丢掉也可以，卖掉也没关系，交给你判断。」

只不过，我不想要忘记。

就算被这座城市的民众遗忘，变成这块土地居民间流传的传说，依然有两个生活在这个城市的人确实记得。

即使其中一人先结束生命，另一人也不会回归孤独。

……像这样。

我把这些多管闲事的想法留在心里。

「总之，你给我的谢礼实在太多了，我只是想稍微报答你而已。」

我开玩笑似地说。

「……是喔。」

娜塔莎小心翼翼地抱着我的稿纸，回答：「既然如此，这就不能丢掉了呢。」

话说回来。

「……路雪菈在哪里？」

我左顾右盼，却到处都没看到重要的另一个人｜｜古龙路雪菈的身影。

我听说她跟我道别之后就在娜塔莎的店里工作……

找不到人呢。

「她在这里喔。」

娜塔莎用食指指着自己的大腿。

插图p006

「…………」

路雪菈确实就在那里。

她把头枕在娜塔莎的大腿上，双眼紧闭舒服地熟睡着。

「……她睡得很熟呢。」我自然而然地压低音量。

「……是呀。」她轻抚路雪菈的头发静静点头。

头发被她抚摸，路雪菈低声发出一声「……嗯嗯。」的呻吟翻身向上，却没有醒来。

现在她就在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

她一定有好一阵子不会醒来了吧。

就如同听父母说故事睡着的小孩，安静，又安详。

第七卷 第七章 星霜之旅：乡下人不习惯的都会之秋

我从很久以前就对魔法师抱着强烈的憧憬。

虽然理由是因为小时候看的故事书中魔法师又强又帅气，魔法感觉好像很方便，其实不太理解魔法师但总觉得很棒之类，这种怀梦少女常陷入的肤浅憧憬；但我从八岁生日的那一天开始，就将这个自憧憬而生的梦想视为唯一的目标。

我遇见了改变我人生的事情，改变我人生的邂逅。

我说我想成为魔法师的时候。

「怎有可能有那款代志，你咧讲虾米！（方言）」

爸爸猛烈反弹。

「咦……？安怎？你头壳坏去了吗？（方言）」

妈妈也这么说，甚至开始担心我的脑袋。不过这是当然的，我想成为魔法师的主要原因，是因为我们一家乡巴佬为了庆祝我八岁生日，去都会旅行时的一场遭遇。

什么？带独生女去都会旅行当生日礼物……？当时我也这么想，可是观光本身其实还挺好玩的。

第一次看见的都市高楼林立。以一般都是平房，或是两层楼建筑为主的故乡为基准，甚至会以为这里是有钱富豪的聚集地。好厉害喔，居然住在这么高的房子里都不会垮下来。我这么想，心神不宁地牵着爸妈的手。

「你看，爱露堤。那就是都市有钱人的豪宅喔（为了不让周围发现是乡巴佬所以用尊敬语气）。」

爹地用手指着附近的房子。

下一刻附近房子全炸飞了。

「……阿爸，你会晓用魔法喔？（方言）」我一脸讶异地看着爸爸，但他当然不可能会魔法。

我之后才知道。

那一天，我们造访的都市｜｜拉特利塔共和国似乎有魔族在作乱。

所以就算远方飞来冰柱、房子倒塌变成瓦砾落下、街上到处发生爆炸，这都不是都市的日常风景，一切的元凶都是在惹是生非的魔族。

我的父母一看到建筑被炸飞就喊着「咿咿咿都市就恐怖！」慌慌张张地拔腿就逃。我们惊慌失措地逃跑。火焰、冰块、瓦砾、箭矢飞舞的大街可怕到难以形容。我害怕得不得了。

爸爸妈妈握着我的手，我也用力握了回去，大家一起逃跑。我们混进人群之中，不管三七二十一向前跑。

然而｜｜

「｜｜呀啊！」

在拼命逃窜的人群中，我跟家人走散了。我居然这么老梗，在逃跑的途中跌倒了。

父母呼唤我名字的声音听起来好远好远。脚上传来一阵锐利的痛楚，一用力就痛到受不了。啊啊，我可能没办法跑了。

但是我遭遇的不幸却不只如此。

这时瓦砾从天而降。

或许是受到魔族与魔女的战斗波及，破烂不堪而崩落的建筑残骸从我的正上方掉了下来。

我来不及做好赴死的心理准备，也提不起劲逃跑，只能当场看着瓦砾逼近愣在原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然后，就在瓦砾遮蔽视线的下一刻。

｜｜唰！响起一声锐利的声响。

「咦……？」

那时看见的景色我至今仍难以忘怀。

一个魔法师站在我面前。

她用魔法把瓦砾切成两半，一分为二的石块落在她脚边。

接着魔法师小姐回过头来看着我。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可是我连她的脸跟发型都想不起来。

「｜｜｜｜」

就连那时她对我说的话我都不记得。

回忆中的她脸也好、头发也罢，就连身材都模糊不清，我却对她感到强烈的向往。

我发自内心想｜｜好帅。

我想要变成这样的人。

我好崇拜魔法师。

接着她朝只能发呆的我伸手，温柔地摸摸我的头。

说不定，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爱上魔法师的。

俗话说心动不如马上行动。被分类为行动派鲁莽少女的我从那一天开始，就为了成为魔法师努力不懈。

一回到家乡，我就每天把自己关在村子里唯一的图书馆中。听说我跟父母一起造访的拉特利塔共和国有魔法学校，可以在那里学习魔法。

就是这样，我为了去那所学校上学特训再特训。即使没有人教，我还是努力练习，学会了最基础的魔法。令人意外的是，我似乎有一点点魔法天分。

父母亲说：「魔法师？免肖想啦！」出言反对，我还是继续努力。自从在都市被卷进那件事以来，说服坚决认为「果然还是乡下尚好。」的父母亲虽然非常辛苦，不过提出学费由我自费的条件终于让他们点头同意。

「你们看着吧。人家一定会成为尚强的魔法师！（方言）」

我在忧心忡忡的父母面前哼哼一声，唰地拨了一下栗子色的头发夸下海口。

那是正好是距今半年前的事情。

「再继续这样下去你会被退学喔。」

然后这是现在的事情。

校舍杳无人烟，窗外的景色一片红艳。平时挤满数十名同学的魔法教室中，除了我之外只剩下一名学生，还有一位老师。

看到我在几天前的考试中留下满江红这莫名其妙丰功伟业，老师对我这么说，傻眼似地大叹一口气。

「咦，退学……真的假的……？」

这就是我当下的反应。我记得我目瞪口呆地回答。

「再怎么说这个成绩也……」老师耸了耸肩，看起来像是已经束手无策放弃治疗了。

「有那么严重吗……」

「尤其是一般科目的成绩说是无药可救也不为过呢。」

「呜呜呜……」我眼眶泛泪。

不过我的成绩会这么悲剧是有正当的理由的。

上次考试的科目中，有四科是专门科目。相较之下一般科目一共有八科。不知道为什么，拉特利塔国立学园一般科的种类就是特别丰富。以前学生较多的时候好像分成一般科跟魔法科，一般科目特别多就是当时留下来的。

「如果只考专门科目的话人家就不会满江红了说……都怪一般科目太多了啦……」我忍不住抱怨。这完全就是在闹脾气。「再怎么说，我不懂为什么要读一般科目……数学全都在背将来用不到的算式跟公式，哲学也只不过是把脑袋僵硬的大人不用思考也懂的东西说得花俏一点，假装很有知识罢了。历史课也只有跟咒语一样不停列出这个国家的历史而已啊。让人很没劲耶……」

简单来说，就是「我想成为优秀的魔法师！对一般科目没有兴趣啦！」的意思。

老师看着我不停口出歪理，皱起眉头说：

「在这里学的知识将来绝对会有帮助。只有你认为没用才会变得没用。」她叹了口气。「听好了喔？不可以把学校当成纯粹念书的地方。学校不只是读书的地方，还是学习各种事物的地方。在这里吸收各种领域的知识，也是在让你学习念书的方法。」

「念书的方法吗……？」我听不太懂，歪着头问。

老师对理解程度不高的我竖起食指说：

「每个学科的学习方式都不一样吧？数学要边理解公式边解题，历史则是要跟着历史故事走。哲学要思考哲学家的格言，反刍那句话的意思。每个科目都会随着学生的努力方式自然而然地改变。学校教的知识在将来的确可能会派不上用场，但还是能培养努力的方法。在学生时代用功的经验，会在长大成人时成为获取新知的诱因。简单来说，念书是开拓未来的武器。」

然后老师说：

「如果你问我需不需要念书，我绝对会这么回答｜｜学园生活中没有毫无意义的事情喔，爱露堤同学。」

简而言之，她是想说：「连一般科目都念不来的你这样下去人生绝对会是黑白的。」

老师的语气降了半音，害我不寒而栗。或许是发现我在害怕，老师随后柔和地笑了笑。

「还有，学校也是学习人际关系的地方。」她说：「你有朋友吗？」

「咦，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因为只会念书并不代表未来可以高枕无忧……」

老师轻声笑了笑，露出望向远方的眼神这么说。总觉得听不太懂，不过她又嘟哝了声：「只顾着好成绩会被周遭的人排挤……想在人类社会中生存下去，偶尔讨好别人也是必要的喔……只会念书的人出社会后可是会很辛苦的……」看来她过去曾经遭遇什么事情，但我没有继续追问。

我想那大概是老师内心的黑暗面。

「啊，这么说来到今天为止这半年来你补修了这么长一段时间，有交到补修的朋友吗？跟同学一起互教也能｜｜」

哎呀你在说什么呀？

「老师，根本没有人跟我一起补修啊。」我打断老师的话说。

今天的补修虽然是放学后利用空教室上课，实际上在这里上课的只有我一个人。

平常放学后的补修都会在学校旁的图书馆举行，但是由于前天有人半夜溜进图书馆把禁止外借的书偷走，学校才才会暂时封闭图书馆。图书馆收藏了不少有益的资料，暂时封馆遭逢不便的学生想必不在少数。我也是其中之一。

总而言之，这就代表就算我们待在同一间教室，另一个学生也不是跟我一样来补修的。

另一个学生。

我回头瞄了她一眼。

「…………」紫色头发在后脑绑成一束马尾的女同学坐在书桌前静静地看书。威风凛凛的苍蓝色双眼没有察觉我的视线，一动也不动。

我眼前这位是有名的学生。

她的名字叫做莉娜莉亚。

在这次我全部不及格的考试中，她是全部满分的资优生。考试结束隔天，她每次都在我的相反位置望着走廊上张贴的成绩表。

换言之她是头脑清晰成绩优秀的良家大小姐。再加上才貌双全，只能说是完美无缺的女同学。简单来说就是跟我最不相关的人。

换句话说，她是我高攀不起的存在。

「…………」

我被迫看到两人间的差异自顾自地心情低落。

「爱露堤同学。」

老师把手放上我的肩膀温柔地说：

「话说离题一下，补修下课后能请你帮忙倒垃圾吗？其实是别的老师推给我做的……」

「…………」

一瞬间期待会被她鼓励是我太愚昧了。老师是那种会在我失落的时候毫不留情落井下石的人。我好像隐约能看见老师为什么会后悔自己过去只有用功念书了。

话说｜｜

「那个，老师那只是你在偷懒而｜｜」

「你就把这当成用功的一环吧。」

「我不要，你只是想偷懒｜｜」

「听好了喔？学园生活中没有毫无意义的事情喔……」

「…………」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说这句话就什么都能蒙混过关啊……？

结果，老师说：「你愿意帮忙的话我可以提早下课。」我输给这个诱惑，成为老师偷懒的帮凶。

●

这所学校丢垃圾时，要清空校园里所有的垃圾箱，再把垃圾塞进校舍后方的焚化炉，工作内容相当简单。用魔法虽然能一口气搬运大量垃圾，但还是很麻烦，所以老师跟学生基本上都不想做。

「是喔……要当成在学习用功的方法……」我对自己这么说挥舞魔杖，把收集而来的垃圾丢进焚化炉。

飞进焚化炉的垃圾接二连三起火燃烧，魔法火焰自动将垃圾烧成灰烬。虽然不知道魔力从何而来，但这所学园中有不少这种神奇的设施。

我不停把垃圾丢进焚化炉，垃圾不停熊熊燃烧。看着这一幕的我成绩也跟垃圾一样糟。我突然感到一阵空虚。

「我究竟在这里做什么啊……」

我叹了口气对焚化炉说。温暖的呼气微微晃动焚化炉中的火焰，旋即消失无踪。

夸下豪语离开乡下，特地来都市学魔法，结果不知不觉间却快被退学。我已经完全跟不上都市学校的进度了。

这样下去不可能成为优秀的魔法师。变成跟以前救了我一命的魔法师一样说不定只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现实并没有那么顺利。

我只能不停叹息。

我替没用的自己感到忧愁，仰望昏暗的天空。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才好｜｜」口中自然而然说出沮丧的话。

就在这时。

匡｜｜！伴随激烈的碰撞声，某个东西直接击中我的额头。

「好痛｜｜｜｜｜｜｜｜！」

一阵锐利的痛楚贯穿头部，我眼眶泛泪蹲了下来，「唔呜呜呜呜……！」地呻吟用双手捂住额头。紧接着某样东西滚到我脚边。

进入泪眼汪汪视野中的，是个银色的怀表。

落井下石打中我的就是这个怀表。气死人了！

「讨厌～ ～ ！谁啦啊啊！居然敢这样恶作剧！」

我捡起怀表站了起来，放声大喊狠狠瞪着校舍；然而没有人回应我这个乡巴佬。

追根究底校舍几乎空无一人了。

「…………」空虚感再度归来。

我手中的怀表造型看起来相当老旧，甚至可以说是古董。

…………

插图p007

拿去卖一定能卖个好价钱吧……

「爱露堤同学。」我浅浅地微笑，此时某个声音从背后刺来。「倒垃圾辛苦你了。谢谢你。」是老师。

「啊，什么嘛是老师啊……」

「？你刚才把什么放进口袋里？」

「咦，没有啊？」骗人的。口袋里装着刚才的怀表。我反射性地塞进去的。

「……？这样啊……算了没关系……」老师用琉璃色的双眼盯着我瞧。

「话说回来，爱露堤同学。你现在有空吗？」

「咦，还有别的事吗……？」

我做好心理准备，老师却说：「啊啊，我不是有别的工作想请你帮忙喔。」摇了摇头。

「其实呢，图书馆决定从明天开始重新开馆，所以今天图书馆在开放打扫。」

我在丢垃圾的时候老师好像在扫图书馆。原来她不是只想偷懒……

「然后，打扫刚好告一段落｜｜怎么样？你想不想借几本书呢？现在图书馆几乎没人，想借什么都借得到喔。当然，就连禁止外借的书也能看个过瘾。」

「真的假的｜｜！」这个提议真是令人感激不尽，不过，「可是，真的可以吗……？感觉像是我受到特别待遇……」

难以否认我确实感到一点罪恶感。话说，以打扫为名义使用图书馆，一般来说应该违规吧？

「没关系，就当作是你帮我倒垃圾的回礼吧。」

老师轻声笑了笑说：

「我不是说没有毫无意义的事情吗？」

●

「那么，从现在开始一个小时后的晚上八点关门，有想借的书就拿来我这里。顺带一堤，今天的事要跟其他老师保密喔。」

老师在嘴唇前面竖起食指轻声笑了笑，坐在图书馆借书柜台后方开始看书。

「那么请各自自由行动。」

她又随便补上这一句。

各自，代表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共享这不太好的秘密。

「我知道了。」莉娜莉亚同学简洁明了又淡薄地回应，立刻走向书架。她的回应十分冷酷，有够帅。

刚才在教室后方看书的她似乎也跟我一样被放学后的劳动波及。

在必须抬头仰望｜｜看似不骑扫帚就到不了的高耸书架整齐排列的图书馆中，她立刻就消失不见了。

我也说了声「收到！」向老师敬了一礼转身离去。

在书架之间继续朝深处走，我看见几个上了锁的房间。在老旧图书馆中霉味格外浓厚的那里收藏了内容还算不得了的魔导书，或是学校创设至今各式各样的资料，甚至还有记载危险魔药制作方式的书籍。

我打开其中挂了「史料室」牌子的门，走进里头｜｜过去考试的考古题与出题方向等等和学校的历史资料一起保管在这里。

这些资料不只大多都禁止外借，平常更会被其他学生抢先拿去阅读，所以几乎没有机会看到。若非这种机会就更困难了。

我摸着紧密排列在小房间四个角落内的书背，寻找我要的书。

《日前封印的魔族之报告书》啊，不是这个。

《拉特利塔国立学园魔力供给系统》有点好奇但也不是这个。

《考古题（数学）》啊，是这边的书。

我立刻从书架上把所有书背写了考古题的书抽出来，堆在小房间中央的书桌上。

「…………？」仔细一看，只有两本去年｜｜最新版的考古题没在架上。是还没准备好吗……？

总而言之我拿起现有的资料读了又读、读了又读，然后抄了下来。下次考试我可不能再不及格。至少得专心预习才行。

于是我在时间允许的范围内不停抄写。

这时我突然发现。

「……奇怪，话说回来这里没有时钟呢……」

环顾四周听不见时钟的滴答声。这里一个小时后关门，我想分配阅读各科资料的时间｜｜

真伤脑筋……

「……啊。」这时，我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这么说来有刚才捡到的那个……」唔嘿嘿，我轻声笑了笑把手插进口袋。

古董怀表从口袋中说你好。

没想到捡到的东西居然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借用老师的话，果然没有毫无意义的事情呢。

「…………」就在我打开怀表盖子的瞬间，我被迫打消这个念头。

「看……看不懂……」

古董怀表的表盘和指针数量都多到夸张，看得我一头雾水。真奇怪……我知道的手表顶多只有一个表盘跟两个指针才对啊……

而且仔细一看，侧面还有各种奇怪的按钮跟旋钮。时钟姑且在动，可是完全看不出来哪个表盘显示的是现在时刻。这个怀表让人充分感受到制作者的自大与自恋。

「呃……？咦……？看不懂……这是什么啦……」

我慌慌张张地把怀表举起来透光、摇了摇、瞪着看，尝试了各种方法；但还是不懂怀表的看法。

然后。

「我看看……？」就在我束手无策眼角开始泛泪的时候。「……啊。」

我一不小心按到侧面的按钮。

｜｜叽叽叽叽叽！随着这一声，怀表的其中一个表盘发出苍白色的光芒。

「哇、啊哇哇哇哇哇！」突如其来的状况害我慌了手脚，连忙把手里发光的怀表丢掉。怀表发出苍白色的光芒掉到桌上。

爆炸？会爆炸吗？我慌慌张张地逃到房间角落，顺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史料遮住脸；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然而，和做好心理准备的我相反。

｜｜咻！地一声，苍白色的光芒消失，使小房间落入黑暗之中。

「…………」这时我想到，我刚才按的按钮说不定只是发光钮。

呼……居然敢吓我……害我吓了一大跳。

我在心中咒骂。

不过以这一瞬间为分界点，我身边突然出现一堆怪事。

「……奇怪？」我挡在身前的书本是去年的考古题。「……刚才明明还找不到的说……」我想把书放在桌上时又再次发现异状。

刚才还在桌上的一大叠考古题不见了。「怎么会……」回过头来，除了我手中的两本之外，其他书全都好好收回架上了。

而且。

在那之前。

我所在的小房间变成一片黑暗。

整座图书馆垄罩在黑暗之中。

一切都太奇怪了。

一个小时后关门｜｜我想起老师的话。我的体感时间应该只过了三十分钟左右才对啊……

「怎么会这样……！」我再次把怀表塞进口袋，急急忙忙地跑出史料室，穿过在黑暗之中俯瞰我的书架，来到图书馆的出入口。

果不其然。

大门已经关了起来，这里没有半个人。老师也好，莉娜莉亚同学也罢，一个人也没有。简直就像是打从一开始就只有我一个人一样。

我什么也不明白，只能呆呆愣在原地。

然后｜｜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口袋中的怀表又发出一声喀答。

「爱露堤同学……你站在门口做什么？」

眨眼间图书馆恢复明亮。老师坐在出入口旁的柜台后紧皱眉头。

记忆中一片黑暗的图书馆究竟是一场梦，还是幻觉？

「呃……那个……老师……」

我一面对实在难以理解的怪异现象感到困惑，一面看着老师露出求救的眼神。

「……？」老师依然一脸疑惑地看着我，接着「啊啊。」了一声敲了一下手掌。

「你想借那本书吗？」

她指着我的手问。

刚才拿来当盾牌的书还握在我手里……我慌张到没有发现，我好像是一路拿着书跑来这里的。

「啊，不是……我不是……想借书……」

我到现在都还没整理好头绪，只能慌慌张张地回答。

「……哎呀。」老师看到这样的我锐利地眯起眼睛，说：「……爱露堤同学。那本书禁止外借。不可以喔，你把书带出去的话会害我被骂的。」

她依然维持那个眼神注视着我的手。

「啊、啊啊，对不起……我太慌张了……我不是想借这本书……」

「…………」

老师没有继续责备我，只有盯着书的封面问我：「你在哪里找到这本书的？」她侧了侧脑袋。

「咦？这就放在史料室里啊……」

这是我一时情急随便抽出来的书，问我在哪里找到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本书怎么了吗？」

老师也跟我一样歪着头。

接着她「嗯……」了一声用食指扶着嘴角沉思了一下，平淡地说：

「没有，其实｜｜」

●

晚上八点到来，我们就地解散。

「那么你们两个，回家路上要小心喔。」

外头已经完全垄罩在黑暗之中。老师挥了挥手，目送我和莉娜莉亚同学离开。

我们跟老师行了一礼，踏上回家的路。

「…………」

顺带一堤，我们学校有学生宿舍。对来自外地的学生来说，回家就是穿越城镇走到校地外的宿舍。

我跟她都来自远方，换句话说我和莉娜莉亚同学要回同一个地方。

「…………」

简而言之，意思就是尴尬到不行的沉默在两人之间降临。我没跟莉娜莉亚同学说过话，也几乎没有跟她对上眼。就连跟她并肩行走对没出息的我来说都紧张不已。

我跟莉娜莉亚同学的距离正是这么遥远。

她如果跟我搭话我可能会当场暴毙。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呀！」她这么快就来杀我了。我咳嗽隐瞒突如其来发出的怪声，回答：「啊，那个……爱、爱露堤。」

「是喔，我是莉娜莉亚。」

我认识她，可是对她来说却似乎并非如此。我想这也是当然的。

「请多指教。」她边走边轻轻颔首。

「啊，是……请多多指教。」我也紧张兮兮地点头回礼。

开始上学约半年，我每天过着必须兼顾打工与课业的生活，因此还没有任何称得上亲近的朋友。这样下去毕业后被问到「学园生活有什么回忆吗？」的时候，我一定会最先回答「这个呢……丢垃圾……之类的吧……」我没有信心能喜爱这样的自己。

不过，既然如此，这说不定是个好机会？我忽然这么想。

趁这次机会跟她聊聊天交朋友不也不错吗？走在我旁边的她是全校第一的模范生耶？可以同时交朋友跟找学伴呀？一举两得！心中的另一个自己这么对我悄声说道。

「那个……」我稍微犹豫了一下，看着她说：「莉、莉娜莉亚同学每次都这么晚｜｜」

「啊，我要去买东西，就在这边道别吧。」

莉娜莉亚同学快步离开。明显过于冷酷的回应看起来就像是在说：「我不打算跟你交朋友。」

「……呜哇哇！」

我望着她的背影独自哭泣。

敬启。

爸爸，妈妈。

在都市交朋友好难……

回到学生宿舍，我直接回房，把背包丢在床上锁上门。床边的日历轻轻地随风摇摆。就算不锁门也没有人会来房间找我这个边缘人，不过还是小心为上。

「…………」

我靠着门，从口袋里拿出怀表。打开银色的古董怀表，现在还是看不懂的众多表盘静静记录着时间。

看着这个今天突然打中我额头莫名其妙的东西，我回想在图书馆发生的事情。

「不是，其实｜｜」

老师讶异地看着我手中的两本书说：

「这两本是之前突然从图书馆消失的书。就是以为这两本书被偷引发骚动，图书馆才会必须暂时封馆。」

老师说，禁止外借的书全部都施有神奇的魔法，过了一天就会强制回到架上；但是只有这两本书没有回来。明明禁止外借却有可能每天都被人带出图书馆引发骚动，于是才会封馆等书回来；可是书依然没有回来。

就像是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结果只好放弃这两本书让图书馆重新开馆｜｜真的很奇怪呢。」

老师耸耸肩笑了笑，把书放回架上。

「…………」

难道说。我这时想到一个可能。

先来假设一下吧。如果我按下怀表按钮时体验到的奇妙遭遇不是作梦也不是幻觉，而是单纯的现实。

黑暗的图书馆是真实的话……

这么一来，是不是就能推测出某个结论。

「爱露堤同学，我再问你一次。这两本书你是在哪里找到的？」那时老师摸着书，开玩笑似地说。

她说：

「难不成你回到过去的图书馆了吗？」

不不不，怎么可能回到过去？

怎么可能发生那种事呢。呵呵呵，老师你在说什么啦。如果有这么方便的道具，我就能尽情逆转时间直线朝超优秀无敌菁英魔法师的康庄大道前进了呀！

我在内心一笑置之，靠在门上看着怀表。

指针一如既往在看不懂的表盘上行走。

我记得，我在图书馆里按了旁边的按钮。

「……该不会……」

我抱着半信半疑的心情，姑且又按了一下那颗按钮。

下一刻。

｜｜叽叽叽叽机！怀表再次发出苍白色的光芒。

「…………」

接着怀表的光芒消失时。

我看见相当奇妙的光景。

应该丢在床上的包包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一个女生舒服地睡在床上。

「……嘿嘿……你咧冲虾米啦？讨厌……嘿嘿……」

说着莫名其妙的梦话（方言）嘴巴嚼个不停一脸白痴的学生出现在我眼前。

不管怎么看那都是我。

「……不对不对不对。」怎么可能？这是幻觉吧？脑中的我不知所措。我试着捏了捏自己的脸颊。

「嘿嘿……好洞喔……」不过是睡在床上的我的脸颊。

感觉不像是作梦或是幻觉，我的手确实感受得到温暖。

「……真的假的？」

换句话说，这是现实。

我捡到的这个怀表，是能回到过去的怀表。现在发生的事情只可能是这么回事，只可能是这么回事的情况出现在眼前。

「真的耶……」

就像是在鼓励半信半疑的我。

床边静静挂着几天前的日历。

●

拿到世上罕见神奇又便利的道具，一般人通常会有两种反应。

首先第一种，是就某种程度确认那样道具的特性及有用性后，说：「讨厌！我才不敢用这么可怕的东西！」把它丢掉。这么做的大多都是认真又聪明的人。

第二种，是说：「居然有这么方便的道具！太棒了！我要用到爽！」得意忘形的人。这种人大多都是笨蛋。

那么说到捡到神奇怀表的我是哪边。

「嘿！」

隔天早上，那个一到学校就按下按钮的人就是我。遗憾万分的是本人属于后者。

染指这种方便道具的愚蠢之徒之后大多都会遇到惨痛的后果，但是现在我没有余力考虑那些。

可不能忘记我是每一科都不及格的人。我被逼到死角了。狗急也会跳墙。如果用怀表可以回到过去，我当然会一找到机会就按按钮。

从那一天开始，说我的学园生活变成了玫瑰色也不为过。

这所学校的课表由学生自行安排，再自己前往各科老师的教室上课。

用怀表回到过去时，现在的时间也几乎不会前进。比方说在上课前按下怀表的按钮，回到过去的教室再回来的时候还没开始上课。简单来说，就是能将体感时间延长一天。超方便！

我得意忘形，开始尝试各种功能。

究竟能回到多久之前的过去，能在过去滞留多少时间。我不停尝试，想知道方便的道具究竟有多方便。

「｜｜好，那么有人知道这题的答案吗？这是我们上次上课的内容。」

历史课中，老师用教鞭敲了敲黑板。

上头写着，七年前出现在这座国家的魔族叫什么名字，魔族的特征为何，以及袭击这个国家的理由是什么。周围的好几个同学都忙着翻笔记，只有我第一个举手。

「是魔像！使用身体涌出的魔力施展魔法的魔族，非常难缠！虽然不清楚袭击这个国家的原因是什么，但失控暴走是酿成悲剧的主要原因！」

我得意洋洋地笑逐颜开。

「正确答案。」老师严肃地点头。「看来有人好好记得上次上课的内容呢。」

因为我刚刚才上过呀！

哼哼，我脸上露出明显无比的得意表情。

「这位同学说的对，魔像到现在都还有很多谜团，它造成的灾情相当惨重，就算出现死者也不奇怪｜｜」

课程继续进行，我的表情却好一阵子没办法恢复。

除此之外，怀表还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把一天延长好几倍难免会有点累呢……」我捶捶自己的肩膀。一天回到过去好几次体感上就像是一口气过好几天；但是今天还没结束，接下来我得去附近的面包店（附用餐空间）打工才行。

可是这样下去会累到没办法工作。

不过没问题！

「嘿！」

我按下怀表回到过去，在过去的城里休息了一下才去打工。怀表还有这种用法。

那天我的动作比平时还要俐落。

「哎呀哎呀，爱露堤。你今天特别有精神呢。」还让我被老板娘夸奖。

「欸嘿嘿，就是说吧？」因为我才刚起床呀！

我用平常无法比拟的敏捷动作在店内穿梭，手脚俐落地替客人点餐。和疲劳感永远说再见的我现在没有死角。

话说回来，今天来了一个认识的客人。

「你好，爱露堤同学。」叮叮当当，铃铛响起开门走进店内的是个我认识的学生。

是莉娜莉亚同学。

「啊，欢迎光临｜｜！」对能够回到过去的我来说，自卑感早已不复存在。「莉娜莉亚同学现在才回家吗？」于是我露出天真无邪的营业用微笑。以前的我绝对不会这样。

她点了一下头，回答：

「我偶尔想来面包店用功。」

我替她带位，她便熟悉地打开菜单说：「一杯特调咖啡。」看着我。

看来她只想点这些。

「我知道了～ 」我不改营业用微笑。

我跟她虽然没有其他对话，不过对我来说依然像是跨出了一大步。

在那之后，我采取不管玩得多疯，不论做什么，都因为是在过去的世界所以没差的行动。

我似乎无所不能，整天都在玩怀表。

想上之前没上过的课就按下按钮，想要休息又按一下按钮，想在图书馆念书再按一下按钮。

我发现转动旋钮移动指针就能调整回溯的日期与年分，以及控制待在过去的时间。会有这么多表盘好像是为了指定时间用的。

只要知道这些，我就几乎所向无敌了。

「来，这题。魔像被打倒之后变成了什么？」

历史课中，老师拍了拍黑板问。其他同学的头上都浮现「？」时，果然只有我第一个举手。

「变成了沙！至今三年前城市郊外有魔像残骸留下的沙丘，称为魔像沙丘受人喜爱；但是因为观光客不停把沙带回去当纪念品，现在已经变成普通的平地了！」

「正确答案。」老师点头。「三年前似乎有人看上沙的商品价值，开始装瓶贩售。因为这样害这个国家少了一个观光胜地。」

真缺德｜｜老师叹息道。

如老师所说，回到三年前一看确实有人收集魔像的沙，架起「超稀有！魔像的沙！」的招牌摆摊兜售。

「欢迎光临！要不要买一瓶有名的魔像沙啊！」

那个人就是我！能够在课堂上秒答也是当然的，因为我就是当事人呀！

这个时候我发现，回溯的年数越多，回到现代的时候经过的时间也会越多。回溯三年不论待多久，回来都会经过约三十分钟的时间，看来并没有那么万能。

没差，反正这点程度还在误差范围之内！

「爱露堤同学，你知道吗？魔像的沙好像蕴含了特殊的魔力喔。」

「真的假的？」

莉娜莉亚同学开始常常来面包店光顾。看来她喜欢上了店内的气氛，说这里「正好适合念书」。

她会一直待到快要打烊，所以我们也常常这样聊开。

「之前我在图书馆的文献查到，魔法师在三年前还在的魔像沙丘附近好像会莫名提升力量。」

「喔喔……」

「可是因为三年前沙全部被观光客买走了，所以恐怕再也没有办法验证了。」

真可惜。她耸了耸肩说。

「你对魔像很了解呢。」这件事那么有趣吗？

「很可惜我并不了解。」她慢慢摇了摇头。「不论怎么调查，这个魔像的谜团还是太多了。七年前的事件也是，至今仍然不明白魔像是从哪里出现的。只知道它突然现身，突然大闹一场。说不定它还有可能出现。」

「那样好危险喔。」我嗯嗯应声，点头附和。

爸爸，妈妈，我现在在都市跟别的女生聊天喔！而且对方还是全校第一的资优生！太厉害了！

「对，所以我才在调查。」

和自顾自在内心感动万分的我相反，莉娜莉亚同学不改平淡无比的语气说：

「我讨厌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果然她基本上还是这么冷酷。

继续玩弄怀表得知的事情面向相当广阔。

首先，能够回溯的年数不只三年，能回溯到更久，甚至数十年、数百年的时间。回到过去的滞留时间最长约十个小时，更长似乎会有困难。

若是一天回到三天前一次滞留十个小时，体感时间就会变成一天三十四小时。话虽如此，使用怀表的次数并没有限制，因此不只三十四小时，甚至能延长到好几百个小时。

回溯的年数如果太多，回到未来的误差就会变大，所以尽可能回到靠近的时间比较聪明。

除此之外还有各式各样的规则。

就跟我第一次使用这个怀表的时候一样，回到过去时拿到的东西能够带回未来。第一次使用的那天，我没发现自己回到过去就把书带回了未来，结果让图书馆被迫暂时封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换句话说，如果想要现在没有贩售的东西，也能拿得到手吗？我在脑中不怀好意地歪嘴微笑。

「欢迎光临｜｜！要不要买有名的魔像沙啊｜｜！」

于是我从三年前把魔像的残骸带了回来。

我大卖特卖了一番，甚至让我觉得是不是可以辞掉打工了？

这样金钱问题跟时间问题就一口气解决了。

「爱露堤同学，你最近很有精神呢。」

只可惜不论回到过去几次，都无法改善上次考试凄惨的成绩。因此我就算拿到了怀表还是得乖乖去补修；但在老师眼中我的印象似乎有了一百八十度的改变。「最近看你非常用功，其他老师也有跟我说喔。他们说你活力充沛，好像变了一个人呢。」

「咦咦～ 真的吗？欸嘿嘿……」

「我记得你是半工半读吧？过得还习惯吗？」

「轻轻松松喔。现在的我几乎无所不能！」我嗯哼一声挺胸。

老师面不改色看着我的表情，瞥了一眼我的手边。

「话说回来，那瓶沙是什么？」

我手中拿着装了稀有魔像沙的小瓶子。那是我从三年前带回来的。

「咦？其实这个是……」就算据实以告她也不可能相信，又会造成各种麻烦，于是我说：「这是朋友送我的。这个沙好像有魔力喔。」呼咙过去。

「是喔｜｜如果是真的的话就不得了呢……」老师拿起我手中小瓶子说：「最近好像有沿街兜售魔像沙赚钱的坏家伙出没，爱露堤同学也要注意一点。」

「我已经有了所以不用担心。」

不如说我就是那个罪魁祸首……就算嘴巴烂掉我也说不出口。

隔天，莉娜莉亚同学来到面包店。最近她几乎每天都会跟我碰面。

「欢迎光临！」我一如往常对她鞠躬。她一在位子上坐下，就回答：「跟平常一样。」

我泡了一杯特调咖啡回到她身边。

「你每天都念书会不会累？」喀一声，我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每天打工不会累吗？」

用问题回答我的问题。

「嗯……」我犹豫了一下，回答：「会累，可是也很愉快，所以不会辛苦。」

如今我可以把魔像的沙拿去卖，几乎没有打工的必要；不过我现在还是在面包店当服务生。

没有时间的时候又累又痛苦，但是现在时间相当充裕，像这样动动身体似乎能获得一种充实感。

而且，在这里也能跟她聊天。

我想跟她更要好一点。

「是喔，我也一样。」莉娜莉亚同学轻声笑了。

我讨厌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我想到她之前说的话。对莉娜莉亚同学来说，念书也好，满足求知欲也罢，或许全都能让她得到充实感。

「…………」如果能帮上她的忙，是不是就能和她变得更要好了呢？脑中的我好像在这么低语。

「那个，莉娜莉亚同学。这个｜｜」

我喀喀一声把小瓶子放在桌上。

是魔像的沙。

「你还记得之前跟我说的话吗？其实我偶然间拿到｜｜」

这个送给你。

我恭恭敬敬地把沙子献给她。

她说了声「哎呀。」，稍微睁大双眼，「你偶然间拿到的东西还真少见呢。」接着说：

「话说回来，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她用一双苍蓝色的眼睛看着我。

「？什么问题？」她的眼神让我吃了一惊，我歪着头反问。

然后｜｜

「这是第几次？」

莉娜莉亚同学直直看着我的眼睛。

说：

「你回到过去几次了？」

第七卷 第八章 星霜之旅：悠久的时间

我独自在附有饮食空间的面包店，这概念有点莫名其妙的空间中发呆。

下班后我常来这间店休息。

这是间好店，不只能吃到刚烤好的面包，还有好喝的咖啡。

在这所学园担任教职已经过了半年左右的时间，只要有空我就会来光顾。我已经是被这间店俘虏的常客了。

「…………」

然而今天的我却把工作带进这美妙的空间中，抱着头苦恼。

基本上我是个很堕落的人，不喜欢把工作带回家；但是目前让我烦恼的问题却与身为教师的本业无关。

因此我才会像这样在职场之外抱头苦恼。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看着小瓶中的沙。

这是最近街头巷尾突然流行的魔像沙。

我认为不该追求事物开始流行的原因，不过魔像沙这几天突然出现开始流通，让我觉得有点不自然，十分足以引起我的疑心。

「不管怎么看都跟普通的沙一样啊……」

拉特利塔国立学园也有不少学生购买。我花钱请他们卖给我，但不论拿起来看或是倒在手上，那都只是普通的沙。

这真的是魔像的沙吗……？难道不是纯粹的假货吗？

「老师，你有收集沙子的兴趣吗？」

喀喀一声，面包店的老板娘在我身旁放下咖啡歪着头问。

「你觉得研究这种东西是我的兴趣吗，伊莉莎白？这是工作啦，工作。」

「看沙子算哪门子工作……？」

面包店的店长伊莉莎白歪着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挥挥手辩解道：

「最近在流行这个。然后，因为很可疑所以我正在调查。是上面的人下的命令。」

「是喔。」伊莉莎白一脸不感兴趣地说：「在我们这里打工的女生也拿着这个，最近的学生都喜欢看沙子吗……？真不了解现在的小孩……」

这就是代沟吗｜｜她说。

「我想最近的小孩倒也不是喜欢看沙子才带在身上的说……」话说回来。「在这里打工的是爱露堤吗？」

「哎呀，你认识吗？」

「她是我学生。」

「哎呀哎呀。」伊莉莎白说：「没错，就是爱露堤。她还把那瓶沙送给朋友喔。」

「唔嗯……？」

哎呀哎呀？

我记得她说她的沙是朋友送的才对……把朋友送她的东西直接送给朋友是怎么回事？

「我顺便问一下，你知道那个朋友是谁吗？」

我问伊莉莎白，她就说：「那个……」抬起头望着半空中说：

「对不起，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不过是最近才开始光顾的学生呢。紫色的头发在后面绑成一束马尾，感觉起来还挺冷酷的。」

虽然只有这点特征，可是我马上想到那是谁。

恐怕是莉娜莉亚吧。

她每次都自己一个人看书，独来独往不会特别和谁聊天。我记得最近才刚请她帮忙打扫图书馆。

但是，这么一来就代表顾着打工烦恼没有朋友的爱露堤最近会在这里跟她见面吗？

「…………」

我还是觉得很奇怪。

这几天｜｜从爱露堤的成绩突然开始变好的时候开始，就像是有看不见的丝线串联一般接连发生怪事。

这一连串事件究竟会连到什么？

现阶段情报实在称不上足够，很可惜我只能歪着头苦恼。

算了。

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乐观地想，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不过真奇怪……」

伊莉莎白在我身旁歪着头说：

「爱露堤上班是跑去哪里了？刚才她还在跟紫色头发的女生聊天的说｜｜」

她茫然看着某个座位。

上头放着一个学生的背包、怀表以及还在冒烟的咖啡。

两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不见踪影。

●

「……回到过去？那、那个……你在说什么……？」

我的心脏开始高声作响。

跟第一次和莉娜莉亚同学一起回家的时候一样，这次的悸动却截然不同。冷汗滑下脸颊，背脊传来一股寒意。

「装傻也没用。」莉娜莉亚同学冷酷地宣告：「我全都知道。虽然不知道你是在哪里拿到的｜｜不过怀表在你手上吧？银色的古董怀表。」

「……！」

「你真不会说谎。还是身体太老实了？」她向下一暼，看着我的身体。「我猜你现在应该带在身上吧？你放在哪里？口袋里面吗？」

「……！」

「真好懂。」

她坐在椅子上，我站在她旁边。

这个情况会像是被学校老师训话，或许是因为她具有同年龄难以想象的气势。

「过去我一直帮你保密｜｜就跟你说一件好事吧。」

在这种上下文中出现的好事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事。

「那个怀表原本是我的。不对，说我也有那个怀表应该比较正确。」

她翻了翻自己的口袋，把怀表放在桌上。怀表的造型跟我拿到的一模一样。

我的口袋中确实有怀表的触感。换句话说，这里有两个能回到过去的方便道具。不对，她如果才是原本的主人……咦咦？怎么会这样？

我将自己贫乏的理解能力展露无遗。

「……你怎么知道我有怀表……？」

「这个叫做逆时怀表才对，如你所知，这个怀表具有回到过去的能力。一天前也好，十年前也罢，想回到好几百年前也不是问题。」

那确实跟我尝试过的一样，我只能点头。

她轻轻抚摸我交给她装了魔像沙的小瓶子说：

「逆时怀表可以把东西从过去带回到未来。同时，也能从未来把东西带到过去。包括逆时怀表本身。」

也就是说。

逆时怀表的特性是唯有在按下侧面按钮的瞬间才会启动，使出魔法让按下按钮的人回到过去，并在一定时间之后重新回到未来。简而言之，就是即使回到过去把逆时怀表丢掉，一定时间过去后也会自动返回未来。

「看来我未来会因为某种理由把怀表交给你呢。」

就是这样。

不是，其实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说。

「最近我在暗地里观察你，马上就发现你用某种方法取得了逆时怀表。成绩突然变好，在课堂上表现优秀，甚至还拿到魔像的沙｜｜对吧，太不自然了。」

她这么一说我才恍然大悟。自从我拿到逆时怀表，她就突然来我打工的地方光顾。

她不是纯粹来看书的。虽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但她是在怀疑我。

…………

她说自己在暗地里观察，其实是大大方方地来店里消费；但是就先别管这个了。

我突然对兴奋地想可能可以跟她交朋友的自己感到丢脸。

「就是这样，那原本是我的东西。能请你把逆时怀表还给我吗？」莉娜莉亚同学朝我伸手。

然而。

「……我不要。」我向后退了一步。「为什么？逆时怀表既然有两个，我跟莉娜莉亚同学不就都能回到过去吗？我为什么要还你？」

不过莉娜莉亚同学听到我小小的反驳，反而大大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那可不行。」她打开自己的逆时怀表，在我眼前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

什么也没有发生。

怀表只有发出喀擦一声虚无的声响。

「你也看到了。看来同一个地方如果有两个逆时怀表，就只剩下从未来送到这里的能用。也就是没有办法复制。」

所以，请你还给我｜｜她又说了一次。

「…………」

可是我还是不想还给她。我不能还给她。我好不容易开始享受生活，好不容易开始融入学校。

我不可能白白拱手让人。

不管她是什么人。

「是吗。看来你不想还我呢｜｜算了。」下一秒。

她用力一扯我的手臂，说：「那我就只好用抢的了。」靠近我的身体直接把手伸进衣服口袋里翻找。

「喂……！不要这样！你在干嘛啦！」我抓住她的手奋力抵抗。

逆时怀表从口袋里掉了出来，在我们两人的手中左拉右扯。

「你的用法不对，所以还给我。」

「我不要！不公平！莉娜莉亚同学一定是用逆时怀表维持好成绩的对不对？居然想霸占这么方便的道具！」

「我跟你不一样不会乱用。我的方法才是有效活用。」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要｜｜！」

接着莉娜莉亚同学跟我说着「还给我。」「不要！」同时握住逆时怀表抢来抢去。

抢得这么激烈，大多都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就在我们互不相让的时候，逆时怀表发出喀擦一声不妙的声响。

然后。

｜｜叽叽叽叽机！

恐怕是我，还是她其中一边一不小心按到按钮了。回过神来怀表发出苍白色的光芒。

「……咦？」我愣在原地。

「……啊！」莉娜莉亚同学皱起眉头。

随后，时间不顾我们的意愿擅自逆转了。

○

即使打烊时刻到来，忽然消失的两名学生也没有回来。

「怎、怎么办……该不会是绑架……？」老板娘伊莉莎白惊慌失措，但难以想象会有人在店内大摇大摆地绑走两名拉特利塔国立学园的女学生。

「我猜应该是两人一起翘班了吧。」

我打开她们留下的包包说，伊莉莎白却摇头道：

「爱露堤不是会翘班的人。而且今天来的同学看起来也很乖……」

「……看似如此呢。」

包包里装着莉娜莉亚的所有东西。不只有文具，就连钱包、魔杖之类的也在里面。

推测她们是自愿离开这里的有些太过牵强。

起码能够确定她们被卷进了某种麻烦之中。

「总之，这件事就先交给我吧。」我边整理莉娜莉亚的包包边说：「我去这附近找找找看她们两个。如果还是找不到就找别的方法吧。」

我把放在桌上装了沙子的小瓶子、文具还有怀表收进包包里。

「麻烦你了……」

伊莉莎白眉头紧皱，看起来忧心忡忡。

我回答：

「包在我身上。」

然后为了让她能够安心一点，又笑着说：

「保护学生是老师的责任。」

●

看到眼前的光景，马上就能看出我们没有回到短短几天前，也不只有几年前。

「…………」

「…………」

眼界所及的景象全都截然不同。

我们站在空地正中央。附有用餐空间的面包店不见踪影，只剩下沙地跟杂草。

不仅如此，城镇的模样也很奇怪。

拉特利塔共和国应该有好几栋绵延的高楼。然而，现在我们周遭却只有怎么说也称不上都市的粗糙木造平房。

风景甚至让我有些怀念。

简单来说，这里是纯朴的乡下。

「……骗人。」莉娜莉亚同学瞪大双眼，抛下我向前跑去。四周都是陌生的景色似乎让她的大脑被混乱支配。

「这是几年前……？」莉娜莉亚同学环顾城镇，对我说：「现在这里是｜｜几年前的拉特利塔？」

我受到她的催促，看了一眼逆时怀表上头设定的时间。

我们两个在拉拉扯扯的时候一定误触到旋钮了。

看着怀表，我也哑口无言。

「……四……」

上头写的，是非常久远，令人差点失去意识的时间。

「……四百年前。」

「…………」

「…………」

我们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

「滞留时间多长？」

「…………」我用非常沉重的语调，慢慢开口说：「十个小时……」

只能说太凄惨了。

回溯了四百年，从返回未来一年会产生十分钟的误差看来，单纯计算回到未来时已经过了四千分钟，也就是六十七小时。这样只能放弃悄悄想拿的全勤奖了。

对模范生莉娜莉亚同学来说恐怕也是一样。

我想她一定非常生气，悄悄瞥了她一眼，战战兢兢地观察她的脸色。

「四百年……？你说四百年……？」

不仅如此，还得在这里待上十个小时。

我想她一定在生｜｜

「四百年前……！」

我原本这么想，一看到她的表情，内心涌现的悔意与反省顿时消失无踪。

「…………」

不知道为什么她露出口水差点流出来的恍惚表情，双眼闪闪发光看着周围的街景。

平常的她，那个冷酷美丽又聪明绝顶的女生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兴高采烈地来这里观光的少女。

「那个，莉娜莉亚同学……？」

「四百年前就是这个国家的图书馆刚建立的时代呢……！嗯呵、呵呵呵……！我还没来过这个时代……原来是这种气氛的国家……！这个时代经过四百年的时间，成为那么多旅客造访的观光大国……啊啊……！感觉得到时代的重量！」

她就这样自言自语，抱住一旁民宅的墙壁。民宅里的大婶露出非常疑惑的表情。

「好温暖……这就是……四百年前房子的墙壁……」

那只是一般的墙壁而已。

「喜欢……」

小姐您哪位？

我心中莉娜莉亚同学的形象伴随着喀啦喀啦的声响崩毁。眼前的这个人，其实只是个历史宅女罢了。

插图p008

在那之后她又展现难以形容的角色崩坏。

「哎呀……？我记得未来的学生宿舍就盖在这里……」她抛下我一个人在街上晃来晃去。「原来如此……在这个时代还只是一片田地呢……啊啊……好棒……」

我看不出来哪里棒，不过吐槽太麻烦了所以我假装没有听见。

「原来如此……这个时代的路边摊也会卖面包呢……感觉好有历史……」她在街角的面包店前停下脚步，却在下一刻跪了下来。「唔……！怎么会这样……！我居然把钱包忘在未来！」

看来她在跟我拉扯的时候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带来。

「那个。」顺带一题，我是个守财奴，所以打工的时候也随身把钱包放在口袋里。「要我借你钱吗……？」

「！」她眼神一亮抬头看我「……可以吗？」

「只要之后还我就没关系……」

她一听表情顿时柔和了下来。

「谢谢你。」

然后天真无邪地笑了。之后她「嗯呵呵！」地笑着啃着面包。

回溯太多时间的副作用是会使精神年龄跟着倒退吗……

我也顺便买了一个，不过长时间晾在户外的面包很硬，与其说是美食，比较像是纯粹填饱肚子的食物。

「受不了……都怪你害我们跑到这么久以前的时代……你要怎么赔我？我明明想拿全勤奖的，你要怎么负责？」

「不好意思在那之前能请你把面包放下来吗？」

「呵呵呵，办不到。你吃不出来吗？这就是历史的味道。」

「难吃得要死耶。」

「总而言之，我们得在这个久远的年代待上十个小时。真伤脑筋。」

「我想我的烦恼跟莉娜莉亚同学应该不一样才对。」

和兴奋到不行的莉娜莉亚同学相反，我的心情反而急速冷却。她以前是这样的人吗？

「话说回来，你之后有预定吗？」

怎么可能会有。我老实地摇了摇头。

接着她说：

「是吗。那么我们现在就去学校吧。」说完她突然牵起我的手。

她拉着我硬是迈开步伐。悠闲的城镇另一头可以看到一栋比较大的建筑物，规模小到难以想象是现在的学校，想称为学校看起来也不太可靠。

「……去学校能怎么办？」

我侧着脑袋冷冷地问。由于必须消磨十个小时的时间，我丝毫没有拒绝这个提案的意思。

「呵呵呵，你知道吗？我们念的拉特利塔国立学园以前只有图书馆。现在看到的应该就是当时的图书馆吧。那栋房子历经时代演变变成学校，现在说不定可以去图书馆里面参观啊！」

「你说话的速度好快啊。」

「来，我们走吧！」

看来她完全不后悔偶然间来到这个时代。

四百年前是不浪费三天时间就到不了的年代。一本正经的她总是用功读书，我猜她就算想来，也会因为要上学而无法如愿。

如果不这样硬是带她来，她恐怕永远都没办法看到这个时代的景色。

我也看不到像这样天真欢笑的她了。

感觉起来非常像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让我有一点点高兴。

或许是感觉到我在笑的气息，她「哎呀。」一声转头看我说：

「看来你也开心起来了呢。」

「才怪并没有。」

○

就结论来说，莉娜莉亚和爱露堤都像是人间蒸发了，到处都找不到她们两个。

简直就跟从图书馆消失的那两本书一样，她们忽然不见踪影。

全校第一的模范生还有她的朋友｜｜疑似是她朋友的爱露堤下落不明的消息立刻传遍整座学园，然后传到城里。正确来说是我宣传的。

「有没有人看到她们两个？」

我在上课前跟在休息时间到处寻问学生，现实依然没有改变。每个人都摇头说：「昨天在学校有看到。」或者「她在面包店工作的时候有看到。」等等，只有得到补充她们行踪成谜之前动向的情报。

「老师。」看样子在学园内发生的怪异事件不只有两人失踪。还有好几名学生因为怪事来向我寻求协助。「老师你看这个，我之前买的魔像沙也不见了。」

学生们也许是听到了莉娜莉亚跟爱露堤都有魔像沙的传闻。说不定这跟两人的事件有关｜｜有好几名学生来向我求助相同的问题。虽然不知道跟失踪有何关联，我还是点头回答：「谢谢你们提供的情报。」

然而最后，不管问了多少人。

她们消失到哪里去了。

都没有任何人能够回答这个疑问。

我束手无策。失踪｜｜尤其是绑架事件，被害者的生存率会随着时间经过显著下降。我得加紧脚步，再不找什么方法就来不及｜｜

「……啊。」

这时，面对书桌苦思的我忽然想到一个方法。

只要问她们的所有物不就好了？

为什么我没有更早想到？明明平常有空的时候就会跟自己的东西聊天，为什么这种时候没办法立即想到？我一面对自己感到厌恶，一面拿起魔杖，在空无一人的教室中把从面包店带来的两人所有物一字排开。

「…………」

魔杖、文具、学生手册、钱包、书包、各种课本、推理小说、恋爱小说、历史小说、魔像的沙还有｜｜怀表。

跟她｜｜莉娜莉亚相处最久的应该就是这个了吧。

我立刻将魔杖指向怀表使出魔法。没有必要把它变成人，只要会说话就够了｜｜我将魔法施在眼前的怀表上。

『您好，灰之魔女伊蕾娜大人。』

怀表立刻开口说话。不对，它没有嘴巴。

「你好，怀表。我有点事情想｜｜」

我这么回答，怀表便用严肃的语气说：

『我不是怀表，我叫做逆时怀表｜｜』

接着它说：

『我明白您在烦恼的问题。虽然是我的一己之见，不过两人并没有失踪，也没有私奔。』

它平淡地陈述事实。

『她们两个只是回到过去罢了。』

它这么说道。

●

一抵达图书馆，说她的兴奋抵达巅峰也不为过。

这里看起来跟现代颇为不同，没有高耸的书架也没有莫名宽敞的空间，只有踮起脚尖就能构到的书架整齐地排列，可说是相当平凡。

即便如此，不对，就是因为这样才让她更加激动。

「好厉害……！这间图书馆也历经时代变成那种样子呢……！」

一穿过入口，她就发出「啊啊……」或是「呜呜……」等声音，开始在书架之间徘徊。甚至还散发一股感动到快哭出来的气息。

就算是这样，过去的图书馆｜｜现在我们眼前的景象仍确实具有现代的影子，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除了某一点之外。

在当时的图书馆内走了一阵子，我们发现一个现代的图书馆没有的东西。

图书馆最深处｜｜现代是史料室的位置放着一个木箱。

木箱的高度约与我同高，宽度跟高度一样，是正方形的。箱子由漆成黑色的木板拼装而成，静静放在图书馆深处。

这是什么？

我摸摸箱子表面，敲了敲又仔细端详。莉娜莉亚同学也跟我一样，说了声「哎呀。」摸了一下木箱，接着说：「感觉得到历史……」开始用脸颊磨蹭。

「喜欢……」她还这么喃喃自语。难道说只要是老东西你什么都喜欢吗？真随便……

「喂喂喂你们两个，不可以碰那个箱子。」

一个喝斥飞了过来，主要是在责备不停用脸颊磨蹭箱子的莉娜莉亚同学。回过头来，我们看到一位图书馆员大叔。

大叔说：

「那是贵重物品，你们这样的小孩不可以乱摸。」

他看着我们，语气柔和了一点。

被拉开的莉娜莉亚同学露出依依不舍的眼神，说：「人家还想再看一下的说……」放开神秘木箱。

接着我们在图书馆内看了好一阵子很久以前的书。许多现在不存在的书，还有老旧到没有办法看的贵重书本在此一应俱全。

对她来说这里一定像是座宝山吧。莉娜莉亚同学立刻双眼发光沉溺在书中。

「…………」

对她来说，过去肯定是如此地美丽尊贵。和为了增加自己的时间而使用怀表的我完全不一样。

的确，与其交给我｜｜

交给她也许比较幸福。虽然我固执地说不还给她，但现在似乎该反省了。

「……莉娜莉亚同学。」我用逆时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剩下时间约七个小时左右。「等回到未来，这个就还给你吧。」

她一脸意外微微睁开双眼，说了声「……是吗。」然后｜｜

「你愿意理解我很高兴。」

她这么回答。

不过｜｜

「可是，我们可以偶尔一起回到过去吗？」

我这么说：

「我也想象这样沉浸在特别的空间里。莉娜莉亚同学回到过去的时候顺便就好，能不能偶尔像这样带我回到以前的世界？」

「哎呀，明明只有捡到逆时怀表，还想跟我提出交换条件？」

莉娜莉亚同学用问题回答我的问题。

「不可以吗？」

我也用问题回答她的问题。

片刻，她露出考虑的模样看着我。

「……………………」稍嫌漫长的沉默之后，她说：「偶尔的话，应该没有关系。」

反正你都已经知道逆时怀表的秘密了｜｜她说着这句听起来像是借口的话，把头瞥了过去。

她没发现我知道了比逆时怀表还要不妙的秘密吗？不过还是算了。

我跟她截然不同，次元差异大到就连崇拜她都令人却步。但是像这样共有秘密地点，竟意外带来缩短了一点距离的感觉。

本应距离我很远很远，遥不可及的她其实跟我一样，只是个纯朴的学生而已。

然后。

舒服的沉默降临两人之间时。

图书馆的门突然打开。

门后威风凛凛地站着一名魔女。

将橙色头发在侧脑绑成一个马尾的她刻意「嗯哼。」一声清了清喉咙｜｜

「你好，我是魔女娜塔莎。」

接着如此自我介绍。

○

「……也就是说，两人在抢爱露堤的逆时怀表时回到了过去，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现在还没回来，代表她们回溯了很长的距离｜｜不对，是很长的时间吧。我想至少有好几百年。」

怀表也就是逆时怀表平淡地说：「因此只要继续等下去，她们迟早会回来。不必慌张。」

怀表自己说出的一连串说明太超出常理，只要按下按钮就能回溯时间｜｜至少这种话虽然是逆时怀表自己说的，依旧令人难以置信。

「…………」

不过，两人如果真的如逆时怀表所说回到过去的话。

现在的我究竟能做什么？

两人如果回溯时间，她们如果不存在于我们生活的时间，我就无能为力。

而且。

「该怎么跟寻找她们的人解释才好……」

两人正在使用怀表时空旅行。这么说明究竟有多少人愿意相信？

如此一来，该如何说明事件解决了似乎是我的当务之急。

然后就在问题解决的同时，新的问题也在此时浮现。

「……哎呀？」

我忽然发现。

桌上莉娜莉亚的钱包、文具、课本｜｜还有其他物品中。

装了魔像沙小瓶子的盖子打开了。

应该装在里头的沙消失无踪，瓶子里空无一物。我明明不记得自己有打开或是把沙倒出来的说。

｜｜之前买的魔像的沙不见了。

这时我想到学生说过的话。

沙沙沙，簌簌簌。蠢动的声音在我背后轻声响起。

我回过头来，然后看到了。

地面上，沙子仿佛具有自我意识般蠢动，从教室逃到走廊上。

●

「哎呀哎呀娜塔莎大人！封印魔女大人！我们已恭候多时了！欢迎您！」

刚才把我们拉离黑色大木箱的图书馆员高举双手欢迎她。

魔女娜塔莎。

我不可能不认识那个名字。虽然是和这里不同地区的传说｜｜但我记得她是很久以前打倒古龙的伟大魔女。

她为什么会来到这种地方令人好奇不已。

「啊哇、啊哇哇……」不过真要说起来，莉娜莉亚同学的动摇更让我在意。「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么办！是娜塔莎小姐耶！本人！」

「你太慌张了啦。」

说是名人她的确是名人。

「原来如此，就是这个吗？只要三两下把这个封印在图书馆地下就可以了对不对？」大魔女娜塔莎和我跟莉娜莉亚同学擦肩而过，看着黑色箱子「嗯嗯……」地沉吟了一声。

「你们是从哪里拿到这个的？」

接着她回头这么问图书馆员。

「是的，这是我国居民在森林中发现的。看来是森林的魔力影响了沙子……您看箱子里就应该明白，这个沙具有产生魔力的作用。」

「也就是跟森林里的树木具有相同的力量吗？」

图书馆员对娜塔莎小姐点头。

幽深的森林会产生魔力，因此在绿意盎然的地方，魔法师能够使出比平时还要强力的魔法。这在课堂上也有教。

简而言之，黑色箱子里的沙也具备相同的效果。

「我们想请娜塔莎大人将这个沙子固定在图书馆内，作为原动力使用。」

图书馆员说：「比如说让图书馆内的书籍自动归位，或是只要发生窃盗就会启动魔法警铃等等｜｜做得到吗？」

「……倒也不是不可能呢。」娜塔莎小姐干脆地回答，打开黑色箱子的盖子点头道：「只不过，这个量有点问题呢……」

「太少了吗？」

「是太多了。要是再多一点，沙子就会开始自己行动，无法抑制魔力失控暴走。」

「哈哈哈！您不必担心。我们把森林里的沙全收集起来了，全部就只有这些。没有更多沙能造成失控。」

「……那就好。」

「那么事不宜迟，能请您把这些封印在图书馆地下吗？」

「好好好。」

娜塔莎小姐拿起魔杖。

「学校中有好几个神奇的魔法设备，原来就是因为这个啊……原来如此我懂了。」

某个学生「嗯嗯嗯」地点头，完全不顾现场的气氛，突然插嘴闯进两人的对话。

不管怎么看那都是我。

「……这位是？」娜塔莎小姐交互看了我跟图书馆员。

「我是爱露堤！你好，这是我朋友莉娜莉亚同学。」我扯了扯莉娜莉亚同学的衣袖。

「等一……你在干什么啦！不要拉我！」

呵呵呵你在说什么呀？

「莉娜莉亚同学，这是好机会喔！我们跟她要签名吧？」

「咦？签名……这样太冒昧了……」

「你在扭扭捏捏什么啦。好不容易来到过去，你难道不想带点纪念品回去吗？」

相较于态度一直扭扭捏捏的莉娜莉亚同学，我并没有特别崇拜大魔女之类的偶像，所以态度比较平淡。

另一方面她完全不行。

「…………」她瞄了一眼娜塔莎小姐，「不、不行啦……我做不到……居然要签名……」说完就转过身去……太少女了吧？

我是看在你历史宅女资历丰富才助你一臂之力的说。

「居然是我的粉丝，哎呀哎呀。」真难为情，娜塔莎小姐垂下眼角说：「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能让人崇拜的事情喔。」

「没有这回事！」

莉娜莉亚同学斩钉截铁地否认：「我读过不少至今为止的文献，没有任何魔女跟您一样留下这么丰富的功绩｜｜」

接着莉娜莉亚同学滔滔不绝地说起娜塔莎小姐是多么高尚美妙的魔女。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等同于公开处刑，不过娜塔莎小姐并没有不高兴，只说着「哎呀哎呀。」始终困扰地苦笑。

结果最后我们两个都拿到了签名。看来自从封印古龙以来，她好像常遇到替粉丝签名的机会，签名时的动作相当熟练。

「那么。」她收起笔，拿起魔杖。「你们两个稍微退后一点，我要开始工作了。」

随后她使出魔法。

巨大黑色木箱的盖子飘上半空，箱子里的沙像是水一样满了出来，流到图书馆的地板上。

沙子在地板上彷徨了片刻，最后钻进地板消失了。

「好，做完了。」

整个过程非常简单。那应该是会释出魔力的珍贵沙子，在稍嫌草率的过程最后消失在图书馆的地面中。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歪了歪头，娜塔莎小姐便转头看着我们。

「我刚才把沙子封印在图书馆的地面下。」她回答道：「这样这栋图书馆的地下就会长期涌出魔力。也就是说，能用这个魔力在书本上施以自动归还图书馆的魔法，或是提供给各式各样的机关。」

她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现在图书馆中禁止外借的书都有每天会自动归位的功能，魔力也是由图书馆地下的沙所提供的吧。

校舍后方不停燃烧的焚化炉可能也是。

「很重要所以我再说一次。」

娜塔莎小姐回头看着图书馆员说：

「绝对、绝对不可以因为觉得效果不彰所以继续加沙。现在的量是能安全使用的最高极限。」

只要再加一点，就绝对会暴走。

她这么说。

「…………」

「…………」

我跟莉娜莉亚同学面面相觑。

沙。

我从过去带回未来的沙。

…………

有股不祥的预感。

○

沙自己在学园内蠢动。

有我一不小心放走的沙，也有从其他学生手中偷偷溜走的沙。

沙的数量相当可观，一想到究竟有多少沙在学园内流通就让我头痛。

就算一一确实冰冻起来，很可惜我也只有两只手。

「｜｜没完没了呢。」

完全来不及。

幸运逃过我的冰魔法的沙如蛇一般在地上蜿蜒爬行，消失在某处。

我追了上去。

我边追边将整个学校中随处可见的沙冻成冰块。有主动攻击我的沙，也有逃跑的沙，还有沙假装成普通的沙一动也不动。

每一团沙的行动都看似独立，仍像是在服从同一个意识。

我在学校东奔西走，不知不觉间来到图书馆。

其中一团沙逃进了这里。

「……之前才因为发生问题封馆的说……」要是奇怪的沙害书本遭殃的话该怎么办？

我这么想，叹了口气打开图书馆的门。

随后。

「……蛤？」

这时，我看见了。

很大、很大的沙块具有自我意识般在地面上膨胀，一和我对峙就立刻逃跑，仿佛受到人影惊吓的老鼠，动作相当迅速敏捷。

沙一溜烟钻进地底。

「…………蛤啊？」

图书馆的地面微微向上隆起，犹如自地板下向上敲打一般，犹如心跳一般伴随巨响震撼脚下的地面。

一次又一次，声响自地板下方传来。

不知地道几次震动时，图书馆的地板上出现一道龟裂。

龟裂出现之后的事情发生得很快。图书馆的地面发出啪叽啪叽的碎裂声向上隆起，好几个书架因此倾倒，使书本化为雪崩落下。

最后地面裂了开来。

然后｜｜

具有岩石般身躯的魔族自地底爬上地面。

「…………蛤啊啊？」

魔像现身了。

第七卷 第九章 星霜之旅：绽放的回忆

我们从过去回到现代时，拉特利塔共和国早已满目疮痍。

甚至让人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回到了未来。甚至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飞到了另一条时间轴。

学园的破坏程度正是如此严重。

我们应该回到的学校变成了断垣残壁。

屋顶被掀开，校舍垮了下来，我们就读的学校几乎半毁。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

不对，我立刻就理解造成这个状况的主因。

校舍中｜｜图书馆正前方是一个沐浴在老师们的魔法下，动弹不得的魔物。

是魔像。

「哎呀，你们两个终于回来了呀。看来你们跑去很远的地方旅行呢。」

某个人坐在校舍的残骸上抬头看着我们。

「……老师。」她一定是在我们离开时单独对付魔像｜｜身上的长袍破烂不堪。虽然没有受伤，她却精疲力尽「唉……」地大大叹了口气，当场垂下头来。

「那个……老师，发生了什么……」

听到我的问题，老师皱起眉头。

「啊，你真的想问？」

她这么回答，双眼注视着逆时怀表。

由此可见，不知道为什么，老师已经知道我们行踪不明好几天的原因了。

「…………」

我跟莉娜莉亚同学沉默不语。

老师像是看不下去似地，又大大叹了一口气。

「算了吧，那么我就简洁明了地跟你们说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她开口说。

那是我们不在时发生的事情。

也是因我而起的惨剧的来龙去脉。

○

沙聚集在一起形成酷似人形的魔物。手脚跟头全部都是沙子色的块状物，它冲破图书馆的地面现身后，朝我缓缓走了过来。

它的身高大约有我的两倍。不会太大也不会太小，却带有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我一眼就看出它非常危险，不假思索立刻使出魔法，试图将魔像击溃。

然而｜｜

「…………」

没用。我的魔法随即被魔像吸收，被它吃掉了。不论用火烧，或是想把它冻成冰块，所有魔法都被吸进魔像的体内。

我马上就明白不管做什么恐怕都徒劳无功。

不论对它使出哪种魔法都会即刻遭到吸收，毫无任何效果。

魔像终于来到我的面前。

「…………！」

接着它轰一声挥下沙块手臂，将图书馆的地面打成碎片。身体巨大动作缓慢，因此容易闪躲，但是被直接打中绝对非同小可。

为了避免图书馆继续遭到破坏，我将魔像引诱到图书馆外。幸好魔像只对我有兴趣，我一退后它立刻追了上来。

不过离开图书馆是错误决定。

「老、老师！那只怪物是什么！」听到图书馆传来轰然巨响，聚集而来的学生跟老师看到魔像目瞪口呆。

他们身为魔法师非常优秀，面对从没见过的怪物说：

「我来消灭它！老师请退后！」

开始一个接着一个对它使出魔法。

当然，跟我那个时候一样，魔法完全不起效用。不仅如此，魔法还立即被它吸收，就跟会吸水的沙子一样，一接触魔像就旋即消失。

「…………！」

这是我们犯下最大的错误。

像是在确认赶到现场的学生跟老师不停使出魔法的成果，魔像趁攻击停止的一刹那再次朝地面挥下拳头。

随后｜｜

地面应声碎裂。伴随喷溅的土石，冰块同时朝魔像四周飞散。如长枪般的冰柱射向魔法师们。

魔像学会魔法了。

攻击力道和冲破图书馆地面时相比明显增强不少。

「…………」这时我才发现。

魔像在吸收魔法的时候不会动。

但使用越多魔力攻击，魔像的力量就会越强越狂暴。

「各位！绝对不要停下来！继续用魔法攻击它！」

在那之后我们历经好几次不小心停下攻击｜｜也就是一面承受魔像的反击，一面继续用魔法攻击它。

这只不过是缓兵之计。我们恐怕没办法给予魔像决定性的致命一击。即便如此，身在现场的我们也只能这么做。为了避免灾情继续扩大，只能将它定在原地。

尽管知道继续攻击只会让它变得更强更难缠，我们也别无选择。

历经这番过程，我们现在正在持续提供魔像魔力。周围的学生跟老师努力不停使出冰魔法，但是依然继续遭到吸收，不论使出多少魔法都看不见尽头。

现在只要一瞬间停止攻击，恐怕难以避免惨剧发生。

「……也就是说我们打不赢魔像吗……？」

爱露堤垂下眉毛抬头看我。

并非如此。

「只不过是在这里打不赢而已。我有方法。」

我说。

「其实我曾经打倒过一次那个魔像。」

由于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刚见到它时我没有马上想起来；可是它越看越像是我对付过的魔像。

所以，简而言之，我知道打倒魔像的方法。

「打倒过……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莉娜莉亚一脸疑惑地皱眉，我对她简洁明了地回答：

「七年前。」

●

老师举起空空如也小瓶子给我们看。

「好。稍微离题一下，先来一堂课外教学吧。」

她从地上捞起一把沙，装到小瓶子里。这种时候她怎么突然开始玩沙……？我歪着头想，老师却不介意我的眼神继续。

「这个小瓶子不是能装满沙吗？就像这样。」老师边玩沙边说。

「……那又怎么样？」莉娜莉亚同学歪着头问。

老师一脸得意地抬起头说：

「假设这是那个魔像。那个魔像是具有魔力的沙粒集合体。麻烦的是沙子聚集起来似乎具有吸收魔力的力量｜｜所有攻击都会被它吸收。就像这样。」

她把魔杖摆在瓶口，把水加了进去。瓶子里的沙吸收水分增加重量。

「｜｜吸收越多魔力，魔像就会变得越强。继续给予魔力的话我们恐怕会束手无策吧。」

既然如此，我觉得这跟现在魔法师不停对它使出魔法的状况似乎稍微有点矛盾。

老师说：

「话说回来，你们知道在沙子里继续加水会发生什么事吗？」

水不停注入小瓶子里。

我们还来不及回答，答案就出现了。

满是泥泞的水从瓶子里满了出来。

换言之｜｜

「会撑爆。只要继续给予魔力，魔像就会无法维持现在的样貌。就是这样，我现在才会继续用魔法攻击魔像。当然，它吸收攻击的时候动弹不得也是原因之一。」

喔喔，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马上就能打倒魔像了呢。太棒了。

但老师反而垂下眉毛说：

「可是现在魔法师的数量不够……目前还应付得来，不过她们恐怕很快就会用尽力气。当然，你们两个前去助阵也未必能恰巧打赢魔像。」

「原来如此。」我点头道。「真伤脑筋呢。」莉娜莉亚同学也用食指扶着下巴。

「也就是说想打倒那只魔像，必须请更多魔法师帮忙。但是如你们所见，现在这个国家活力充沛的魔法师所剩无几，我也几乎用尽所有魔力了。现在能正常使出魔法的恐怕只剩下你们两个了吧。」

很久很久以前｜｜这所学园分为一般科与魔法科时魔法师还很多，每个人的能力也都相当优异。

现在我们的力量不足以战胜魔像。

老师说：

「如果能把魔像带回过去，就能让它吸收更多魔力了……莉娜莉亚同学，爱露堤同学。对吧？」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听起来像是完全知道逆时怀表的存在。

「……你们两个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这句话也不带有任何否决权。

「…………」「…………」

莉娜莉亚同学跟我面面相觑。

逆时怀表引发的惨剧，就只能由逆时怀表解决。

○

无奈让两人回到过去可说是无法避免的命运。我好不容易说服她们，请她们回到过去。

话虽如此，时间还有一点充裕，所以我说：「那么十分钟后集合。」跟以前在图书馆时一样请两人暂时解散。她们想必须要时间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了！那么我去写封遗书！」爱露堤对我敬了一礼跑掉了。「十分钟后我可能不会回来，那个时候就请莉娜莉亚同学自己去吧！」临走前她还补上这句非常令人担忧的话。她该不会是想落跑吧？

「…………」

和慌慌张张跑走的爱露堤相反，莉娜莉亚的表情一如往常的平淡。

看来她想留在这里白白浪费十分钟。

她的视线尽头是不停受到魔法攻击的魔像。魔像宛如结冻一般呆站在原地不停颤抖，而她只用不带感情的眼神盯着看。

「老师。」

她看着魔像，忽然对我说：「老师知道了多少？」

就算你问我知道多少。

「我全都知道。我知道你有逆时怀表，也知道你因为不停回溯时间努力用功才能维持好成绩。」

「…………」

「就当我多管闲事｜｜我劝你这次还是最后一次用那个比较好。」

回溯时间不会带来好的结果。与他人历经不同的时间，最后的下场未必都是好事。

为了消除过去的后悔而回到过去，为了满足私欲出手干涉过去｜｜这些行为最后都只会成为将自己束缚于过去的枷锁。

最终会发现自己一步也没有向前迈进，只有白白虚度光阴。

度过的时间差异越多，就会越发现自己无法与他人共度相同的时间。

「我很烦恼。」

她说。

脸上不改平淡的表情。

「这个怀表是我小时候，爸爸妈妈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这是他们在旅行途中偶然间在古董店买到的。不久之后，我就发现这个怀表隐藏的秘密。知道我拿到的怀表是特别的东西，我十分惊讶。」

「…………」

「我以为自己得到了特别的力量，纯粹感到非常高兴。我利用逆时怀表的力量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过去，那个怀表的力量就是这么有魅力。」

「我想也是。」

所有人都曾幻想过能够回到过去的能力。

被它的魅力吸引相当自然。

「我跟她一样。」莉娜莉亚说：「我曾经跟她一样，为了吸引朋友的注意把过去的东西带回现代。小时候和朋友因为小事争执时，我还曾经把朋友带回过去……让她看过去发生的事情，证明我是对的。」

「……那位朋友后来怎么了？」

她看着我说：

「她跟我绝交了。她离开我身边了。具有回到过去这种方便的能力，似乎会让别人感到害怕。我一再回到过去，结果就是再也没有人愿意接近我。」

「…………」

「知道这就是孤独的感觉时，身边已经没有人愿意跟我交往了。」

她笑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继续被回到过去的怀表俘虏。我没办法离开它。我想只要好好利用，我一定能比所有人都还优秀。只要好好利用怀表，变成最优秀的魔法师，我就一定会受到别人肯定。」

看到现在的她就能知道这个假设错得多么离谱。

到最后，不停用功一定使别人没有办法接近她。尽管心知肚明，她也无法舍弃怀表。

害怕孤独不停使用方便力量的结果，令她比任何人都孤独。这是本末倒置。

「那么，你现在还没下定决心把怀表丢掉吗？」

「……不是这样。」她摇了摇头。「我想把怀表丢掉，只是……那个……」她突然开始扭扭捏捏。

「…………？」

我疑惑地皱起眉头，等她继续说下去。

她欲言又止，像是话卡在喉咙里一样含糊其辞，接着才终于回答：

「我好像因为这个怀表，交到了一个好朋友，所以……那个……」

「…………」啊，原来她在烦恼这个。「简单来说就是那个是吧。你以后想跟朋友一起回到过去尖叫玩耍吗？」

「…………」

她默默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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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叹了口气。

「不做特别的事情就无法缩短距离，跟这种人之间是不会萌生友情的喔。」

「您说得很干脆呢……」

「这是人生前辈给你的建议。」

你要接受还是要当耳边风都没关系。但愿你总有一天能够理解。

今天也好，明天也罢，在很久之后的未来也没关系。

我喜望她总有一天能够理解，没有任何事物是非得回到过去才行。

「十分钟写不完遗书啦｜｜！」

我跟莉娜莉亚陷入沉默时，爱露堤正巧跑了回来。莉娜莉亚跟我都将视线转向挥着手朝我们跑来的少女。

「那么，不要在那边死掉喔。」

话虽如此，这也不需要必死的决心就是了……

我说：

「既然准备好了，就出发吧｜｜」

我在不停受到魔法攻击的魔像背后滔滔不绝地对两人说：

「回到过去的世界你们的第一要务是讨伐魔像。不必勉强自己跟过去的魔法师解释情况。只要魔像开始大闹，这所学园的魔法师就一定会自己伸出援手才对｜｜我应该也是。」

不过。

「你们一定要小心注意喔？绝对不能说自己是从未来来的。对其他人，还有我都是。」

我停了一拍，说：

「未来就是要未知才好。」

●

我跟莉娜莉亚同学手牵着手，看着魔像。

它在不间断的魔法攻击下依然动弹不得。可是只要一瞬间停止攻击，就绝对会发生惨剧。

为了让我们能安全将它送回过去，除了在毫不间断的魔法间穿梭别无他法。

「……莉娜莉亚同学，准备好了吗？」我握着逆时怀表说。

「你才是。」莉娜莉亚同学也握着逆时怀表。

在两人的体温中，怀表变得暖洋洋的。

看向一旁，她脸上带着一如往常平淡自若的神情。就连这种时候她看起来也一点都不紧张。

「……走了喔。」看到她一如既往的表情，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接着我们两人紧握逆时怀表，在魔法之中穿梭奔跑。

在闪闪发光的景色中，朝位在中心的魔像伸手。

接着，回到了七年前。

「听好了喔？将魔像送回过去后要先拉开距离。绝对要拉开距离。现在直接被魔像的攻击打中有可能会死掉。」

一抵达过去的学园，我想起老师说的话立刻骑上扫帚垂直向上飞。

老师已经想好一部份封锁魔像动作的步骤了。

我跟莉娜莉亚同学在七年前的世界顺利达成各自的目标。在上升到这个国家最高建筑物相同的高度时，我停下扫帚回过头。

这时学园的图书馆入口被冰封了起来。

「魔像恐怕会最先前往图书馆，要在那之前把入口封住。」

这是老师的指示。跟我一样，莉娜莉亚同学一回到过去就用冰魔法封锁图书馆的出入口。魔像是从图书馆中的沙形成的，因此只要回到过去，它就绝对会对图书馆出手。

「魔像只要明白自己进不去图书馆，就会开始寻找魔力。所以你们要在魔杖前端凝聚魔力块吸引它。」

引诱到哪里？莉娜莉亚同学一问，那时老师就回答；

「街上。」

正确来说，是城市的郊外。

若是不跟学园拉开足够的距离，就不知道魔像什么时候会入侵图书馆。为此，其中一人必须单独负责引诱魔像，另一人｜｜冰封图书馆入口的学生则趁机去向其他学生和老师求助。

然后在郊外会合一鼓作气歼灭它。

这就是老师的计策。

在七年后的世界简单解释完行动计划之后，老师说：

「不用说，负责吸引魔像的人｜｜这个责任非常危险。你们要好好商量由谁担任。那个人必须赌上自己的性命担任诱饵｜｜」

于是我自愿接下这个责任。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在魔杖前端凝聚魔力，骑着扫帚在街上全力冲刺。魔杖前端光芒摇曳，魔像脚踩大地追了上来。

一如我们的计划｜｜魔像被我这个诱饵吸引。它以足以踩碎地面的力道跳跃，逼近应该位在高空的我正后方，又直接掉回大街上。

就算能够跳跃，它也无法永远飞在天上。

大街的地面应声粉碎，魔像着地同时再次朝我高高跃起。它一次又一次，在着地时踩碎地面，试图抓住我的魔杖前端。

我们不停在大街上前进。

这一幕也显眼无比。眼底的景色处处传来尖叫，状况看起来相当凄惨。

不过，现在的我只能经过这里。

「骑着扫帚吸引魔像的时候请沿着大街走，在道路比较宽的地方能多少降低不小心踩到别人的机率。不论如何绝对不要飞到建筑物正上方，如果把房子踩扁，不晓得会造成多少灾情。」

我依照老师的指示飞行。

「……呜呜呜，对不起……」

但是大街上的人果然不少，看到自己不停破坏人们的生活，心中难免涌现罪恶感。

在七年后的世界，这次事件并没有造成死者。

就算是这样，我也无法抹去内心的罪恶感。一味大肆破坏，让灾情扩大的愧疚应该会延续到走完这条大街，抵达城市郊外为止吧。

我原本这么想。

「…………！」

然而｜｜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正后方｜｜擦过扫帚尾端又再次被拉回地上的魔像前方，某个人夺走我的目光。

是一个魔法师。

魔像降落的位置正巧是一张普通的长椅。一个魔法师站在长椅旁发呆。

她是一名灰色头发的魔女。

不论怎么看，她都是在七年后的世界百般照顾我们的那个人。

○

拉特利塔共和国的长椅边茫然站着一名魔女。

她的头发是灰色的，眼睛是琉璃色的。她在长椅上坐下，把面包跟咖啡放在身边，接着在大腿上摊开这个国家近郊的地图。

她是魔女，也是旅人。

由于在这个国家已经待得够久了，她正在寻找接下来该去哪个国家。

「…………」

她望着地图嗯嗯嗯地点头，张大口嗯嗯嗯地啃着面包。

总之，就像这样。

一如往常，不停旅行的她究竟是谁？

没错｜｜

「老师！」

轰隆！一声。

我的空闲时间在这一刹那惨遭破坏。

一名骑着扫帚的少女突然从旁朝我撞来。她一脸拼命地喊，直接撞上我，跟我一起滚到大街上。

「唔呜……！」她面对地板呻吟。

「你突然撞过来干嘛啦……」我带着些许的烦躁，以及看到手中的面包凄惨地掉到地上的悲哀起身。

随后我坐的长椅化成碎片。

一只大脚把长椅踩扁，我放在上头的地图与咖啡也跟着灰飞烟灭。

长椅的碎片发出虚无的声响滚到我面前。

身体仿佛巨大沙块的诡异生物自上方俯视我们。

「…………」

这时我才理解从旁撞来的少女救了我一命。「那个……这只怪物是什么？」

我看了一眼在身旁说着「呜呜……巴豆好痛……」夹杂腔调呻吟的她。

从服装看来，她好像是学园的学生。

她一发现我的视线就喊：

「啊！老师，那个，这只魔像是从七年后的世界｜｜」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我侧了侧脑袋。

「……老师？七年后？」

昨天为止我还假扮成学园里的学生，被误认为同学倒还可以理解……话说回来七年后又是怎么回事？

还来不及处理突发状况，我的脑袋又冒出几个问号。

「啊哇哇哇哇……！」她没有跟我解释清楚，突然慌慌张张地说：「刚、刚才的不、不算！老师告诉我不能说！」把自己的嘴巴遮起来。

光是这一瞬间就已经充满我的脑袋无法理解的事情了。

不过现在似乎没有时间慢慢思考。

「…………啧！」

我取出扫帚，跟前一刻她撞上我一样飞向一旁，撞开不知名的少女。

这不是欺负她，也不是报复。

将她推开回头一看｜｜沙色怪物的拳头正巧击碎地面。掉到地上的面包和紧密铺设在大街上的红砖一起粉碎。

就再简洁明了地说一次重要的事情吧。

我的面包被打烂了。附带饮食空间这概念有些莫名其妙的面包店特别为我烤来在旅途中享用的超美味面包被打烂了。

「…………」

虽然状况莫名其妙。虽然我只是被卷进这个事件。

唯一可以肯定的事情是｜｜

「那是敌人呢。」

●

灰色头发与琉璃色的双眼。体格也好、语调也罢，眼前这位毫无疑问就是七年前的老师本人。

从外表看来只有这个可能。

不过｜｜

「………………………………」

她保持漫长的沉默挥舞魔杖，开始用各式各样的魔法攻击魔像，脸上却带着我在未来从没见过的表情。

简单来说，就是她不知道为什么生气了。

「…………」她用足以让人背脊结冻的冰冷双眸瞥了我一眼。「这只怪物到底是什么？被魔法攻击也完全不为所动的说。」

「这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未来的老师不准我说。

我太慌张不小心透漏了一点情报，可是不要继续说下去绝对比较好。要是在这里屈服，就会完全违背跟未来的老师的约定。

就先贯彻沉默｜｜

「再不说话就把魔杖指向你。」

「对不起我说！」

我屈服了。

接着我先向过去的老师叮咛：「听我说喔，在听我说话的时候也绝对不要停止使用魔法喔。」才将一切实情吐了出来。

眼前老师正在用魔法对付的怪物叫做魔像，继续使用魔力攻击，它的力量就会继续增强。打倒它的方法唯有不停注入魔力，而我是为了打倒魔像从未来而来的。

我隐瞒眼前的她是我的恩师，跟她说了这些。

仔细想想｜｜未来的老师虽然叫我不要说，不过告诉她这些情报应该也没有问题。

关于魔像的资讯，反正都是些战斗后就会马上知道的情报。我不说她也迟早都会发现。

而关于我来自未来的事情，我想反正说了她也不会相信。为了打倒魔像而将它从未来送来，就算老实说明这种事情，真的会有怪人相信吗？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眼前就有一个。

「……你相信吗……？」看到过去的老师干脆地点头，我不禁哑口无言。「那个……我说的话应该很离谱才对啊……」

「我有过回溯时间的经验，不会怀疑你。」

而且｜｜她接着说：「你看起来很不会撒谎。」

「…………」

「我猜你的老师八成是预料到你会在过去一不小心说溜嘴才不准你说的吧。看来她的个性挺恶劣的呢。」

我的老师就是未来的你就是了……

大致听完我泄漏的情报，过去的老师说了声「情况我大概了解了。」看着我说：

「总而言之，这里就交给我。能请你疏散城里的居民吗？」

即使不停对魔像发动魔法攻击，她的表情仍一派轻松。

「可、可是……」我没办法老实点头同意，交给她处理。「我要把那个魔像引诱到郊外｜｜」我说。

我话还没说完｜｜

「那个交给我们就可以了。」

过去的老师干脆地打断我的话。

然后她望向遥远的天空说：

「接下来就交给老师(、、)吧。」

随后。

大街的另一头，火焰、箭矢、铁块、闪电、寒冰｜｜

数不尽的魔法倾注而下。

○

学校的老师赶到了。

她们似乎已经得知魔像的事情｜｜大概是某个来自未来的学生跟她们说的｜｜不断施展魔法，封锁魔像的行动。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样是不是轮不到我出马了？老师们排山倒海的攻击单方面到让我稍微这么想。

「你还没出国呢。」

唰一声，一名女老师在我身旁自扫帚上降落。

是薇薇安。

她摇摆一头绿色的头发，用手指推了一下眼镜说：「如你所见我们人手不足，有空的话希望你可以帮个忙。」

「就算是我也没有冷淡到会丢下这种东西离开。」

而且，这只魔像还有打烂难得伴手礼的仇。就让它亲身体会食物被抢走的恨意有多恐怖吧。

「…………」话虽如此，即便援军抵达，魔像依然健在。这样下去老师们用尽所有魔法时要是继续待在这里，这个国家肯定会从中心遭受破坏。

还是快点离开大街上比较好。

「你在干嘛？快点去疏散居民。」我看了身旁一眼说：「不是说这里交给我们了吗？」

「……可是｜｜」

来自未来不知名的学生神色焦虑，呆站在路中央。

我看得出来，她可能认为吸引魔像｜｜扛下危险责任是自己的使命。

薇薇安对站在原地的她笑说：

「我们听你的朋友说过了｜｜放心吧。我们会负责解决这只魔像的。」

她的表情完全看不见日前缠绕在她身上的紧张感与使命感，只看得见一名纯粹为了学生挥舞魔杖的教师。

薇薇安说：

「老师有老师的责任，学生也有学生的责任。你快去吧。」

说完她把魔杖指向大街｜｜刚才她们过来的路。那里是在大街正中央战斗而失去退路，来不及逃走的居民们。

还看得见手持魔杖保护居民，看着这里的学生们。

来自未来的她交叉看了我跟后头的学生好几眼，接着说：

「……对不起！麻烦你们了！」

这才将使命交给我们，向前跑去。

这样就正式做好消灭魔像的准备了。我怕学生继续留在这里有可能会遭到波及。

话说回来。

「让不是魔法师的学生学会魔法也是老师的责任吗？」

「当然不是呀，你是笨蛋吗？」

「…………」

如果能回到过去，我真想把现在的薇薇安送回几天前。

我握着魔杖骑上扫帚。

「接下来能麻烦你们把这只怪物引诱到郊外吗？」这个责任原本属于从未来把魔像带来的女学生。

既然如此，就把这个责任交给薇薇安跟这个国家的老师吧。

「你要怎么办？」

她在我身旁骑上扫帚，歪着头问。

我举起魔杖说：

「准备一击打倒那个怪物。」

语毕我开始将全身的魔力，以及把我的面包变成垃圾的怨念集中在魔杖前端。

●

我跑离现场的下一刻，老师们开始诱导魔像。

如雨一般朝魔像落下的魔法停止了一瞬间，它旋即踩裂地面高高跃起。

老师们在上空举着前端凝聚魔力块的魔杖，就跟刚才的我一样骑着扫帚引导魔像前往郊外。

魔力块散发的光芒渐行渐远，只剩下轰隆、轰隆的巨响撼动城市。

在魔像身影消失不见的同时，救援活动也正式展开。

我也身为其中一人参与其中。

「你还好吗？站得起来吗？」有受伤倒下的人我就帮忙包扎将他运走。

「嘿呀啊啊啊啊！」有瓦砾就用魔法移开。

「大家冷静，慢慢向前走！」还有诱导群众疏散。

我不停到处救人。

但是只有一小部分人好好听从我们的指示。突然现身的魔像使整座城市陷入混乱，耳中充斥着人们的尖叫还有四处逃窜的脚步声。

「等一下！那个！大家冷静！请冷静下来！」

我手忙脚乱地诱导，每个人都只顾着慌张地逃命。

我看着到处逃跑的人们束手无策。

甚至分不清轰隆、轰隆的声响究竟是魔像的脚步声，还是人群在城里到处逃跑的脚步声。

我一面看着群众在城里逃窜的背影以及负责诱导的学生，一面寻找她的身影。

莉娜莉亚同学。

她究竟在哪里｜｜我边寻找她的踪影，边疏散群众。

然后，就在我四处寻找的时候。

喀喀｜｜一声。

身旁响起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我反射性地回头。

我看见伫立在大街两旁的高楼｜｜其中一栋变成瓦砾倾注而下。

一定是魔像经过这边时让建筑物龟裂了。不对，说不定是不小心被老师们的魔法波及。

我不清楚真正的原因。不，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坠落的瓦砾正下方有一个小女孩。

也许是运气不好跌倒了，她趴在地上目瞪口呆地仰望瓦砾。

那是个栗子色头发的小女孩。

她的年纪还很小，大概只有八岁左右。

她的外表非常眼熟，这一幕同时也似曾相识。

我抛下一切，将魔杖指向瓦砾。

我想把瓦砾劈成两半，拯救少女。

然而｜｜

「｜｜危险！」

我来不及赶到。但在那之前，某个学生将小女孩头上落下的瓦砾切成两半。

唰地一声。

「……你有没有受伤？」

莉娜莉亚同学对小女孩微笑。

○

我们不停引诱魔像，最后来到城市郊外。

接着在没有行人也没有建筑物，只有一片空旷地面的地方停下魔像的动作。

随后开始不间断地使用魔法攻击。

然而。

即便如此，就算不停让它吸收魔法，魔像也没有倒下，只有不断吸收魔力。不仅没有效果，魔像甚至像是一派轻松地在吸收老师们的攻击。

「怎么会这样……！」

其中一个老师不耐烦地咒骂。

某人回答：「继续注入更多魔力！迟早一定能打倒它！」

但是某人叹息：「这样根本没完没了！它只会不停吸收啊！」

虽说能够封印它的行动，对它使出的魔法也会立刻消失。

不安开始渐渐在教师之间传染。

「…………」绿色长发的老师薇薇安也一样。

这样下去，魔力迟早会用尽。魔族是不是会再度复活？担忧随着不停施放的力量缓缓膨胀。

「还没好吗？」

这份不安终于让她不满地转向我。「你很会吊人胃口呢。」

「不要迁怒到我身上。」我继续在魔杖前端聚集魔力回答：「我会一击打倒它，再等一下就好。」

「你的信心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从我魔杖的前端吧……」

「…………」

「…………」

「还没好吗？」

「再一下就好。」

漂浮在我魔杖前端的魔力耀出万丈光芒，刺眼的光辉甚至足以将周遭染成一片纯白。

蕴藏了几乎我所有魔力的光随后失去热度，开始散发寒气。

气温骤降直到呼气变成白雾。

「还没好吗？」薇薇安老师侧眼看了我一眼。

「好了。」我回答。

接着我挥下魔杖。

凝聚冷气的魔力块自我的魔杖解放，仿佛肥皂泡一般摇摇晃晃地飘浮，与魔像擦肩而过升上高空。

「…………」薇薇安停止攻击望着我的魔法，露骨地皱眉说：「……你的王牌看起来还真不可靠呢。」

我的光球偶尔被风吹拂，偶尔被学园老师们施展的魔法追过，最后消失在天空的另一头。

「你看就知道了。」

然后我「嘿！」一声，朝魔像挥下失去光球的魔杖。

刹那。

天空的尽头降下一根巨大无比的冰柱。

比这个国家的建筑物还高还大，甚至看不见顶端直达天际的高塔直接从天上坠落。

巨大无比的冰柱朝魔像砸了下来。

我以魔力直接形成的冰块袭向魔像。

「…………！」

魔像举起双手，接下我的冰魔法。高举向天的手掌不停吸收冰柱，然而不论吸收多少，我的冰都源源不绝地落下。

高不见顶的巨塔自天边坠落。

魔像的双脚开始粉碎，魔像的手开始龟裂。就算是这样，冰柱也没有止息。

即使它的脸开始崩溃，双脚折断，冰柱也没有止息。

即使吸收抵达上限，魔像被压倒在地，冰柱也没有止息。

即使魔像被辗碎直到看不见踪影，冰柱也没有止息。

我的冰就这样残酷无情地砸向地表，直到将地面染成一片纯白不停粉碎落下。

在接近夏天的凉爽气候中，只有我周遭变回寒冬。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我呼地吹了一下魔杖前端，白色的气息出现又消失。

●

我想起七年前发生的事情。

「｜｜危险！」

这声传来的时候，朝我落下的瓦砾已经被分成两半了。

站在我和瓦砾中间的，是紫色头发在后脑绑成一束马尾的漂亮魔法师。她对愣在原地的我伸手，这么说：

「……你有没有受伤？」

她的脸上挂着温柔的微笑。

我只有摇了摇头，紧紧握住裙摆用力拉。我不想让她发现我受伤了。这就是当时的我逞强的方式。

或许是发现了，又或者是纯粹心地温柔，她露出浅浅的微笑把手放在我的头上。

那是双温柔暖和的手。

「幸好你没事。」

面对这名陌生的小女孩，她的表情看似由衷松了口气。

当时的我花了好一阵子才处理完眼前发生的事情。发现摸着我的头的魔法师救了我时，我只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

我恍惚地说出毫无掩饰的一句话。

「别客气。」

她也毫不掩饰地淡淡回应，拿开放在我头上的手。

然后她回过身来，朝坠落的瓦砾挥舞魔杖，一个接着一个将瓦砾击落，使出魔法拯救我之外的人。

她看似冷酷，温暖双手的触感却依然留在我头上。当时的我用手摸了摸头，像是在确认那个感觉。

虽然她的脸、她的身材、她的一切在这一瞬间为止都封印在记忆深处。

看着她的背影，那一刻我｜｜

爱上了魔法师。

莉娜莉亚同学拯救了来不及逃跑的可怜小女孩后，城市郊外出现一根冰柱。

犹如自天空彼端落下的铁锤，残酷的一击震撼大地，晃动整座城镇。

「……看来结束了呢。」

莉娜莉亚同学看着这一幕呆站原地，完全停下救援行动。

话虽如此，现在已经没有人逃离城市，每个人都被冰柱夺去目光。

我若无其事地站到她身边。

「……历史资料上有写是那一击打倒魔像的吗？」

我跟她一样看着冲击地面的巨大冰柱说。

莉娜莉亚同学瞥了我一眼，稍微沉默了一下点头道：

「书上确实有写是在街上的魔女使出冰柱打倒魔像的。」既然她这个历史宅女这么说，应该就没错才对。「……平安结束真是太好了。」

「就是说啊。」

一理解我们引起的惨剧终于落幕，我们立刻松了口气。紧张感自我的脸上消失，害表情变得松弛又丢脸。

「太好了……」

我叹了口气，脸上挂着笑容。

「…………」莉娜莉亚同学看着我问：「……发生了什么好事吗？」侧了侧脑袋。

还以为你会说什么。

「魔像终于消失了喔？我怎么可能不高兴呢。」

「……不是这样。」莉娜莉亚同学轻轻摇了摇头。「跟打倒魔像比起来，你看起来像是在为别的事情开心。」

「咦～ ？」

看起来像那样吗？

我转向面向大街的玻璃橱窗。

接着看到一个笑嘻嘻的女生。一个看似刚尝到初恋滋味，天真无邪脑袋不太好的女生。

不管怎么看那都是我。除了我之外不是别人。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以魔法师为目标一直向往不已的人｜｜不知道名字也不记得身材的珍贵回忆，没想到居然离我这么近。

我一直寻找的偶像近在眼前。

我怎么可能不高兴？

「莉娜莉亚同学。」

我重新面向她。

越是使用逆时怀表。

为了抹去过去的后悔，为了满足私欲｜｜用这种理由回到过去，最后也许只会成为将自己束缚于过去的枷锁。

也许最终会发现自己一步也没有向前迈进，只有白白虚度光阴。

也许度过的时间差异越多，就会越发现自己无法与他人共度相同的时间。

但是，这种程度对我们来说根本不成问题。

应该比任何人还要遥不可及的她｜｜我向往的存在一直都跟我走在相同的时间。

回到过去，来到这里，终于。

我好像终于找到能称为朋友的人了。

甚至让我觉得｜｜至今为止度过的时间完全没有毫无意义的事情。

所以我用力吸了一口气｜｜

「谢谢你。」

又说了一次过去的感谢。

莉娜莉亚同学看着我的脸，似乎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最后用问题回答我的问题，回答了同一句话。

她毫不掩饰，淡淡地回答。

说出和七年前的现在相同的那句话。

第七卷 第十章 星霜之旅：朋友

莉娜莉亚跟爱露堤将魔像带回过去大约一个多小时过后，两人一起回到未来。

「…………」

「…………」

尽管全身都是灰尘，她们也没有彼此对话，保持沉默；不过两人间却不是难以测量距离感的尴尬，而是单纯舒适的沉默。

两人的脸色和之前截然不同｜｜像是终于大功告成般开朗。

「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我会像这样侧着头问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没什么呀？」爱露堤立刻摇头。

「的确……没什么。」莉娜莉亚也在她身边点头附和。

看来发生了什么好事。

两人都不太会说谎，但是我也不打算追问。

不论如何。

「看来你们顺利达成任务了呢｜｜太好了。」

自己说有点不要脸，不过打倒魔像的是七年前的我。

反正只要结束了就好，其他都不重要。

就结果来说，魔像被打倒，城市也恢复和平。

可是代价是学校的设备几乎完全失效。

图书馆的自动还书系统也好、焚化炉也罢，接下来这所学校好像会有点不方便呢｜｜

「老师。」

我抬头仰望因为大半魔法师用尽力气而至今仍是瓦砾山的学园时，莉娜莉亚忽然从我的背后说。

回过头来，她跟爱露堤肩并肩站在一起。

两人手牵着手。

牵着的手中握着逆时怀表。

莉娜莉亚对我举起怀表。

「老师虽然说刚才是最后一次逆转时间比较好，但是｜｜」

接着说：

「再一次就好，能让我们再回到过去最后一次吗？」

●

这次的惨剧是原本属于莉娜莉亚同学，辗转来到我手中的逆时怀表造成的。

结果，我被方便的怀表蒙蔽了双眼，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到过去满足欲望，最后引发了这次的事件。

我闯了大祸。

我无意间把国家弄得破破烂烂的。

我只能反省。非反省不可。

同时我也想。

我得避免自己重蹈覆辙。

结果，就算有逆时怀表这种方便的道具，越是便利｜｜越是玩弄时间，我们就越是疏离人的生活。

我一定要回去才行。

「爱露堤同学。」看着崩毁的校舍，莉娜莉亚同学对我说：「准备好了吗？」

她边说边转旋钮。

我跟她都不知道最后一次会回到什么时间。我们决定随便找个时间回去，再随便把怀表丢掉。

「我们会去到哪个时代呢？」

我跟她一起握着怀表。

「天晓得？随便转转的话，说不定会回到很久之前呢。」

她似乎轻声笑了笑。

然后我们手指交缠。两人份的温暖让逆时怀表变得暖暖的，热热的。

接着我跟她面对面。

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

今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但就算不知道也没有关系。

未来就是要未知才好。

我们站在一片黑暗的教室窗边。

窗外可以看见高楼排列的城市静静伫立在黑暗之中。低头一看，焚化炉的火焰不断摇曳。

映入眼中的景色令人有点怀念。

如果硬是要举出与未来的不同，大概只有我们现在所处的这间教室没有变成瓦砾堆吧。

换句话说，我们并没有回到多久之前。

只有回到几天前而已。

「……如果回到四百年前就有趣了说。」

历史宅女在我身旁鼓起脸颊。「……人家还想再看一次以前的图书馆……」

「……那么，要再用一次逆时怀表吗？」

那时就必须把刚才那段一脸得意地说：「这是最后一次了。」的对话完全取消，若无其事地回到老师面前，厚脸皮地拜托她「可以再回去一次吗？」就是了。

她十之八九一定会生气。她绝对会说：「蛤？你们在说什么啊？」笑着臭骂我们一顿。

「……还是算了吧。」

莉娜莉亚同学似乎想象到跟我一样的事情，摇了摇发白的脸。

「也对。」

我也点头说：「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

说完我用力握住逆时怀表，她也在我身旁用力握了回来。

我们没有看彼此的脸，掩饰心中的依依不舍，伸手打开窗户。

秋天的凉风吹了进来。

风轻抚脖子，身子凉快下来，唯有指尖留着温暖。

「……那么，要丢了喔。」

我看了莉娜莉亚同学一眼。

「……嗯。」

她做出淡薄的反应，随后面露微笑。

然后我们相视颔首。

一面松开牵着的手，一面把逆时怀表抛向半空。

银色的古董怀表描绘出弧线，直接落入黑暗之中。

希望能直接掉进焚化炉里。

如果没有掉进去的话，算了｜｜就到时候再说吧。只要再捡起来丢进去就好。

开玩笑的。

在回到未来的时间中，我看着逆时怀表往下掉，随便思考着这件事。

终于，逆时怀表匡一声，发出格外激烈的碰撞声。

「好痛｜｜｜｜｜｜｜｜！」

掉在在焚化炉前面烧垃圾的乡巴佬头上。

○

魔像事件结束后，我跟其他老师一起修复崩毁的校园。

包含我在内，每个老师都精疲力尽，因此花了不少时间才复原完毕；不过崩毁的校舍大约三天就漂亮地恢复原状了。

经过短短的连假之后，学校重新开始上课。

我也在那一天辞去了教职。简而言之，就是我不做老师了。

实际上。

我原本就是为了处理这件事才潜入学园的。

七年前｜｜我正要离开这个国家时遇见某个不会说谎的老实女孩。她的话让我有点在意。

她称呼我为老师。

那个老师只不只教导她，还指示她将魔像送回过去。

七年后的未来我好像会当老师，当初我是这么想的。在那之后到七年后的今天我依然继续旅行，然后在今天结束了这一切。

我想既然七年前打倒魔像的是我，那么我就该替七年前的我负责创造那个契机。

因此七年后的现在，我一面在这里教书，一面等待。

如今我达成了目的，继续待在这所学园想必不太妥当。

结果，我终究是个旅人。

所以我决定辞去教职。

时间虽短，我似乎或多或少表现得像是个称职的老师。在我公布决定离开学校时，学生们替我召开了送别会。

我包下常去的面包店（附饮食空间），学生们为我唱歌、写信给我，或是送我礼物。

她们又哭又笑，替我送行。

「老师～ ～ ～ ～ ……你为什么要辞职啦啊啊啊啊……！」其中一个学生，在乡下长大的爱露堤哭着抱住我。

「……………………呜呜。」令人意外的是，平时冷酷的莉娜莉亚也眼眶泛泪。有可能是被好朋友的眼泪影响了。

看到她们的泪水我好几度鼻酸，却不停在脑中重复着在这里哭出来身为老师可不像样这莫名其妙的理由，把眼泪忍了下来。要是连我都哭的话，送别会一定会垄罩在悲伤的低气压中。

结果，那天大肆庆祝到直到最后的最后都只剩下开心的回忆。

夜深人静时，店内终于恢复寂静。

大多数学生在半夜返家，零时过后其他学生也陆陆续续地步上归途。

结果，只剩下两个学生直到最后的最后都黏在我身边。

或许是太兴奋累坏了，其中一个学生睡在我的大腿上。

「……嘿嘿……你咧冲虾米啦？讨厌……嘿嘿……」她说着夹杂方言的梦话。

「嗯呵呵……这就是四百年前的石头吗……喜欢……」另一个学生做着莫名其妙的梦，靠在我的肩上睡着了。

「…………」

我轻轻抚摸睡梦中两人的头。

插图p010

现在，在这里努力用功的她们将会累积各种经验，长大成人。

如今无法回溯时间，她们也许会过得比之前还要辛苦，说不定还会遭遇挫折，或是各种伤脑筋的烦恼。

然而。

只要两人身旁有朋友，就一定没问题。

在从今以后的未来努力再努力，长大成人。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在那时再见。」

我对睡梦中的两人低语。

就暂时把眼泪留到那个时候吧。

隔天。

我整理好行李离开学园朝国外走。

穿越一如往常高楼林立的大街，国门映入眼帘。

「您好，魔女大人。您要外出吗？」

卫兵先生向我敬了一礼。

我摇了摇头。

「我要出国。」

卫兵先生说：「好的。」点头回应，平淡地办好出国手续，说：「那么，期待您再次造访。」从门前退开。

门慢慢地，吊胃口似地打开。

未知的未来在门后等着我。

就这样，崭新的旅程揭开序幕。

第七卷 后记

白石定规。

于日本活动的轻小说作家。二〇一六年自费出版之后成功商业出道，于GA小说创刊同时发表的《魔女之旅》如今出版至第七集。

而他，现在正面临新的挑战。

｜｜真的要买吗？

「哎呀～ 最近觉得体力越来越差，想要运动果然只能买那个了吧？」

目前他有个相当烦恼的问题。

运动不足。

本业跟写作工作都不特别需要剧烈运动，假期也都是一整天吃饱睡，看动画或读书。看到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只会嘟哝「唉，真的假的啊已经晚上了我什么都还没做耶。」这种名为人类的行尸走肉会陷入运动不足的窘境，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而他在第六集的后记中写道要把「二〇一八年当作适度运动的一年」这莫名其妙的话仍记忆犹新。

｜｜想运动的话去外面慢跑就好了不是吗？

「不是，下雨的话要怎么慢跑？我不太那个呢。真的很那个。总觉得很那个。」

｜｜这样不是在浪费钱吗？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浪费钱！真的！我买了那个之后绝对会每天跑步！真的！」

他一年前买的扫地机器人最后因为没办法打扫家里铺的地毯，害扫地机器人只能打扫一小块房间角落的事情仍记忆犹新。多亏他将扫地机器人设定在每天早上五点自动开始打扫，每天早上醒来都心情不佳的事情也记忆犹新。他以为只要说记忆犹新感觉起来就很有模有样，不过简单来说就是一年前买的与其说是扫地机器人，不如说是个有点吵的闹钟而已。

｜｜买了以后你每天都会跑吗？

「这不是当然的吗！放马过来！我要恢复这两年来流失的体力！」

他边大吼大叫，边点下网路购物的购买键。

跑步机。

就这样，他为了实现能足不出户解除运动不足烦恼的愿望，买下了能在家中轻松运动的跑步机。在那之后，他今天也跟天竺鼠一样喀啦喀啦地在跑步机上不停奔跑。

他的挑战，现在才正要开始｜｜

就是这样，我是最近买了跑步机的白石定规。好久不见，大家好。

这系列延续至今已经第七集了。

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不过我想先进入含有爆雷的各话讲评。那么请看！

第一章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

这是第七集第六章之前的序章。这次分为第一章到第六章的故事，跟第七章之后的前后两部。

第二章《爱说谎的雪伦大人》

这是第七集最后写的故事。由于这集比较多阴暗，严肃的故事，所以我想写一篇搞笑的章节平衡一下。

和最终章的爱露堤不一样，雪伦大人没有魔法天分，但是即使没有天分她也没有放弃，采取不同方式实现梦想。雪伦就是这种角色。

第三章《看不见的羁绊》

艾尔芙莉德的原型是梅杜莎。众所周知梅杜莎会把直视自己双眼的人变成石头，但我很好奇对方如果是盲人的话会发生什么事。这个故事大致上就是由这个朴素的疑问诞生的。

无法与任何人四目交接的两人在故事结束后应该变成了平凡的人，过着平稳的生活。

题外话，我还满喜欢男女两人静静在森林里生活的感觉。

第四章《石膏像与魔女的故事》

事情发生在很久之前，不过大家还记得未经允许擅自修补壁画，一时甚嚣尘上的老妇人吗？那大概就是这次故事的原型。好像很久没有让沙耶在故事中登场了。

第五章《只有美女的村庄》

这一篇原本预定收录在第六集，但因为第六集已经有太多沉重的故事了，再加上有点爆页数，才延至第七集。

母螳螂跟某些母蜘蛛好像会在交配后吃掉雄性，故事原型就是这些生物的习性。

话说回来，羊肉好像会因为羊的年龄而有不同的名称。小羊叫做羔羊肉(Lamb)，成年的羊则叫做羊肉(Mutton)。

第六章《无法彼此理解的人与怪物》

常言道：时间能解决一切，路雪菈跟娜塔莎都是生不逢时的人。小时候看的童话故事中的坏人是不是真的是坏人，说不定其实没有那么坏。我想会用这种眼光看待坏人，大多都是长大之后的事。

顺带一堤，最后有编辑出现，但这绝对不是在影射照顾我的编辑喔！真的！

最终章《星霜之旅》

这次出现了长大的伊蕾娜，不过我不会说：「下一集从七年后开始！」第八集伊蕾娜会变回一如往常的副黑毒舌敬语系花样年华的青春少女，还请多多指教。希望各位能将这次的故事视为有可能的未来之一。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的故事是至今为止最长的一篇。

回首学生时代，我觉得那时没有任何毫无意义的事情。虽然回忆并非全部美好，但是我认为后悔、辛酸的经验，以及努力最后徒劳无功的事情一定都会在未来派上用场，比起什么都不做来得好多了。话说回来离题一下，四月一日时有个在推特上说：「第七集会有大人伊蕾娜登场喔！骗人的啦！」得意忘形叫做白石定规的轻小说作家；不过实际上在那个时候早就决定让大人伊蕾娜在第七集登场了，所以第七集发售时我原本想说：「没啦～ 那个时候不都说是骗人的吗？其实那才是骗人的啦。」之类的话。但之后我冷静了下来，心想「奇怪……这算哪门子说谎……白痴吗？」如果我有逆时怀表，绝对会回到四月一号痛殴自己一顿。

以上就是各话讲评。

这次原稿花的时间比平常还久，一不小心就差点拖稿，这方面真的给编辑部添麻烦了……

第七集发售时情报应该已经公开了，但是容我在后记再提一次。《魔女之旅》的广播剧CD预计十一月发售，请多多捧场。话说回来我收到声优名单的时候紧张到指尖不停颤抖……怎么办……如果就这样在收录现场遇到的话我的手指好像会直接弹飞。

写这篇后记的时候我也已经读过漫画版第一话的原稿了。负责漫画版的七绪一绮老师的画真的是好美好美，我从头看了好几次。看原稿的时候我都会边看边说：「啊｜｜！好猛！」「啊｜｜！没错没错！啊｜｜！」之类不成言语的话，在房间里流泪大喊。漫画家老师真的好强……

起初只存在于我心中的故事变成插图，这次还有人配音，又画成漫画，感觉起来在来到这里之前的路途非常漫长，但我真的很庆幸自己能马不停蹄一路跑来。今后我也想跟跑步机一起奔驰下去，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那么以下是谢词。

责任编辑M编辑。

总是承蒙您照顾了。这次真的很谢谢您配合我的修正作业直到最后一刻。以前您说：「跑步时容易想到好的灵感很推荐喔。」不过我跑步时只想到要吐，所以今天也乖乖在房间里跑步。在房间里吐没有关系啊！

あずーる老师。

感谢您每次都绘制可爱的插图。我超级喜欢这次的封面……我每集封面都喜欢，可是之前本篇中都没有出现在海边漫步的情境……

话说完全无关，但以前聊天的时候发现あずーる老师也不喜欢吃蘑菇，让我感到一股莫名的亲近感。

各位关系人士。

SB Creative的营业部，GA文库的编辑部，各位书店店员、各位流通业者、印刷厂的师傅，除此之外还有协助本书出版的各位人士。

真的非常感谢大家，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各位读者。

谢谢大家一直支持到第七集！第八集十一月发售，又会出广播剧CD特装版，还请多多捧场！希望各位都能预约。

那么我们十一月再会吧，再见！

第七卷 插图

第七卷 Melonbooks特典小册子 雪伦大人今天也活跃表现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守夜擎天柱

自称人家的雪伦大人，平时就总是一脸神气十足的样子，而且总是打扮成魔女，所以似乎经常被其他人以为她是个有着相当实力的人。

「以前造访过的一个国家里，有人『最近，街角有个假装占卜师从平民手里骗了很多钱，性格坏到骨子里的魔女，希望你教训一下她。』这样拜托过人家。人家不是魔女，所以无法原谅身为魔女却做出欺骗人这种行为的人，于是就爽快地接下委托了。」

「……哦哦。」假装占卜师从平民手上骗钱的魔女啊。

这个特征好像在哪里听过啊……

「那个魔女在街角向路过的人搭话，说『哎呀这位小姐，你今天的运势是最糟糕的。恐怕今天会有非常不好的事情发生。』这种话，然后卖给对方一个可疑的壶。这种人居然也是魔女啊。不觉得很难以置信吗？」

「是啊，那个魔女真是烂透了，最好让老天爷惩罚她。」

我肯定地点了点头，雪伦小姐就说着「对吧？烂透了啊。简直就是垃圾啊。连活着的价值都没有啊。」并一副不饶人的样子发起了火。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觉得很痛。不用说得这么过分吧……？

然后，她滔滔不绝地跟我说发生在那个国家的事。

听她说，路人发现自己被哄骗、被强卖了一个壶之后，就回去魔女那里投诉。魔女却急中生智，『被奇怪的魔女强卖了一个壶——这毫无疑问是非常不好的事情，没错吧？也就是说，我没有说谎哦。』找了这么个借口，不肯退款。

被别人拜托好好教训一下这个魔女的雪伦小姐抱着头烦恼起来。

虽然雪伦小姐总是打扮成魔女，可她只是个内在与年纪相符的少女。要是对上魔女，免不了要被对方击败。也就是说，她需要做的不是跟魔女见面，而是阻止魔女曾经犯下的恶行。这种一般人根本做不到的事，她真的有可能做到吗？

雪伦小姐很烦恼。烦恼了一阵子之后，

『我说我说。那边那位，要不要买壶啊？买了这个壶，你就会变得像人家一样幸福哦。』

她和那个魔女一样也开始做这种肮脏生意了，还一脸自信。

「不对不对不对。」我插嘴打断她的回忆。「……为什么？」

「一时心血来潮就做了。」

雪伦小姐莫名受到当场的气氛影响，最后自己也和魔女一样做起了这种可疑的生意。不过，雪伦小姐这个人就是会让事情往意料之外的方向展开。

『不愧是雪伦大人！多亏有你，魔女很干脆地不再假装占卜师了！』

她假装占卜师之后，魔女就刚好在同一时刻不干假装占卜师的勾当了。

「哼……没错吧。真不愧是人家……」她当即摆出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蒙混过关了。可是她说，直到现在都还搞不懂为什么魔女会不再假装占卜师。

「…………」

就是客人都被你抢走了，壶卖不出去了而已……我还是不说出来好了。

第八卷 第一章 留给重要的人，意义非凡的一天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挂在墙上的月历上，几天后的日期用褪色的墨水圈了起来。

对总是漫不经心的我而言，对随性乐观度过每一天的我而言，唯独那一天有不论如何都不能排开的要事。

我从很久以前就在期待这一天到来了。

这一天十分特别，对我来说意义重大非凡。

我从好几年前，从很久很久以前，就迫不及待地等著这一天活到现在。

这一天，我能跟她重逢。

再次见面时，她会带著什么表情呢？她会惊讶，还是会欢笑？说不定有可能会放声大哭。

她真的教了我很多很多，多到数不尽的事情。

我跟她一起度过的日子从这一天开始，也为了等待这一天到来。

她教了我世界的宽广。这是我和她重要非凡、值得纪念的一天。

「真期待。」

我带著不像自己的雀跃心情整理好行李。

『二十二年来最接近！扫把星出现在夜空中的日子。』

我把之前造访某个地区拿到的手册收进怀里，伸手打开门。叽一声，开关不顺的门宛如知道自己的极限发出悲鸣。

接著我将门带上。

「我出发了。」

为了再次见到你。

踏上重逢的旅行。

第八卷 第二章 不死之病

我和她相遇时，她已经死了。

不，这绝不是隐喻，她毫无疑问如字面所述死掉了。

我在旅行前往下一个国家的途中发现她的遗体，正巧是喃喃自语著「啊啊，骑扫帚也差不多飞累了，就来休息一下吧。」在伫立于平原上的孤木边降落时。

那是个凉风悠悠的秋天。

我坐在树荫下，翻开前往下一个国家的地图小歇片刻。

「…………」

不过看样子我找到的孤木已经先有来客，树下放著某人的行李。

可是我到处都看不到人影。

这应该是女生的行李，尺寸偏大的包包旁边整齐地摆著一双女鞋。

「…………」

不仅如此，包包上还放著一封信。我拿起那封明显希望让人看见的信，拆开信封。

信上只写了一段简单的文章。

『我对人生绝望了。我要自杀，再见。如果有人发现我的尸体，请实现我最后的愿望。请把我葬在海里──旅人玛特丽希卡遗笔。』

是遗书。

「……自杀？」是吗？在风景这么漂亮的地方？

就在我侧著脑袋纳闷的下一刻。

我正上方的树枝传来一声嘎吱声。

哎呀哎呀，究竟是怎么回事？那时我没有多想──对放在这里的遗书有多不自然丝毫不抱疑问，转头一看。

「…………」

一个年纪和我相仿的女生映入眼中。

珊瑚色的头发长及肩膀，身上和我一样穿著长袍，可见她应该是名魔法师。

她的双眼是略为混浊的金色。

混浊的色泽是与生俱来的，还是源自于她的现状我无从判断。

「…………」

她的脚尖在我头上晃来晃去。

并不是因为她骑在扫帚上，更不是因为她坐在树枝上。

她用绳索将自己的脖子吊在粗壮的树干上。正如遗书所示，她想必是对人生绝望，并希望我把她丢到海里吧。

她──在和我相遇的当下就已经死了。

我顿时哑口无言。毕竟至今为止我不常看见人的尸体──更别说是上吊自杀的现场。

所以尽管非常难以启齿，那时的我目瞪口呆，脑袋完全无法运作。

我呆若木鸡，内心有些动摇。

「那个……不好意思。」

因此就算听到树上传来沙哑的声音，我也以为那是幻听。

「旅人小姐……我有点事情想请你帮忙……」

我一惊回过神，发现吊在树上的她正在盯著我瞧时，还呆愣地「咦？」了一声。

「我已经快受不了了，麻烦你放我下来好吗……」

听到精彩上吊中的她对我提出这个请求，我又再次「……咦？」地做出无聊透顶的反应。

「……那个，你还活著吗？」

而问出这无比理所当然问题的人，就是我。

尽管脖子被绳索吊在树上，她仍灵巧地点了点头。

「非常遗憾，我还活著呢。」

…………

也对，既然都能发出声音了，那当然还活著了啊。

○

我立刻切断吊著玛特丽希卡的绳索把她救了下来，她就叹了口气说「啊啊……还以为会死掉……」这句听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的话。

「啊，谢谢你帮忙。我叫做玛特丽希卡。」

说完她向我行了一礼。

即使双眼依旧混浊，我眼前的她明显有呼吸，也有生命。

既然如此，我刚才看见她那凄惨的模样究竟是什么？我还以为她如遗书所写，对人生绝望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哎呀～真不好意思，其实我罹患了想死也死不了的病……不知道为什么，大约从一百年前开始，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我都不会死也不会老。伤脑筋伤脑筋。」

啊哈哈，她难为情地笑了笑，拨弄著头发这么说道。

不会死──不对，是死不了。这种人的存在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是不这么解释，眼前的状况就说不通倒也是事实。

「…………」

不对，可是。

追根究柢，就算真是如此。

「……那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上吊？」

用不著特地选在平原正中央自杀吧？话说，要是我没有偶然间经过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听到我接近责备的语调，她反而略显难为情地撇开眼。

「没啦……该怎么说……你看，这里的风景不是很漂亮吗？」

「是呀，视野的确挺开阔的。」

「对吧。然后呢，人家因为死不了，找不到地方定居，才会一直旅行。」

「喔喔。」原来如此，如果从百年前就不老不死，被迫居无定所确实不难理解。

「所以说，看见这么漂亮的风景，玛特丽希卡就突然想死了。」

「喔喔，原来如此。」嗯？你说什么？

「然后一不小心就上吊自杀了。」

「可以请你不要这么随便就寻死吗……」

「当下突然有一股想死的冲动啊。」

「难道说你常常干这种事吗？」

「不会不会，怎么可能呢？」玛特丽希卡啊哈哈地笑著说：「顶多三天一次而已啦。」

「根本就是惯犯了嘛。」

「顺带一提，未遂差不多一个小时就会发生一次。」

「根本就是无药可救的惯犯了嘛。」

吓死人了。

我毫不掩饰地被她吓到倒退三步，玛特丽希卡就说了声「啊，对了！」面露灵光一闪，想到妙计似的表情说：

「这么说来，你……呃──」

「我是伊蕾娜，灰之魔女。」

「是喔，伊蕾娜。你是商人吗？」她瞥了一眼我绑在扫帚上的行李。

今天的行李特别多，或许是因此才被她误会。

「我是旅人。」我摇头道。

「喔～旅人！跟玛特丽希卡一样耶！」

「…………」哎，实际上的确一样，不过我不太想跟她分类为同一种人。「所以说，怎么了吗？」

「如果你不嫌弃，要不要一起去下一个国家？」

「……咦～」我露骨地皱起眉头。

「有什么关系？你想想看，不是常有人这么说吗？黄泉路上找个伴。」

「你也太想死了吧……」居然还想顺便拖我下水……这样我就更不要了……

「好了，不开玩笑。」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开玩笑……「玛特丽希卡现在不太能用魔法，所以才不得已拜托你。」

哎呀？

「不能用魔法是什么意思？」怎么回事？

「死过一次之后感觉身体很重，没办法顺利施展魔法。」

「…………」

难道说她会选在这里自杀，是因为嫌自己骑扫帚麻烦，才会决定找个能顺便搭便车的魔法师……这种理由吧？不是吧？不会吧？

算了，我也没有拒绝她的理由──更何况，我可不希望她因为被我拒绝而自杀泄愤。

「唉……好吧。」于是我纵使无奈，仍如此回答。

「真的假的？太棒了！」玛特丽希卡耶～地举起双手欢呼。

这样看起来的她就像是个与年龄相符的女孩，但她已经活了一百年，因此反而让人吃惊。

「来，请坐。」

散发著稍嫌不情愿的氛围，我整理了一下扫帚。「今天的行李有点多，可能得请你坐在行李上，可以吗？」

基于某些因素，今天扫帚上载著尺寸偏大的行李。

虽然答应要顺道载她，也只能请她坐在行李上。

「没问题的。别看人家这样，我已经习惯不被当人对待了。」

她边说边一屁股坐在行李上。

「不被当人对待是什么意思？」

「没啦，我一时兴起自杀后，曾经好几次被误会成真的死掉，装进棺材里的意思。」

「…………」

早知道就不问了。

「一时兴起就随便自杀果然不好呢。我在反省过去做的蠢事了。」

「…………」

你难道忘了自己刚才还吊在树上吗……？

「这么说来，我还没用过魔法自杀呢……」

不理会玛特丽希卡在扫帚后头喃喃自语著这种不吉利的话，我骑著扫帚起飞。

重量增加不少，扫帚以步行般的龟速抵达下一个国家。那时玛特丽希卡已经嘀嘀咕咕地说了两次：「……！现在跳下去的话应该会死吧……？」

…………

也就是两个小时后。

○

抵达国门前时，卫兵先生一看到我和扫帚上的货物就说：

「欢迎光临！您是灰之魔女伊蕾娜大人吧？我们恭候多时了！」

说完他敬了一礼。这次这个国家──安鲁尼共和国已经事先知道我会到访了。

造访邻国的时候，对方请我把货物运来安鲁尼。

换言之，与其说这个国家的人在等我，说是在等扫帚上的行李比较正确。

「哎呀，那位是……您的同伴吗？」

顺带一提，他们大概不认识现在还坐在行李上的玛特丽希卡。毕竟她是中途跟来的。

「是的，她是我旅行的同伴。」

「不对，是共赴黄泉的同伴。」玛特丽希卡点头道。

…………

「就说了，为什么连我都要一起自杀？」

「伊蕾娜。」玛特丽希卡哼笑一声面露微笑。「世上有种东西叫做强迫殉情……」

「…………」

这个人难道罹患了不想自杀的事情就会死的病吗……？

不对，她就算一直想自杀，结果还是因为不死之身而死不了。一整个莫名其妙。

「我明白了！魔女大人和一名同伴一共两位！请进！」

结果卫兵只在乎货物，不管东西是谁带来的，轻易地准许单纯的魔女，以及怎么看言行举止都明显相当可疑的玛特丽希卡两人入境。

……这个国家没问题吧？

既然抵达了安鲁尼共和国，就该代表我与她的旅途即将画下句点；可是玛特丽希卡却丝毫没有离开我身边的意思。

「这个行李里面装了什么？」

「是药。」我回答：「这个国家似乎正在流行某种怪病，因此才会向外国买药。」

「怪病？」

她歪著头环顾大街。

大街上人群熙来攘往。有人皱著眉头咳嗽，有人坐在路边望著天空发呆，有人步履蹒跚看似随时都会跌倒……也有人看起来相当健康，但或许是因为明显有病在身的人实在太多，让整座城市看起来无精打采。

「能够外出的人症状还算比较轻微，严重的病患连外出都没有办法。」

「原来如此……」玛特丽希卡的笑容越来越明显。

「你为什么看起来有点兴奋……」

「不是，因为我没有病死的经验。」

「……话说你打算跟著我到什么时候？」

「话说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我把眼睛从她脸上别开，指向大街的另一头。「把药送去这个国家的官署。」

「那我可以再跟你走一下吗？」

蛤……

「……只要你不打歪主意就可以。」

「不要紧的，我只是想要被传染一下而已。」

「完全就是歪主意嘛……」

看到我一脸无奈，她「啊哈哈！」地笑了笑，回答：

「自杀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

她一定从好几年前就开始不停自杀了。

「好可怕的家常便饭……」

「是呀，人家也很想快点解脱呀。」

「…………」

我试著思考这句话究竟有什么含意，不过根本不必思考。

「……不要在我面前自杀喔。」

于是我只好先这么回答。

「话说回来，猫知道自己死期快到的时候，不是会从人面前消失吗？」

「……也不要离开我就马上自杀喔。」

○

猫咪在国家的官署喵喵叫。

「这种地方为什么会有我的天敌……」

我具有排斥猫咪的体质，所以官署的门一打开，我立刻绷紧神经。玛特丽希卡看到我的反应，歪了歪头问：「？你在做什么？」

官员也说「喔喔！我们已经恭候多时了，魔女大人！那就是药吗？」不怎么在意似地催促我们进门。

与其说是我们，应该说是药才对。

「…………」

我心想算了，猫应该只待在门口而已，故作无事地走进门。

来到会客室，我在官员先生对面就坐，说「这就是委托我配送的药品。」把货物交给他。

数量颇多的药品发出沉重的声响堆在桌子上。

「请容我确认。」官员先生打开包装，拿起一瓶装了药粉的玻璃瓶。他轻轻摇了摇，粉末便发出沙沙的声响在瓶中荡漾。

「……话说回来，魔女大人，这位是？」官员先生将兴趣从药粉转到我们身上。

应该是指没有问题吧。

「她是──」我正想回答她是我的旅伴。

「我是玛特丽希卡喵～」

身旁就传来一声嗲声。

「……！」

我的天敌，再临。回头一看，玛特丽希卡抱著刚才坐镇在玄关的可恨野兽出现在我眼前。她「喵～喵～」叫著，玩弄猫咪的前脚，说「接招，猫拳！」用软绵绵的肉球攻击我。

我一阵寒颤，浑身发抖。

「你到底在做什么啦？」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瞪著她，同时要忍耐喷嚏，让我的表情更加狰狞。

「不是，因为太可爱了，我情不自禁。」玛特丽希卡却随便打发我。

「哈哈哈，很可爱吧？」官员先生也将我们的对话视为感情融洽的两个女孩在打闹，笑盈盈地说：「我国有许多爱猫人士，我也是其中之一。」

什么鬼这个国家是地狱吗？

「这个国家跟天堂一样耶！」然而身旁的她感想似乎和我不同。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摸摸看猫咪的说……只可惜不幸的是，我的身体只要碰到猫就会像是大喊「讨厌！不要碰我！」的麻烦女生一样放声尖叫，我也无能为力。

「话说回来，请问药还可以吗？」

我一面在内心为了无法如愿以偿的身体绝望，一面把话题拉了回来。

「是的……可是有无效果在测试之前无法断定呢……」

「…………」

我想也是。

「不过分量这么少……我想就算有效，恐怕也很难压制疫情……」

喀咚一声，官员先生把药瓶放回桌上。「十分遗憾，现在我国罹患怪病的确诊病患数量是这些药能医治的好几倍。而且接下来肯定又会变多……」

「……状况那么严重吗？」

官员先生对我点头说道：

「是的，实不相瞒──」

接著他慢慢道出这个国家的困境。

安鲁尼共和国没有值得一提的知名特产，也没有特别美丽的景致，换言之是个平凡的国家；但这个国家有唯一一个骄傲。

安尼尔共和国的国土中央，有一座美丽非凡的水池。

「喵～喵～」

美丽的水池在国内被称为魔女伊莉丝纪念池，受国人喜爱。为了纪念过去替国家带来繁荣的魔女，水池内立了一座她的雕像。应该说，这是魔女伊莉丝在生前依照自己的模样亲自做的雕像，临死之际她还在雕像前留下了这句话：「这座水池的水会成为治愈百病的妙药。这座水池的水是神之水！」

「喵～喵～」

顺便补充，魔女伊莉丝是病死的。

魔女伊莉丝纪念池应该流著神之水，但是这座水池在她死后反而变得混浊不清。过去明明清澈见底，如今却成了骯脏的紫色。

魔女伊莉丝的雕像也像是替池水叹息一般，可怕地崩毁了。

没有人知道究竟为何会发生这种事情。

唯一明确的是，怪病于此同时开始于安鲁尼共和国蔓延。水池变成了毒沼，就此遭到封锁。

然而已经有许多国民喝过毒水了。大多数国民也因而病倒。

毒水具有不可思议的毒性，绝对不会致人于死，也不会造成痛苦。喝下毒水的人只会渐渐动弹不得。

现在国内仍有许多为失去身体自由所苦的人民。

「喵～喵～」

…………

不知不觉间我泪流满面。

「您在为这个国家哭泣吗……魔女大人您真是太善良了……」官员先生也被我影响而潸然泪下。

「不是，我不是在哭……」

这是因为我在听官员讲话时，玛特丽希卡不停在关键处用猫拳攻击我的脸颊和手臂，害我的身体喊著「不是叫你住手了吗！讨厌！」正式开始排斥猫咪而掉泪。

我的身体会排斥猫咪，猫咪似乎也看我不顺眼，照玛特丽希卡的指示狂抓我的手脚。我是因为这样才哭的。

绝对不是因为忧国忧民而落下同情的泪水。

「总而言之，感谢您送药过来。虽然不知道有没有效──这样这个国家的怪病就有一线希望了。」

不论如何，我在这个国家的任务就这样结束了。

「喵～喵～」

我想尽快离开这里，可是玛特丽希卡好像莫名喜欢猫咪，我离开官署时已经受不了玛特丽希卡的「喵～喵～」了。

…………

也就是几分钟后。

○

「刚才真的有够惨……」

结果我们离开官署的时候，我的脚跟手臂不只布满爪痕般的细小伤口，全身更刺痛不已。再加上猫咪害我到现在都还眼眶泛泪，鼻水和喷嚏停不下来。太糟糕了。好想快点找到旅馆倒头大睡一觉。

在心情差到极点的我身旁，玛特丽希卡反而心情愉悦地哼著歌。

「伊蕾娜不喜欢猫吗？」

「如你所见。」

「喜欢猫咪到哭出来喔……」

「是身体拒绝到哭出来才对。」

「…………」见到我一脸无奈，玛特丽希卡呆看了一阵子后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伊蕾娜跟以前的我一样。」

「……？什么意思？」

「我以前也不能摸猫，一碰到猫咪就会流眼泪。」

「…………」

「可是摸一整天就没事了！现在就像这样！爱怎么摸就怎么摸！」

玛特丽希卡挥挥手哼起歌来。

真是悠哉。

「……你不会被抓呢。」

她的手脚都毫发无伤，看样子被讨厌的只有我一个。该死。

「没有没有，玛特丽希卡也被抓了很多下啊？」她毫不掩饰愉悦的心情，说著莫名其妙的话走在我前面。

「虽然你这么说，但身上只有一大堆猫毛而已不是吗？到处都没有看到抓伤啊？」

她转了一圈面对我。

「玛特丽希卡每次受伤都会马上恢复。」

接著这么说。

「…………」

「伊蕾娜，不老不死呢，代表即使死掉也会恢复原状，同时代表受伤会马上复原。」

所以才会像这样──她在我面前挥了挥手。「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几乎跟伤口还有生病绝缘。我猜我的身体只要一发生异常，就会擅自恢复原状。就算生病，也会立刻被身体消除。那怕是变老还是受伤都一样。」

她边说，边从怀里拿出小刀，说著「你看，就像这样。」把手指放上刀锋。她一用力，鲜红的血液便从指尖沿著刀流下。

不过她拿开手指时血就已经止住了，没有继续流也没有滴下来。

「总之就像这样，玛特丽希卡才会因为不死之身伤透脑筋。」

「血不会消失呢。」

「对呀，明明没有受伤却流了那么多血，感觉有点奇怪。」然后她东张西望，歪著头说：「话说你有没有手帕之类的东西？手上有血脏脏的，我想把它擦掉。」

「……你为什么没准备手帕就划破手指？」

我叹著气用手帕帮她把手指擦乾净。把血擦掉后，她的指尖确实毫发无伤，简直就像是打从一开始就没被小刀划伤。

「哎呀不好意思。我会买一条新的还你，还请你原谅。」玛特丽希卡欸嘿嘿地笑了笑。

「…………」

结果，感觉像是让她找到了和我待在一起的藉口。

「……算了，好吧。」

我也顺便用手帕擦了擦猫咪留下的伤痕，和她一起走向大街。

我找了个垃圾桶，把沾了两人血迹的手帕丢了进去。

因为沾了血的手帕脏脏的。

就结果来说，她害我必须丢掉一条手帕。于是为了如先前所述让她买一条新的还我，我们逛了几家杂货店。但是我在途中一时鬼迷心窍，说「老实说，与其买手帕还我，买书给我还比较高兴呢……」如此对她提案。

「咦，书吗？可以啊，你想要哪一本？」

「那就这本好了。」

我们在书店看到魔女伊莉丝亲笔写的自传，我决定请她买那本给我。

然后我们一起来到咖啡厅。

在咖啡厅，玛特丽希卡坐在我对面，盯著我手中的魔女伊莉丝自传。

「你买那种书做什么？」

她侧著头问。

「我想调查一下魔女伊莉丝的事情。」

反正药的数量明显不够，单凭我送来的药粉，可说是不可能解决这个国家现在发生的怪病问题。

既然如此，他们明天一定会请我再去别国带药粉回来，或是请我想办法解决问题。

就是因为这样，我决定先来研究怪病发生的源头──魔女伊莉丝纪念池。

看这本书或许能得到某种情报也说不定。

「真认真耶。」

玛特丽希卡用手撑著脸颊，看著我发呆。

「玛特丽希卡你活了一百年，没到过罹患这种病的国家吗？」

「没有耶。」她直接了当地回答。「再怎么说，就算活了一百年，也未必会比伊蕾娜你们这种活在现代的年轻人还要优秀。」

「…………」

「谁叫玛特丽希卡这一百年来都只有白白浪费时间而已。」

「…………」

「如果想藉助玛特丽希卡的聪明才智，你就大错特错了，伊蕾娜。期待玛特丽希卡只是在白费力气而已。」

「……你对自己还真没信心呢。」

「因为期待只有活得比较久，却一事无成的人也没用呀。」

她语带自嘲，但平淡地说道。

就算表现得开朗，她和我初次见面时仍吊在树上──她也许对自己丝毫没有期待。

「…………」

我依然保持沉默，把眼神别开独自落寞的她，低头看著资料。

自传上写了各式各样的资讯。从魔女伊莉丝的成长经历，到至今为止的各种丰功伟业，以及说著「这座水池的水会成为治愈百病的妙药。这座水池的水是神之水！」把魔药倒进池里的事件经过。

还详细记载了倒进池里的魔药原料。

…………

「那个，书上有写魔女伊莉丝纪念池的制作方法耶。」而且还是在最后几页的附录。

「……为什么市售的书上会写那种东西啊？」玛特丽希卡疑惑地眯起眼。

说得太好了。

我感到好奇仔细读了一下。

「……好像是为了避免某一天池水的药效消退，方便补充才公开原料的。」

「弄得像是浓汤的祖传配方一样呢。」

不过把治百病的妙药作法随便写在书上，药的价值不就会一落千丈了吗？不对，把整座水池的水都变成灵药，本来就没有什么价值可言了──

话虽如此，事到如今水池已经变成了毒沼。别说是能治百病，甚至还沦为散播疾病的大麻烦。

顺带一提，她生前立的雕像似乎是溶入水池的原料之一。谁会想喝雕像溶进水池里的东西啊……

「啊！」

这时，我看著魔药的原料列表，发现一件事情。「这个配方不对。」

「配方不对？」玛特丽希卡侧著脑袋重复了一次我的话。

我点头回答：

「用了不可以混在一起的东西。」

「混在一起会怎样？」

「会发生不妙的事情。」

「具体来说会发生什么事情？」

「看这个国家的状况就知道了。」

魔女伊莉丝恐怕是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著想，才想让池水涌出治百病的灵药……

但是因为配方出错这致命失误，害池水变成了劣药，真是不胜唏嘘。

我叹了口气阖上书本。

……然而即便厘清了原因，对于现在为疾病所苦的人也毫无帮助。

在咖啡厅小歇后，又在路边摊买了面包，我们没礼貌地在路上边走边吃。

尽管没有目的地也没有目标，在城里走著走著，我们依然不知不觉间来到魔女伊莉丝纪念池。

也许我们很在意她的事情也说不定。

「哎呀哎呀。」玛特丽希卡大口衔著面包。

「这还真惨呢。」我在玛特丽希卡身边啃著面包。

如官员先生所说，眼前是一座恐怖的紫色水池。为了避免民众误入，水池被围篱围了起来，还立了「禁止进入」的标语。

「状况还真严重耶。」玛特丽希卡边嚼边说。

和听到的一样，水池正中央是魔女伊莉丝自己立的雕像。

「就是说啊。」我也边嚼边回答。「就算那个药有效果，这座水池的水恐怕也再也不能喝了吧。」

破烂不堪的雕像手臂断裂、双脚融化，脸也破烂不堪，宛如开始融化的蜡烛，几乎不留原形。

雕像最后一定会溶进水池里消失不见。

「伊蕾娜，凡事都会结束。这个面包会吃完，魔女伊莉丝的雕像会消失，这座水池也会完蛋，就连魔女伊莉丝的生命都有终点。不论是任何形体，凡事都会结束。」

她在我身边把最后一块面包拋进嘴里，这么说道：

「和玛特丽希卡不一样。」

○

由于刚吃完没有心情去咖啡厅，我决定把自己关在旅馆里。

这个国家有不少旅馆，但是难得拿到送药的酬劳，我想住好一点的地方。

于是我在这个国家最贵旅馆内最顶级的房间下榻。

我就是这么极端，有钱就会花掉，没钱就回归朴实无华的生活。就是因为生活这么不安定，才会存不了什么钱。

「房间好大……！好棒！这是什么！」

顺带一提，我这次跟一个旅伴一起住。用她的话说是黄泉路上的同伴。

这间不愧高级套房，房内有好几个隔间。一间是寝室、一间是浴室，还有一间餐厅。与其说是旅馆，比较像是公寓。

玛特丽希卡在房内大闹了一阵后说：

「可是，伊蕾娜，这样好吗？居然还让你帮我付住宿费。」

「没关系，别在意。」

「玛特丽希卡其实可以露宿街头的说。」

「我想多跟你聊聊，也有问题想问你。」况且，如果我认识的人因为舍不得花住宿费而露宿街头就伤脑筋了。

「有问题想问我？」她躺在沙发上歪头问。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

「你是怎么变成不老不死的？」

「嗯……」她翻了个身面向我，回答：「你果然会好奇吗？」

「是啊，算是──」我不是想变成不老不死，不过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会死不了继续活著。

更何况，我无法理解她为何会如此频繁地在日常生活中企图自杀。

「这个故事有点长，可以吗？」

接著她一字一句，慢慢地道出自己的回忆。

她在距今约一百年前出生，但是不清楚自己不老不死的原因。

她在一个乡下的小村庄出生。那是个平凡无奇的普通村庄，她在长大的过程中也没有任何不自由。

由于出生于魔法师世家，她理所当然学会魔法，并理所当然地用魔法过著普通的生活。

她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以为自己长大以后一定会普普通通地结婚，普普通通地生下小孩，普普通通地老去并普普通通地离世。

所以她选择学习魔法，以普通魔法师的身分生活。

然而──

「……玛特丽希卡，你怎么都不会老啊？」

「你完全没变呢……」

二十岁生日时，她的父母亲笑著这么说。她的外表和十六岁时完全相同。话虽如此，二十岁仍保留稚嫩外表的人并不少见，她以为自己只是娃娃脸而已。

不过到了二十五岁、三十岁，她都丝毫没有继续成长，维持十六岁的外表不曾改变。

周围的人都增长岁数，长大成人。唯有她维持不算大人也不算小孩的外貌，看著国家与人们伴随时间变迁。

四十岁时她的父母亲过世了。

但是她依然保留十六岁的容貌。

「……玛特丽希卡，你怎么都不会老啊？」

「你完全没变呢……」

临死之际，她的父母看著她这么说。那句话已经感受不到过去那股令人莞尔的感觉。

他们的眼神感觉起来像是看到可怕的怪物。

不只是她的父母亲。

从这个时候开始，村民们看待她的眼光也不如以往。

「那就是玛特丽希卡。」「别看她那样，她已经四十岁了。」「跟以前完全一样耶……」「真羡慕……要怎么样才能那样青春永驻呢……」

人们的眼光逐渐变成不像是看人的眼光。

「她一定是在吸收周遭人的精气。」

甚至有人无聊当有趣说出这种话。

周围的人从那时起不敢再接近她。她已经不被当成人类看待了。

「……真讨厌。」

发现镇上人们看她的眼光时，她逃离了故乡。

然后她辗转造访各个国家。

起初是为了医治自己的体质──寻找能治好她，让她和普通人一样变老的人。

但就结论而言──看现在的她就知道，她并没有找到治好不老不死的方法。

不仅如此，不管她造访哪个国家，一旦知道她不老不死，就只有想要利用她的人会出现在她面前。

「希望你能让我们进行研究，治疗你的不老不死。」某个国家的魔法师以研究为名目，对她做了各式各样的实验。不只放掉全身的血液，还砍下她的手臂、折断她的脚，或是喝她的血。

那时她发现自己就算受伤也会立刻复原。

每个接近她的魔法师都宣称「想治好她。」结果全都是想让自己变成不老不死的人。

可惜的是，即使夺走玛特丽希卡的血，也没有人成为不死之身。

「喔喔……！这绝对是神的力量！你才适合统治我国……！」有人被她的不死之身迷惑心智，想让她治理国家。

「为什么只有你没被传染？该不会是你把这个病──」由于她是不死之身，因此也不会被疾病传染。看到健康的她，玛特丽希卡在疾病蔓延的国家曾被当成流行疾病的罪魁祸首。

她到过形形色色的国家，可是不论去哪个国家，都会因为她的不死之身而无法久留。

只要她是不死之身的事情曝光，她就会被想利用她的恶徒盯上。想要定居在某处，她就会被发现她不会老的居民厌恶。

不久之后她放弃定居，展开随波逐流的旅行。

她曾经厌倦生命，想要一死了之而跳崖自杀；但她不论怎么尝试，果然都死不了。

跳崖的隔天，她稀松平常地在崖下醒来。不管是割腕还是上吊，她最后都会被唤回这个世界。

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也无法死去，她就这样继续旅行。

为了寻找死去之处，宛如亡灵漫无目的地仿徨。

展开旅行的六十年间，她渐渐失去使用魔法的能力。曾经努力学会的魔法，事到如今也已经几乎忘光了。

「伊蕾娜，我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失去活下去的目的了。」

「…………」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只有度过漫长的生命，却什么也做不到。我明明活了一百年，就算有这么多人为疾病所苦，我也完全没有治好他们的知识。我活的一百年就是这么空虚，甚至不如活了十几年的你。」

所以我明明已经想结束了，但就连这也无法如愿──她说。

玛特丽希卡在沙发上喃喃说著。

她应该能拚命学习某样知识，变得比任何人都还要聪明，或是成为最强大的魔女。她的时间实在是太多了，只要有心凡事都能成功。

可是她一定做不到那种事。

人生就是因为会结束才值得努力。

她没有任何竞争对手，因此她一定无法努力。没有人理解她，同时她也无法理解任何人。

「我已经受够这一切了。」

她语带自嘲地笑了。

「玛特丽希卡没有继续活下去的理由，伊蕾娜。」

尽管尽可能展现出开朗的模样，也无法消除她内心深处涌现的不安。

我觉得那十分悲伤。

然而──

「我实在无法认同你这一百年来什么成果都没有留下。」我只有摇头。「也不认为你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

玛特丽希卡唯有默默看著我。

她的眼神充满不安。

说不定这才是她真正的表情。

「……那么，我能做什么，伊蕾娜？」

她泄气地问我。

因此，我简洁明瞭地回答：

「你可以死。」

我说出对她而言理所当然的话。

「你刚才说你没有活下去的理由──可是，你有死去的理由。」

○

隔天早上，我和玛特丽希卡一起造访国家的官署。

猫咪跟昨天一样喵喵叫著迎接我们，但是官员却和昨天恰恰相反，一脸疲态地出来迎接。

「……啊啊，魔女大人。您好……我正想去找您……」

看到官员先生露出世界末日降临般的表情，玛特丽希卡说「我可以抱这只猫咪吗？」提出不太识相的问题。

「哈哈哈……请随意……请你尽情抱抱它吧……」

官员一脸有气无力，一眼就能看出在我们悠闲地在镇上观光的一天内发生了什么事情。

「……请随我来。」

随后我们两人和一只猫被带到会客室。

「……谢谢。」

为了以防万一，我来这里确认带来这个国家的药有没有效果；不过看样子我根本不用开口询问了。

会客室的桌上堆著还没用过的大量药粉。

「实在非常遗憾……这些药对我国蔓延的怪病丝毫没有疗效……」

「原来如此。」

「看来这种病十分棘手……单凭药是无法处理的。我原本相当期待这次的药……」

「…………」

官员先生夸张地叹了口气，接著对我说：

「魔女大人……请问我们该如何突破现状……？这样下去，我国会失去许多国民……」

就算你问我该怎么办。

我也不是专门研究疾病的魔女，想要满足这种期待并不容易。

「如果药粉没有效果的话，我也无能为力。」

我只能老老实实地摇头回答。

「怎么会……」

现在恐怕有不少居民正在为病所苦。若是失去那些国民，对这个国家而言想必损失惨痛。

我接著说：

「可是，这个病并不是完全没有解决方法。」

我就是有信心能突破这个状况才来到这里的。要是真的束手无策，早就偷偷逃离这个国家了。

「……！」官员先生倾身向前，说：「您、您说真的吗！」

「是的，算是。」

「可是该怎么做……」

我没有回答。

取而代之，我把玛特丽希卡怀里的猫咪放到的大腿上。

机会难得，我想趁这个机会试试一直想做的事情。

我握住猫咪的两只前脚。

「这要等到去水池边才能揭晓喵～」

接著这么说。

「…………」官员先生默默无言。

「…………」我也默默无言。

「…………」玛特丽希卡一脸正经地看著我问：「你在做什么？」

「……没有，我一时兴起，情不自禁。」

我到底在做什么呀？

虽然有点想哭，眼泪却流不出来。

喷嚏也打不出来。

○

魔女伊莉丝纪念池和昨天一样满是紫色的液体。水质骯脏到喝一口就有可能当场暴毙。

昨天没有发现，不过站在水池前，我闻到周围弥漫著一股类似腐臭味，宛如泥巴的恶臭。

「恶呕呕……臭到让人想吐……臭死了……」玛特丽希卡眉头紧皱这么说。

「就是说啊，有股腐烂的味道呢。」

我在她身旁点头道。

「…………」她看著我沉默不语，眼神中透露出「你昨天是说真的吗？」的疑问。

「…………」我也看著她沉默不语，眼神中散发「蛤？这不是当然的吗？事到如今可以不要临阵退缩吗？」的意思。

「……咦？难道说，你刚才说我可以不用勉强自己吗？」

「我没说，你快去。」

「咦咦～可是……」

「你快去。」

「我不要啦……好可怕……」

官员先生在背后看著我们的对话，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那个……有什么问题吗？」却被我华丽地忽视。

「你不去就没办法开始啊。」

「就算你这么说……你自己看，这个水超脏的耶。」

「是很脏呢。」

「喝下去会死掉耶？」

「的确会死呢。」

「……我不能不喝吗？」

「不能呢。」

我点了一下头。「昨天不是拜托过你了吗？」

「……」

接著她说「咦……可是……」还有「人家真的不敢喝啦……」以及「不要啦……」之类的话，心不甘情不愿地拖了一阵子。

接著不久之后。

「够了啦，你快点。」

直到我拍她的背这么说为止，她都不肯听话。

过了大约十分钟，她才终于下定决心。

「我知道了啦！好好好，我知道了！我去就是了！去就是了啦！」玛特丽希卡有些闹别扭地直接朝水池走去，接著说「那么我去了喔！嘿呀！」纵身跳进水池里。

「咦？」

我从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想，为什么她在负面方向特别乐观？

昨天我只有请她喝这个水池里的水。

「……那个，魔女大人，她做什么？」官员先生目瞪口呆。

「她跳进水池里了呢。」哗啦一声，池子溅起紫色的水花。

「……那个，跳进那种地方应该会死吧？」

「我也这么认为。」

「您请她投池自尽吗……？」

「不是，我是请她喝水池里的水。」

「那个，魔女大人，现在就算只有喝水池里的水，应该还是会死掉……」

「……其实她想要自杀。」

「啊，是吗……想自杀吗……」官员先生的双眼注视著水池。「……可是魔女大人，她看起来像是在呼救耶？」

玛特丽希卡哗啦哗啦地在荡漾的水面中心溺水了。她甚至还喊著「啊！会死掉！糟糕……死……好臭！恶呕呕……」泪流满面地向我们哭诉。

「……的确呢。」

「不用救她吗？」

「再等一下吧。」

「可是魔女大人。」

「是。」

「……她已经沉下去了耶。」

「看似如此呢。」

一看，紫色的水池里已经不见她的踪影，取而代之剩下冒出水面的泡泡。

「……那个，再不救她起来就来不及了吧？」

「不，再等一下吧。」

「可是魔女大人。」

「是。」

「好像有东西浮上来了，那是……」

某个人的背飘在池子的水面上。

「死掉了呢。」

「她这不是死掉了吗？」

「那我把她带回来啰。」

我看准时机取出魔杖，用魔法让她飘到空中，再飞回我们身边。她四肢瘫软从半空直接滚到地上，八成喝了一肚子池水。

离开水池，化为浮尸的身体在我们面前急速乾燥，肌肤也恢复红润。沾满紫色脏水的身体不过数秒就变回原状。

然后──

「……还以为会死掉！」

不出所料，她说著不知道是玩笑还是认真的话复活了。

我指著坐起身的她，转向官员。

「特效药做好了。」

接著短短说了这句话。

○

这是昨晚的事情。

我对她做出一个请求。

「总而言之，看到我的信号就请你喝水池的水。这样就万事结束了。」

看到水池的时候，我就猜我带来的药粉恐怕不会有效果，于是向她提出这个预备方案。

「咦？我不要。玛特丽希卡会死掉耶。」

她当然拒绝我的提议。

「但这是只有你才做得到的事情。」

「……什么意思？」

「你有一股特别的力量──身为不死之身甚至可说是那份特殊能力的副作用。」

「……？」玛特丽希卡看起来一头雾水，只有侧著头说：「比不死之身还要特别的力量是什么？」

百闻不如一见。

「你看这个。」

我把手举到她面前挥了挥。「还有我的脸。」

「…………」

她凝神盯著我，不客气地对我投以灼热的视线，又直接把脸凑了上来，却似乎还是什么也不明白。

「……只有伊蕾娜而已呀……」她有些闷闷不乐地开口说。

我点头表示肯定。

「没错，就只是我而已。」接著我说：「只有脸跟手上完全没有伤口的我而已。」

白天造访官署的时候，我应该被猫抓伤脸跟手才对；但伤口却完全没有留下，遍寻不著。

简直就像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受伤，维持完好如初的状态。

换言之。

「我的伤好了。」就是这样。「当然，我没有用魔法治疗身体，也没有那种余力。我自己几乎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所以说是怎么回事？」

「我的伤是你的血治好的。」

白天她用手帕擦过自己的血后，我又用同一条手帕擦了手上的伤。

不可思议的现象就是在那时发生的。

手背上的爪痕不留痕迹地消失了，简直像是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似地。

我对不可思议的现象感到疑惑，之后又用沾了玛特丽希卡血的手帕擦脸，结果脸上的抓伤也消失了。

换句话说，玛特丽希卡的血具有治疗伤口的作用。

「然后，你的血恐怕对疾病可能也有疗效。」

应该可以这么说。「用沾了你的血的手帕擦过伤口之后，发生了两件奇怪的事情。第一就跟你刚才看到的一样，我手上的伤自己治好了。另一件事情是──我摸猫的时候，身体的排斥反应完全消失了。」

眼泪和喷嚏都在不知不觉间完全治好了。

简直就像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排斥猫的体质一样。「你的血可能具有治好你得过所有疾病的效果。」

她小时候一定跟我一样，有排斥猫的体质；但是她说自己在勉强和猫咪接触之后，就完全不会排斥猫咪了。

原因并不纯粹是她已经习惯了。

就如同她的身体会擅自治好伤口，她的身体就连她的体质也能治好。

「简而言之，换句话说，就是你具有治好任何致死性疾病的特别身体。」

我会要她喝下水池的水，就是这么一回事。

只要是她经历过的疾病，全部都能藉由她的血治好。

「你并不是什么也做不到。」

你确实活了一百年，其中或许有六十年在四处徘徊。

然而。

正因如此，我认为现在的她不论什么都做得到。

「只要你有心，就能成为不管是什么病都能治得好，治百病的妙药。」

就如同魔女伊莉丝纪念池原本应有的样貌。

○

复活之后我帮她抽血，一起制作了特效药。

一如我们的预期，只要稍微喝下她的血，城里居民的病都康复了。简直就像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生病一样。

「好厉害……！究竟是怎么做的……！我只看见她跳进水池里而已……」

在一旁看著我们的官员先生看到特效药突然做好大吃一惊。

「…………」「…………」

其实她是真的只有跳进水池里而已就是了……

结果，她做的特效药治好了所有民众的身体。

「喔喔……究竟该如何感谢两位才好……！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玛特丽希卡的活跃表现让城里流行的怪病就此绝迹。

她受到城镇的人们感谢，众人说著「谢谢你！」「虽然算不上什么……这是谢礼。」「请你收下！」源源不绝地献上称赞与金钱。

「咦、咦咦……这么多吗？哎呀，真伤脑筋……」

欸嘿嘿，她一脸困扰仍笑逐颜开。

……只可惜，那些钱完全没有流进我的口袋。

话说回来，由水池而生的怪病虽然治好了，水池并没有就此恢复。

现在水池仍继续散发毒素。

「话说回来，那个药的配方错了喔。」因此我为了避免疾病像过去那般传染开来，仔细叮咛城里的官员说：「总之先把雕像撤走对未来比较好。」

「真的假的？」

「毒素是从雕像流出来的，不撤走的话水池就永远都不会复原。」

「可是……那尊雕像是我国唯一的特色……」

「换成玛特丽希卡的雕像如何？这次毫无疑问是她救了这个国家。」

「……！」官员先生双眼一亮。「这样……确实可行。」

「对吧？」

「我马上请业者做做看。」

「那么关于使用她肖像权的费用……」

「请问要多少？」

「差不多这么多吧……」

…………

最后，玛特丽希卡治好了自水池而生的怪病，功劳全部归她所有。

但是我也得到了一笔副收入，就不跟她计较了。

事情暂告一段落后，我们终于没有继续留在这个国家的理由，于是离开了那个国家。

「伊蕾娜，谢谢你。」

玛特丽希卡对我鞠躬道谢。「我已经不知道几年没被别人感谢了……」她抬起头来时脸上挂著浅浅的微笑。

哪里哪里。

「该道谢的人是我。」让我得到一笔副收入……

「？谢什么？」

看到我一脸不安好心，她纳闷地看著我。

「没什么。」我甩了甩头摆脱邪念，顺便改变话题。「玛特丽希卡，请你收下这个。」

「……？」她歪著头，从我手中接下一张便条。「……这是？」

「这是住址。」

「咦？」玛特丽希卡顿时满脸通红。

…………

「不是我的住址。」

「咦？啊，是喔……吓我一跳……」

我才吓了一跳……这种情况怎么可能突然给你我的住址呢……再说我本来就是居无定所的旅人。

「那张便条上写著某个住在附近国家之人的住址，是个很长寿的老婆婆。她从以前就是实力高超的魔法师，说不定对你那不老不死的体质知道些什么。即使现在有利用不老不死身体的方法，继续永远这样到处救人想必也有困难──你就找个时间去拜访她吧。」

「…………很长寿是多长寿？」

「大概是你的四倍左右。」

「……四倍是……」

「四百岁呢。」

「…………」她看著便条叹了口气。「……世界真是辽阔。有寿命比我长四倍的人，也有活不到我的五分之一，却比我还聪明的人……」

哎呀，莫非我刺激到她的自卑感了吗？

「不用那么失望。」我像个活不到她五分之一的年轻人，骄傲自大地哼了一声。「你知道吗？这个世界还有活了超过四百岁，可是大半时间都在睡觉的龙族喔。」

「……也就是说？」

「世界比你想像得还要辽阔多了。」

当然，世界也比我想像得还要辽阔，充满各种我还不知道的事物。

正因如此我才不停旅行。

「玛特丽希卡，你就好好加油吧。」

我在离别之际留下一抹微笑对她说：

「你的体质总有一天一定能治好。」

如果要借用她的话来说。

就是凡事都会结束。

面包会吃完，魔女伊莉丝的雕像会消失，水池也会完蛋，就连魔女伊莉丝的生命都有终点。不论是任何形体，凡事都会结束。

不死的病也不是例外。

「说得也是──我就再稍微努力一下吧。」

说著说著，她笑了。

人因为生命会结束而努力。

接著我们穿过大门，彼此道别。

「那么，再见了，伊蕾娜。」她挥手道。

「嗯嗯──有缘再见。」我也挥手回应，骑上扫帚。

然后，在这个国家的故事，朴素地结束了。

第八卷 第三章 别人是别人

那个国家位在平原的另一头。

高大的城墙巍巍耸立，入口站著一名卫兵。卫兵发现我缓缓骑著扫帚飞来，敬了一礼之后说：

「您好，欢迎光临，魔女大人。这里是西之都。」

他打了声招呼，接著拿起纸笔问「您今天是来观光吗？还是工作呢？」开始简单的入境审查。

旅行目的、年龄、性别等诸如此类，我一一简单明瞭地回答问题。

入境审查结束后，卫兵说著「好的没有问题──话说回来魔女大人，我国有一些注意事项，外国来的访客都必须详阅这张须知。」把一张纸交给我。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细小的文字，尽是霎时间让人失去阅读欲望的各种注意事项。

「还请您遵守上头的注意事项，享受在我国的观光。」语毕，卫兵便从我面前退开。

来吧来吧，请进。他是想这么说吧。

「谢谢。」

于是我点头致意，穿过国门。

「请您享受在我国这个先进国家观光，魔女大人！」

这句话从我背后传来。

「…………」

先进国家会特地自己自称吗？

既然敢自称先进国家，我心中稍微期待著隔绝外人的城墙后方，一定会是一片前所未见的美丽街景。

然而街道旁排列的建筑物却都只有色彩单调的白色墙壁、黑色屋顶，或者该说古老的样貌，看不出任何先进国家的特色。

既然如此，莫非是城里的人们生活充满先进国家的气息吗？我心中满怀期待地在石砖地上漫步；但路上往来的人们都是平凡无奇的居民。

我看到驾马车的商人，以及贩售新鲜鱼类肉类的摊贩，不过这种景色在别的国家也能看见。

简单来说，就是这个国家完全没有属于自己的特色。

换言之──

「……根本就是个普通国家嘛。」

仅此而已。

我被一副入境就会明白特别之处的说词误导，结果映入眼中的全部都是一般国家稀松平常的日常生活。

「…………」

难道说只有在大街上走马看花看不出来吗？

接著我散步走遍了城市的各个角落。由于听到只要进来就会理解，但又没什么感觉，于是我积极地想要掌握西之都是先进国家的证据。

首先，我走进一家餐厅。

「欢迎光临！请问一位客人吗？」我点了点头，店员便补上一句「本店全面禁菸，感谢您的配合。」才替我带位。

说到端上桌的料理如何，我吃到的料理相当普通。

「如何呀？这个国家的料理非常好吃吧？」

硬要说的话，特色只有服务生对穿著在这个国家不太常见的我，格外积极地宣扬自己国家的料理有美味而已吧。

「这附近只有我们这里的餐厅这么好吃喔。别国的料理都不能吃，您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歪著头问，店员就说：

「因为我国的料理全都使用国产在地食材！所以才会又好吃，又有益健康！来吧，请您多吃一点吧！」

「啊，是……」店员在看令人有点难以下咽的说……

「顺带一提，听说附近的东之都材料全部都从国外进口，那个国家的料理实在是不能吃！太差劲了！」

接著我边听了好一阵子赞美自己国家的演讲，边享用餐点。

顺带一提，这间餐厅的料理还算好吃。

可是问我符不符合优秀先进国家之名，会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个国家和附近的落后国家相处似乎不甚愉快，又或者是纯粹敌视对方，凡事都想跟那个落后国家比较。

「嗨，魔女小姐。我这间书店的藏书不错吧？」比如说我来到书店消磨时间的时候，老板大叔对我说：「我国的书店全面禁止贩售任何含有色情暴力的书刊。那些都是有害书籍。」

那么这里摆了什么，仔细一看才发现全是艰涩的学术刊物与哲学书籍等。

「书是给人拿来学习知识的，用于娱乐的书太低俗了。不过东边那个国家卖很多那种书。」

他说。

看来这个国家的禁止事项还真不少。

「我国禁止饮酒！」比如说，士兵在路边拦下某个在国内边走路边喝酒的商人，大声喝斥：「酒精是魔鬼的饮料，会让人失去自我！我们要没收这瓶酒！」

「等、等一下啦！」商人反驳道：「我没听说不能带酒进来啊……！在别国都能带的说──」

「别人是别人！我国禁止一切酒类！跟你收罚金五枚铜币！」

有理说不清就是这种情况，士兵单方面抢走酒跟罚金之后便扬长而去。

这时我想起卫兵给我的那张纸。由于我想快点入境，没有好好阅读就塞进口袋──

「…………」

看来这个国家的禁止事项非常非常多。

「禁止于国内饮酒。禁止从国外携带肉类、蔬菜、鱼类等生鲜食品入境。禁止边走边吃。禁止街头表演。禁止携带有害书籍入境。禁止携带生物入境。……禁止吸食月光花菸。禁止携带瓦斯达姆入境。」

诸如此类。

禁止事项数量很多，违规时的罚款金额也不少。携带禁止食品入境罚五枚铜币，此外还有一枚银币、五枚银币等等，违规时的罚金一项比一项还多。

其中罚金最重的有两项。

携带瓦斯达姆入境，以及携带月光花入境都要支付五枚金币的罚金。

两者都是我没听过的名字。

这两样东西究竟是什么？

「那个，不好意思。」于是我在路上随便抓了一个路过的行人，把那张纸塞到他面前问：「请问这上面写的瓦斯达姆和月光花是什么？」

路过的大叔似乎正在散步，非常亲切地停下脚步。「哎呀哎呀，你是旅客吧？」他笑了笑说「我看看。」看了一眼那张纸。

「瓦斯达姆是栖息在这附近地区的害兽。」

「喔喔，它们是怎样的生物？」

「它有八只脚，脸长得跟野猪一样。顺便告诉你，瓦斯达姆在这附近国家的语言是『死猪浑蛋』的意思。」

「这名字真难听呢。」

「因为它是很恶劣的生物啊。」大叔说：「瓦斯达姆的食欲相当旺盛，基本上什么都吃。不只会破坏农田、偷吃家畜用的牧草，就连腐肉也吃，有时甚至还会咬伤家畜。它们的牙齿有毒，所以被咬的家畜大多难逃一死。」

「哎呀呀。」原来如此，凶恶至此，被当成害兽也情有可原。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东边那个落后国家据说会高价买进瓦斯达姆啊……都怪他们，偶尔会有以为我们也会买的商人带进国内。」

受不了，都怪那个落后国家害我们遇到这种麻烦……大叔嘟嘟哝哝地抱怨。

既然大致瞭解了瓦斯达姆是什么。

「那么，这个月光花是？」

我接著这么问。

大叔听了「啊啊。」了一声说：

「那个的话，就是那个了。」

边说他边伸手指向街道对面。

「…………」

是刚才那个酒被没收的商人。

「可恶……搞什么啊……受不了……」他低声抱怨，靠在马车上拿出纸卷点火吸了一口。

白烟伴随呼哈一声从他口中吐了出来。

大叔见状喊著「搞什么东西！」皱眉用手帕遮住口鼻。

「……那是月光花乾燥后做成的香菸。」他用模糊的声音说：「非常危险，你也小心不要吸到比较好。我国研究发现，月光花具有毒性，还会引发幻觉。是所谓的危险药物！」

「会引发幻觉跟使人中毒吗？」这种花也太恐怖了吧。

我也遮住口鼻，和他一样模模糊糊地说话。

「简单来说就是毒品呢。」我简单地总结。

「正确来说介于毒品跟香菸中间。」大叔模模糊糊地说：「顺便告诉你，从香菸飘出来的烟比那个男人呼出来的烟还要有害，你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吸月光花的人对他人造成的伤害比对自己还大，所以被我国严格禁止。」

也就是说，会让周围的人都产生幻觉吗？

我把嘴巴遮得更紧了。我讨厌香菸。

「受不了，真是个蠢蛋。在这种大街上吸月光花会──」

大叔眉头紧皱，话说到一半。

「喂！你在路中央吸什么──怎么又是你！」

刚才的士兵横眉怒目地冲了回来，脸上的表情似乎比刚才还要恐怖几分。

「啥？不会吧？月光花也不行喔？」看来他和刚才的我一样，没有好好阅读入境时拿到的那张注意事项。

「开什么玩笑！跟我来！」

士兵立刻夺下月光花，一把拎住商人的领子。

「喂……！等一下啦！在东边的国家吸月光花就没问题，那边甚至还有栽种──」

「别人是别人！这在我国是违禁药物！你该不会还藏了什么别的东西吧？」士兵看了他的马车一眼，说「让我检查里面！」跳了上去。

随后。

「你这家伙，这不是瓦斯达姆吗！不只带违禁药物入境，居然还夹带违禁动物！太过分了，给我过来！」

士兵就这样拉著商人消失在大街的另一头。

「…………」望著这一连串发展，我把纸收了起来。「……我大致上理解了，谢谢你。」

遭到禁止的违禁品当然自有合理的原因。

「刚才那个男人也说了，听说附近的东之都允许种植月光花。」真是的──大叔蹙眉说：「落后国家就是因为这样才伤脑筋，居然对那种花的危险性浑然不觉，继续当成香菸抽。」

如此看来，自称先进国家，就代表有能够比较的落后国家吧。

观光暂告一段落，我决定离开西之都。

那时我和入境时遇见同一个卫兵。

「哎呀，魔女大人。您还喜欢我们的国家吗？」

办理出境手续时，卫兵看了我一眼问：「彻底遵守规则，确保居民能够安居乐业的我国不愧先进国家之名。您不这么觉得吗？」

「…………」

这种看法倒也说不上错。

换句话说就是：

「看起来只像是眼不见为净而已的说。」也能这么说。

听见我说的话，卫兵笑了。

「这不是很好吗？这样就能跟脏东西毫无瓜葛了。」

○

我离开西之都，立刻骑著扫帚向东飞行。

被比较到那种程度难免令人在意，我很好奇西之都的人所厌恶──或是批评为落后国家的东之都到底有多么落后。

会被好奇心或是有趣的事物吸引是旅人的本性。

我笔直向东不停飞行，尽管没有特别调查具体位置，以一定的速度飞了几个小时，我就在远方看见国家的影子。

同时，也看到种在城墙外的花田。

那是片美丽无比的花田。

白花无边无际绵延至远方。脚边尽是一片雪白，花朵随著扫帚卷起的微风摇摆。

「…………」

前方的国家应该就是东之都吧。

白花淡淡飘散的香味似乎会令人上瘾。

我来到国门前，却没看到卫兵的身影，取而代之是一名公务员。

是要跟这位公务员办理入境手续吗？我走下扫帚，对公务员行了一礼说：

「你好，我是旅行中的魔女伊蕾娜──」

我想要入境，该怎么做才好呢？我歪著头问。

公务员说「啊啊，您好。」轻轻点头回礼。

「我国没有入境审查，直接进去就可以了。」随后他这么回答。

喔喔，没有入境审查？

「现在还站在门前入境审查太落伍了。我国有士兵在城墙上看守，既然能顺利来到这里，就代表他们判断您没有问题吧。」

公务员这么说，抬头仰望门上。我看见上头的士兵对我招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但是──

「这么一来，请问你是？」

我再度侧侧脑袋。毕竟他看起来像是在模仿落伍的工作。

他平淡地回答：

「我在等某位商人。他约好今天运送瓦斯达姆来我国……可是看来是迟到了呢。」

瓦斯达姆。

「我记得那是害兽对不对？」

这么说来，我在西之都好像看到某个带著瓦斯达姆的商人被士兵逮捕……

该不会是他吧？

「哎呀。」公务员看了我一眼，面露略显惊讶的表情。「难道说旅人小姐，您今天刚从西之都过来吗？」

「……你真清楚。」

「因为那个国家习惯把瓦斯达姆视为害兽啊。」

「…………？」

从他的语气听来，就像是瓦斯达姆其实不是害兽。

究竟是怎么回事？

「瓦斯达姆外表丑陋、生性凶暴、牙齿还有毒──但是它们的肝脏非常美味，在我国被视为珍馐。那个国家八成不知道，才会把它们视为普通的害兽驱赶……」

「…………」

西之都的人不明白东之都为何以高价收购害兽瓦斯达姆──我还听过这种说法。

原来如此，他们会高价收购当然也有合理的原因。

「话说回来，魔女大人。那个国家到现在都还在禁止携带月光花入境吗？」公务员边说，边从口袋掏出一根菸。

那和商人身上的菸一样──恐怕就是月光花。

「……是的，没错。」看到公务员点火，我同时向后退了一步。

「哎呀……不好意思。在国内找不太到机会抽──现在正在流行禁菸，只有在国门外才有机会自由抽菸。」

公务员边说边呼出一口烟。

「…………？」然而那和商人说的话恰恰相反。「这个国家不是应该没有禁止月光花吗？」

「哎呀，在西之都是这样说的吗？」公务员笑了。「乾燥后卷成的月光花纸菸百害而无一利，在我国也有受到管制。由于必须看时间跟场合，所以对吸菸者来说有点不方便呢。」

就跟我一样，他说。同时，他又说：

「但是月光花本身并没有害处。」

他看了我背后的花田一眼。「您知道吗？只要妥善利用月光花，就能制成难治之症的特效药。乾燥后的月光花是接近毒品的菸草，不过只要磨成粉末，就能治疗过去几乎无药可治的疾病──这是我国最近发现的研究结果。」

「…………」

因此才会大规模栽种吗？

我还以为这是个沉迷于月光花的危险国家。

「也就是说，月光花能变成毒品也能变成药材，具有无限的可能性。西之都的人八成不知道这点就禁止了吧──」

毕竟西之都喜欢眼不见为净，想必还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理解月光花能够有效活用的事实。

不对，不只月光花──瓦斯达姆的肝其实很好吃的事情也一样。结果，他们一味地禁止不肯直视，自己拋弃了摸索其他用途的机会。

这令人遗憾，也让人觉得可惜。

「你们不跟那个国家说这些事情吗？」

公务员一听笑了出来。

「怎么会跟他们说呢？」

接著他说：

「别人是别人啊。」

第八卷 第四章 欢迎光临邪恶组织

「邪恶组织消灭活动？」

沙耶突然被叫到魔法统合协会的天秤之国托里欧尼斯分部。在那里等著她的是沙耶的师父──暗夜魔女席拉。

席拉叼著菸管站在墙上的海报前。海报上写著「邪恶组织消灭活动实施中！把邪恶组织一网打尽吧！」等恐怖的字句，还画了一个一脸得意的魔女形象代言角色。

「对，现在世道有点不平静，魔法统合协会才会主办这种活动。」

师父呼地吐出一口烟。沙耶在脸前面挥挥手，避免吸到毒气，问：「那么，具体来说是做什么的活动？」

师父像是在说「问得好」似地点头。

「如你所见，这个活动期间内会以魔法统合协会为中心，暗中击溃全国各地被视为邪恶组织的不法之徒。」

「原来如此。」

「顺便告诉你，这张海报已经张贴到全国各地了。」

「完全不是暗中活动嘛。」

「总而言之，现在正在举办这种活动就对了。」

「话说离题一下，为什么这张海报上用的是师父的照片？」

在海报前一脸得意叼著菸管的师父后面，是在海报上一脸得意叼著菸管的师父。得意表情的浓度高到刺眼。

「你问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是最适合消灭邪恶组织的存在啊。」

「…………」

「怎样啦？」

吾师狠狠眯起眼睛，展现明显素行不良的坏蛋表情。说不定形象代言角色纯粹是用「※邪恶组织大多由这种家伙经营，请注意。」的条件挑选的吧？沙耶心里这么想，不过要是说出口，恐怕会被师父亲手抹杀，只好回答「没什么～」把眼睛撇开。

师父看了沙耶一眼。

「就是这样，反正你今天也闲著没事吧？去打倒邪恶组织吧。」

接著她用请人跑腿似的轻松语调说出这句话。

「真的假的？」

「真的啊。来，这给你。」

师父啪一声把一张纸塞到沙耶头上。「总之先从这里开始调查。」

是地图。

某间咖啡厅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师父对盯著地图的沙耶说：

「我想叫你调查的组织，表面上在经营平凡无奇的咖啡厅。我说表面上你就应该明白，他们其实是在幕后干了不少坏事的邪恶组织。」

据说，这间咖啡厅几乎不会有一般客人上门，大多数人都是来这里买凶杀人，或是交易毒品。但是师父说，只可惜目前没有办法确认店内究竟在进行何种交易，或者是否真的是犯罪的温床。

简而言之，她只要假扮成客人潜入这间咖啡厅，掌握他们为非作歹的证据，藉此击溃那个组织就好。

喔喔，原来如此。沙耶点头道。

话说回来。

「那个，人家有拒绝权吗？」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

师父果断否决，又吸了一口菸管呼出一口烟。

沙耶带著拒绝之意在脸前面挥了挥手给她看，师父却完全视而不见。

●

旅人尤莉的骄傲是，她在这个地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在后脑绑成两个辫子的淡褐色头发光鲜亮丽，这种冰山美人走在街上势必会吸引众人的目光。

今天她走在大街上也能听见居民们不停对她──尤莉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唉，他们一定是在赞叹我光鲜亮丽又冷酷美丽的容貌吧？呵呵呵，人家果然有够硬派。

全身散发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自信，她和愚民们擦身而过。

「欸，那个人……」「没错就是她……她就是最近在附近的咖啡厅喝咖啡吐得全身都是再回家的奥客……」「是呕吐妹……」「喂，绝对别让她走进店里喔……」

愚民们绝不是在尊敬她，也不是在发出感叹；但这些话并没有传进她耳中。

她在这个国家老爱喝咖啡装模作样，最后在咖啡厅吐得到处都是。尽管已经被不少店家列为拒绝往来户，她自己却用「哼……看来生来就是亡命之徒的我不适合咖啡厅呢……」这种方式解释。所以令人遗憾的是，她并没有理解自己遭到拒绝往来的原因，现在依旧充满自信地昂首阔步，由此可见她的脑袋螺丝还挺松的。

身为一名普通的魔法师，她反而相当喜爱冷硬派及亡命之徒这类的单字，其实有一个原因。

尤莉现在虽然是名普通的旅人，但是她以前曾在黑道组织内工作。

也因为这样，她一看到亡命之徒就会情不自禁地脸红心跳。

即便她现在为了成为优秀的魔女而旅行，这份认识也没有多大的改变。

「…………」

她在旅行途中得知，距离这块地区稍远处有名为魔法师之国的国家。那个国家的风俗习惯十分特殊，如名称所述，只允许魔法师入境。她一听心想「咦？总之，跑去那个国家就能成为优秀的魔女了吧？」现在正在旅行前往那里。

然而旅人就是要悠悠哉哉，不受时间拘束。她一面朝目的地魔法师之国前进，一面在途中各国游山玩水、尽情观光享乐。

「……哼，挺有趣的嘛。」

她在这个国家也尽其所能地享受观光。

尤莉边走边摊开一张纸。

那是标示出咖啡厅位置的地图。听说天秤之国托里欧尼斯有外表看似普通咖啡厅，实际上却是在幕后无恶不作的邪恶组织……以这种复杂概念为主题的新感觉主题咖啡厅，而她手上的地图正标示了地点。

「这个国家好像真的有幕后真的是邪恶组织的危险咖啡厅就是了……」

不过她现在要去的毫无疑问是一般的主题咖啡厅。这个国家似乎对主题咖啡厅具有非比寻常的热情。

（这么说来，上次去的店里好像有戴著猫耳的女仆不停喵喵叫，用番茄酱在蛋包饭上画爱心写字呢──）

尤莉如此回想。

顺带一提，尤莉在那间店说著「这种谄媚讨好对向往冷酷硬派的我没效呢。」哼笑一声，喝下咖啡吐了。然后就被拒绝往来了。

不论如何，她现在正在前往设定上幕后是邪恶组织的咖啡厅途中。

目标成为魔女的女人可不能被区区邪恶组织给吓跑。为了成为真正的硬派大师，必须先体验假的邪恶组织，取得面对邪恶组织的抵抗力才行。

「……反正我自己以前就待过类似邪恶组织的地方了，根本不用害怕。」

就像这样。

尤莉说著「哼……太容易了。」头发飘逸向前走时。

「──呀！」

砰一声。

似乎是因为边走边看地图，尤莉和从正前方走来的人撞个正著。

突如其来的冲击害尤莉一屁股跌坐在地。两张纸飞上天空，随后翩翩飘落。两张纸的另一头可以看见一个女生和她一样跌坐在地上。

尤莉慌慌张张地爬了起来。

「对、对不起……！我太专心看地图了……」她连忙捡起地上的地图，硬派风格荡然无存。

「不会不会！对不起，人家才是顾著看地图……」对方也和尤莉同一时间起身，和尤莉一同捡起地图。

原来如此，看样子她跟我一样太专心看地图了呢──尤莉心想。

「…………」

不过看对方的胸口，她立刻明白对方与自己明显截然不同。星辰造型的胸针及月亮造型的胸针骄傲地在长袍上摇摆。

换句话说，眼前的女生是魔女，还在魔法统合协会工作。

明明差不多同年，她却和我这名一般魔法师不同，具有正式的魔女身分。

「唔唔唔……」尤莉因为羡慕忌妒恨而鼓起脸颊。

「咦，怎么了？为什么你在瞪人家……？」魔女睁大眼说。黑色头发与黑色三角帽，从外表看来她应该是东洋人，有著犹如黑炭的黑发及漆黑的双眼，全身穿著黑色的装扮。

（奇怪……她头上戴的三角帽好像在哪里看过……？是在哪里啊？）

哎呀哎呀？尤莉这么说歪著头，但马上心想「算了不重要。」把脑中诞生的疑惑拋到九霄云外。每一天她都像这样，过得随便又率性。

「那个……总而言之，对不起……你有没有受伤？」不知名的魔女愧疚地低头。

「啊，不会！我才该说对不起！走路没看前面……」尤莉也对她低头致歉。就以冷酷硬派为目标的女人来说，这个鞠躬显得有点太平凡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会不会，我才对不起──这种对话进行了一阵子之后，两人再次盯著地图迈开步伐。

咖啡厅出乎意料地近。

「……是这里呢。」

尤莉站在店门口，抬头看著招牌推开门。

然而她没有发现。

她手中的并不是新感觉主题咖啡厅的地图。

而是真正罪犯巢穴的地图。

还有两人的地图在相撞的时候交换了。

○「新感觉主题咖啡厅」

「欢迎光临。非常抱歉，现在客人比较多……请问可以接受并桌吗？」

和陌生女生相撞后，沙耶来到罪犯巢穴──疑似伪装而成的咖啡厅，直接推开店门。

叮叮当当，门铃响起，服务生带著一脸歉意自店内现身，说出刚才那句话。

咖啡厅内的座位以包厢为主，几乎看不见有多少客人，是不是真的客满也很令人怀疑──话说并桌的话人家没办法工作──尽管想了不少，沙耶还是不想因为说「不要！人家想自己一个人喝咖啡！」被盯上。

「可以喔。」

于是她只好点头同意。

「好的，请跟我来。」

服务生彬彬有礼地鞠躬，带著沙耶走进店内。外头分明是白天，店内却几乎照不到阳光，垄罩在昏暗的气氛中。自天花板垂下的灯光也只有散发些许光明，整体而言氛围相当可疑。这个时候就已经感觉得到从事不法交易的气息了。

甚至让人心想，随便打开一扇门不就能来个人赃俱获了吗？

服务生小姐在店内走了片刻，打开一扇包厢的门，和里头的客人交谈两、三句话后说了声「请进。」请沙耶入内。

看来她已经跟客人说好了。

沙耶道了声「谢谢。」点头致意，踏进包厢内。

「你好。」

包厢里的客人对沙耶行了一礼。

她是个白色头发整齐剪短，头上戴著发箍的漂亮女生。绿色的眼眸转向沙耶，脸上便露出柔和的微笑。

「我是艾姆妮西亚，你是？」

她这么说。

●「罪犯巢穴的咖啡厅」

包厢型的咖啡厅内弥漫著诡异的气氛。

服务生也充满狂野的气息，顶著光头眼睛上还有刀疤。「……欢迎。」男服务生相当不客气地说：「抱歉啊，小姑娘。现在客满了，并桌好不好？」瞪了尤莉一眼。凶狠的眼神明显像是盯上猎物的掠食者，一眼就能看出「死小孩给恁爸快滚。」的言外之意；但是尤莉脑袋少了几根筋，反而想著「咻～真帅气！」等莫名其妙的事情说：

「哼……没问题。」她还唰地拨了一下头发。真白痴。

「……啧！」服务生不假辞色地咂了一声嘴，带她走进咖啡厅。对店内在幕后为了生活铤而走险的同伴来说，没有比魔法师还要麻烦的对手了。

又由于近期魔法统合协会正在举办什么莫名其妙的「邪恶组织消灭活动」，罪犯巢穴内有些杀气腾腾。

服务生来到店内某个包厢门前，和包厢内的客人稍微交谈几句之后催促尤莉入内。

「你好～」她随便打了声招呼走进包厢。

「嗨。」

包厢内坐著一名魔女。

她穿著装饰格外华丽的蓝色长袍，胸口别有星辰造型的胸针。她唰地拨了一下长及肩膀、和长袍相同色调的蓝色长发，隐约透露出心中「你可是能跟人家并桌喔，觉得光荣吧？哼哼！」这种讨人厌的思考模式。

她充满自信地问：「人家叫做雪伦，如你所见，是正在旅行的魔女。你是？」

她散发出一股不自觉地想加上尊称的气质。

「我是尤莉。」尤莉也摆出招牌表情呼应雪伦大人的态度，在雪伦大人的对面就座。

「那么请慢用。」凶狠的光头服务生没替尤莉点餐，留下水就离开了。

仔细一看，雪伦大人手边也只有一杯水，可见她也才刚到不久；但水杯已经空了。

「你也是魔法师吧？」

雪伦大人边说边把空杯子倒满。「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地方遇到同业……难道说你也是接受城镇委托，前来消灭邪恶组织的吗？」

雪伦大人边说边自顾自地开始在脑中回想。

事情发生在距今一天前。

雪伦大人沿途来到天秤之国托里欧尼斯，那天也始终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然而打扮成魔法师的旅人，可说是命中注定会被卷进麻烦之中。

那一天，这个国家的大人物来到她面前，委托她一件事情。「哎呀，其实最近有伪装成咖啡厅，在暗地里承接暗杀委托和毒品买卖的不法店家，希望魔女大人能消灭他们。」

虽然她想「这种事情交给魔法统合协会不就好了？」却听到「最近那个组织进入什么『邪恶组织消灭活动』莫名其妙的活动期间，委托金涨了不少啊。」的怨言。简单来说，就是舍不得支付委托费，希望能交给外行人省下一笔。

如果可以的话，她非常不想接下这份工作。毕竟雪伦大人本来就是兴趣使然才假扮成魔女的普通女孩。

（……讨厌啦，人家还不想死！）

当然，听到对方这么说时她心生畏惧，想要一口回绝。

但是她却说：

「哼哼，包在人家身上。就让人家来毁灭什么邪恶组织吧！」

最后她兴高采烈地接下了委托。雪伦大人只要被夸奖就无法说不，个性相当好控制。

而今天，她终于成功潜入了这处罪犯的巢穴。

（呜哇哇……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幸好有别的魔法师来……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吧？对吧？人家不会死掉吧？）

可是是因为极度紧张，害她连点餐都不敢，才会从刚才开始一直喝水。她已经喝得饱饱的了。现在揍她肚子一拳绝对会面临吐得到处都是的未来。与其这么说，她因为太紧张，就算不揍肚子就差点吐得到处都是了。

眼前名叫尤莉的魔法师一定也是因为相同的原因来到这里。雪伦大人找到同伴感到有点开心，甚至心想既然如此，乾脆把工作全部丢给尤莉算了。

雪伦大人对尤莉投以求助的眼神，尤莉则是在看菜单。

「我的梦想是成为优秀的魔法师。优秀的魔法师不就是该轻而易举地消灭一两个邪恶组织才行吗？这就是我今天来这里的原因。」

她嗯哼一声，不知为何一脸愉悦地说。

雪伦大人如果心理正常，绝对会想「这家伙在胡扯什么呀？」只可惜她因为紧张过度，脑袋已经有点秀逗了。

「讨厌，好可靠……」伴随著尤莉听不见的低语，雪伦大人对她投以崇拜的眼光。面对才刚刚认识却十分可靠的魔法师，她的少女心悸动不已。

「我说，雪伦。」

大致看完菜单，尤莉看了她一眼问「话说回来，你决定要点什么了吗？」这间店每张桌子旁都有铃铛，按铃就能呼叫服务生。

「咦？」不过按铃同时代表委托这间罪犯巢穴为非作歹。「没有，我还没……」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啊，抱歉。我已经按下去了。」

「…………」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你干嘛啦？雪伦大人不满地鼓起脸颊。

凶狠的光头服务生立刻就来了。「要点啥？」

「你问我要点什么？你懂的吧？」尤莉边说边指著菜单。

是咖啡。

顺带一提，这间店的咖啡是毒品的暗号，但雪伦大人和尤莉都对此一无所知。

「…………」尽管搞不太清楚状况，雪伦大人还是决定先模仿这个魔法师再说。「你也知道人家想点什么吧？」其实就是咖啡。

「好，两杯咖啡。」

凶狠的服务生收回两人的菜单离开包厢。

「呵呵呵……」尤莉看著服务生的背影露出无惧的笑容。这个笑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意。

「哼哼！」雪伦大人也看著服务生露出得意的笑容。这个笑容当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造访这间咖啡厅的魔法师，以及假扮成魔女的女孩，两人都只是为了当下这一刻的感觉而活的跟风仔而已。

服务生们在远处看著两人浑身颤抖。

「喂……不会错……那两个绝对是魔法统合协会派来的……你看她们的表情……绝对是想打垮我们……」工读生A哭了。

「完蛋了……这间店的内幕暴露给协会知道了……」工读生B绝望地说。

「怎么会这样……她们点了两杯咖啡啊……一定是想叫我们拿毒品出来，才好逮个人赃俱获……」工读生C垂头道。

「你们几个慌什么慌啊！」店长现身了。是那名光头恶煞，他假扮成服务生接待两人。

「啊，大哥！」三名工读生对他投以崇拜的眼光。顺带一提，他们称呼店长为大哥，但那只是绰号。

「别怕……那两个还没大闹就代表还在怀疑阶段而已。要好好招待她们，希望她们赶紧离开……」

于是，罪犯的巢穴对上少根筋魔法师（其中一人只是角色扮演）的无声之战就此揭开序幕。

○「新感觉主题咖啡厅」

「嘿……那么，沙耶原来是因为工作才旅行的吗？好帅喔。」

虽说是包厢，隔著墙壁也能或多或少感觉得到咖啡厅的盛况。在人声鼎沸的店内，态度沉著冷静的艾姆妮西亚愉快地点头，聆听沙耶的故事。

自从以前在魔法师之国被灰发魔女教导魔法以来，沙耶就以她为目标努力至今。简单来说，她就是因为这种经过才会成为魔女踏上旅途，不过要是没有遇见那名魔女，她就没有现在这种幸福的生活了。沙耶如此开心地分享自己的过去，甚至说她对那位魔女爱慕有加，还说对方一定也爱著自己。艾姆妮西亚听了在心底觉得有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以前也很辛苦喔──」

等沙耶的故事告一段落，艾姆妮西亚也慢慢地说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遭遇。

那是每一天都会丧失记忆的可怜少女的故事。

也是偶然间得到旅行中的魔女协助的故事，或是在返乡途中和旅行魔女一路卿卿我我的故事。艾姆妮西亚的故事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为了不让故事显得太沉重，她似乎有适度参杂著一些玩笑。

而现在，她是和妹妹一起寻找新的故乡而旅行的旅人。艾姆妮西亚最后道出自己身为旅人的原因。

然而，两人开始旅行之后，并没有因此而脱离不安与辛劳。她们身上依然穿著在故乡穿的正统骑士团制服。艾姆妮西亚说「因为存不了什么钱，所以一路上省吃俭用……买不了什么正常的衣服呢……」难为情地把眼睛别开。

沙耶原本想说「很适合你喔。」但是本人似乎不这么认为。

「……原来如此，一定很辛苦吧……」

于是她只好一面同情她的过去，一面点头。

「…………」

「…………」

两人的对话在说完彼此的过去之后暂时中断。

她们在对方的故事中都听到一个令人在意的部分。

「灰色头发的魔女吗……」艾姆妮西亚认为救了沙耶的那个魔女怎么想都不像是陌生人。

「灰色头发的魔女，是吗……」沙耶也一样，觉得那名灰发魔女似曾相识。

「…………」

「…………」

「如果是同一个人怎么办？嗯呵呵……」

「就是说啊，该怎么办呢？嗯呵呵……」

难以言喻的紧张感垄罩包厢内。

可是沙耶造访这间咖啡厅的理由，并不是为了查证伊蕾娜是否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大量生产小三的嫌疑。

虽然她有点好奇救了艾姆妮西亚的魔女究竟是何许人也，不过沙耶决定不继续追究。追根究柢，眼前的艾姆妮西亚似乎也已经说完了，正在低头看著菜单。

「…………」人家差不多该开始工作了呢。沙耶茫然地想。

（总而言之，必须逮到这间店进行非法交易的现场……得要慎重选择才行……）

像这样，就在沙耶翻开菜单的下一刻。

「啊！」艾姆妮西亚双眼闪闪发光，将自己的菜单现给沙耶看。「沙耶你看！这个！是『剉冰毒』耶！里面一定有加毒品，真有趣！」

有趣个头！

她想放声大叫。你胡说什么？话说咖啡厅卖剉冰是不是不太正常？

「饮料也都好有趣喔。有『消波块哈密瓜苏打』还有『绞刑咖啡』跟『砒霜茶』耶！饮料好像全部都用杀人方法取名喔。」

艾姆妮西亚会来这间店，纯粹是因为在找短期打工的时候，看见新感觉主题咖啡厅这种概念有些莫名其妙的店，才好奇进来看看的。现在的她就像这样轻松愉快地生活。或许就是这样才存不到钱。

「这家店好厉害喔，餐点跟饮料都用可怕的单字取名耶。听说这间店在幕后为非作歹──」好像是这种设定喔？她还来不及说出口。

「嘘──！」沙耶就硬是摀住艾姆妮西亚的嘴巴，让她模模糊糊地说不出话。「不可以说得这么大声啦！你以为这里是哪里！人家是来潜入调查的耶！」

沙耶的目的是来悄悄潜入邪恶组织。虽然穿著魔女的服装，她也姑且自以为有隐瞒身分，所以她希望能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骚动。

于是沙耶才会气噗噗地这么说。

「唔唔唔！」她是怎样？居然彻底扮演来邪恶组织的客人──艾姆妮西亚心想。

「总之不要做会害人家被怀疑的事情啦！」

讨厌！沙耶一脸怒气冲冲。

看到她这副模样，艾姆妮西亚又偷偷在心底想，她还真爱说奇怪的话。

●「罪犯巢穴的咖啡厅」

仅仅点了两杯咖啡就让店员们骚动不已，正是因为咖啡是毒品的暗号，而贩售对象是魔法师二人组。

「要是端毒品出来的话绝对会被捕……完蛋了……」工读生A哭了。

「完蛋了……还是换工作吧……」工读生B绝望地说。

「你们几个慌什么慌啊！」店长泡了两杯咖啡。「总之先端普通的咖啡给她们，希望她们赶紧离开，知道了吗？」

「啊，大哥！」不过工读生A跟B依旧满面愁容。「可是，如果端咖啡给她们，不会被骂说『啊？这哪是我点的东西？给我拿毒品出来！』吗？」

「担心什么？那两个人说不定根本就不是魔法统合协会派来的不是吗？一定是我们想太多了。没错，她们只是普通的客人罢了。」

如店长所说，雪伦大人和尤莉是和魔法统合协会毫无瓜葛的普通人；但是店长泡咖啡时，手仍不禁颤抖，在黑色液体从杯子里洒得满地都是的时候，就已经毫无说服力了。

「来、来……反正先找个人把咖啡端给她们……」

两杯满到表面张力承受极限的咖啡泡好了。

工读生A跟B都想，鬼才愿意端这种东西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

「先等一下，大哥。」工读生C跳了出来。「既然如此，要不要顺便在咖啡里下毒啊？」

他边说边把毒粉唰一声倒进杯子里搅拌。这种毒要掺进饮料里使用，他的动作迅速到没人来得及阻止。

「你……」店长对工读生C的举动哑口无言。「下毒不好啦，会出人命啊。你搞什么啦！」

「咖啡的味道比较重，八成不会被发现啦。」

「不是这种问题吧？」

「被抓包的时候店长要帮我顶罪喔。」

「你还是人吗？」

无视于店长的责备，工读生C说「那么我端过去啰。」从店长手中抢下托盘，走向雪伦大人与尤莉两人的包厢。

（嘿嘿嘿……我跟你们两个无冤无仇……可我就是讨厌魔法师……就送你们两人上西天吧！）

工读生C打从心底憎恨魔法师。

过去他并不是这种人，甚至还是会对穿著魔女长袍的女孩脸红心跳的普通纯情男。男人都喜欢魔女的长袍。

过去他住在别的国家，曾经像个健全的男孩子，一不小心爱上一头灰发的魔女旅人。那时他说「哪个啊，你有男朋友吗？要不要跟我一起──」邀请她去约会了好几次，但──

「无法。」第一次被果断拒绝。

「不要。」第二次被吐了口水。

「你照过镜子吗？」第三次被委婉地告知自己高攀不起。

「…………」第四次被默默投以看到垃圾的眼神。

「你可以差不多一点吗？」差不多到第十次左右被杀到半死不活。

在那之后，他就对魔法师心怀怨恨。

这就是世间俗称的恼羞成怒。

「两位久等了，替您上咖啡。」

就这样，工读生C端著两杯快满出来的咖啡来到包厢。

（给我上西天吧！邪恶的魔法师！）

喀喀两声，他把咖啡放到两人面前。

话说回来，工读生C掺的毒药是气味比较强烈的毒药。毒药味和浓郁的咖啡香混在一起，成为一股足以令人作呕的味道。

桌边顿时弥漫浓厚的香气。

「谢──恶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尤莉稍微闻到味道就吐了。

「恶呕呕呕呕呕呕呕呕！」雪伦大人因为重度紧张也吐了。

工读生C一脸大功告成的模样回来。

「大哥，成功了！」

「她们根本没喝嘛。」

○「新感觉主题咖啡厅」

「总而言之！听好了喔，人家今天是来工作的喔？这是潜入调查，潜入调查！要是被对方发现人家是魔法统合协会的魔女就不妙了，拜托你一定要小心。」

沙耶气噗噗地鼓起脸颊。

「嗯嗯，没错，潜入调查喔～对不起喔。」

另一方面，艾姆妮西亚则是吃吃笑著点了点头。

（总觉得被当成小孩了……）

人家明明在认真工作，为什么非得受到这种待遇不可啊？原因沙耶百思不得其解。

「……这位客人。」

明明还没点餐，服务生小姐却突然出现在包厢也令沙耶百思不解。

「…………」服务生小姐在两人面前东张西望了一阵，说「……这是那个。」鬼鬼祟祟地把两包东西塞进两人手中。

「那个，这是……？」那包东西相当可疑。

「哎呀哎呀，客人您真奇怪。您就是想要这个才来本店的……不是吗？还是……为了别的理由而来的呢？」

服务生小姐散发妖艳的气质轻声笑了笑。

「…………」

沙耶打开那包东西浑身颤栗。里头装了某种粉末。

（咦？表面上应该是普通的咖啡厅才对呀？奇怪，这是什么？也太可疑了吧？）

顺带一提，刚才交给两人的是普通的砂糖。由于很像非法交易，在店内才会像这样亲手塞给客人。

「啊啊还有……请收下这个……」之后，服务生小姐用可疑的动作在桌上放了几颗糖果。

「那个，这是？」

「呵呵呵……这是……我们自己特制的……那种东西……想现场吸食，带回家享受还是高价转售请您随意……呵呵呵……」

（这绝对是毒品……！）

是糖果。

「两位请慢用……」

说完服务生小姐就一脸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错过点餐的时机了呢。」

艾姆妮西亚对匆匆忙忙不停变换表情的沙耶感到傻眼，看了一眼菜单。

「你点就好，人家是来工作的。」

沙耶把头探出包厢，环视店内。

这间店有点奇怪。隔壁桌不停传来「你也挺坏的啊～」之类的对话（纯粹是在结帐），更隔壁桌则传来「那么……您想杀谁呢？」「就他好了。」的对话（纯粹是在点餐）。

表面上是普通咖啡厅的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

难道说，这里不是人家所想的地方吗？就在她开始这么想的时候。

咖啡厅后头传来一声尖叫。

●「罪犯巢穴的咖啡厅」

「呵呵呵……」

「嘿嘿嘿……」

雪伦大人跟尤莉在桌前面对面，故作不怀好意地冷笑。

两人边笑眼眶边泛著泪水，打扫满是呕吐物的桌子。

「不妙啦……她们两个很不妙啦……」

店长在远方望著这一幕浑身颤抖。

「大哥，怎么办？要下手吗？」

另一方面，工读生C依然处于备战状态。

「呵呵呵……」

（刚才端来的咖啡绝对有毒吧？不会错……人家来这里的原因被发现了……呜呜呜……好想回家……）

雪伦大人边笑边暗自害怕。

「嘿嘿嘿……」

（…………………………………………………………又吐出来了。）

另一方面，尤莉则是一如往常意志消沉。

两人自己清理好呕吐物后喘了口气。

「服务生过来一下，服务生。这边。」她们呼唤店员。这样下去魔法师的面子会荡然无存。两人尽可能故作镇静，雪伦大人连按了好几下铃，尤莉则大声吆喝：「快点过来啊！」

「请问怎么了吗？」

工读生C旋即现身。

「刚才的东西就算了。快点拿『那个』过来。」

尤莉啪一声弹了一下手指说。她依然以为罪犯巢穴是新感觉主题咖啡厅。

（好厉害……真是太光明磊落了！人家也要向她看齐……）

依然连按呼叫铃的雪伦大人对尤莉投以崇拜的眼光。果然不论到哪，她都是会对态度大方的魔法师怦然心动的普通少女。

「怎么样？」

店长在店后方悄悄问回来的工读生C。他已经完全失去身为店长的威严了。

「她叫我们拿『那个』过去。」

「……她一定是想消灭我们……要我们拿毒品出去，来个人赃俱获让我们倒店……」

「怎么办？」

「总而言之，就先端普通的咖啡出去打发看看吧。」

工读生C立刻倒了两杯普通的咖啡回到两人的包厢。

「让您久等了。」

但他一把咖啡放到桌上，两人都大叹一口气。

「喂喂喂，你是在瞧不起人家吗？你们这间店怎么可能端出这么普通的东西？」

雪伦大人得意忘形，一脸嚣张。

「把你们隐藏菜单上的东西端出来啊。小心我用魔法轰你喔？可以吗？嗯？」

尤莉则是纯粹因为不想再吐了。

结果，两人份的咖啡就这样被她们送了回来。

「大哥，我撑不住了。」

工读生C放弃了。他在过去纠缠魔女时，就领悟人生最重要的是懂得放弃。

「好，那我们跑路吧。」

既然工读生C应付不来就束手无策了。店长当机立断，选择放弃这间店。

就这样，罪犯巢穴的男人们不让雪伦大人与尤莉两人发现，悄悄开始准备从店里开溜。

○「新感觉主题咖啡厅」

「没带钱是怎样？你讲啊？」

「不、不要这样……！」

沙耶把头探出包厢，在店内四处张望，看到后头的座位发生争执。男服务生一把揪住客人的衣领，说著「喂喂喂，没钱还敢来我们店里买毒啊？」狠狠瞪著对方。

「不是，可是……最近价格飙得很高……」

「还敢找藉口啊！」

砰一声，服务生一掌拍在桌子上，害客人「咿咿！」地大叫缩起身子。

这一幕怎么看都像是歹徒在欺压弱小。

冲突场景让店内鸦雀无声，几乎所有包厢都打开门来，每个客人都在注视他们两人。

「糟糕……！」

当然，沙耶也看到了。

「哎呀哎呀。」

艾姆妮西亚也不是例外。

两名男子吸引了全店的目光，却像是不在乎众人眼光一般，一个破口大骂，一个畏缩害怕。

没有人出手帮助他，也没有人劝阻服务生的暴力行为。

所有人都只有说著「唉呦喂呀。」之类的话袖手旁观。

「没有钱我也没办法了。」男服务生一把拉起客人的手说：「看样子只能用你的身体来付了。」

「用、用身体……？」

「把你的器官拿去卖。」

「！」男客人浑身发抖。「等、等一下！这个不行！求求你不要──」

「少在那边啰哩八唆的！给我过来！」

语毕，男服务生就拖著客人的手，开始朝后头走；但是依然没有人出面阻止，也没有人出手救援。

这是当然的。从对话听来，被服务生拖走的人是自作自受，完全没有必要勉强自己涉险保护他。

不，在那之前──

「慢著！」

某个人张开双手阻挡服务生的去路。身穿黑长袍、头戴三角帽，一头如炭一般的黑发，她是魔女也是旅人，然后──

「人家是隶属于魔法统合协会的沙耶！人家看到事件经过了！现在立刻放开那位客人！」

她举起魔杖。

或许是看到所有人都冷眼旁观而怒火中烧，又或者是因为非得阻止邪恶组织的使命感油然而生，她的眼神毫无迷惘。

「…………」男服务生霎时间露出呆愣的表情，接著说：「……你是怎样？想救这个男的吗？」

「不可以欺负弱小！」

沙耶斩钉截铁地宣言。

「…………」「…………」

可是男服务生反而对她露出非常非常微妙的表情。不只如此，就连男客人也带著微妙的表情。

「哎呀哎呀。」

另一方面，艾姆妮西亚则是在远方傻傻望著和自己同座的沙耶一头闯进冲突里，滚动口中的糖果。

「那个，客人……」

这时服务生小姐正巧在她身旁现身。「那位客人究竟在做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艾姆妮西亚想。再怎么说，她也才刚认识沙耶。

「我不太懂，应该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吧？」艾姆妮西亚乾脆地回答。

「但那是本店定期上演的表演之一……」

这间店基于新感觉主题咖啡厅这莫名其妙的概念，为了让客人实际体验冲突现场，会雇用附近剧团的演员，定期上演钱不够被抓去卖的戏码。

顺带一提，原本会请过于正经见义勇为的第三者（演员）出面阻止。

「剧本上没写这段啊……？」因为沙耶半路杀出，使扮演第三者的演员尴尬地站在服务生小姐身边。

这就是为什么店内的客人没有出面阻止的原因。

「啊，是这样啊。」艾姆妮西亚也把差点拔出来的剑收回鞘中。服务生小姐若是没有向她搭话，她也差点要去帮忙。

「客人，那位小姐没问题吗……？」服务生小姐看了艾姆妮西亚一眼。「那个……她看起来像是魔法师，如果让演员受伤的话，我们的店会有连带责任……」

「嗯……」

换句话说，她在担心沙耶会不会失控暴走。「应该不要紧吧？就算她误会成真的冲突现场，也不至于笨到在这边发射魔法才对。」

况且。

「虽然我才刚认识她──」

艾姆妮西亚看著沙耶说：

「她一定只是太正经了而已。」

下一瞬间，沙耶朝服务生发射魔法。

「喝呀！」

她发出这一声有点蠢的叫声，魔法和男服务生擦身而过，在咖啡厅的墙上开了一个大洞。

「客人！」

「她可能真的有那么笨。」

●「罪犯巢穴的咖啡厅」

轰隆！爆炸声在店内响起时，正巧是尤莉跟雪伦大人讨论「服务生好慢。」「服务生好慢喔。」的时候。

「咦？什么？怎么了？」尤莉从包厢里跳了出来，环视店内。

「哇哇哇！」雪伦大人以为是这间店的歹徒发动攻击来收拾她们，从包厢里逃了出来。

「…………」

「…………」

两人一离开包厢，就发现咖啡厅面目全非。

木材与红砖散落一地，还看得见桌椅的残骸。残骸以线状扩散，墙上还开了一个大洞，宛如一旁有什么东西打破墙壁轰炸店内。

「……发生了什么事……？」

「哇哇哇！」

墙上开的洞下面看得见咖啡厅的店员，每一个都被瓦砾压住，哀号声四起。

「那个，你们没事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好像被卷进意外之中。尤莉这么想，用手扶著倒在附近的店长肩膀。

「呜……啊……」店长早已奄奄一息。

「……你没事吧？」怎么看都很有事，但是尤莉依然姑且重复同一句话。

「哼……原来是你啊……」店长用颤抖的声音对尤莉说：「真是杰出的一手……」

「蛤？」他在说什么？

「没想到居然事先看穿我们会逃跑，让同伴守在店外……唔……我们打从一开始就逃不出你们两人的手掌心吗……」

「不是，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是这种设定吗？

「哼……我果然……还是赢不了魔法师……啊……」

「不是，我是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们彻底输了……来，把我们抓起来吧……」说完店长伸出双手。

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尤莉不知所措地回头看著雪伦大人。

「没想到你居然会给正在逃跑的敌人最后一击……你还挺心狠手辣的呢。」哼，就连人家也只能自叹不如……雪伦大人露出想这么说的表情。

其实她在想著「原来如此！难怪她打从一开始就充满自信……魔法师果然好厉害……」内心感叹不已。

原本以为自己来到主题咖啡厅的尤莉差不多是在这个时候发现，自己和雪伦大人之间有著明显的温度差。

「不是，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尤莉傻眼地说。

「咦，这不是你一手安排的吗？」雪伦大人歪著头问。

「咦，安排……？」安排什么？

「……嗯？」

「……嗯？」

两人可爱地侧著头，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

终于，雪伦大人说了声「算了吧。」放弃思考。

「总而言之，先把这些人抓起来吧。这样人家的工作就大功告成了。」她说。

「抓起来……这间店只是主题咖啡厅而已吧？没有理由把他们抓起来啊？」不是应该帮他们疗伤吗？

「？你在说什么呀？这些人只是普通的罪犯啊。」

「咦？」

「不是，所以说，这些人是在幕后做毒品交易的坏人对吧？」

「……难道不是主题咖啡厅吗？」

「主题咖啡厅……？」雪伦大人歪著脑袋，伸手一指说：「那是隔壁才对。」

她指向刚才墙上开的大洞。

「…………」

尤莉顿时沉默了一瞬间。

「……真假？」

此时尤莉才终于发现，自己打从一开始就走错咖啡厅了。

接著雪伦大人和尤莉两人一起逮捕邪恶组织的成员，从委托这次任务的城镇居民手中接下一些谢礼后，再度踏上旅程。

雪伦大人日后如此回顾这一天发生的事情。

「只要人家出马，邪恶组织什么的根本就是小菜一碟啦！」

顺带一提，她就是因为爱说这种话，因此在旅行途中频频卷进麻烦之中。学不乖的女人，这就是雪伦大人。

另一方面，尤莉日后则是如此回顾这一天发生的事情。

「我就觉得很奇怪，这间店居然没有把我列为拒绝往来户。」

她究竟会不会发现「只要喝咖啡就会吐得全身都是」这件事本来就很奇怪呢？

○「新感觉主题咖啡厅」

再怎么说，为什么邪恶组织的咖啡厅跟以邪恶组织为设定的主题咖啡厅会在隔壁一整个莫名其妙这根本是陷阱吧。

沙耶因为在墙上开了一个大洞被店方究责，虽然提出这句抗议，却很遗憾地不被接受。毕竟「我说你啊……一般来说都看得出来吧？怎么可能会有可疑到这么明显的店？一定是演的啊，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店方也真的生气了。

结果，被视为擅自暴走的沙耶在那之后不只修理墙壁负起责任，店家还要求她顺便洗碗赔罪，被带到厨房从事半强迫的肉体劳动。

究竟为什么要在这里洗碗？真正的罪犯巢穴又在哪里？沙耶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洗了一大堆碗。

「真辛苦呢。」

「…………」

最莫名其妙的是，跟自己坐在一起的艾姆妮西亚不知道为什么也跟她一起洗碗。

「……那个，你在做什么？」

「嗯～？」艾姆妮西亚笑脸盈盈地回答沙耶：「因为我跟你一起坐，所以想说是连带责任，就跟你一起洗碗了。」

「…………」就算她说是连带责任。「打坏墙壁本来就是人家一个人的责任，你不用帮忙喔？」

「可是，我那个时候也想出面阻止喔。」艾姆妮西亚平淡地说：「就算知道这间店是这种主题咖啡厅，我也不知道有那种表演。奇怪，好像有点难懂呢。总之，你会误会也没有办法。」

「就是说呀！一定是这样！说得太好了！这间店有点太复杂了啦！真受不了！」

沙耶鼓起脸颊，露骨地表露内心的不满继续洗碗。

「…………」

不久之后，沙耶看了一眼边哼歌边洗碗的艾姆妮西亚。

她一定是觉得自己一个人负起全责太可怜，才会特地帮忙。

「……艾姆妮西亚。」沙耶从她身上别过头，边洗碗边说：「谢谢你。」

「别客气别客气。」身旁传来轻轻的笑声。「我想，帮助我的魔女如果在同样的状况下，一定也会这么做──」

「…………」

帮助艾姆妮西亚的魔女。「人家记得，她是灰色头发的魔女对不对？」

「没错没错，她有灰色的头发，琉璃色的双眼，还穿著黑色三角帽跟长袍。」

「喔喔，跟人家认识的人一模一样呢。」

「沙耶认识的魔女……我记得就是沙耶深爱的那位……」

「对呀。」

「应该也爱著沙耶的那位……」

「对呀。」

「…………」

「…………」

「如果是同一个人怎么办？嗯呵呵……」

「就是说啊，该怎么办呢？嗯呵呵……」

难以言喻的紧张感垄罩厨房。

洗碗洗到太阳下山之后，沙耶和艾姆妮西亚便「嗯呵呵……」地维持诡异的笑容道别。

隔天。

沙耶被叫到魔法统合协会的天秤之国托里欧尼斯分部。在那里等著她的是沙耶的师父──暗夜魔女席拉。

她叼著菸管，和昨天一样站在「邪恶组织消灭活动」的海报前，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

顺带一提，问了协会的职员才知道，会选择席拉作为海报的形象代言角色，她是资深又强大的魔女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用「※邪恶组织大多由这种家伙经营，请注意。」的条件挑选的。要是说出口恐怕会被她亲手抹杀，因此职员强烈要求保密。

席拉一看到迟到的沙耶，就「嗨。」一声呼出白烟。

「师父好。」

「昨天去的邪恶组织，状况怎样？」

就算你问状况怎样。

「人家在那边洗碗。」

「你在搞笑啊？」

第八卷 第五章 欢迎光临猫耳咖啡厅

天秤之国托里欧尼斯。

红砖建筑沿著街道并排而立，人群在平坦的石砖地上熙来攘往。有配送邮件的邮差、外出采买在摊贩边张望的主妇、正要前往职场的大人，还有驾著马车搬运货品的商人。平日白天的大街上大多都能看见这些，日复一日置身于例行公事的人们。

另一方面，还看得见不被工作与义务束缚，悠悠哉哉恣意漫步的人。

那是一名楚楚动人，魔法师装扮的少女。她的头发是灰色的，眼睛是琉璃色的，身穿黑色长袍与三角帽的她是名魔女，也是旅人。

她在日常例行公事中的居民间稍嫌显眼，呆滞地望著街上的建筑走在路上。

那副模样看起来像是漫无目的地仿徨，也像是在寻找什么。

「呵呵呵……猫咪咖啡厅……猫咪的……咖啡厅……」

她手中握著写有「可可的猫咪咖啡厅」的广告传单。

简单又具体的来说，眼前的魔女是为了寻找猫咪咖啡厅而徘徊。而这名形迹可疑，差点就要被误认为可疑人士的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呵呵呵呵……」

我再次面露无惧的笑容。

不久之前无意间治好了排斥猫咪的体质，使今天的我有些兴奋。从今以后我再也不必对猫提高警觉，也能和猫咪尽情玩耍。

说巧不巧，这个国家似乎对主题咖啡厅具有非比寻常的热情，听说有猫咪咖啡厅开张营业。

就是猫咪咖啡厅。

猫咪的！咖啡厅。

那想必是能边喝咖啡，边跟猫咪嬉戏的咖啡厅吧？我该去吗？不不不，根本不必考虑，我非去不可。

就是这样，如此这般我决定前往猫咪咖啡厅。

「……是这里呢。」

停下脚步抬头一看，大方写有「可可的猫咪咖啡厅」的招牌映入眼帘。

我毫不犹豫，也毫无戒心地伸手握住门把。这时我的内心有些高亢，店内一定有各式各样的猫咪。一定能边慢慢享用咖啡，边让猫咪趴在大腿上。伸手摸它，猫咪可能还会发出开心的呼噜声。

不论如何我都期待不已。

盼望已久，和猫咪度过的精彩一天，将在此揭开序──

「欢迎回来，主人！欢迎光临可可的猫咪咖啡厅喵！」

眼前出现一位长了猫耳朵的女仆。

「…………」

我把门关上。

我看了一眼招牌。上头写著「可可的猫咪咖啡厅」。原来如此。

我看了一眼传单。上头写著「可可的猫咪咖啡厅」。没搞错呀。

莫非是幻觉吗？难不成我在做梦吗？

我再次推开门。

「欢迎回来，主人！欢迎光临可可的猫咪咖啡厅喵！」

「…………」

啊，不是……梦……

不管揉了几次眼睛，站在眼前的都是女仆。穿著看来虽然像是普通的女仆装，她却似乎不是普通的人类，头上长了猫耳朵，还看得见尾巴。她的外表看起来就像是长了猫耳和尾巴的一般人，但是尾巴和耳朵看来都是活生生的，正在愉快地摇摆。

啊啊，猫咪咖啡厅原来是这种意思……

「哎呀，欢迎光临！我们等你很久了喔！你是新来的工读生吧？」

就在我呆若木鸡，或者该说深陷绝望时，另一个猫耳女仆从咖啡厅后头现身。

一见到我她双眼就发出格外耀眼的光芒。「讨厌啦！好～可～爱～！你绝对会成为店里的第一名！」边说她边拉拉我的手臂。

柔顺的淡褐色头发、蓝色的双眼及姣好的容貌，乍看之下她是名美女，但她果不其然也是猫耳女仆。

「那个……？」

突如其来的进展害我不知所措，她就说著「啊啊，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我是店长可可，请多指教喔。」把我拉向后场。

「咦？那个、那个──」

我如愿以偿成功达成和猫咪接触的初体验，却没料到猫咪居然是有些强硬又自我中心的生物。

可可不听我解释，把我带到咖啡厅的后场。

我边跟著她走，边在心中怀疑猫咪咖啡厅究竟是什么的时候，可可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说「人家是半兽的猫族，一直想试著经营看看女仆咖啡厅，所以就开了这间店。」用颇为轻松的语气说明了始末。

「这间店是跟我一样身为半兽的猫族聚集起来开的店。毕竟猫族不是人类也不是猫，属于中间的种族，能够从事的职业相当有限。于是我才会想替同族提供工作机会。」

这间猫咪咖啡厅看起来还算成功，店内的座位已经被不少客人坐满。

桌边的服务生个个身穿可爱花俏的女仆装，全都长了猫耳和尾巴。不仅如此，还会说「变好吃吧～❤」或者「喵～喵～❤」以及「主人～您好久没来了，人家好寂寞喔～❤」等等我实在无法理解的语言，和店内的客人交谈。

「可可，那是？」

「在我们的店里要那样招待客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不懂。

「在本店只要在语尾加上『喵』就会大受欢迎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不懂喵。

「顺便跟你说，那边那个是本店的首席红牌，名字叫做米丝蒂。」

可可伸手指著一位沙子色头发长及肩膀的猫耳女仆。她正巧在接待客人，说著「谢谢喵❤」摆出讨好客人的姿势。我的胃快不行了。

我们经过令人不忍直视的店内，直接穿越厨房，来到后方的办公室。

……话说回来，乍看之下厨房里完全没有调理工具，这间店的餐点是怎么做的？

在我问出这个问题之前，可可又乾脆地告诉我：「这间店的餐点全都是只要加热做好的现成品就好。」

然后她充满自信地把现成的蛋包饭放到办公桌上。

「顺便跟你说，这个一盘一枚金币喔。」边说她边在蛋包饭上用番茄酱写上「新来的❤」的字样。

「咦，好贵。」根本就是抢劫嘛。

「因为本店会请服务生用番茄酱写字，所以可以卖得比较贵。」

「根本就是抢劫嘛。」

「可是客人愿意买单……怎么能不赚呢……」尽管露出望向远方的眼神，可可依然展现淡淡的笑容。这就是沉溺在金钱中的废人。

我边享用蛋包饭，边听她说各种关于这间店的事情。

她说，她经营的这间猫咪咖啡厅由于猫咪女仆谄媚客人的待客之道，让客人一下暴增太多，最近因为人手不足而伤透脑筋。

因此陷入字面上忙到连猫手都想借的窘境。

「于是我决定招募工读生解决问题。」

正是如此。

但是这间店原本的特色不就是猫族女生服务生吗？

「这间店每个服务生都是猫族女生喔。所以你也放心吧？」可可莞尔一笑说：「……你在外面的世界一定也过得很别扭吧……还打扮成魔法师的样子……」

「…………」与其说是打扮成魔法师，应该说我就是魔法师才对。人家是魔女才对。

「你把猫耳朵藏在那顶三角帽下面吧？我们这种种族在世界上生活真的很不容易，还必须隐藏自己是猫族的身分。」

「……不是，那个──」不是，帽子下面只有一般的头跟有点乱的头发而已。

「啊啊没关系！你什么都不用说！我都懂……」

「…………」不是，我想你大概什么都不懂……

「不要紧……只要在这间店工作，你一定也能获得幸福……！」

可可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露出灿烂的微笑。

「…………」话说回来，我现在才发现，这已经不是面试，而是挖角了吧？

在可可心中，我可能已经决定在这间店工作了也说不定；不过我当然不想在这里工作，更何况我本来就不是猫族。

「那个──」我说。

这时我终于决定郑重婉拒她的邀请。

但很可惜。

「对不起！我迟到了！」

正巧就在这个时候，办公室的门豪爽地打开，打断我的话。

这时我想到某件事情。

可可把我误认为新来的工读生，才带我来这间店的后场。换句话说，就代表原本要来这间店面试的肯定另有其人。

门口是一个魔法师少女。

她的头发是白色的，延伸到腰际。她的眼睛是漂亮的翡翠色，年纪大概比我还小一两岁。她身上穿的衣服是以白色为基底的长袍还有披风。

她的脸看起来非常非常眼熟。

但是她却具备我没看过的特徵。她的头上顶著猫耳朵，还长了尾巴。

应该只是碰巧长得像吧？

不不不，怎么可能。

「我是来面试的艾维莉亚！从今以后请多多指教喵！」

因为尽管加上这间店特有的奇怪语尾，她还是说出了我熟悉无比的那个名字。

○

艾维莉亚。

过去在信仰之都伊斯特等待姊姊归来，为姊姊著想的温柔妹妹。我认识的她现在是名平凡的旅人，正在和姊姊艾姆妮西亚一起旅行，寻找新的故乡，就我所知并不是猫族。

她原本应该没长猫耳朵和尾巴才对。

「那个，艾维莉亚，你在做什么？」

不过我眼前的她却有著猫族特有的猫耳跟尾巴。哎呀哎呀真奇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

她看著我的脸沉默了半晌，接著──

「……你认错人了。」她边说，边红著脸别过头。

认错人？

「不是，你是艾维莉亚吧？」

「我不是。」

「你刚才不是自我介绍了吗？」

「我不是你认识的艾维莉亚。我是猫族，来这间店打工的新人艾维莉亚。绝对不是魔法师艾维莉亚。」

「你忘了加喵喔？」

「我是猫族的艾维莉亚喵。」

「…………」

总觉得莫名其妙，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有不得不变成猫族的苦衷。

怎么了？难道是艾姆妮西亚被当成人质，她不变成猫族姊姊就会小命不保吗？

「哎呀哎呀哎呀？真奇怪……？新来的工读生已经在这里啰？」然而令人悲伤的是，突然在办公室现身的艾维莉亚似乎被可可断定为可疑人士。「你是哪位？」

「我是来打工的新人艾维莉亚喵。」她果断地宣言：「我是来这里打工的猫族艾维莉亚喵。」甚至再度强调自己是猫族的部分。

可可看著她「咦～？」了一声皱起眉头，侧著脑袋拿出一张纸开始和我比较。那大概是履历书。

「可是，新来的工读生在这里呀？」

可可眯起眼睛看著那张纸。「头发也是白色的，又是魔法师……」

的确，单就这些特徵来说，看起来也许像我。

「你认错人了喵。」

艾维莉亚立刻凑到我身边。「店长请你看仔细，这个人的头发不是白色的。你看，颜色有点脏脏的吧？」接著突然摸起我的头发。

「你欠打吗？」我一把拍下她的手。

「…………」

彼此的物理距离缩短之后，艾维莉亚终于开始认真理会我。趁可可歪头说著「奇怪～？」她摸著自己被打的手把脸凑近，用可可听不到的音量说：

「……你怎么会在这里？」

居然敢问我，这是我该问的问题才对。

「你才是怎么了？难道想定居在这个国家吗？劝你选工作的时候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喔。」

「…………」她在极近距离瞪了我一眼。「……我只是有点缺钱，才来这里工作的。不是想在这里定居。」

「原来如此。不过选工作的时候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喔。」

「不是，我不是想在这里工作才来面试的，请你不要误会了。人家才没有这种兴趣。」

「是这样吗？可是很适合你喔。」

「你在取笑我吗？」

尽管把脸撇开，她仍旧回答：「听到姊姊说我比较高兴。」

看你还挺高兴的嘛。

就在艾维莉亚的态度令我傻眼时，可可终于放下履历书抬起头来。

「啊，这么说来，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请问大名？」她说。

「我是伊蕾娜。」

「哎呀……」可可明显大失所望。「名字的确不一样呢……哎呀讨厌，人家居然把毫不相关的人带进来……」

能解开误会就好。

「没错，也就是说，我才是真正新来打工的艾维莉亚。」

嗯哼！一声，艾维莉亚骄傲地挺起胸膛，似乎已经完全看开了。

…………

她果然还是挺喜欢这里的嘛。

○

可可先为误会向我道歉，并给我「在店里点个什么吧！」的许可作为赔罪，我才终于从办公室解放。

我移动到前场的座位，大口吃著写有「新来的❤」的现成蛋包饭。我重获自由就代表艾维莉亚开始面试；不过这间店的人手不足似乎已经到达难以解决的状况，艾维莉亚以面试为名的会面结束后，就说著「怎么样？我立刻录取了！」嗯哼一声，再次得意洋洋地挺著胸，身穿女仆装从办公室登场。

接著她不知为何来到我的桌边。

「你不用工作吗？」我抬头瞪了她一眼。

「我在工作啊。这间店每桌都会安排一位女仆。」

原来如此，意思是说服务我的是艾维莉亚了喔。

喔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要换人。」

「好过分。」

「我才不想看到熟人变装成猫耳女仆的样子……」话说，追根究柢。「你为什么会来这间店工作？」

刚才我忘了问，但是见到她假扮成猫族，就已经明显看得出来她并不打算把这当作正当的工作了。没有隐情的话不会穿成那副样子吧？

「理由是这个。」

艾维莉亚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放下挖了一匙蛋包饭的汤匙，用手接下。

「邪恶组织消灭活动实施中！」

那是张写著这行字的宣传手册。

一如我看到的文字所述，看样子最近魔法统合协会为了消灭邪恶组织，以高额奖金为号召，暗地里在世界各国行动。手册上不只这么写，还表示世界各地都有张贴和手册一样的海报。真希望他们能先查一下暗地是什么意思再来。

再怎么说，为什么会选暗夜魔女席拉作为邪恶组织消灭活动的形象代言角色放在手册封面上，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活动也有募集一般魔法师参加。简单来说，就是只要抓到邪恶组织的人交给魔法统合协会，就可以领取奖金。换句话说就是能得到旅行资金。」

我皱著眉头听艾维莉亚说。

但既然是被这本手册吸引来到这间店，就更令人感到不可思议了。

「……你的意思是，这间店是邪恶组织吗？」

乍看之下，这间店只是比较喜欢讨好男性，稀松平常的女仆咖啡厅而已。

看到我纳闷地歪头，艾维莉亚说：

「这间店本身不是邪恶组织。」她摇了摇头。「而是我听说来这间店消费的客人会带危险药品来，试图吸引猫族的女孩子。」

「喔？」

「听说是有点危险的毒品，俗称猫草。虽然不知道来源是哪里……总而言之这是我在街上听到的……喵。」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潜入这里试图锁定来源。」

「是的喵。」

「然后希望能藉机讨好魔法统合协会。」

「喵喵。」

「顺带一提，那种毒品是怎样的毒品？」

「喵喵喵。」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不知道，我懂了。

「既然叫做猫草，从名字听来应该是某种迷幻药。」

「你潜入这间店的动机还真随便呢……」

我十分傻眼，可是艾维莉亚不知为何反而有点骄傲。

「你等著瞧，伊蕾娜小姐。我一定会掌握来这间店消费的客人用的猫草是从哪里来的。」

嗯哼！一声，她再次挺胸。

我平常不会想跟她一样讨好魔法统合协会，只有挥了挥手，跟她说了声：「总之你加油吧。」

说到她在那之后的工作状况如何，就算不亲眼目睹，光从声音也听得出来。

「啊啊──！圣代砸到客人脸上了！对不起！啊，不对！对不起喵！」店内某处传来一声尖叫。由于声音我认得，所以我别开脸继续吃蛋包饭。

接著不久之后。

「刚才真的很对不起！这是招待的肉派──啊啊啊啊！对不起！派砸到客人脸上了！」店内某处又传来一声尖叫。我已经吃完蛋包饭了，于是在眼前翻开手册逃避现实。

「…………」

原来如此，手册上写的确实如艾维莉亚所说，这个活动也欢迎一般魔法师参加。

不仅如此，只要摧毁邪恶组织，就能得到一笔不小的奖金。

「让您久等了！这是这是本店的招牌蛋包饭──啊啊──！对不起！客人砸到蛋包饭脸上了！」反了反了。

我一面听著她工作，一面翻阅宣传手册。

翻了几页，我的手停了下来。

「不只有毁灭邪恶组织，没收毒品等违禁品时，也能依照数量领取额外酬劳。」上头这么写道。

哎呀哎呀？

「…………」

换句话说，难不成，这是大赚一笔的好机会吗？只要把猫草形容成跟毒品一样，不就能捞上一票了吗？

…………

现在不是吃现成蛋包饭的时候呢……！

「呜呜呜呜呜呜……这种工作我做不来……我受不了了……啊，不对。受不了了喵。」

艾维莉亚源源不绝不断失态，最后躲进附近的纸箱里。呜咽声与尾巴从里头冒了出来。这就是欲盖弥彰。

我走向她，拿起纸箱。

「啊！」艾维莉亚泪眼汪汪地从下面出现，哭得比体质排斥猫咪的我还要夸张。「等一下你做什么啦！人家躲在里面耶！」

工作中不应该做这种事吧……

不对，先别管这个。

我把她的纸箱随便丢到一边，搭著艾维莉亚的肩膀。

接著嫣然一笑，说：

「艾维莉亚，你的猫耳跟尾巴还有预备的吗？」

脸上挂著被金钱蒙蔽双眼，心怀不轨的表情。

○

我不打算为小钱行动，不过金额这么高令我顿时充满干劲。

简而言之，只要在店里工作，收集什么猫草就能轻松变成好野人了对吧？有这么好赚的事情很棒对吧？

「……伊蕾娜小姐如果也在这间店工作的话，我的配额就会变少。我还有预备的猫耳跟尾巴，可是我不太想借给你。」

艾维莉亚对我的提议面露难色，鼓起脸颊把头撇开，但是──

「我可以去跟店长告状，说你根本没有好好工作喔？」

「我立刻帮你准备。」

如她所说，她立刻就帮我准备好了。我在店里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装备猫耳朵和尾巴，找到可可对她撒娇道「哎呀～好棒的咖啡厅喔！如果可以，我也想在这里工作！」我如果是猫的话一定会发出呼噜声。

「哎呀呀！真的吗？我好高兴！最近客人暴增太多，只要是猫族我都欢迎！」

幸好可可人手不足──忙到连猫手都想借，于是爽快地答应让我突然加入。话是这么说──

「……可是，你的耳朵颜色有点不太一样呢？」我立刻被可可抓包，但我当然早就准备好了对策。

「其实我对这对耳朵有点自卑……所以才会戴帽子……」

我如此寂寞地说。这当然是谎话，耳朵本来就是戴上去的。

「哎呀……原来是这样……」

她似乎把这解释为我的地雷，在那之后可可就再也没有提到我的耳朵跟尾巴了。

接下来可可姑且跟我口头上交代了工作内容，不过与其用学的，不如习惯比较快。她随便解释了一句「我们的工作就是用谄媚客人的态度，把他们的钱拿走。」就结束业务说明了。

「有不懂的事情可以问学姊喔。」

艾维莉亚不知为何挺著胸说。

「啊，没关系。」

我果断地拒绝，将长头发在后脑绑成马尾之后换上女仆装。

好了，就来看看值得期待的新人工作状况如何吧。

「我又打破盘子了……不行了……啊，不对。不行了喵。」

不对，不是躲在纸箱里那个。

令人期待的新人是名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身为旅人也同时身为魔女，无比适合一身女仆装扮的美少女。

「嘿嘿嘿……你好可爱喔。今天刚来的新人就是你吧？」

而那名美少女现在站在一脸色眯眯的男客人面前。

那个少女是谁？

没错。

「就是我。」

咖啡厅内门庭若市，就连我这只菜鸟都有客人指名。

「欢迎回来，主人。」我语气呆板地点头说：「您要点餐了吗？」

「我看看……总之先来一份蛋包饭吧。」

「好的谢谢。」

我快步走进厨房。我在厨房加热现成的蛋包饭。我回到座位边。

「请用，这是手工蛋包饭。」匡当！一声，我用力把蛋包饭（现成的）砸在桌上。

客人非常开心。

「来，能请你帮这个蛋包饭加上魔法吗？」

「蛤？」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耶？

「不是，就是那个……画一个爱心在里面写字的魔法……」

「请问您想写什么？不好意思我是新来的不太清楚，能麻烦您写给我看吗？」

匡当！一声，我把番茄酱砸在桌上。

「真、真拿你没办法……那么，你要好好看主人的动作喔？」看到我只能形容为桀骜不驯的态度，自称主人的男人心情相当高亢，接著说「变好吃吧～❤」在蛋包饭上画了爱心并写上文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只要照做就好了吧？我频频点头，客人就说「来，你试试看？」把蛋包饭还给我，但──

「啊，已经没有空间了呢。」

「…………」

「欢迎下次再次光临。」

我当然打算认真工作，无奈我更不擅长讨好别人，于是我转念心想这也无可奈，于是将错就错，待客时往往采取最恶劣的态度。

尽管我的工作态度恶劣透顶，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藉口，不知道为什么大多数客人都用「是傲娇！」这种莫名其妙的单字解释，最后我的服务态度反而没有人过问。

算了，起码比躲在纸箱里嘀咕「呜呜呜……做不下去了……喵。」还好。

这间店的盛况永无止境，结果在那之后我又被叫到桌边好几次。不过既然会来这种讨好客人的店，客人大多都有著很奇怪的癖好。

「希望你能看著我吃。」

比如说有人提出这种要求。

「啊……只要看就好了吧？我知道了。」我在客人对面坐下。

「……！」客人看似没想到我会坐下，吃了一惊。

「话说回来，我可以点杯咖啡吗？」我又再得寸进尺。

「……！」尽管因为我厚颜无耻的态度讶异，客人依旧大口吃著蛋包饭。

「好吃吗？」我边喝咖啡边露出望向远方的眼神。

「是啊……很好吃喔……感觉得到你的爱……」

「那是现成的喔。」

「……！」客人被悲痛的现实击垮。

我在那之后依然故我。

「帮我用会变好吃的魔法？」客人这么说。

「咦，不用魔法就吃不下去吗？」我就这么回答。

「希望你能喂我吃……」客人兜了一圈提出这种要求。

「脑袋没在动就算了，您就连手也动不了吗？真辛苦耶。」我就如此嘲笑他。

「你喜欢什么东西？跟我一起吃吧？」客人若是说出这类提案。

「我喜欢钱。」

「…………」

「我喜欢钱。」

我就像这样老老实实地回答。

大多时候我提供的服务都和这间店的作风相去甚远。或许是因为我总是采取这种失控的待客态度──

「那个，店长。她完全没有娇耶。明明是傲娇却不会娇，这样不行吧？该开除了吧？」

客人中出现这种在结帐时悄悄抱怨的人；不过我当然早已有所准备。

我才不会什么也不想就用那种态度服务客人。

「好过分！为什么要说那种话？」我立刻泪眼汪汪地在客人面前现身。

「娇了！」客人看起来还挺开心的。

顺带一提，我的眼泪是眼药水。

结果我在店里的地位伴随每一天过去，快速向上窜升。

「伊蕾娜小姐好厉害喔。一下子就爬到第二名了。」

这间店是依照被指名的机率排名，榜上我仅次于万年第一名的米丝蒂，名列第二。

这间店指名越多奖金就越多，由此可见我已经赚了不少钱。

艾维莉亚呆呆地望著排名说「我好像追不上了。」显得相当沮丧。

然而新人的表现若是太抢眼，反而会招来不好的目光，看著排名表的艾维莉亚背后，我似乎听见有人在嘀咕：「……啧，明明就是新来的。」

回过头来，我看见排名第一的米丝蒂；可是她已经回去招待客人，说著「喵喵❤」正在精彩献媚中。

原来如此，看来她表里差别很大。

话说回来。

「排行榜上看不到艾维莉亚的名字说？」

「我在排名外。」

原来如此。

「你要好好工作啊。」

「伊蕾娜小姐才没资格说我啦。」

○

我和艾维莉亚都是为了寻找猫草才来这里工作，但是不论怎么找，就是找不到关键的目标。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我是这间店人气排名第二的女仆，所以我以为只要随便工作，客人就会做出「用猫草她就可能会娇」这种莫名其妙的判断，自己拿猫草出来。

然而乍看之下，店内没有带猫草来的客人，也没有被猫草影响到脑袋沸腾的猫族。

甚至令人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有猫草在市面上流窜。即便如此，我依然相信艾维莉亚的情报，一面随便工作，一面寻找猫草。

「新来的，你过来一下。」

正巧在我来到这间咖啡厅的第三天，这间店最受欢迎的米丝蒂对我搭话。

她摇摆著一头漂亮的沙子色头发，不是滋味地「哼！」了一声。

「你最近是不是太嚣张了啊？」

「…………」你说最近，我开始工作也才三天而已。

「啊──！你那什么眼神？怎样，你有意见吗？你一定是最近刚开始工作就爬到第二名在嚣张吧！对不对？」

「没有，我没有那种想法……」排名对我来说又不重要……

「少露出那种『排名对我来说又不重要……』的表情！太嚣张了！」

「…………」

「只不过是当上第二名而已，可以不要得寸进尺吗？」米丝蒂气噗噗地说：「我君临的第一名跟你的第二名有著天壤之别，知道吗？你或许以为拿到第二名就追到和我只剩下一步之遥，现实可没那么容易！第一名的我如果是一朵鲜花，包含你在内的第二名以下就跟长在旁边的杂草一样！」

「…………」说得还真过分呢。「顺便问一下排名外呢？」

「嗯？群聚在杂草上的害虫。」

「原来如此。」之后来告诉艾维莉亚吧。

「总而言之，就是你跟我的次元完全不同。对我来说你根本不算对手。没错，就跟杂草一样！」

「…………」既然不把我当成对手，用不著特地说出来吧？

「话说回来，新来的。你知道……我这么美丽的原因吗？」

米丝蒂唰地拨了一下沙子色的头发。

我懒得思考，所以摇了摇头。

她见状立刻大喊「对！你不懂吧？一定是脑袋不好！」开心地点头说：

「我在猫族之中具有纯粹美丽的血统！也就是说，我具备你这种杂种所没有的特别天分！」

「……啊，是喔。」米丝蒂不知为何突然开始血统歧视，令我难掩困惑与傻眼。我猜她应该是因为我只有耳朵和尾巴是白色的，就以为我是杂种。

「特别的血统……搭配特别的美貌……我成为第一名正可以说是命中注定！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知道了吗？」

「……我大概理解你想表达什么了。」

她说了一大堆，简单来说就是不爽我迅速窜升到第二名吧。

不论如何，我今后工作时还是小心一点，不要太显眼比较好。

反正我只要找到猫草的出处就好，太过突出树立敌人之后也麻烦。

然后米丝蒂说「知道就好！」唰地拨了一下头发，回去工作了。

紧接著她若无其事发出「主人～❤人家一直在等你来耶～❤」让人胃脏翻腾的声音。原来如此，在血统什么的之前，她似乎确实有从事这份工作的天分。

「刚才她跟你说什么？」我呆呆望著米丝蒂，艾维莉亚就抱著纸箱现身。

「搞不太清楚状况，但我被她臭骂了一顿。」

「喔喔，具体来说她骂你什么？」

「她说我是杂草。」

「莫名其妙。」

「顺带一提，她说艾维莉亚你是杂草上的害虫。」

「原来如此，我清楚明白那个女人是我的敌人了。」艾维莉亚鼓起脸颊抱紧纸箱。

「…………」

我不理会她的不满，继续看著米丝蒂。

这绝不是因为敌视她才瞪著她看，更不是因为在意她。

我看的是她正在接待的客人。

「嘿嘿……米丝蒂真的好可爱喔……」

不起眼的男子一找到机会就这么嘀咕，米丝蒂也对他说「讨厌啦～❤好害羞喔～」百般讨好。

她回到厨房拿餐点回来的短暂时间内，男子从口袋里的钱包中取出某种粉末，撒在自己的衣服上。

那怎么看都不像是香水。毕竟是粉。

一定是别种东西吧。

「……？哎呀？总觉得有种好闻的味道……」

再加上米丝蒂从厨房回来时还发出更加妩媚的声音。

彷佛吸了猫草的猫。

○

「这就是我从客人身上回收的猫草。」

那天工作结束后，我请艾维莉亚来到我的旅馆房间，把装在袋子里的粉末放在桌上。

坐在我对面的她对突然受到邀请，以及目的地是我的房间都大吃一惊；但在那之前──

「这是……」她睁大双眼说「……你是什么时候回收的？」露出非常怀疑的表情看著粉末。

「结帐的时候我跟客人聊了一下，那个时候请他给我的。」

「你说了什么他才给你的？」

「我没说什么他就给我了喔。」

「……这么危险的粉，应该不会随便给别人才对……」

先别管这个。

来龙去脉就暂且不提。

「不过这个粉究竟是怎么做的？居然有限定让猫族神魂颠倒的粉末，我想应该不容易找到才对。」

我拿起粉末，歪著头说：「这个一定是有人为了某种目的散布的吧。」

「……虽然不知道是谁散布的，可是买的客人有什么目的非常明显。」

喔？

「什么意思？」真是意义深长。

「我躲在箱子里观察了店内发生的各种事情。」她摸著我手中的粉末说：「用这个粉的客人，全部都是米丝蒂的顾客。」

「…………」

「我在那间店工作的时候也看过好几次这种粉末，但是除了米丝蒂的客人之外，都没有人用。」

在我照常工作爬上排行榜的时候，她似乎在排名之外俯瞰整间店。

她说：

「这个粉很奇怪，客人的样子也不太正常，所以我印象很深。不论是哪个客人，都会趁米丝蒂不注意的时候，把粉撒在衣服或身体上。」

「……原来如此。」

那和我今天看到的情况正巧一致。

看起来像是躲在纸箱里面不务正业，她却似乎有做好自己的工作。

「换句话说，只有一种可能。」

接著艾维莉亚说出自己的推理：「我猜，撒这个毒品的人都是和米丝蒂有过节的人。一定是为了骚扰她，才卖这种扰乱她心智的药。」

简单来说就是──

「……让她迷上各种客人，企图把她从排行榜上拉下来吗？」

就是这么一回事。

「就是这样。」

艾维莉亚充满自信地点头。

想把万年第一名的米丝蒂从排行榜上拉下来，最快的方法就是让她离开这间店。为此，只要对她的客人说「用这个就能让米丝蒂爱上你喔。」把粉末交给他，对方就会用这个粉末让米丝蒂对自己著迷。这么做的客人越多，米丝蒂在上班时间沉迷粉末的时间就越多。对粉末著迷的时间越长，她的健康就会越糟糕，迟早有可能会出现中毒症状，常客也有可能因为争风吃醋而离开。不论如何，她只要继续沉迷于粉末，就早晚会辞职。

就逻辑来说似乎没错。

然而──

「……真的是这样吗？」

我忍不住歪了歪头，怀疑这个猜测。

「一定是这样！」艾维莉亚兴高采烈地起身。「所以说，伊蕾娜小姐。明天开始，上班时就一起寻找这个粉末的来源吧！我不喜欢那个女人，可是我更无法原谅为了自己的欲望使出卑鄙手段的女人！」

根据她的推理，犯人是咖啡厅内部的猫族，而且恐怕排在第三名以下。

「…………」

但我不论如何就是不太能接受。

我觉得她的推理有点漏洞。这个粉末的效果若是货真价实，还会让米丝蒂被男客人或是排名后段的猫族整垮，就应该立即出面阻止。

但是。

「在确认那个推理正不正确之前，我想先确定一件事情，可以吗？」

○

隔天米丝蒂也一如既往，不愧首席红牌之名，大大方方地讨好客人。

「客人～人家好想您喔～❤」

她的模样和平时没有两样。

「……啊，嗯。」

不过客人的样子有点奇怪。客人和她平常不同，全身散发出尴尬的气息，直说就是很见外。

「来，客人，请享用我特制的蛋包饭❤」

米丝蒂一如往常拿起汤匙，想把蛋包饭直接送进客人口中。她轻而易举地做出这种我一辈子也做不到的事情，可见今天也毫无保留地发挥实力。

然而──

「不……不用了，今天我自己吃。」

见外的客人如此拒绝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客人……您为什么这么冷淡？人家好难过……」米丝蒂显得格外沮丧，耳朵跟尾巴都垂了下来。

「不是，该怎么说……」但客人反倒残酷地转头背对她。「……感觉很丢脸。」

哎呀，他怎么会说这种少女般的话？

昨天明明还不在意旁人眼光跟米丝蒂卿卿我我，他究竟为何突然萌生了羞耻心呢？

客人说出相当有道理的话之后，接著说：

「……那个，被三个人一起接待很尴尬的说……」

「…………」「…………」

他对米丝蒂两旁的我们说。

哎呀哎呀。我们面面相觑。

「哪里哪里，请别在意我们。」我带著恶魔般的笑容。「两人请跟平常一样亲亲吧。」艾维莉亚带著天使般的笑容。

「…………」

这时米丝蒂终于回头看向我们。她的坚持是在服务时眼中只有客人，将我们当作不存在无视了好一阵子，却似乎抵达极限了。

「请稍等一下喔～」

她低头对客人鞠躬致歉，揪著我们的女仆装把我们拖到后场，这副模样看起来就像是被母猫叼在嘴里的小猫。

米丝蒂把我们拉进办公室。

「你们想怎样？」

她瞪著我们说。

就算你这么问。

「我们只是在观摩你怎么工作而已啊。」「对呀。」

「你们很碍手碍脚耶。」

「请不要在意我们，把我们当成陪衬的就好。」「对呀。」

「……是喔。」她这时似乎想到了什么。「难道说，你们会在意我昨天说的话吗？你们是在故意干扰我吗？想要干扰我，把我踢下第一名的宝座对不对？」

不是不是怎么会。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呢，对吧？」「对吧？」

「…………」

她狠狠瞪著我们不正经的模样。「敢再继续妨碍我，就别怪我生气了喔。」

你不是早就生气了吗？

我心里这么想，但是没有说出口。

我们只有面面相觑，说著「好了好了别那么生气。」「对呀对呀。」之类的话安抚她，凑上前在她熊熊燃烧的怒火上加油。

话说回来，从刚才开始艾维莉亚就没说什么话呢。

「你们干嘛！」讨厌！米丝蒂对黏著她的我们打从心底露出厌恶的表情。「不要再胡闹了！你们有什么目的！」哎呀呀，漂亮的脸蛋都泡汤了。

「目的吗？呵呵呵……你想知道吗？」我一把搂住她的手臂。「对呀。」艾维莉亚也跟著照做。话说你除了对呀之外没别的话好说了吗？

「唔……你们……！给我放手！」

米丝蒂用力推我们的头，试图将我们推开。

然而我们没有就此罢休。

我们慢慢缩短与她的距离，紧紧抱住她。

「话说跟我们在一起，你什么感觉也没有吗？」「对呀。」

「……！」米丝蒂顿时面无血色。「你们两个，该不会其实有那种癖好──」

「才怪，你想太多了。」「可是伊蕾娜小姐兴致勃勃的呢。」「你欠打吗？」

你不是除了对呀之外不会好好说话吗？到底是怎样？

追根究柢，我们黏著她的理由不是为了妨碍她工作，也不是因为我们有那种癖好。

这全都是有原因的。

跟她接触到这种程度，我们也取得了足够的证据，差不多该来揭晓答案了。

「对不起，米丝蒂。其实我们是想测试一件事情，才会抱著你不放的。」

「……测试？」她瞪了我们一眼。「比不上我的二人组居然敢测试我？太傲慢了。你们以为自己是谁啊？」

「啊啊，不好意思。这么说有点语病──我们想测试的人不是你。」

「什么？你在说什──」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打断她的话，从口袋里拿出一包东西。

那是昨天我和客人回收的猫草，但已经被用过了。而且几乎全被用光了，袋子里的粉末所剩无几。

「这是猫草，听说是能让猫族神魂颠倒的粉末。只要用了这个，猫族女生全部都会跟喝醉一样神魂颠倒。」

「…………」不知是否对那有印象，她盯著装了粉末的袋子看，说出「……那又怎样？」这句暧昧不明的话。

我把手搭上她的肩膀。

「话说回来，其实我今天工作的时候全身都洒满这个猫草的说。」

接著我把嘴巴凑到她的猫耳旁边，轻声呢喃：

「你为什么能一直保持平静呢？」

○

来说说我回收粉末时的状况吧。

「哎呀这位客人，请问这包粉是什么呢？」

客人拿出钱包结帐时，我一把抢下钱包里装了粉末的小袋子。

「啊……等一下！你做什么──」

「这是猫草吗？」

「……！」看来指名米丝蒂的客人相当不会说谎。

「我、我不知道……你是指什么？」

「这位客人……这么说来，您刚才跟米丝蒂在一起的时候，用了这个粉对不对？」

「我没……没有啊？」

「怎么能说谎呢……」我刻意大叹一口气说：「这样不好喔……要是跟店长报告这件事的话……您会怎么样呢？」

「……！」

「如果别人知道您对天真纯洁的少女用这种粉末……要是被人知道您是会用下流手段欺骗女孩子的人，会发生什么事呢？您当然会被抓去关……或许会就此失业也说不定喔……？」

「求、求求你，饶了我吧……！我什么都做！所以拜托──」

「您什么都愿意做吗？」喔喔，这样呀。「那就把这包粉给我吧。」

「咦？」

「把这包粉给我。」

「……咦？」

客人听到意料之外的要求瞪大眼睛。他当然没有权拒绝，我立刻将粉收了起来，再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说：「话说回来，这包粉您是在哪里买到的呢？」

「…………」

「我去叫店长过来。」

「等、等一下！我说！我说就是了！」

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权拒绝。

最后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吐出实情。

「这是之前我走在街上的时候，某个可疑的女生给我的──」

他说，可疑无比的女子深深戴著斗篷，这包粉就是她突然拿给自己的。

斗篷女把粉交给他说：

「这个粉叫做猫草，让猫族女生闻会有迷药效果喔……」

接著她又补充：

「啊啊，可是对一般的猫族女生没有效果。只对血统纯洁无垢的猫族女生有效……没错，这么说来附近有间店叫做可可的猫咪咖啡厅对不对？那间店里叫做米丝蒂的女生和这个特徵完全相符喔！」

可可的猫咪咖啡厅他连听都没听过，不过在那名可疑女子的诱导之下，他乖乖地跑来这间店。

不仅如此，据说用粉就会爱上自己的米丝蒂长得楚楚动人。再试著撒上粉末，米丝蒂也真的对客人更加服服贴贴。

他没多久就成了常客。

同时成为米丝蒂的粉丝之一。

「……然后我欲罢不能……就常常来光顾了……」

「喔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总之，我就这样取得了口供。

简单来说，这个故事相当单纯，不是店内排名较低的女生大费周章想把米丝蒂拉下宝座，也不是常客想要迷惑她的心智。

纯粹是在路边接下可疑粉末的男子们，被米丝蒂迷得团团转而已。纯粹是路人成为她的粉丝，进而成为常客，替她的人气助攻而已。

换句话说──

被猫草迷惑心智的人不是她，而是客人才对。

○

不论是人还是猫族，只要做坏事下场就只有一种。我和艾维莉亚通报之后，立刻就把米丝蒂抓到魔法统合协会的分部。

「给、给我等一下！我难道做了什么坏事吗？你们有证据吗？有根据吗？我只是照常工作，根本没用什么猫草──」

她本人原本想佯装不知，但是我把她发送给男子们的神秘猫草粉末当作证据提出，一五一十地报告了事件始末。

她被逮捕几天后，协会传来「她认罪了。」的消息。

顺带一提，猫草其实只是一般的小麦粉。很可惜我们没有逮到毒品，也没有得到没收猫草的酬劳。

这次事件损失最为惨重的，恐怕就属猫耳女仆咖啡厅的店长可可了。

「没想到她居然会做这种事情……」

由于比其他女仆还要受欢迎的中心人物恶行曝光，使得不断来店内消费的狂热米丝蒂粉丝全部跑光。

「真可惜……难得这么好赚的说……」可可沮丧地垂下肩膀。虽说米丝蒂用了不正当的手段，但想填补她的空缺想必也不容易。

「不过我比较喜欢现在这种沉稳的气氛。」

昨天为止人满为患的店内开始出现一些空位。这里充满了不吵不闹的安静气氛，在咖啡厅服务的女仆们也都没有特别谄媚客人，还能看见她们在店内一角谈天说笑。

我忍不住想，咖啡厅本来就应该是这种地方。

所以就算米丝蒂不在，这间店应该也不要紧才对──

「就算没有第一名……可是，还有第二名……！」

然而一反我的想法，可可起身这么说。

接著她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伊蕾娜！从今天起你就是本店的台柱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首席红牌！」

「啊，不好意思。我今天辞职。」

「…………」

「我要辞职。」

我不在应该也不要紧才对。

「结果我们没拿到多少钱呢。」

「就是说呀……」

我们一起离开概念有点莫名其妙的猫耳女仆咖啡厅，怀念起普通的咖啡厅，结伴来到附近的普通咖啡店。

魔法统合协会的邪恶组织消灭活动终究是为了消灭邪恶组织所举办，逮到一个坏人拿不到什么奖金。

艾维莉亚会抱怨也在所难免。说穿了，在猫咪咖啡厅赚到的收入还比较多。

……说不定他们只是夸口说要消灭邪恶组织，实际上打倒邪恶组织之后，又会用各种歪理不给我们奖金。我甚至这么想。

这么一来，真正的邪恶组织不就是魔法统合协会了吗……？

「太失败了。直接去歼灭邪恶组织赚到的酬劳好像还比较多。」

艾维莉亚夸张地大叹一口气，把报纸放在桌上。

『大功一件！两名魔法师毁灭邪恶组织。』

写著这行标题的报纸上刊登了两名魔法师站在某间咖啡厅内，对镜头摆出帅气姿势的照片。

其中一人是蓝色头发的魔……看似魔女的人。不知怎地她一脸得意。

另一人是栗子色头发的魔道士。她的姿势和冷酷硬派相去甚远。

「…………」

不管怎么看，那都是我以前在别处遇过的人。看来她们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认识了。

「怎么了，伊蕾娜小姐？你的表情好像有点微妙。」

「不，没事……没什么。」

这两个人究竟是怎么毁灭邪恶组织的令我好奇不已。顺带一提，彻彻底底败给她们，我们两人也没用到让人想哭。

「话说回来，伊蕾娜小姐。」艾维莉亚看了我一眼，说：「姊姊现在也在这个国家。我们一起旅行，所以是当然的──」

「……也对呢。」

艾维莉亚和艾姆妮西亚为了寻找新的故乡而一起旅行，虽然在国内分头行动，回到旅馆应该就能见到艾姆妮西亚了吧。

不过这次完全没有碰到面。

「你要见她吗？想见的话，我明天倒是可以带她一起来……」

反正姊姊一听到伊蕾娜小姐在这里，一定会马上冲过来──艾维莉亚小声嘟哝，把双眼别向窗外。

她看起来像是在闹脾气，也像是在吃醋。

「…………」

我觉得她有点可爱，不禁轻声笑了出来。

「不用，没关系──」

我缓缓摇头，对她说：

「和想再见一次的人的距离感，像这样若即若离刚刚好。」

如果随时都能见面，我们可能会变得跟被猫草迷得神魂颠倒的客人一样。

所以现在要期待重逢的那一天，度过慢慢流逝的时间。

第八卷 第六章 芙蕾德莉卡

很久以前，一对健康的双胞胎女婴在某个富裕的家庭里诞生。

看到刚出生的孩子们，父母亲内心喜悦，同时抱著复杂的心境。

在那个国家，人们过去曾将双胞胎视为诅咒之子。双胞胎具有相同的脸庞、相同的声音。在人人不同具有特殊意义的国家中，看到两张如镜中倒影般一模一样的脸，只会令人毛骨悚然。

虽然将双胞胎视为同一个人的想法陈腐又不合理，但是两人却不幸生在这个时代错误的国家。

国内只要有双胞胎出生，大多数父母都会将其中一个孩子赶出国外。

双胞胎受到诅咒，不能一起长大。这种观念在国民心中根深蒂固。

然而，这对双胞胎的父母无法选择其中一边，在他们眼中这对姊妹不是同一个人。

周遭的人们厌恶双胞胎姊妹，有人直接破口大骂他们恶心，还有人逼迫父母赶快把两人都赶出国家。

即便如此，父母亲仍将两人带大。她们不是同一个人，而是完全不一样的个体──他们这么说，不顾周遭反对养育两人。

为了不让姊妹彼此相似，父母亲彻底区别两人。

「不可以穿一样的衣服。」「不可以看一样的书。」「不可以剪一样的发型。」「不可以在同一个地方玩耍。」

就像这样，父母施以严厉的教育。

随著两人越长越大，她们也长成不必刻意以外表区隔，性格迥异的女孩。

妹妹长大后优秀而心地善良，受到许多人喜爱。

相形之下，姊姊则是长成足不出户，总是和洋娃娃玩耍的阴沉女孩。

即使长相如出一辙，两人的表情反而天差地别。

就某种意义上而言，两人遵照父母亲的理想，成为了截然不同的人。

但是──

她们看起来也像是同一人映照于镜中的光与影。

心地善良的妹妹名叫露娜莉可。

心病缠身的姊姊名为芙蕾德莉卡。

她们两人在十五岁发生的某件事之后，就此姊妹分离。芙蕾德莉卡让心地善良的妹妹内心受到重创。

结果，就像是在那个国家中普通的双胞胎一样，她们遭遇非得分离不可的事情，最终仍迎向必须离别的结果。

「伊蕾娜。」

向我坦白一切的她问我：

「现在的露娜莉可如果看到现在的我，还愿意原谅我吗？」

○

一位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身穿黑色长袍与三角帽的魔女，在附设于高级旅馆优雅闲静的餐厅内享用晚餐。

四人座的桌上只摆了几个朴素的面包，对正值成长期的少女来说，这顿晚餐稍嫌朴素。光吃这种东西会营养不良，害该长大的地方长不大；可是她会甘于忍受这种可怜的晚餐，其实是有原因的。

「钱……花完了……」

没错，她没钱了。

她身为一名魔女同时也是旅人，却有著欠缺计划的一面，在日常生活中常因为「呵呵，你知道钱是拿来做什么用的吗？没错，就是拿来花的。」之类的原因乱买不需要的东西，使得缺钱花用快成为她旅行中的例行公事了。

「唔……为什么我只剩下买面包的钱……！」魔女砰一声用力敲桌。

她问为什么，不论怎么想都是因为不确认钱包里的钱就买东西吃，又心血来潮在高级旅馆下榻的错。总觉得想要把原因怪罪在其他事情上，不过这只是迁怒。

总而言之。

就像这样，在高级旅馆将穷酸样展露无遗的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该死！」

顺带一提，这是我咒骂自己的怨言。总之在这里过完一晚之后，就赶紧去赚钱吧。就这么办。

我的餐桌上只摆了面包，对其他座位上的优雅旅人或游客来说似乎相当稀奇，从刚才开始就不时看到有人对我指指点点。

每次我都会将难以忍受的屈辱配面包吞下。啊，好好吃……

「…………」

结果，我就这样自己一个人寂寞地度过晚餐时间。

装阔穷人的晚餐在有钱人眼中或许相当奇怪。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感觉到有人在看我的视线。

饭后我从餐厅回到旅馆房间，看著这个地区的地图，茫然地思考接下来该去哪一个国家。

这附近的国家数量并不多，距离这里最近的国家又位在好一段距离外。骑一整天扫帚才能抵达的地方，只有名叫彼方之帕拉斯特梅拉的国家。

恐怕得露宿野外了。

我抱著头苦恼。这个状况很不理想，距离跟金钱都是问题。

先在脑中模拟一下赚钱的状况吧。

「火柴……有没有人要买火柴……？」我变身为年幼小女孩卖火柴。

「欸嘿嘿……有这么多就够了。」我扮成可爱小女孩吸引男人上钩，最后赚了一大笔钱。

「好了，就快点跟这个国家说再见吧。」我立刻开溜出国。

「距离下个国家还很远呢……」我在野外露宿。

「咦？因为诈欺的嫌疑……将我逮捕？不对，先等一下──」我干的好事行迹败露，这个国家的魔法师追了上来将我逮捕。

「…………」

非得露宿野外，就代表出国以后无处可逃。

既然如此，从事不肖生意风险有点太高。话是这么说，认真从事正当工作又太花时间，更别说在找工作的时候我就有可能饿死街头。

「唔唔唔……」怎么办？

就像这样。

就在我坐在床上抱头苦思的时候。

咚咚──房外传来两声轻轻的敲门声。

我不记得自己有叫客房服务的说？既然如此是访客吗？我也不记得自己有在这间旅馆交朋友──那么究竟是谁？

我没有多想打开门，一个漂亮的女生映入眼帘。

她的年龄大约比我还大一点。

金色的狼剪长发延伸到胸口，双眼则是清澈的蔚蓝。其中一只眼睛似乎受了伤，左眼包在斜斜的绷带下。

从外表不难看出眼前的她也是名旅人。

她披著黑色披风，披风下穿著黑色背心与白色上衣，黑色长裙下看得见一双长靴。

她的腰间系著一把手枪与一把短剑，是保护自己的基本配备。

「晚安。」她面带微笑说：「你是刚才独自一人在餐厅吃面包的魔女吧？我注意你很久了。」

「咦，跟踪狂……？」我立刻关上半开的门。

「才不是，没礼貌。我只是刚才在餐厅一直注意你，然后跟踪你回到房间，算准时机敲门而已。」

「果然就是跟踪狂嘛。」还是关门好了。

「才不是，没礼貌。」她又说了同一句话，有些不服气地鼓起脸颊。「我只是有事情想请你帮忙而已。」

「容我拒绝。」

「你缺钱吧？」

「…………」

在餐厅里一直注意我，代表她看见我难看地抱怨自己没有钱吗？不对，在那之前桌上只摆了寒酸面包的人怎么看都手头拮据。为钱所困比写在脸上还要明显。

「我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而她的提案能帮助我解决金钱问题，似乎也比写在脸上还要明显。

「……什么忙？」我闻到金钱的味道，忍不住停下关门的手。

她对我轻声笑了笑。

「不算什么，我希望你能送我到附近的国家。」

接著直接了当地回答。看来细节要看我如何回答才说。

于是我打开房门。

「你叫什么名字？」

她再次直接了当地回答：

「芙蕾德莉卡。」

○

由于我住的单人房没有沙发，芙蕾德莉卡只好坐在房间配备的椅子上。

「真不舒服，我住的套房还有给客人坐的沙发喔。」

想抱怨就应该跟明明是高级旅馆，却连这点家具也舍不得给的旅馆抱怨才对。

「刚才喝过咖啡了，所以请用这个。」我随便泡了两杯客房附赠的红茶，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谢谢，我很喜欢旅馆的红茶。」

「只是旅馆附赠的喔。」

「就是这样我才喜欢。不论何时何地，味道喝起来不是都一样吗？」

「我不太明白你想表达什么。」

「以前不加砂糖就因为太苦喝不下去，可是长大以后就开始能不加砂糖了。味道明明没变，却发现喝的自己改变了，发现自己能接受这个苦味了，所以才喜欢。」

「我不太明白你想表达什么。」

「小孩子想听懂还太早了吧。」芙蕾德莉卡的视线往下瞥了一眼。

「你想被打趴在地上吗？」你在看哪？

我如此咒骂，芙蕾德莉卡便对我轻声笑了笑。

「那么，关于想委托你的事情。」她的视线四处仿徨了一下，寻找该把红茶放在哪里，最后把杯子搁在大腿上说：「我希望你能从这里把我送到附近的国家。」

我把高级旅馆的高级桌子喀喀喀地拉到两人之间。

接著坐在她对面的床上。桌上摆了我刚才在看的邻近地区地图。

「哪个国家？」

芙蕾德莉卡将红茶放在地图旁。

「彼方之帕拉斯特梅拉。」她指著距离这里最近的国家。「我跟人约好在那里碰面。」

「原来如此。」

虽说距离不远，我独自骑扫帚也得花上整整一天才到得了，免不了露宿野外。从外表看来，眼前的芙蕾德莉卡不会魔法，一想到徒步要走多久就让人差点昏倒。

但是。

「要我送你去是没有问题──可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不缺钱吧？」毕竟能住在这种高级旅馆的套房，在金钱方面显然相当充裕。「马车也好、什么也好，从这里到彼方之帕拉斯特梅拉的方法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吗？」

「说得没错，好像有定期马车能去。」

「那么搭那个不就好了吗？」

「搭马车不是会花很多时间吗？我想尽快抵达。」

「原来如此。」也就是她是急性子。

反正，我自己也不排斥送一个女生到附近的国家，更没有露骨地拒绝她的理由。坦白说，对于为金钱苦恼的我来说，她的提案确实是雪中送炭。

那么，接下来就谈谈比较现实的话题吧。

「话说回来关于酬劳，请问你准备付我多少？」嗯呵呵，我笑容满面地轻声笑道。

「这个呢──我反问你，出多少你才愿意载我？」

「差不多三十枚金币吧。只要你愿意出这么多，我就用扫帚火速把你送到目的地。」

「你真会漫天喊价……那么用普通的速度多少钱？」

「差不多三十枚金币吧。」

「根本没变啊。」

「速度越慢，芙蕾德莉卡借用我扫帚的时间就越长，所以没有办法。」

「这个价钱设定实在有够烂耶。」

「是呀，非常便宜。」

「…………」

总而言之，这是开玩笑。

我清了清喉咙，简单地说：「只要给点心意就够了。」

反正我本来就预定前往彼方之帕拉斯特梅拉，当作多一件行李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反正芙蕾德莉卡看起来非常有钱，我很随便地判断，只要说「给点心意」应该能得到不错的酬劳，最后这么说。

「那么一枚铜币可以吗？」

「你明明住在套房里还这么抠门喔。」

结果讨价还价到最后，以五枚金币决定。

○

眼前是一片荒野，向后流逝的景色中只看得见零星点点草木，映入眼中几乎都是枯萎的景色。

彷佛绿意遭到世界忘却。

「我是第一次有这种经验。」

在前往彼方之帕拉斯特梅拉的途中，芙蕾德莉卡的声音伴随风声传进耳里。

我回过头来。

「能坐在扫帚后面吗？那太好了，还舒服吗？」然后对她露出微笑这么说。

听到我的问题，她望向远方回答：

「这个呢……坐起来非常舒适，不过看起来太糟糕了。」

她从我的扫帚──后面绑的箱子里回答。抱膝坐在以魔法飘浮在空中的箱子里，芙蕾德莉卡散发出一股莫名的哀愁。

她还不满地鼓起脸颊。

「一般来说不是应该一起骑著扫帚飞吗？为什么我非得坐在箱子里……？」

「为了以防万一。」

「你是怕我会攻击你吗？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

「况且，我的扫帚不是能随便让陌生人骑的随便扫帚。」

「对不起，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可是坐起来很舒服吧？」

「舒服到有点悲哀。」

实际上，和不习惯骑扫帚的人长时间共乘容易累积疲劳。如今即使飞一整天也无法抵达下一个国家，早已决定要露宿野外，我不可能让她跟我并坐飞行。毕竟她看起来不会魔法。

不过我绝对不会说出这种以恩人自居的话就是了。

更何况──

「第一次经验最吸引人了，不是吗？」

「…………」

既然同为旅人，她就一定能够理解。

「不是有句话叫『百闻不如一见』吗？也叫做事实胜于雄辩。不论累积多少知识、看了几本书，都比不上亲眼所见、实际接触的体验。即使满腹经纶，在实际接触之前都与未知同义。」

「我对自己是不是真的需要坐在箱子里的经验抱持怀疑。」芙蕾德莉卡无奈地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

「芙蕾德莉卡。」

「嗯？」

刚才还明显不愉快的她侧著脑袋看了我一眼。

我直直看著她。

「你已经当多久旅人了？」歪著头这么问。

「嗯～」她把视线投向蔚蓝的天空，接著说：「差不多……四年了吧。」

「……还挺久的呢。」跟我差不多。

「对啊……不知不觉就十九岁了。」

换言之，就代表她是十五岁的时候开始旅行的吗？

「如果你之前都一直在长途旅行──那么过去是怎么从一国到另一国的？」

「我都骑马。」

「喔喔，原来是骑马。」还挺狂野的。「那么，那匹马现在在哪里？」

「现在大概已经变成野马，自由自在地生活吧……」芙蕾德莉卡望向远方。

「原来逃跑了喔……」

「是啊，嗯……」她叹了口气对我点头，看了我一眼说：「马不只跑掉了，我还被装在箱子里，真的很不走运呢……」

「可是坐起来很舒服吧？」

「舒服到有点悲哀。」

她再次无奈地回头，看著我们走过的路。

已经几乎看不见今天早上离开的国家了。

「我们走了很远呢。」

她的头发在凉风吹拂下摇曳。

「你会不会累？」

「托你的福不会。」

她重新面向我，用一手拨起头发面露微笑。

眼神中似乎带著一股哀愁。

○

夜晚降临。

白天的暖意遭到忘却，在寒风流窜的荒凉景色中，我用魔法搭起帐篷，用魔法生火。树枝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在火堆中燃烧。我一面体验魔法完全不必费功夫的便利，一面在摇曳的火光前坐下。

「这么说来，快到扫把星的季节了呢。」火堆对面，芙蕾德莉卡把树枝拋进火堆仰望天空。

这个地区的居民每到这个时期都会兴奋不已。

大约再过十天，彗星就会出现在空中。距离彗星上次到来已经隔了二十二年。每隔二十二年，瑰丽的孤星就会突然在天空出现，然后消失无踪。

这个地区的人们都相当期待与这颗彗星重逢。

她应该也不是例外。

顺著她的视线看去，我仰望黑暗中的天空。

那是个繁星闪耀的美丽夜晚。

此时，一道光芒划过夜空。

是流星。

「啊──」在我面前，她跟小孩子一样发出天真无邪的叫声。「伊蕾娜，你知道吗？流星消失前在心中默念三次愿望，愿望就会实现喔。」她的声音也有些高亢。

「听起来真浪漫呢。」我看著天空回答：「你许了什么愿？」

「…………」

她依然仰望夜空，沉默不语。

她不是没有听到我的话，也不是想要实现的愿望不可告人。她看起来纯粹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开口。

火光在我们之间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摇曳，在刚扔进去的树枝开始失去形体的时候，她终于面向我。

接著，她张开口。

「我的愿望是──希望四年前发生的事情能够没有发生。」

简短说出这句话。

「…………」四年前，正巧和芙蕾德莉卡开始旅行的时间一致。「发生了什么事吗？」

「就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我现在才会像这样旅行，伊蕾娜。」

四年前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我现在一定静静地在故乡生活吧──她耸了耸肩。

「……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我的话，她停顿一会儿，按住绷带下的左眼，开口说：

「发生了一件非常非常悲伤的事。」

接著她娓娓道来。

那是她横跨四年的后悔、祈祷，甚至想依靠流星实现，无可奈何的儿时回忆。

也是她成为旅人芙蕾德莉卡的始末。

○

故事发生在两人刚出生不久之后。

外表相似的姊妹出生于魔法师世家，父母亲自幼就开始教导她们魔法，并从小就发现两姊妹间有明显的差异。

姊姊芙蕾德莉卡具有无与伦比的魔法天分，相形之下妹妹露娜莉可却不管怎么教就是学不好。

小时候，露娜莉可是个比较需要费心照顾的孩子。当然，父母亲也因为这样，比芙蕾德莉卡还要关爱露娜莉可。为了让学不好魔法的妹妹能够顺利成为魔法师，父母亲为露娜莉可相当烦恼。

在一旁看来，倒也像是他们对妹妹露娜莉可偏心。

被置之不理的芙蕾德莉卡并没有因此抱怨，而是默默将时间花费在学习魔法上。只要认真练习魔法，学会更高级的魔法，爸爸妈妈就一定会跟称赞妹妹一样称赞自己。

她是这么想的。

然而她的魔法越是精进，父母亲看待芙蕾德莉卡的眼神就离她的理想越远。

「她不需要照顾。」

他们反而更加关心露娜莉可。

对父母亲来说，两人之间有差距相当值得高兴。两人间的差别越大，就代表两人越不像双胞胎，反而容易被视为一般姊妹。

不知不觉间，父母亲将芙蕾德莉卡优异的表现视为理所当然。

芙蕾德莉卡和父母之间从小就发展出确切的鸿沟。

两人开始上学的时候，那道鸿沟扩大成显而易见的程度。

「芙蕾德莉卡，这是什么成绩？」

某天从学校返家，父母亲独自约谈芙蕾德莉卡，责备她的考试成绩。

她绝对没有考得太差，不过是分数过于平均；但在父母亲眼中，理所当然应该杰出优秀的芙蕾德莉卡拿到如此平凡的分数反而令人不解。

「这个分数考得比露娜莉可还低。你最近是不是太散漫了？」

这时父母亲对露娜莉可和芙蕾德莉卡的态度有著大幅的差异。

露娜莉可不论做什么都会被夸奖。相形之下，父母亲则是严厉管教芙蕾德莉卡。

「只要更用功，变得更优秀，爸爸妈妈就一定会夸奖我。」

就这样，露娜莉可悠然自得地长大，芙蕾德莉卡在她的身旁著了魔似地用功念书。

这时她们还不到十岁。

终于，芙蕾德莉卡的努力开花结果，她成为全学年最优秀的学生。魔法也好、成绩也罢，她优秀到无人能及。

然而。

「了不起，露娜莉可。你的成绩又进步了。」「你学会骑扫帚了吗？真厉害，那么下次妈妈教你新的魔法。」

父母亲却依然对芙蕾德莉卡不理不睬。

就算变得比所有人都要优秀，到头来还是跟过去一样，只有可爱的妹妹露娜莉可受到夸奖。

爸爸妈妈温柔地抚摸露娜莉可的头。

但芙蕾德莉卡从未感受过那份温柔。

「我明明比较优秀。」芙蕾德莉卡在父母亲背后嘀咕。「我的成绩明明比较好。」她把满分的考卷捏烂。「为什么只夸奖露娜莉可？」恨意自她心中涌现。

恨意的矛头指向备受呵护的妹妹。

「爸爸妈妈为什么都不关心我？」

十二岁时，姊妹的立场完全颠倒。

慢慢学会各种事物的露娜莉可成为人见人爱的善良女孩。她不只成绩优异、魔法技术优秀，将来也备受期待。

过去曾领先众人的芙蕾德莉卡反而把自己关在房里，不愿意与人交谈，个性越来越阴沉。她以前明明那么优秀──每当有人说出这句无心的低语，她的存在便更加凄惨。

「可是没关系，我只需要你当我朋友就好。」

她关在房间里，对自己做的娃娃使出魔法，让它动了起来，跟对朋友说话似地和它聊天。每天晚上她都会跟娃娃说话排解寂寞。

即使餐厅传来三个家人谈笑的声音，她也充耳不闻。

她假装自己心中充满幸福，假装自己不辛酸难受。

「芙蕾德莉卡，这是什么成绩？」

成绩落后被骂的次数变多了。

「你以前明明更优秀的啊。」父母亲每次训话都重复一样的话。「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小孩的？」这几年来她都被相同的言词训斥。「我们是对你有所期待才这么说的，你知道吗？」她一味地保持沉默。

她想要被父母关心，想要被父母称赞；但就算再怎么努力，父母都对她视而不见。

其实她想要撒娇，却对无法如愿的双亲感到无比悲哀。

唯有在训话的时候，父母亲才愿意注意她。

这是少数让她感到一丝开心的事情。

因此她为了延长挨骂的时间，才会自始至终贯彻沉默。

终于，父亲开始无法忍受对她的烦闷。

「给我差不多一点！」

从十三岁的时候开始，一般的训话开始加上暴力体罚。父亲一巴掌搧在沉默不语的她脸上。

芙蕾德莉卡从椅子上跌了下来，倒在地板上。母亲安抚父亲，训话到此结束。芙蕾德莉卡的日常生活就像这样慢慢崩毁。

她已经好几年没跟妹妹露娜莉可说话了。哪怕是在用餐的时候、在走廊上擦身而过的时候、在训话途中四目交接的时候，或是露娜莉可在走廊阴影处，看著芙蕾德莉卡被打倒在地的时候。

露娜莉可都没有出面帮助芙蕾德莉卡。

也没有跟她说话。

「欸，你知道吗？今天爸爸妈妈终于跟我说话了──虽然被打了，可是他们很久没跟我说话了，我好高兴。」

被施了魔法的娃娃温柔地抚摸她红肿的脸颊。娃娃寄宿了她一部分意识，会依照她的心愿行动。

黑暗感情的种子就这样在她心中滋长。

十四岁的时候，父母亲几乎不训话了。想必是已经放弃了吧。

「露娜莉可，真了不起。听说你这次的魔法测验也全学年第一是不是？」父亲愉快地说。「你是我们的骄傲。」母亲愉快地笑了。「爸爸妈妈都太夸张了。这次只是运气好而已。」妹妹伤脑筋似地谦虚道。

这应该是个幸福的家庭，但是父母亲却当作默默吃著饭的姊姊不存在。

不论念不念书，都已经没有人在乎芙蕾德莉卡了。

芙蕾德莉卡打从心底厌恶眼前幸福家庭的景象。

自己如果是露娜莉可的话，不知道该有多好。

住在这个家的女生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不知道会有多么幸福。

其实她比任何人都还要渴望爱，却没有人愿意关爱她。

「然后呢──」

有时候话说到一半，露娜莉可会瞥芙蕾德莉卡一眼；可是她没有跟芙蕾德莉卡说话，也没有把她拉进对话之中，唯有继续享受天伦之乐。

芙蕾德莉卡觉得自己被取笑了。

──都怪你害我变成这种样子。

──要是没有你，爸爸妈妈就会爱我了。

──要是没有你，坐在那个位子的人就是我了。

「要是没有你，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芙蕾德莉卡心中孕育的黑暗感情爆发了。

棉花从一直在她身旁安慰她的娃娃里爆了出来，变得破烂不堪，满是刀伤不留原形。

十五岁的时候。

家中的餐厅满地鲜血，到处沾满血迹。

芙蕾德莉卡已经分不清那是谁的血了。

至少她眼界所及全都是血。

「你这孽子！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你这──」

芙蕾德莉卡倒在地上，父亲骑在她的身上抓住她的胸口，一拳接著一拳殴打她的脸。

她发出呜咽，父亲还是没有停手。脸颊又红又肿，父亲还是没有停手。鼻血喷溅而出，父亲还是没有停手。左眼爆裂，父亲还是没有停手。父亲打到满手鲜血，还是没有人阻止他。

芙蕾德莉卡被打时始终在笑。

「啊啊……怎么会这样……你怎么干得出这种事……」

一旁的母亲没有阻止父亲，也没有责备父亲，唯有满眶泪水，不知所措。「你还好吗？振作点，露娜莉可！妈、妈妈现在立刻把你治好……」

露娜莉可躺在妈妈怀里。

「我不……不要紧……」她只有这么说，按著自己的腹部。

鲜血如注，漂亮的衣服被染成鲜红色，一把染血的刀子躺在地上。

──要是没有妹妹，我就能更幸福了。

就像这样，恨意不知从何时开始在芙蕾德莉卡心中滋长。她终于对露娜莉可痛下杀手，用一把刀刺进露娜莉可的腹部。

这一瞬间，家庭内的危险平衡完全崩毁。

「要是没有你就好了──！」

一拳又一拳打在芙蕾德莉卡脸上。

一拳又一拳落在她身上。

一声又一声，她笑了。

妈妈治好露娜莉可的伤时，芙蕾德莉卡已经失去意识了。她的脸又红又肿，被打得面目全非。

「……滚出去，再也别让我看到你的脸。」

父亲气喘吁吁，擦乾手上的血说：

「你已经不是我们家的女儿了。」

就这样，她带著最基本的行李被赶出家门。

「……为什么？」

发现自己遭到国家放逐，禁止入境，再也见不到心爱家人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铸下大错。

但是，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了。

不应该发生这种事。

她只是渴望爱而已。

她一次又一次敲打国门，直到终究理解国门再也不会为了自己敞开，只好满身疮痍，哭著离开国家。

就这样，她成为旅人芙蕾德莉卡。

○

「这四年来，我去了各式各样的国家旅行。在造访许多国家的同时，我看见世界的各种样貌，接触形形色色的价值观，并反省我们之间的事情，思考究竟哪里出了错。」

她喝了一口旅馆里带来的红茶，停了一拍后说：

「我们生在不对的国家。」

仅此而已──她像是没什么大不了似地说。

的确，要是生在不同的国家，她们一定就能跟普通的双胞胎一样，平平凡凡地长大。

她的父母亲也不会刻意将两人塑造成不同的人。

「你出生的故乡是──」

我话说到一半，她就点了点头。

「是彼方之帕拉斯特梅拉。我明天就会回到故乡。」

既然如此，不用说我也明白她约好见面的人是谁。

她在我来得及插嘴前说：

「我跟露娜莉可约好了。」

「…………」

「旅行了四年，我终于下定决心回家了。我想再跟爸爸妈妈还有她好好谈谈，所以从前阵子开始，就在附近的国家寄信回家。」

那一定是指我跟芙蕾德莉卡相遇的国家。

我看了一眼来到这里的路途。

已经看不见昨天所在的国家了。

「……然后发生了什么事？」我重新转向她问。

「我们通信了好几次，但他们说『在露娜莉可原谅你之前不可能见面。』我才会跟他们要求直接和她见上一面的机会。他们俩原本不太情愿，可是在昨天遇见伊蕾娜之前终于同意了，还帮我安排暂时入境。露娜莉可也说想要见我一面。」

明明只是前往邻国，却看似格外著急──原来如此，这样就合理了。

她一定是迫不及待。

「话说，可以让我问一个问题吗？」

不过如此一来，有件事让我有点在意。芙蕾德莉卡在漫长的回忆中只有稍微提及，但我可没有愚昧到会看不出现在的她和过去的她之间有极大的差异。

我直直盯著她，眼神中带著些许的责备，说：

「你原来会用魔法。」

「？是啊，我会啊？」芙蕾德莉卡平淡地回答。

「我还以为你不会魔法。」

「我不记得说过我不会啊？」

「可是你假装成不会的样子呢。」

「…………」她把眼睛别开了好一阵子，终于喝了一口红茶说：「我是有理由的。魔法是害我陷入这种状况的原因，那就还是再也别用魔法比较好，不是吗？」

「…………」乍看之下这个理由相当合理。「你不治好眼睛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被绷带包住的左眼。

自从遭到父亲殴打以来，其他的伤或许治好了──却唯有左眼没有恢复。

芙蕾德莉卡轻轻摸著绷带，说了声「也对──」才沉稳地开口。

「老实说，最刚开始旅行的时候，我是为了不要忘记自己对她的恨意，才刻意留下这道伤的。」

原来如此。

「现在呢？」

她停了一瞬。

「是为了记住自己的罪孽。」

接著这么说。

「我想要跟她见面，为了至今为止的一切道歉。不只这样，我想要重新来过──我想跟她彼此理解，因为我一定害她留下非常痛苦的回忆。」

她又这么回答。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谎话。

但是，既然如此。

「那就不需要这个箱子了呢。」

我举起放在身旁载她用的箱子，丢进火堆里。「明天起你就坐在我后面吧。」

温和摇曳的火光似乎受到突然落下的庞然大物惊吓，摇摆一阵后慢慢地包围箱子，开始燃烧。

芙蕾德莉卡望著这一幕。

「你很温柔呢。」

她这么对我说。

你胡说什么？

「你白痴吗？我又不是为了你。只不过是因为你是魔法师，所以才不必让你坐在箱子里而已。」

我才不是因为同情芙蕾德莉卡，不希望她认为我是外人才这么做的。

真的喔。

……真的喔？

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她听了呵呵笑出声来，我也被她影响，两人就这样围著营火开心地聊了一阵子。

在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后，我们才终于就寝。

营火的火光暗了下来，夜晚的黑暗垄罩营地。接著在睡觉之前，她在黑暗之中开始感到不安。

「伊蕾娜。」

静静地，向我坦白一切的她用差点消失的声音问我：

「现在的露娜莉可如果看到现在的我，还愿意原谅我吗？」

○

我们在隔天午后抵达彼方之帕拉斯特梅拉。

高耸的城墙上有一道门，卫兵站在门前行礼道：「欢迎光临彼方之帕拉斯特梅拉！欢迎！」

我们爬下两人共乘的扫帚，姑且肩并肩回以敬礼，卫兵就说「那么入境时有几项事项必须确认──」拿出笔跟纸。

还算常见的入境审查开始了。我跟芙蕾德莉卡都没有特别戒备，依序回答「请问大名？」「入境理由是？」「请问要滞留几天？」等简单的问题。

入境审查顺利进行，途中卫兵突然看著我身旁的芙蕾德莉卡问：「话说回来，您就是旅人芙蕾德莉卡小姐吗？」

「？我是没错……」由于过去曾经遭到禁止入境，她带著略为紧张的表情点了一下头。

「您是露娜莉可小姐的姊姊吗？」

卫兵又问。

「……是。」

「令妹有一封信要给您。」

也许是从父母口中听说了，露娜莉可似乎知道芙蕾德莉卡会急忙赶来。

将封好的信交给芙蕾德莉卡后，卫兵说：

「那么请享受在我国的观光。」

他又敬了一礼，便从我们面前退开。

城墙中的国家和别国并无不同，展现出沉稳的城市景观。

「…………」

芙蕾德莉卡在我身旁迈开步伐。

很沉重很沉重的步伐。

「亲爱的芙蕾德莉卡。

你过得还好吗？我是你妹妹，露娜莉可。

请原谅我无法直接跟你见面，必须透过信件跟你联络。我已经听爸爸跟妈妈说姊姊希望和我见上一面了。

我也想再见姊姊一面。

爸爸跟妈妈都非常反对，但是我的想法和姊姊一样。这是我的真心。姊姊若是想见我，我希望能回应你的期待。

仔细想想，四年前已经是很久之前了呢。

我们一定都长大了吧。

我相信现在的我肯定能身为和以前不一样的人跟你见面。

我正午时会在喷水广场独自等待姊姊到来，且不指定日期。

在姊姊来之前，我每天都会等你。我相信你会来，等著你。」

在彼方之帕拉斯特梅拉的大街上走了一阵子，我们来到一座喷水广场。

「……真可惜，她今天好像不在。」

她一定想立刻跟妹妹见面，跟她谈谈。

但是喷水广场上却不见任何人影。对方应该是她觉得今天不会来了──时钟上的指针已经指著下午三点了。

「明天还有机会，今天就先慢慢休息吧？」

路途遥遥她一定累了，其实我也有点疲倦。我能理解她急著想跟妹妹见面的心情，然而和四年相比，多等一天应该不算什么。

「……也对。」

芙蕾德莉卡点了一下头。

她用一只眼睛静静看著随风摇摆的水面。由于时间不巧，喷水池已经没有喷水了，寂寞垄罩著喷水广场，如同映照出她的内心。

芙蕾德莉卡叹了口气，终于下定决心似地用独眼看著我。

「……伊蕾娜，谢谢你送我来到这里。」

那句话听起来像是道别。

的确，在抵达这个国家的时候，我就已经达成任务了。我只不过是引路人，只是她的交通工具，不该继续多管闲事。

「不用客气。」我伸出手。

「虽然时间不长，但跟你旅行非常愉快。」她面露微笑，握住我的手。「真不可思议，跟你在一起总觉得特别健谈。我是第一次跟别人说这么多以前的事。」

「……这样啊。」

「……对啊。」

话说回来。

「不好意思破坏这么好的气氛，可是我不是想握手，是想跟你要钱的说。」

「你真够现实……真想看看是谁教出这种小孩的……」芙蕾德莉卡顿时傻眼。

「要把旅行延长到我家吗？这样的话金额又会变高喔？」

「身为旅人我对你的故乡确实有点兴趣，但不用了──这可能是我的最后一趟旅行。」

若是能顺利和露娜莉可碰面，并跟她好好彼此理解，芙蕾德莉卡就没有继续身为旅人的理由了。

说不定，她会那么仔细地向我坦白自己的心情，也是因为觉得这是最后一次。

「我们有缘再会吧，伊蕾娜。」

芙蕾德莉卡把几枚金币塞进我手里，又握了握我的手，笑了。

「好啊──再见。」

我也跟她一起笑了笑。

就这样，我们普普通通，平淡无奇地道别。

那天夜里我在附近的旅馆下榻，但由于我全部财产只有五枚金币，钱包依然空空如也，可惜不能去有附设餐厅的高级旅馆住宿，也不能去高级餐厅用餐。

「总之先来一份主厨推荐的特餐吧。」

于是我来到国内观光客不太会光顾的朴素小餐馆，张罗简单的晚餐。在这种餐厅点主厨推荐，大多都不会踩到地雷。

服务生说了声「好的。」点头带著菜单离开。

我无所事事，看了一会儿店内的喧嚣，这个城市居民的日常生活映入眼帘。有正在享受晚餐的情侣，也有人在下班后和朋友饮酒作乐，几乎客满的店内看得见各式各样的人，正在度过稀松平常的一天。

这是个和平的国家。

她若是真能回到这里生活，或许真的可以获得幸福──我边发呆边这么想。

不久之后，服务生回来了。

「请用。」

她喀喀一声，把一杯红酒放在桌上。我不记得我点过这个。

主厨难道不想推荐特餐吗？我疑惑地皱起眉头，服务生便亲切地指向吧台区座位。

「是那位客人请的。」

她说。

「…………」

吧台边坐著一位年纪和我相仿的女生。她朝我挥了挥手，一手捧著红酒朝我走来。

我认识她。

「晚安。」

金色的狼剪长发，全身穿著黑衣。

女子的模样我熟悉无比。

「你又在当跟踪狂了吗？」我对她笑说。

下午才刚道别的芙蕾德莉卡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但是──

「……什么？」

她一脸不可思议地侧著头，指著我问：「灰色头发，年龄跟我差不多的魔女──你是旅人伊蕾娜对不对？」

她语气宛如和我初次见面。

「…………」这时我才发现。

眼前的她不是我认识的芙蕾德莉卡。再怎么说，原本应该包住的左眼完好如初。

「可以跟你聊聊吗？」

她说自己的名字是露娜莉可。

○

「自从爸爸妈妈和我说姊姊想跟我见面以来，我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每天都去喷水广场，连工作都没办法专心。」

桌上放著两杯倒了红酒的玻璃杯，以及一个空盘。现在不是品尝料理的时候，于是我迅速吃完。

「卫兵跟我说姊姊在今天入境，还有伊蕾娜你陪著姊姊一起来。」

「这个国家的卫兵口风很松呢。」难道不理解隐私的概念吗？

「你不知道吗？只要拿一点钱给卫兵，就能请他们帮各种忙喔。请他们帮我拿信给姊姊──还有通知我姊姊来到这个国家等等。我现在也跟爸爸妈妈一样在国内工作，所以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

这是怎样，姊妹都是跟踪狂吗？我想这么吐槽，不过就算长得像，她也不是我认识的芙蕾德莉卡，结果差点说出口的话变成叹息消失无踪。

「很傻眼吧？对不起，可是我这么拚命是有原因的。」

「我知道。」

她会和我联络的理由连想都不用想。「我猜，你大概是想知道她对你是怎么想的吧？」

「……是的。」她点头同意。「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跟她之间的事我全都听说了。」我兜了一个圈委婉地说：「芙蕾德莉卡好像做了很过分的事呢。」

「……虽然伤痕已经消失了，我从来没有忘记姊姊对我做的事情。」

边说，她边温柔地摸摸自己的腹部。

「…………」我有点犹豫该如何回答、该用什么话说，最后我还是说「她为过去所发生的事情感到非常非常后悔。」对她拋出直率的言词。

尽管明白这绝非我该说的话，但是她不知道和我一起旅行的芙蕾德莉卡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她因为担忧而不敢踏出重逢的最后一步，我希望替她排除这个担忧。纯粹只是这样而已。

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我想知道眼前的露娜莉可真正的心意。

「…………」

她低著头，看著红如鲜血的红酒。

接著，终于──

「我也为了四年前的事情感到非常非常后悔。」她慢慢地说：「跟姊姊一样，想要见面的理由就只有这样而已。」

「……这样啊。」

她点头说：

「所以说，阔别四年从爸爸妈妈手中接下姊姊寄来的信时，我才会不顾两人反对，下定决心绝对再要跟姊姊见上一面。我不想让爸爸妈妈伤脑筋，可是我更想跟姊姊见面。」

结果，姊妹两人抱著相同的想法吗？

……老实说，我有点担心芙蕾德莉卡是否真的能跟妹妹重逢，所以决定偷偷去看一下状况。很可惜我是一点都不坦率的人，因此决定不告诉芙蕾德莉卡。

从这个样子看来，应该不必担心了呢。

打扰姊妹感动的重逢就太不识趣了。

「我说，伊蕾娜。你明天如果想来看我们重逢的话，能请你回避吗？」

「…………」所以她的话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也让我吃了一惊。「……当然，没有问题，我本来就不打算去。」

「太好了，明天我想跟姊姊两个人慢慢聊。」

「……这样啊。」

容我再强调一次，我是个一点都不坦率的人。

○

于是隔天我悄悄来到喷水广场。

宣告中午十二点的钟声在城里回荡，广场正中央的喷水池朝天空喷出水花，我在水池边找到昨天为止共度短暂旅途的芙蕾德莉卡。

她一眼包在绷带之下，穿著一如往常的服装。

「…………」

她坐立不安，犹如正在等待情人的少女，偶而在意发型，持续等待妹妹到来。

她视线不停左右飘忽，偶尔回头，在她身旁想不被发现相当困难。就连偷偷躲在阴影处的我，也跟她一样偶尔看著喷水池，偶尔别过头故作平静，形迹可疑地等待两人重逢。

我有点担心。

担心她们是否真的能彼此理解。

「…………！」

终于，在喷水池前等待的芙蕾德莉卡笑逐颜开。

她的视线前方，是一个长得跟她很像的女生。她一面挥手，一面走向芙蕾德莉卡。

「姊姊，你好。」

露娜莉可出现在眼前。

她十二点准时在喷水广场现身。

钟声静静止息，直到她们身旁只剩下水花的声音。面对笑盈盈的露娜莉可，芙蕾德莉卡反而面带略显紧张的表情，低著头看著她。

「…………」终于，芙蕾德莉卡慢慢开口说：「露娜莉可，我想跟你说──」

接著她说出姊妹分离四年来的心情。

开始旅行的时候有多么难受。老实说，她对不公平的对待心怀恨意。

但是在旅行途中，她的想法渐渐改变。

她希望能再次跟家人一起生活。

然后──

「过去的事情，真的很对不起──」

她慢慢低头这么说。现在的露娜莉可始终默默倾听现在的芙蕾德莉卡的话语。

「…………」

露娜莉可依然面带微笑。

她困扰地蹙眉，只有笑著说：

「姊姊，把头抬起来。」

「…………」

闻言，芙蕾德莉卡慢慢抬头，露娜莉可走上前一把抱住她。

她用力抱著她，宛如再也不想放开。

我还以为是我多心了。

果然不该偷看姊妹重逢。这里不需要我的存在──

我一面这么想，一面背对喷水池迈开步伐。

从今以后，这对姊妹一定会跟过去一样一起生活，并建立和过去不同的关系。

我觉得这是再幸福不过的事情。

于是我转身离开现场。

「姊姊……芙蕾德莉卡。」

但我似乎误会了。

尽管抱著姊姊，露娜莉可滔滔不绝说出口的话仍带著冰冷无比的刺。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这里吗？」

查觉到异样感回头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自从收到姊姊寄给我的信，我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其实我也对四年前发生的事非常后悔。」

当场垮下的芙蕾德莉卡背上插著一根冰柱。露娜莉可带著一如既往的笑容，低头看著芙蕾德莉卡发出不成言语的声音倒下，说：

「四年前我应该把你──露娜莉可杀掉才对。」

○

大前天，我和芙蕾德莉卡露宿野外时，她对我说出自己的过去。

自幼便渴望父母亲关爱。

父母亲却只注意露娜莉可，对姊姊芙蕾德莉卡视而不见。由于两人是双胞胎，害父母亲被外人厌恶、闪避，结果变本加厉地想要区别芙蕾德莉卡和露娜莉可。

最后导致芙蕾德莉卡痛下杀手。

──但是。

「其实，我才是露娜莉可，在故乡等的是芙蕾德莉卡。」

两人交换身分了。

「我是在四年前变成芙蕾德莉卡的。自从四年前，芙蕾德莉卡刺了露娜莉可一刀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变成了芙蕾德莉卡。」

她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

四年前的那一天。

真正的芙蕾德莉卡对妹妹施展某个魔法。

意识复制。

芙蕾德莉卡对妹妹使出相当高等的魔法。

真正的芙蕾德莉卡把心中对妹妹的憎恨转移到妹妹心中，将意识以及记忆植入妹妹的脑海。

露娜莉可受到深不见底的憎恨与绝望禁锢，随后拿刀刺向外表和自己相同的姊姊。

深信自己就是芙蕾德莉卡。

深信眼前的少女就是妹妹露娜莉可。

计划顺利进行，露娜莉可刺杀芙蕾德莉卡，最后被扫出家门。芙蕾德莉卡则扮演可怜的受害者妹妹留在家里。

「她很擅长跟娃娃玩。」

一切都照原本的芙蕾德莉卡的剧本进行，露娜莉可就跟娃娃一样受她操弄。

露娜莉可刺了原本的芙蕾德莉卡之后被父母亲断绝关系，逐出家门，就这样成为了旅人芙蕾德莉卡。

另一方面，芙蕾德莉卡遭到真正的露娜莉可刺伤之后，扮演温柔又可怜的露娜莉可，和家人住在一起。虽然跟以前相比成绩稍微退步了一点，个性变得比以前阴沉，也完全没有问题。露娜莉可不必再跟过去一样完美无缺。

因为露娜莉可被残酷的姊姊伤透了心。

个性就算跟以前不太一样，也不会有人发现。

就这样，两姊妹交换了身分。

「开始旅行一年左右的时间，我都以为自己是芙蕾德莉卡。」

刚开始旅行时，她被囚禁在复仇的念头里，忍受眼睛的痛楚，从一国旅行到另一国，心中怀著对妹妹的恨意日复一日地生活。

但是。

「可是纸包不住火，知识跟经验是不同的。」

一年过去，离开故乡有一段距离的时候，现在的芙蕾德莉卡开始查觉到异状。

首先是一些琐碎的异样感。应该会用的魔法使不出来，反而会用原本不会的魔法。对那么喜爱的娃娃没有任何感慨，原本无法看著人的眼睛，却能跟任何人聊开。

她本来应该会为了排解寂寞跟娃娃说话；但旅行中芙蕾德莉卡就算对娃娃使出魔法，也无法好好操纵。

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芙蕾德莉卡。

接著在旅行途中，她的怀疑逐渐变成笃定。

「旅行超过一年的时候，我恢复了真正的记忆。我发现记忆是假的了。」

旅人真正的名字是露娜莉可。

人见人爱，心地善良的少女就是旅人芙蕾德莉卡。

「芙蕾德莉卡应该是想让我体会住在彼方之帕拉斯特梅拉时的痛苦吧。她想藉由跟我交换身分，独占父母亲的爱。」

而实际上，她的计划成功了。

现在留在故乡的分明是假的露娜莉可──心病缠身的芙蕾德莉卡，却没有任何人发现她们交换身分。

就连父母亲也没看出来。

「不过，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了。」

芙蕾德莉卡温柔地笑道：「我想差不多是和解的时候了。」

「…………」

「我也明白，姊姊会变成那样是我的错。因为在姊姊的记忆中，我是个非常讨人厌的人。」

真正的芙蕾德莉卡植入的记忆至今依然留在现在的芙蕾德莉卡脑中。

「我应该多跟她聊聊天的。我应该多仰慕姊姊一点的。其实，我原本可以成为姊姊的心灵支柱──」

但是两人在四年前决裂。

现在的芙蕾德莉卡具有十五岁前的芙蕾德莉卡，以及露娜莉可的两种记忆。

她怀著两人份的痛苦旅行了四年。

「我从四年前的那一天开始，到从今以后都是芙蕾德莉卡也没有关系──」

我想再次跟家人一起生活。

四年来，露娜莉可以芙蕾德莉卡的身分在外面的世界旅行，这就是她的心愿。

「我相信过了四年后的现在，我们一定能彼此理解。我相信姊姊一定跟我一样改变了。」

芙蕾德莉卡经历四年的旅行改变了。

四年后的现在──长大成人的两人，或许能做出和四年前不同的结论。

现在的芙蕾德莉卡说：

「所以说，拜托你，伊蕾娜。明天可以让我跟露娜莉可两人单独见面吗？」

眼前的芙蕾德莉卡既然下定决心，我本来就无意打扰她。

「也对……那么等明天抵达国家，就在那里道别吧。」

然后。

独自走过四年旅途的她，以一句话替漫长无比的回忆下句点。

她说：

「我们生在不对的国家。」

○

姊妹阔别四年重逢，现在的芙蕾德莉卡确实地对现在的露娜莉可为了过去四年来的事情道歉。

「四年前你做的事情，我全都想起来了。」

随后，现在的芙蕾德莉卡在喷水池前说出姊妹分离四年来的回忆。

开始旅行的时候有多么难受。老实说，她对不公平的对待心怀恨意。

但是在旅行途中，她的想法渐渐改变。

她希望能再次跟家人一起生活。

让姊姊孤零零地一个人，她有多么后悔。

现在的芙蕾德莉卡确实将这些说出口。

但那似乎没有传进现在的露娜莉可的心里。

芙蕾德莉卡倒在地上，背后插著一根冰柱，鲜血直流，身体不停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瞭解……！姊姊……我、我──」

「我是真的打从心底对集爸妈宠爱于一身的你深恶痛绝。明明就是我比较优秀。」

现在的露娜莉可打断倒在地上的妹妹的话语，朝她举起魔杖。「听到你还想见我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我才是不会跟爸爸妈妈耍任性的小孩。我怎么想都想不透，为什么过了四年，现在的你还会想跟我见面──原来如此，你恢复记忆了。」

俯视妹妹的眼中丝毫没有留下对家人的爱。

「可是既然你恢复记忆了，我就更不能让你活著了啊？跟以前一样，直到现在我都发自内心讨厌你。」

说完她挥下魔杖。

对具有自己名字的妹妹──

「再见了，芙蕾德莉卡。」

道出了永别。

但是。

一名魔女闯进两人之间。某个不识相的魔女打扰姊妹两人阔别四年的重逢。

「等一下。」

就是我。

结果我就是个一点都不坦率的人，所以不论是真是假，即便芙蕾德莉卡希望我今天不要出手，我也没有遵守约定。

我用魔法弹开自称露娜莉可的芙蕾德莉卡的魔杖，直接用魔杖抵住她的咽喉。

「……啊啊。」

魔杖在空中飞舞，直接掉到地上。现在的露娜莉可冷冷地笑了。「我就知道，你果然在旁边看──」

她早就料到我会出手了吗？现在的露娜莉可并不讶异，只有乖乖举起双手。

「可以不要攻击我吗？我打不赢魔女──也不打算送死。」

「…………」前一刻企图谋杀妹妹的人还真有脸说。「我不打算弄脏自己的双手，你也有该活著偿还的罪过。」

为了避免她预藏武器，我直接把现在的露娜莉可绑了起来。我用魔法变出绳索，将她五花大绑，封锁她的行动。

我绑得应该还算紧，露娜莉可却不改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我才没藏那种东西。」

她只有笑著说：

「我只不过是想保护自己而已呀──」

此时的我还不明白那句话真正的含义。

○

两人的重逢就这样结束了。

「芙蕾德莉卡，你还好吗？」

「…………」

她没有回答，但是我认识的芙蕾德莉卡没有大碍。她意识清醒，眼睛看著我。

尽管独眼茫然、朦胧、又死气沉沉──芙蕾德莉卡确实还有呼吸。

我拔出冰柱，用治疗魔法替她疗伤之后，决定将露娜莉可交给这个国家的士兵。

芙蕾德莉卡早已瘫软无力，我一面牵著她的手，一面用力将露娜莉可拉走。露娜莉可也跟芙蕾德莉卡一样，在被我牵著的时候不发一语。

只是，和芙蕾德莉卡不同。

「…………」

露娜莉可即使沉默不语，脸上始终挂著微笑。

在把露娜莉可交给国家的士兵时，我一五一十地将来龙去脉详细说给他们听。

我把阔别四年重逢的两人的故事──终究无法彼此理解的姊妹的故事，从头到尾全说了出来。

然而──

「我们不相信。」

士兵接下露娜莉可，摇了摇头。「我们已经听说妹妹露娜莉可小姐，及姊姊芙蕾德莉卡小姐是什么样的人了。包含本次入境彼方之帕拉斯特梅拉的经过，到两人的姊妹关系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什么？」

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不理会哑口无言的我，士兵说：

「我们要逮捕芙蕾德莉卡小姐。」

说完他们就把芙蕾德莉卡抓了起来。

「──等一下，你做什么……！」

我连忙大喊，抓住芙蕾德莉卡的手。

但芙蕾德莉卡无力的手从我的手中滑了出来，最后被士兵押走了。

这时我才发现，一切全都是现在的露娜莉可设计的。

对现在的露娜莉可来说，我是否出面阻止本来就无关紧要。

芙蕾德莉卡四年前企图杀害妹妹，直接遭到驱逐出境。她阔别四年再次入境想见妹妹一面，而坚强的妹妹则是为了实现愚蠢姊姊的愿望，前往喷水广场。

对这个国家的人来说，这才是真相。换言之，我认识的芙蕾德莉卡即使就此丧命──即使有像我一样的人半途阻止，这个国家也没有任何人会怀疑现在的露娜莉可。

因为在这个国家，露娜莉可是心地比任何人都还要善良的坚强受害者。

而芙蕾德莉卡则是内心比任何人都还要丑陋的女子。

现在的芙蕾德莉卡倒在喷水广场前浑身鲜血──现在的露娜莉可在她面前手持魔杖。在周围的人眼中看来，会是什么样子？

肯定会是一不作二不休企图杀害妹妹的恶劣姊姊，以及试著保护自己的坚强妹妹。

露娜莉可清楚理解，自己不论对回到国内的芙蕾德莉卡做什么，都不会遭人怀疑。

她甚至明白会被视为正当防卫。

「将芙蕾德莉卡驱逐出境。」

几天过后，国家如此宣判。

芙蕾德莉卡被驱离彼方之帕拉斯特梅拉。同行的我也跟她一样被赶出国外。虽然没有明说禁止入境──不过意义相同。

我大概再也不会踏进这个国家了。

○

芙蕾德莉卡茫然地用独眼仰望紧闭的国门。

这几天飞逝而去，在她心中或许如梦似幻。到现在她脸上仍然带著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的表情，唯有呆站原地。

「……芙蕾德莉卡。」

听见我的声音，她回过头来。

接著笑了。

那是个非常寂寞的笑容。

「对不起，伊蕾娜，都怪我，害你也被赶了出来──」

「…………」这种时候还在替别人著想的芙蕾德莉卡令人于心不忍，我把脸别开。「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不好……」

我没办法直视她的眼睛，就这样低著头，不知道她露出什么表情说：

「我才该说对不起。我没有遵守与你的约定。」

希望你不要出手──两个芙蕾德莉卡都这么对我说。

但是我不论如何都无法拋下她不管。这次我不像旅人地多管了闲事。

不论如何，我都不能默默看著她被杀死。

尽管我们只共度了一晚。

我也不希望她丧命。

「没关系。」她摇摇头，低头说：「我才该谢谢你救了我。」

「…………」

「对不起让你看到那种场面。」

她应该没有余力替别人著想才对，应该没有余力向我道歉才对。「伊蕾娜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想自己一个人回去慢慢旅行。」

「……我也是。」

「是喔。」

她在逞强吗？

是我让她顾虑了吗？

「…………」

「…………」

我们在国门前陷入沉默，唯独时间一味静静地流逝。

其实我们非得在这里道别。

「……我可以帮上什么忙吗？」

我一面思索该说什么，一面这么说。

她低著头，眼睛慢慢转向我。其中一只包在绷带下的苍蓝眼眸看似昏暗无光。

她的眼神正是如此毫无生气。

「……那么，可以听我一个请求吗？」

她歪著头开口问。

「什么事？」

我也一样侧著脑袋，她便犹豫地、顾虑地说：

「……可以摸摸我的头吗？」

她不改阴沉的语气说：

「跟我说我已经很努力了。」

那是个小孩会跟父母要求的小小愿望。

「称赞我一直忍耐很了不起。」

仅此而已，这就是她最后的愿望。

「…………」

我没有回话，取而代之把手放上她的头。

她紊乱的发丝缠上我的手指。我像是在帮她梳理乱发一般，一次又一次，慢慢地，和阳光一样柔和、温暖地抚摸芙蕾德莉卡的头发。

我的手每次碰触，她的眼神就因为犹豫而动摇，嘴唇也细细颤抖。她握紧双手抓住裙襬，唯有不停颤抖。

旅人的模样，成熟的模样不见踪影。

这里只剩下一个受伤的少女。

「…………」接著我开口。

说出她想听到的话。

「你一直都很努力呢──」

这一定是她一直想听到的话。

「忍耐了这么久，真了不起──」

这是被植入我认识的芙蕾德莉卡心中，充满怨恨真正的芙蕾德莉卡一直想听的话。

小时候，如果她的父母──或是任何人能像这样认同真正的芙蕾德莉卡──仅此而已，就一定不会发生这种憾事了。

她就不会对妹妹痛下杀手。

不会把记忆推给露娜莉可取代她。

这些都不会发生。

仅此而已，她就能获得救赎。

却没有人对她这么做。

只因为她们生在不对的国家。

「…………」

我的心快要裂开了。

即便受到这种伤害，遇到这种残忍的对待，事到如今她依然想要拯救心中的姊姊，让我心如刀割。

完全不想拯救自己的她令人痛心不已。

所以──

「你已经可以为了自己而活了。」

我把手放在她的头上，用空出来的手把她拥入怀中。

「即使这个国家的人，故乡的父母没有看著你──即使没有人看著现在的你。」

即便如此──

「我也看在眼里。」

我认识现在的你──我说。

「……呜！」

她颤抖的指尖抓住我的长袍。她温暖的泪水浸湿我的胸口。

「……可以再这样一下下吗？」颤抖的声音从胸口传来。

因此我说：

「可以……」

并更用力地抱紧她。

为了让终究成为沙哑哭声的呜咽不被任何人听见。

为了让我即使分离也不会忘记她。

为了让她不会忘记我。

第八卷 第七章 星尘飘落之夜

来说说我小时候的故事吧。

来说说从没跟任何人提起，小时候的回忆吧。

我出生的故乡──深邃森林比拉是个重视传统与风俗，古色古香的国家。

国家周边森林环绕，自树林中辟出的城市由绵延的白砖屋舍聚集而成。我出生当时国家就已经相当长寿，大多数民宅都十分老旧，不仅布满龟裂，还有些爬满藤蔓。

宛如要将国家变回森林般的样貌却不只带著一股老旧，也像是国家本身与森林共存，我相当喜欢。

我喜欢这个国家的风景。

可是不太喜欢国家本身。

「啊啊，已经十二点了──」

我在假日埋首书中的时候，镇上传来当当、当当的钟声。这个国家每天晚上十二点都会准时敲钟。

钟声带有宣告一天结束的意义，但这并不是最主要的目的。

这个城市每到晚上十二点，就一定要做某件事。

「…………」

我打开窗户闭上双眼，握紧双手对繁星闪烁的夜空祈祷。

阖眼祈祷恰恰三十秒。每天祈祷就是这座城市的习俗之一。

我从五岁生日那天开始祈祷。自那天起，孤儿院的大姊姊就跟我说：「听到钟声响就要对夜空祈祷喔。」

当时我在孤儿院迷迷糊糊地度过每一天，说「我知道了。」傻傻地点头，待到晚上十二点，开始过起跟孤儿院的其他孩子们一起向夜空祈祷的生活。

由于我不太习惯晚睡，所以每次都得从睡梦中爬起来，睡眼惺忪地祈祷，偶尔还会站著睡著。有时候等不到十二点就睡著，还会被孤儿院的大姊姊臭骂一顿。

在深邃森林比拉，祈祷的风俗习惯比任何事情都还重要。

我时常纳闷这究竟有什么意义，不过在这座城镇上可能只有我一个有这种疑问。

就算问同学，或是照顾我的孤儿院大姊姊，也没有人知道原因。

「那种事情我连想都没有想过。」

每个人都异口同声侧著头这么说。

至于孤儿院的大姊姊，她一听到我问这个问题，就把我带到后面说：「绝对不可以问别人这种问题，知道了吗？」一再向我强调。

她还这么对我说：

「这个习俗从我们出生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持续到现在──我从外地搬来，所以不太清楚，可是这个国家的风俗习惯很多都禁止问原因，所以不可以问别人这种问题。」

她在唇前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对我说。

「也就是禁忌吗？」原来如此，嗯嗯。

「没错，如果不想被祭仪选上的话，就更不能引人注目了。」

她这么对当时五岁的我说，摸了摸我的头。

在那之后过了九年的岁月，直到现在我还是忍不住对从那时开始延续至今的习俗抱持疑问。

这个国家每年一到春天，就会举行名为祭仪的仪式。

获选参加祭仪的女生，会被关在城镇中央的祠堂里彻夜祈祷，祈求未来一年作物丰收。基本上被选上的只有一个人，偶尔会变成两个人或是三个人。尽管不知道是基于什么标准选择的，这个国家每年都举办这种仪式。

究竟为什么要举办这种仪式？

问实际体验过的人说不定就能知道真相；但遗憾的是，现在十三岁的我并没有亲密到可以随意问这种问题的人。

因为我十岁的时候，获选参加祭仪的孤儿院大姊姊在仪式过后也从国内消失了。

我清楚记得那天发生的事情。

她穿著没有任何装饰的纯白衣裳，脸上画著漂亮的妆容，不和任何人对上眼睛，双眼无神地看著地面，在繁星闪耀的夜晚被人群围绕，消失在祠堂之中。

「这个国家选上的无名少女现在进入祠堂了──」

指挥祭仪的国家首长这么说，关上祠堂的门。

接著她在祠堂里彻夜祈祷。

为了祈求这个国家往后一年作物丰收，彻夜不停祈祷。钟声响起，我们也开始祈祷。在我睡著的时候，她一定也在继续祈祷。

隔天我一早起来就跑去祠堂，但那时祠堂已经打开门，开始有人进出了。

她不在里面。

镇上的人说：「她已经离开这个国家了。」「她好像已经厌倦这个国家的习俗了。」「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就这样，我还来不及道别，她就忽然消失了。

在那之后我自力做了各种调查。

最近我一放学回到孤儿院，就立刻前往网罗了全国书籍的大书库。

或许是因为我是孤儿院的小孩，还是我本来就不想跟人往来，我在学校没有任何称得上朋友的人。

说不定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著迷似地在大书库中查资料。

「……真奇怪。」

然而这个国家的历史书籍少到令人讶异，能够得知的情报只有「很久以前这个国家曾频繁发生离奇事件」以及「这个国家具有自我意识」等，令人难以置信、光怪陆离的传说或是口述文学。

至于其他资料，有几本被虫啃光了，写有别国资讯的页数更全都遭到涂改，无法阅读。就像这样，这个国家的大书库几乎没有这个国家以外的资讯，甚至令人怀疑遭到故意隐瞒。书上只有可说是常识的描述，理所当然到连我都知道的事情。大书库里只有可见范围的常识。

那么看不见范围的常识到底摆在哪里？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这本书有下一集吗？」

我抱著几本被虫啃光的书，拿去问图书馆员。

图书馆员瞪了我一眼问：「……你看那个做什么？」

我随口敷衍了一句「……我只是有点兴趣。」图书馆员却说「……很可惜，这里没有。」摇了摇头。

原来如此，我领悟书中能查到的资料有限。

事到如今，我已经阻止不了自己的好奇心了，于是我最后放弃在大书库查资料，决定找别的办法。

「──咦咦，国外的事情吗？」

偶尔会有商人或是旅客造访深邃森林比拉。当时的我会看准商人和旅人抵达的时机，到处访问他们国外的事情。

「对，请跟我说。」我把脸凑上前，这么说：「我对国外的事情很好奇。」

「……嗯……」商人伤脑筋地笑了笑，把眼睛别开。「……抱歉啊，小姑娘。在入境的时候我被严格叮咛不准提到国外的事情，就算想说也不能说啊。这好像是规矩。」

那时我才知道，看来这个国家的规矩会强制国外来的人遵守。

隐瞒到这种程度，反而令人更加好奇。这个国家究竟在隐瞒什么？不过这个国家的人们可能连自己在隐瞒什么都不知道。

总而言之，我的好奇心受到刺激，在那之后又继续问旅人与商人各种问题。就在这里记下我的成果如何吧。

「嗯……你想知道国外的事情吗？话说回来，小妹妹，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一起来──」我不论如何都想离开，但是我不想跟商人一起走。我拒绝。

「小姑娘你看，这只蝴蝶是挺稀有的种类，拿去卖一定能赚很多钱。我听说它们栖息在这座森林附近，你知道哪里有吗？」我本来就没有离开过国家，看到蝴蝶倒是会抓，可是我才不会拿给商人。

「喔，你想知道国外的事情吗……那我告诉你一件好事。」哎呀，有种有用情报的预感。「话说回来在那之前，你有没有男朋友？要不要跟我去那边的咖啡厅──」再见。

「和国外相比，你难道不会更想认识我吗？啊，不想吗……？啊啊，是喔……」

就是这样。

简单来说。

我问了这么多人，最后理解的事情是──

「完全得不到有用的情报！」

时刻来到傍晚，我一回到大书库就放声尖叫。

到底是怎样？商人跟旅人全是满脑子下流想法的浑蛋吗？每个人都两句话不离就称赞我可爱、约我去喝茶之类的甜言蜜语。人家只是想问问题，却没有人明白。

再怎么说，为什么这个国家只有想泡十三岁小女孩的大人会来啊？

就在我气噗噗地翻开书时。

「在图书馆要保持安静。」

不知从哪传来一声清澈的嗓音。「你没有常识吗？」

我东张西望寻找声音的主人，某个女生立即映入眼帘。

是一个漂亮的魔法师。

她的头发是接近白色的灰色，眼睛是琉璃色的。身上穿著黑色长袍与三角帽这简单的装扮，胸口还有星辰造型的胸针。那是装饰品吗？她似乎已经二十岁了，但是看不出确切年龄，只看得出态度颇为成熟稳重，或是因为年轻而冷静沉著。

她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不对，说不定她一直都在这里──她看了我一眼朝我走来。

「你对外国有兴趣吗？」

她歪著头问，眼神注视著我手边。

那是这个国家的资料。

「…………！」

光从我在看一本资料，就能猜到这个程度……！魔法师好强……！

我在内心悄悄情绪高亢。

可惜的是，我不只从来没有离开过深邃森林比拉，也从没邂逅过魔法师这种人，因此对魔法以及魔法师是什么一窍不通。

为此，看到眼前的她一瞬间说中我内心的欲望，在惊讶之余我先感到一阵感动。

她是怎么知道的？

「魔、魔法师难道能偷看别人在想什么吗……？」

我又吃惊又期待地反问。会读心的人才能成为魔法师吗？一定是这样对不对？

「不能，我只是碰巧看到你在国门附近问问题而已。」

可是魔法师小姐却辜负我的期待，乾脆地摇了摇头。

「…………唉唉唉唉唉。」不知道从哪儿传来了一声特大号的叹息。「唉……原来是这样啊……」还以为是谁，原来是我。

「可以不要失望得那么明显吗……」

听这个魔法师小姐说，她是名旅人，在我开始到处访问的几天前入境，正在一个人自由自在地旅行。她还说自己确实是魔法师，但正确来说是魔女才对；不过我本来就分不清魔法师跟魔女的差别，如今知道魔法师和想像中不同，总觉得无所谓就随便听听了。简单来说，她是个旅人。就这样。

「但是真难得，这个国家的居民里居然有人对这个国家的习俗感到疑问。」

她看著明显垂头丧气的我这么说。

「…………」我沉默了一阵之后，回答道：「……你也觉得我会怀疑很奇怪吗？」

她稍微挑了一下眉毛，可见我回答的语气不太友善。

随后她摇了摇头。

「不会，我反而觉得很佩服。」

「…………？」

「我只是认为这个国家还有人心思正常，觉得佩服而已。」

我听不太懂她想说什么。

她或许看穿了我的疑惑，或是魔法师果然有读心能力，她对仍然侧著脑袋的我说：

「规则与规矩是能够从中获利的人设立的。怀疑是件好事。和这个国家大多数不知道自己有何得失的人比起来，你非常聪明喔。」

她说。

若是引用这个国家的人的话，或是在这时用这个国家的人会说的话回答，我该说的话就只有一句。

「那种事情我连想都没有想过。」

看到我一愣说出这句话，魔法师小姐笑了。

「毕竟你不像是会思考自己聪不聪明的人啊，脸看起来也有点呆呆的。」

「……我知道你刚才在取笑我。」

「不知道的话就太惨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总觉得，这个人可能会跟我说我想知道的事情。和白天见到的商人与旅客不同，她也许能够满足我的求知欲。

「……那个。」我看著她说：「魔法师小姐，可以请你教我外面世界的事情吗？」

听到我挤出一丝勇气说出这句话，她爽快地点头。

「当然可以。」

却又立刻摇头。「可是今天不行。」

「什么意思？」

「太阳就快下山了。」

「……什么意思？」

我听不懂。

被吊胃口让我有些不耐烦，但她轻轻把手搭上我的肩膀，安慰我说：

「明天再说吧，可是今天不行。」

就算我重复了一次问题，她也只有面露微笑，望著大书库的窗外说：

「今天呢，是夜空变得特别美丽的一天。」

窗外已经一片黑暗，足以让星尘现踪。

是不是真的变美了，从这里看不出来。

明天再来大书库吧。你来我就教你更多事情。

她叫我再等一天就离开大书库了。她离去之后我又看了一会儿书，也离开了大书库。

那一天的星空十分美丽。

天上万里无云，点点繁星闪耀，彷佛会直接落在地上一般无边无际。

眼前是一片美丽的星空，城里的人们也都聚集在大街上。

「…………」

不对。

看来城里的人们聚集在大街上的原因和我完全不同。

「啊啊糟了……！」「怎么会这样……！」「那是什么……！好可怕……！」

喧嚣的人群对美丽的繁星不理不睬，全都注视著西方的天空。

「…………」

那里确实有著璀璨星斗无法比拟的奇妙景观。

夜空中繁星点点，但有一颗星星格外耀眼巨大。奇妙的星星忽然现身，拖著闪闪发光的尾巴，宛如正在前往天空的另一头。

昨天应该不在才对。突然现踪的星星让城镇一阵骚动，所有人都说著「太不吉利了！」「这是天灾异变的前兆！」之类的话陷入混乱。

我出生以来第一次看见那颗奇怪的星星，但是这个城里的大人们似乎起码有些印象。

「二十二年前的死亡星又出现了──」

某个人这么说。

「快点，再不举行祭仪就来不及了──」

某个人这么回答。

此时我才发现，这是我出生以来第十三次春天。

「────」

我的记忆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模糊不清。

我在大街上张望时，突然有人用布块摀住我的嘴巴。我呼吸困难，闻到一股怪味。每吸一口，脑袋就越加昏沉，身体开始准备入眠。身体和眼皮都越来越沉重，直到我终于在路上失去意识。

「──恭喜，你被选上参加今年的祭仪，这是件很光荣的事。」某人对我说。

「──来，换上这套衣服。在祠堂里祈祷得穿这件衣服才行。」另一个人说。

「──哎呀，真漂亮，尺寸刚刚好。」又有另一个人开心地拍手道。

「──准备做好了，那么就去祭仪吧？」接著某人牵起我的手迈开步伐。

我不记得昏过去之后过了几天的时间。由于有晚上十二点祈祷的习惯，数次数自然就能得到答案；不过那天我的头昏沉到连这也做不到。说不定过不到一天，也有可能过了一周左右。

「…………」

不知不觉间，我被选为举行祭仪的人选；但是我并没有对此感到怀疑。就连为什么不感到怀疑都令人怀疑。越是想要动脑思考，我的脑袋就越是拒绝，一味地朝祠堂走去。

祠堂大门敞开时我试著抵抗，身体却像是被吸进里头一般继续向前。

祠堂里，几根蜡烛火光摇曳。

「这个国家选上的无名少女现在进入祠堂了──」

我听见国家首长在我背后这么说。即使想要回头，那时祠堂的出入口也已经关上了。

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之中，只看得见蜡烛黯淡的光芒。

「…………」

这时我发现祠堂里飘著奇怪的味道，可是我已经失去正常的判断力。

我朝通往祠堂深处的小径迈步。我的身体早已不听使唤，如同魁儡般行动。

祠堂最深处连蜡烛都没有，又阴暗又潮湿，四处弥漫的怪味也越来越浓厚。

不久之后，我停了下来。

「……啊啊。」

祠堂最深处开了几朵花。洁白、漂亮的花。

花在成堆的白骨之上绽放。在成堆穿著我身上这套衣服的白骨之上骄傲地绽放。

此时我才终于发现。

教了我那么多事情的孤儿院大姊姊并没有离开这个国家。

我发现了。

祭仪真正的目的。

「那种事情我连想都没有想过──」

这个国家的人被问到风俗习惯的时候，都异口同声地这么回答，原因并非没有人怀疑。

而是因为每个有疑问的人都会遭到灭口。

孤儿院的大姊姊不过是被选为其中一个人罢了。

这个国家比我想像得还要黑暗。

「啊啊、啊啊……！」但是我发现一切时，全都已经为时已晚了。「不要……不要……！我还……不想死……！」

在月光照不到的密闭空间中，令我判断力迟钝的怪味慢慢地、慢慢地越变越强，越变越浓。

这是混在蜡烛里的味道，还是这是眼前花朵散发的味道？

即使想要思考，即使想要逃跑，我的身体自由仍缓慢地遭到剥夺。

就如同在繁星闪烁的夜空之下我的嘴被布块摀住时，我慢慢倒在成堆的白骨之上。

我喘不过气，就连呼吸都有困难，唯有睡意垄罩我的双眼。

「为什么会这样……」

──明天再来大书库吧。你来我就教你更多事情。

知道明天再也不会到来时，我感到一阵悲哀。好不容易遇到愿意跟我说话的人，好不容易约好能开心聊天的时间。

我就这样无法达成约定，在这里殒命。

啊啊，早知道会这样，真应该问那个魔法师叫什么名字──

我茫然地这么想，慢慢闭上越来越沉重的眼皮。

在所有人都面向相同方向的国家中，只有我一人顾著东张西望，被当成敌人囚禁，甚至夺走呼吸的权力。

阖上双眼的瞬间，我看见各式各样的景色。这就是走马灯吗？在孤儿院度过的日子、在大书库沉溺书中的日子、晚上来不及祈祷被骂的回忆，以及只有傻傻望著被选为祭仪人选大姊姊的愚蠢记忆。诸如此类，我的日常生活在脑中流逝。

然后。

终于。

我十三年短暂的生涯，就此落幕。

○

据说在这个地区，每隔二十二年的周期就能看到美丽非凡的扫把星。

今年春天正巧是彗星来访的时期，邻近各国全部都在贩售扫把星的周边商品，或是举办类似的祭典，企图吸引观光客造访。

自由自在率性旅行的我当然也上了钩，在形形色色的国家买了各式各样的商品。

比如说有路边摊老板娘宣称是「扫把星面包！」的普通面包，或者有古玩商宣称「这颗石头其实是扫把星的碎片。」的普通石头。

他们大概以为，来看二十二年一度的扫把星的观光客，每个都是好傻好天真的白痴吧。这种乱七八糟的生意做得起来，真是太气人了！

「啊嗯啊嗯。」就是这样，姑且不提这个，这名边大口大口啃著扫把星面包，边骑扫帚飞行缺乏礼节的魔女，到底是谁？

没错，就是我。

「…………」

哎呀哎呀，我好像听到有人说「结果你还不是买了扫把星面包？」的质疑声，不过请不要误会了。我绝对不是上了路边摊老板娘的当才买的。

「我听说以前这附近好像有个叫做深邃森林比拉的国家，你知道在哪里吗？」

没错，就是贿赂。简单来说，我说的意思是：「我买一个你的面包，给我把有用的情报拿来混蛋！」

只可惜我现在正要前往的深邃森林比拉，早在很久以前就被国民遗弃，变成了废墟，因此没有标示在地图上。于是我只好贿赂老板娘请她老实招出地点。

「嘿～你想要去深邃森林比拉啊？伤脑筋……那个国家很久以前就不见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印象有点模糊耶。」

「嗯嗯嗯。」

光买面包不愿意说吗？这样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请收下这个。」我拿出一枚金币当作贿赂金。

「深邃森林比拉在哪儿是吧？我记得一清二楚，地图借我一下。」

老板娘立刻在地图上做下记号。居然这么好骗。

就是这样，历经这番经过，我现在正骑著扫帚飞行。虽然牺牲了一枚金币，但这是笔必要支出，就算了吧。

「不过，你去哪种国家究竟要做什么？那里已经什么也不剩啰？」

在地图上做记号的时候，路边摊的老板娘彷佛遇到怪人似地眯起眼睛抬头看我。

你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下一个目的地什么也没有。城市在我出生很久之前就被居民遗弃，唯有废弃的街道寂寥地度过余生。当然，由于没有人，所以也没有灯光，更比任何地方都还要安静。

「就是这样我才想去。」

在那里仰望的星空，肯定比在任何国家都还要灿烂、美丽。

话说回来，理想与现实常有一大段差距。只要身为旅人，就难免偶尔会有期待落空的经验。

深邃森林比拉也是其中之一。

「……这是怎么回事？」

与其说是和理想不同，或者期待落空，这个国家并非如此。

地图上指示的地点──深邃森林深处的国家废墟垄罩在诡异的气氛中。

或许是看上这里杳无人烟，绿意趁机闯进城里。以前肯定能看到白色美丽的城市，如今藤蔓却爬上每间民宅，缠绕在墙上。

我走的大街过去想必紧密排列著石砖，杂草却从缝隙间探出头来，绽放五颜六色的花朵。

这座国家的废墟已经没有人居住了。

目前为止还在预料范围之内。

预料之外的是在城市一角，正巧位在右侧的其中一栋住宅。

「好，那么大家今天来唱歌吧。大家想唱什么歌？」

隔著小窗子能看见屋内有一个女性在对小孩子们面露微笑。

哎呀哎呀，这里还是有人嘛──我摇摇晃晃地接近，小孩子和女性的身影却像是幻觉一般转眼间消失无踪。

现场只留下和这座城市其他民宅一样的老房子。看来这里是孤儿院──但不论靠得多近，眨几下眼睛，女性和小孩都没有再次出现在我眼前。

「恭喜！你被选上参加祭仪──」某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来，穿上这套衣服──」回过头，我看见一位中年阿姨把衣服递给一个年轻女孩。

「不吉利的星星自从上次出现已经过了二十二年──」「时候到了。」又继续向前走，我看到几个大人在路上交谈。「这么说来，今年春天又会出现吗？」「应该没错吧。」「怎么办，要选谁参加祭仪？」「……对了，有个恰好适合的小女孩。」

我走上前想跟他们搭话，可是我不论靠得多近，他们都没有回头，只有面带复杂的表情商量著什么。

终于，我说了声「那个……」试图打断男子们的对话。

「那女孩对这个国家的规矩好像有疑问。」「最近似乎还在大书库查资料。」「这是图书馆员告的密，所以绝不会错。」

他们不理我。

他们对我视而不见。我试著说「你好。」在男人面前挥手，「你好吗？」到处乱跳，「我是正在旅行的魔女伊蕾娜。」左右摆头，男子们依然毫无反应。

被忽视到这种地步，就算是我火气也上来了。

「喂，你们听到了吗──」我想碰其中一名男子的肩膀。

我伸出手。

「…………」

手却穿过男子的身体。我的手像是直接被肩膀切成两段，但是男子却依然不改复杂的表情。

「那么就依照惯例，今年也把那女孩关进祠堂里吧──」

他边说，边望向城镇的另一头。

「…………」

我是在这个时候发现，原来如此，这是国家让我看到的幻影。

男子眼睛看的方向，有一栋很小很小的建筑。

这个国家中央的祠堂跟其他建筑相同，伴随时间经过老旧腐朽。青苔宛如封印一般布满整扇门。

「…………」

碰不到的男人们说的话让我有些在意，我朝祠堂的门伸手。

如果他们说的话是真的，这个国家就有将少女关在狭小建筑里的残忍习俗。

总觉得有点在意里面。

简单来说，就是我很好奇。

「有人在吗……」

轻轻一推，长满青苔的门便嘎吱作响，轻而易举地打开。看来门上覆盖的青苔也延伸到了内部，阳光洒落在布满翠绿色的祠堂中。

踏进里头，脚边传来软烂的感觉。祠堂里竟然空无一物，只有一个令人失望的空洞。

一座煞有其事的小祠堂，静静伫立在遭人民拋弃的无人国家中央。我还以为这里头装了宝藏，结果什么也没找到，不论走了多久都只有青苔。

就算往深处走也一样。

这里空无一物。哎呀哎呀，真没意思。一个身穿白衣的黑发少女躺在杂草上，不过这一定也是我之前看到的幻影之一，结果依旧什么都没有。

遭人遗弃的神秘国度也许会留下什么有趣的事物──这种想法或许才是幻觉。

就在我因为期待落空而大失所望的时候，就在我朝祠堂深处走的时候。

一踩。

「呜呀！」

脚边传来某个声音，应该踩到青苔的脚也感觉到奇怪的触感。

「…………」

我以为黑发少女一定是幻觉，假装她不存在从她身上走了过去。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竟然一脚踩上她的脸。我的脚没有穿过她的身体，确实接触到她。

「…………咦？」怎么会？真的假的？我满脸惨白立刻把脚移开，跪在她身边朝她伸手。

我戳了戳她的脸颊，得到弹力饱满的柔软触感。

「……呜呜。」黑发少女发出呻吟。

接著我拍了拍她的脸颊。手掌明显感觉得到她。

「……好痛。」她显然存在于此。

「…………」

我沉默了半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管怎么看她都是活人呢……

不论怎么想都不是幻觉呢……

……不对，话说。

谁想得到这种地方居然会有活人？

●

我应该死掉了，我以为我死掉了，但醒来时眼前却是一片明亮的天空。

眼前出现一片耀眼的蓝天。

我眯起眼睛把眼睛别开，看到笔直向上延伸的书架。书架上缠绕著藤蔓，看起来已经不能看的书本排列在架上。

这片景色似曾相识，给我一股奇妙的感觉。

这里看起来无疑是大书库，但是和我记忆中的大书库样貌相差不少。

「……这里是？」

究竟是哪里？

我撑起身体，身旁便传来有人说「哎呀。」的声音。

「你醒了吗？」

回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灰色头发的魔法师看著我。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究竟为什么会躺在那里，可是我不能把你拋在哪种地方，就把你带来了。」

「…………」

我现在完全无法理解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情。

看到拖著尾巴，闪闪发光的星星在西方的天空闪耀，那一瞬间之后发生的事情如梦似幻，模糊地留在脑海中。

我不知不觉间被选为祭仪的人选，回过神来身体就不听使唤，然后差点被这个国家杀死，醒来发现自己在陌生的大书库和陌生人交谈。回忆如此令人头晕目眩，我开始分不清究竟什么是现实，又或者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说不定是祠堂里的味道，害我的脑袋到现在都还不清不楚。

「…………」

在一片模糊不清的记忆中，唯有鲜明无比的恐惧留在心底。

我很害怕。害怕这个所有人都面向同一个方向的国家，害怕质疑没有人质疑的事物的自己，害怕自己因此被人盯上，害怕温柔对待我的人早在很久之前就已不在世上。

我害怕到受不了。

「……啊、呜……！」

发觉脸颊上传来温暖的触感，视野模糊不清，嘴角不停颤抖时，我发现自己掉下泪来。我抿起嘴角不让眼泪落下，但越是做无谓的抵抗，我的抵抗就越没有意义。

我比自己想像得还要害怕自己。

看到我突然哭了出来，眼前的魔法师小姐伤脑筋似地笑著说：

「你做恶梦了吗？」

接著她温柔地摸摸我的头。

感觉到抚摸头发的手不是梦也不是幻觉的温暖，我又哭了。

○

她突然哭了出来，害我以为自己在无意间做错事情，内心相当慌张；但是她哭完后，慢慢跟我说出和我没什么关系的这个国家的故事。

又或者是某个少女不幸的遭遇。某个纯粹具有好奇心，而遭遇生命危险不幸少女的故事。

然而，她的话如果是事实，她的体验如果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也就是说你是从很久之前──恐怕是二十二年以上之前来的人吗？」

扫帚星每隔二十二年现身一次，因此眼前的她起码是二十二年，或是其倍数之前的人。「有点难以置信的说……」

追根究柢，为什么会从二十二年前来到这里──我也十分纳闷，不过仔细想想，我自从穿过这个国家的大门，就不停遇到不可思议的现象。

这座只剩下废墟的国家本身大概产生了某种异变。她跟我，以及我看见的幻影一定都只是异变的其中一部分。

然而真要说起来，身处这种状况之下，她比我还要难掩困惑。被关了起来，醒来就过了二十二年以上的时间，真是太莫名其妙了。

和我交谈之后，她得知这个国家早就已经毁灭了。

「…………」她坐在大书库的椅子上仰望天花板，喃喃说道：「……那么我现在身在未来吗？」

她看似冷静。

「……这难道是……做梦？」

但从她全力拧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说了声「好栋……」看来，她似乎不太冷静。会裂开喔？你还好吗？

「好奇怪……好痛……」光用拧的还不满足，她这时开始甩自己巴掌。她是被虐狂吗？看起来不怎么好呢。

「不要这样，漂亮的脸会变丑喔？」不过我出面阻止时，她的脸已经又红又肿了。

「…………」她泪眼汪汪发出「唔唔唔！」地低吼，四处张望说：「……这是真的吗？」

「如你所见是真的。」

我点了点头。「比你生活的年代还要和平多了。」

「……根本毁灭了啊。」

的确。

「所以我才这么说。」

眼前的黑发女孩跟我或许有点相似。

一旦好奇心受到刺激就会无法克制自己，换句话说就是一旦开始在意，就会拿自己没有办法。

对这个国家的事情也是。

我想确认国家毁灭的原因，而大书库是最适合调查的地方，于是我先把书全从架上抽了出来，放在绿意缭绕的桌上，一本一本看了起来。

我想只要能理解毁灭的理由，说不定就有可能帮助她回到原本的时间。

「咦？我又不想回到原本的时间。」

「…………」

反正你很闲吧？既然很闲，可以帮我查资料吗？我想请她帮忙，她却只有侧著头问：「咦，为什么我非得帮你的忙不可？」

真奇怪……回想中的她应该是比较认真的女孩才对……

「不是，我只是因为有好奇的事情所以才查资料的，我自己其实没有那么认真。」

她不假思索地摇头。看来这才是她真正的个性。「真要说的话我想睡一整天觉。」原来如此，看来她的个性还挺慵懒的。

不仅如此，她还说：

「话说回来，魔法师小姐。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边说她边突然靠近我的脸，用漂亮的蓝色眼珠看著我。

接著她在感觉得到呼吸的极近距离，用带有坚强意志的双眼盯著我。

「请你教我魔法。」她说。

「咦！我才不要。」我秒答。

如你所见，我正在忙著查资料。

「不可以，教我。」不可以是什么意思。

反正你很闲吧？既然很闲，教我魔法有什么关系？她有些不满地说。

「…………」

我跟她果然有点像。

结果，我和她经历「教我。」「不要。」「你教我嘛。」「我不是说我不要吗？」「你不教我的话我就到处跟别人说你绑架我喔。」「……不是，这里又没人。」「总之你教我啦。」「…………」这种无谓的讨价还价。

「……你帮我查资料，我就教你当作回报。」

最后我屈服了。

老实说，她从过去来到现在的缘由，以及这里毁灭的原因全都是谜；但是想到她可能会回过去，我想在这里教她魔法应该不会白费才对。

我朝她伸出手。

「这么说来，我还没自我介绍呢──」

反正我也不知道她学不学得会魔法。

如果学不来，就乖乖帮我查资料吧。希望能在那个时候找到她来到未来的原因，以及回到过去的方法。

「我是灰之魔女伊蕾娜，是一个旅人。」

「……谢谢你。」

她轻轻握住我伸出的手，腼腆地笑了。

然后。

「我的名字是──」

她对我说。

她说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名字，让我觉得她究竟会不会魔法、为何从过去来到现在、我们为何这么相似全都再也无关紧要。

长及肩膀的黑发、蓝色漂亮双眼的她开口。

她说：

「芙兰。」

就只有芙兰。说完她笑了笑。

○

这个时候我发现了几样事实。以师父的身分教了我各种事情的慵懒魔女，即星尘魔女芙兰，其实过去曾经跟我见过面，而且直到现在都一直瞒著我。此外，眼前的她似乎迟早会回到过去。不对，在那之前她越看越像是我的师父芙兰老师喔喔原来她以前长得像这样啊从小时候开始就这么漂亮呢嘿～～～～我不停这么想简而言之就是这个时候的我混乱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伊蕾娜姊姊，那个，可以请你放手了吗……还有你一直盯著我看，那个，有点……」

芙兰难为情地扭动身体。她越看越像她。

「…………」

也就是说，被她称呼伊蕾娜姊姊感觉莫名害羞，该怎么说，一股复杂的感情从我心底油然而生。

「……嗯哼！」我甩开杂念，放手说：「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师父，所以从今以后要叫我老师，知道了吗？」

「老师，我知道了。」芙兰乖乖点头。

「…………」

芙兰老师在叫我老师……

「老师你怎么了？表情看起来有点复杂……」

「这是天生的。」

「啊，是喔……你生在很复杂的地方呢……」

先别说这个。

「总而言之，先来决定今后的时间表吧。想要同时查资料跟学魔法的话，一定会很忙──」

边教魔法边查资料十分困难，更别说很麻烦。

还是把两种时间完全排开比较恰当。

「总之早上到中午查资料，中午到晚上就学魔法，这样如何？」

「……这么一来我就只需要学魔法就好，这样好吗？」

「等一下，为什么会以你睡到中午为前提，你在开玩笑吗？」

「我不擅长早起……」

「我知道。」

「？我有跟老师说过我不擅长早起了吗？」

「…………」就算没说，看未来的你就知道这一定是从小养成的坏习惯，可是我不能说。「……没有，我只是有种感觉你是这样而已……总而言之，我起来的时候也会把你挖起来就对了。」

修行时代每天叫芙兰老师起床是我的例行公事。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那么，现在已经下午了。代表你会开始教我魔法的意思吗？」芙兰歪著头问。

「对，没错。」我点头回答：「我说要教你魔法就会认真教，知道了吗？」

「请多多指教。」

「跟某个人不一样，我可是会好好教的喔。给我做好心理准备喔。」我又再次强调。

「……你在说谁？」

「……我在说我的师父。」

「老师的师父都不好好教你魔法吗？」

「是啊……嗯……」

「原来如此，烂透了呢。」

「…………」

芙兰频频点头，我反而陷入沉默。

「老师的老师是个烂老师呢。」

「…………」

就算嘴巴裂开，我也不会说你刚才骂的是未来的自己。

我跟她不可思议的日常生活就此揭开序幕。

既然她未来会成为我的老师，不出所料，她果然具有某种程度的魔法天分──不对，甚至超出想像。

「先从操纵魔法的训练开始吧。这个瓶子里装了水对不对？你试著不碰到瓶子，把水抽出来看看。」

「是像这样吗？」

「……」芙兰用我借她的魔杖，轻而易举地抽出玻璃瓶里的水。水轻飘飘地浮在空中。

第一次拿起魔杖就轻轻松松地施展魔法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心里这么想，总觉得很不甘心，只好保持沉默。「……那么接下来把水变成漂亮的球体。」

「这样吗？」

芙兰不费吹灰之力把空中的水变成球体。

「…………」

看来她似乎受到魔法喜爱，技巧纯熟到简直不像是第一次。我原本以为她会稍微挣扎一下的说……

「那么接下来就来试试看风魔法吧。」我把瓶子拿到远方，对她说：「用风把这个瓶子吹倒看看。」

「像这样吗？」

「…………」

呼啪！瓶子弹飞了。

「……你有用过魔法的经验吗？」

「……？没有，我没用过……」

看样子她生来就具有天纵之才。喔喔原来如此，她的天分好到让我努力的日子看起来像白痴一样呢。

「那个，老师。难道说我有一点魔法天分……」

习惯使用魔杖到某种程度时，她沉吟思考后说出这句话。

「蛤？你在胡说什么，这点程度很普通好吗？少得意忘形了。」

邪恶的魔女看准她涉世未深，随口胡说八道。

实际上，她至少具有无与伦比的天分。

「…………」

不过，也罢。这么一来就能教她各种魔法，让她回到过去时派上用场了。

我们从那天起开始住在大书库里。这个国家的民宅屋内几乎都被青苔等植被占领；就算想睡，霉味也臭到睡不著。于是我们无可奈何，只好在大书库里过夜。我用魔法迅速修好附近民宅搬来的床，和芙兰的床两张排在一起。

「在大书库里睡觉……真不错……感觉好浪漫……」

芙兰躺在床上仰望星空，有些开心地笑逐颜开。

我在一旁望著她，短短说了句「你喜欢是我的光荣。」就再次面向书桌。

「老师还不睡吗？」

「我还要调查这个国家的事情。」

「……大书库里什么资料也没有，只有这个国家的常识。」

我回答她说：

「对我来说这个国家的常识不是常识。你先睡吧。」

「…………」

她用好一阵子的沉默回应。那阵沉默带有类似烦恼，或是顾虑的氛围，不过她一定也累了。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终于，她说完这句话不久之后，安静的呼声在大书库中响起。

我认识的芙兰老师生来就个性慵懒，看来在这个时代就已经能看见片鳞半爪了。隔天早上我在大书库醒来，看到她在暖洋洋的被窝中发出静静的呼声。

「起床了，早上了喔。」

「再五分钟……」

「不可以，快点起──」

「嗯～！」芙兰钻进被窝里。

「…………」

看样子她完全不打算起来。

……算了，昨天她第一次用魔法，而且才刚在过去经历难受的经验──稍微让她赖床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我如此说服自己，轻轻拍了拍她的棉被。

「……那我今天就自己探索吧。」

最后像这样放弃的我一定很宠她吧。

她──芙兰跟我说的回忆中唯一明确的是，这个国家的大书库查不到任何资料。

或许是有经过审查，对于这个国家不利的情报和书籍似乎不对外公开。

既然如此──这么一来，还是之后再来探索大书库比较好。

在国内到处看看还比较有意义。

「话虽如此，又不可能恰巧发现国家毁灭的原因……」

我自言自语，独自在城里散步。

从我昨天造访的时候开始，这个国家突然出现的幻影就不顾时间与时机不断出现。

晚上睡觉前，大书库里还看见好几次不认识的人在看书。

「来来来，欢迎光临！便宜卖喔！」「今天晚餐要煮什么呢……」「不好意思，我今天搬来这里，请问孤儿院在哪边──」

而且像现在这样漫步在废墟之中，幻影仍像是泡沫一般不停出现又消失。

不久之后，我来到这个国家的大门。

这条是我昨天走来的路，但我发现了一件昨天没有发现的事情──根据小时候的芙兰老师所言，这个国家应该不太喜欢跟国外交易往来。换句话说，这个国家的国门平常若是不关起来非常奇怪。

但是我却能畅行无阻，稀松平常地走进这个国家。

「…………」

门坏了。门中央开了一个很大很大的洞。

「啊啊，怎么会这样……我国的国门……」

看不见的某人这么说。我寻找他的身影时，幻影就已经消失了。

换言之，这是某个人在门上开的洞──应该是这样才对。

可是究竟是谁做的──

「…………」

我站在门前又发呆了一阵子，不过这种时候，偏偏在胡乱摸索的时候，幻影就是不肯乖乖出现。

我们就这样度过两人的日常生活。

早上醒来，我晃晃芙兰的身体低语「早上了喔。」听她说「再五分钟。」这永远不会到来的时间，然后我会闹脾气地说「好好好，那我自己一个人去喔。」自己出发探索。芙兰会在中午起床，央求我「教我魔法吧！」于是我假装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跟她做下「那你明天要早点起来。」这永远无法达成的约定，才开始教她魔法。

为了让她回到过去也能平安无事。

我想，这应该就是我现在的使命。

为了让她在未来成为教我魔法的优秀魔法师，我尽心尽力教她魔法。

老实说，和探索国家相比──和寻找这个国家毁灭的原因比起来，教芙兰魔法的时间感觉有意义多了。

与其寻找不论怎么找都找不到的事物，教她多少魔法她就学多少也许让我比较有充实感。

「…………」

不对，理由一定不仅如此。

这一定是很漫长很漫长的报恩。

在我的过去教我魔法的她，对我来说是如此重要的存在。

可是我不知道在她的过去教她魔法的我，是不是同样地那么重要。

●

自从老师开始教我魔法已经过了六天，不过不论过了几天，我都还是留在未来。

那天夜里我醒了过来，果不其然还是身在腐朽的大书库里。

究竟什么时候会回去──每次睡著，我心中就会冒出模糊的恐惧。

结果，我到现在都还没办法从过去体验的痛苦回忆中恢复。就算表面上看起来若无其事，恐怖的回忆依然没有完全复原。我会拋下在大书库看书看到很晚的老师说「啊，我先睡啰。」自己上床睡觉，一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或许是察觉到我内心的想法，老师也不会勉强我探索城市，上午都自己一个人外出。

早上醒来看不到老师，我其实有点寂寞，但要是说出来，老师一定会更伤脑筋。

我知道，要是我说自己对在未来醒来感到高兴，肯定会让老师为难，所以我不论睡觉还是清醒，基本上都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

夜晚还没结束，抬起头来，我看到一片星空。

没有不吉利的扫把星，只有一片普通的夜空。

这片天空是我在的时代几年后的天空──

「──客人，非常抱歉，不能让您进去里面……」

就在我沉思的时候，不知从哪里传来困扰又无所适从的声音。

我爬出被窝寻找声音来源，但是不用找也知道是幻影闯进早在很久以前就毁灭的大书库。

「好了好了别这么说，这里面藏了什么秘密吧？一定是这样对不对？」是某个不停逼问图书馆员的魔法师小姐。

「不是，就说了在有没有藏东西之前，这里禁止闲杂人等进入……」以及满脸困扰，坚决不肯让魔法师通过的图书馆员。

两个人我都认识。

眼前这两个人在过去都跟我说过话。

「…………」

的确，这么说来还挺奇怪的。我所读过关于这个国家的资料全部都有漏洞，或是只写了这个国家人人瞭解的常识，明显刻意删除了不利于国家的部分。换句话说，对国家不利的部分若是没有遭到舍弃，就肯定藏在某个地方。

「大书库里完全没有对这个国家不利的资料，一定藏在里面吧？」

魔法师小姐想必是认为那些资料藏在大书库的最深处，又向前一步逼近。

「根本没有那种东西啊……」

可是图书馆员只有一脸困惑地这么回答。与其像是在隐瞒不利的事情，他的语气比较像是真的一无所知。

魔法师眯起眼睛，盯著伤透脑筋的图书馆员看。「……好吧，我会再来。」最后她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

过去大书库最里面因为有图书馆员阻挡，因此完全无法调查。

「…………」

但是现在这里空无一人，想要调查非常容易。

我原本想立刻告诉老师这个事实，不过回过头来，老师依然舒服地呼呼大睡，丝毫有醒来的意思。

该叫她起来吗？叫她起来好了？如今不知道我何时会回到过去，不是应该尽快告诉她这件事情吗？

我几经考虑，最后还是摇了摇老师的肩膀，对睡梦中的她喊：「老师、老师。」

然而。

「……嗯嗯。」老师只有发出微弱的叹息，说了声「……再五分钟。」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她不起来，完全不起来。

怎么会这样呢？要不要乾脆一巴掌把她打醒好了？

「老师──」

就在我再次伸手摇晃她的肩膀时。

砰一声，一本书从她的衣服里掉了出来。是老师的私人物品吗？我捡起漂亮装订好的书本，受到好奇心驱使翻开一看，发现书上密密麻麻地写著漂亮的字迹。

「…………」

是日记。她好像已经写了好几本，很可惜并没有刚开始旅行时的纪录，但上头写了最近发生的事情。

从在街上买的面包很好吃等平凡无奇的日常，到与某人相遇离别的故事。

她的日记上有和不死之身魔法师相遇的故事，以及在某国遇见朋友的故事，又或者是到处解放奴隶的冒险者的故事。

上头写满我向往不已的外面世界。

书上也有最近几天的日记。简单来说，她将和我相遇这几天的事情纪录了下来──我知道自己不该随便拿来看──但我却忘记阻止手翻页，一直读到最后。

她的日记上写道：

××月××日

我有种感觉，教她魔法是我的使命。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把自己的知识全部传授给她；无奈我不知道我们还剩下多少时间。就暂时延缓慢慢相处的时间，目前先以教她魔法为最优先考量吧。

这个国家随时都能调查，不过现在跟她一起相处的时间有限。

顺带一提，这个国家的探索完全没有进展。

××月××日

今天她也不管怎么叫都不起来。难道没有治好赖床毛病的魔法吗？

她果然具有无与伦比的魔法天分，就潜力而言恐怕高到我遥不可及。看到她轻轻松松地学会我教的魔法，我心里对她涌现一抹嫉妒，同时也在不知不觉间重新认识到「哎呀哎呀我难道有教人魔法的天分吗？」

关于探索国家，过了两天之后，我今天发现国内看到的幻影没有任何规则。

我在城里看到的幻影没有统一的时代背景，宛如这个国家在回想过去般稍纵即逝。这个国家的幻影究竟是什么造成的？

××月××日

从今天第三天开始，她始终有些阴暗的表情终于开始看到一点光明。看样子她并没有一直拘泥于过去，这是件好事。她的魔法天分一如往常太过优秀令人不爽，早上叫不起来也很烦人；可是姑且不提这些，教了她三天魔法，她即使回到过去应该也具有足以对付一般人的能力了。

话虽如此，我也绝对不会在她面前说这种话。

城镇探索依旧一筹莫展。

也不知道让她回到过去的方法。

××月××日

今天是第四天。

我跟她一如往常的生活仍在继续。

我祈祷这种日子能够继续下去，今天的日记就先到此为止。

今天没有去探索城镇。

××月××日

今天是第五天。

今天早上起来也有看见她的身影。看来她还没回到过去。

到了晚上我才想起来今天忘了探索城镇。

××月××日

今天已经是第六天了，她还在大书库里。

明天会是一样的日子吗？

我在内心某处祈祷相同的日子会在明天到来。

「…………」

老师骗人。

她说自己每天都查资料查到很晚，却完全没在做那种事。

趴在桌上睡著的她身旁，魔法资料堆积如山。她一定是牺牲睡眠时间帮我备课，为了尽可能教我更多魔法。或许是不想说跟我讨恩情的话，结果她就这样一面对我撒谎，一面让我好好学会魔法。

「……老师，谢谢你。」

我轻轻抚摸她的头发，这么说。

只有在她睡著的时候才说得出这种话，说不定我跟她还挺像的。

这让我不可思议地感觉不坏。

○

隔天难得芙兰先起床。

看到她反常的举动，我甚至心想：哎呀哎呀，怎么了？难道是天灾异变的前兆吗？

「哎呀哎呀，怎么了？难道是天灾异变的前兆吗？」

我还说出口来了。她早起正是如此稀奇。

「呵呵呵……老师，我可不是只会让你宠喔……」

她露出无惧的笑容。我不记得自己有宠她啊？

「今天我为了感谢老师，稍微努力了一下。」

看到我一脸怀疑，她面露微笑说「请用。」在桌上放上一盘黑压压的物体。

盘子上的黑色物体滋滋作响，冒出骯脏的黑烟。眼前的神秘物体令人无法直视。

「……那个，这是什么？」

我抬头看她，她便嫣然一笑。

「这是我做给你吃的料理。」她说。

「…………」

咦，这是在整我吗？

「我有试著活用材料的原味喔。」芙兰嗯哼一声骄傲地挺胸。我觉得把材料直接倒进垃圾桶味道可能还比较好吃。

「你到底是怎么煮的才会变成这样……」

「欸嘿嘿……」

啊，这不是夸奖……

我眉头紧蹙，她却似乎完全不理解我的心情，只有说「这是我真心诚意帮老师做的……」一副喜不自禁的模样。我都不知道……原来你的真心黑不溜丢的……

「来，请用吧。」

接著她催促似地把盘子推到我面前。「我今天早上要帮忙老师探索国家，所以快点吃吧。」

「…………」你的心意我心领了，但是容我拒绝。「怎么了？你今天怎么特别早起？」

「我也会进步啊，老师。」

「是喔，进步喔。」

我看著眼前的盘子。

…………

料理的技术……到未来也一点进步都没有……

「老师你怎么了？表情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

「……没事，没什么……」

「总之你快吃吧，没有时间了。我昨天晚上醒来，有种预感好像快要找到这座城市发生怪事的线索了。」

「？什么意思？」

我侧著头问，她便滔滔不绝地说起昨晚看见的幻影。

虽然只有偶然间来到这个国家的魔法师，为了进入大书库深处质问图书馆员的场面──不过，原来如此。大书库眼界所及的范围当然都只有审查过的书籍，深处可能藏有某种秘密。

但──

「难道说，你看到的魔法师是有接近白色的灰色头发，穿著黑色长袍与三角帽的魔女吗？」

「……！」她瞪大双眼，大吃一惊。「魔、魔法师果然能偷看别人在想什么吗……？」

「……没有。」

我摇了摇头回答：

「她就在那里。」

我指著大书库深处。某个魔法师发出卑鄙笑声说：「呵呵呵……非法入侵成功……」

「…………唉唉唉唉唉。」不知道从哪儿传来了一声特大号的叹息。「唉……原来是这样啊……」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她。

看来我让她失望了。

然而。

「幻影现在出现，代表还是快点跟上比较好呢──」

因为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消失。

「啊，可是早餐……」

「之后我会自己一个人偷偷吃掉的。我心爱的第一个徒弟做的早餐，我想慢慢享用。」我边整理行李，边快速跟她说。

「老师……」芙兰看起来特别高兴。

「那么，我们走吧。」

我趁幻影出现的好机会拋下她做的神秘黑暗物质，和她一起追上那名白发魔女。

「话说回来，那个人长得是不是跟老师有点像？」

「一点都不像。」

「不对，可是──」

「一点都不像。」

○

那个灰白发魔女究竟是怎么潜入大书库的？关于这个疑问，她的幻影自己给了答案。

「哼哼哼……」她露出无惧的笑容，在大书库最深处对自己施展魔法。

随后她变成了一只小老鼠。

原来如此，她一定是觉得只要变身为老鼠，就能轻而易举地潜入了吧。实际上也没有人发现变成老鼠的她，小老鼠在大书库最深处恣意横行；不过从未来看来显眼到一目了然。

「啾啾！」嗯嗯，原来如此？看来他们藏了不少秘密呢──小老鼠像是在这么说似地，继续朝大书库的深处前进。

「啾啾？」哎呀？这扇门是什么……看起来很可疑呢──小老鼠像是在这么说似地，变回了人类的样貌。

「……很可疑。」

然后魔女伸手碰了一下门，门却似乎牢牢锁住，门把的部分挂了一个大锁，不论是用推的或用拉的都纹风不动。

然而锁在魔女面前毫无意义。

「嘿呀！」

她直接用魔法将锁切成两半，把门打开。

幻影在这里结束。

「…………」

「…………」

现场只剩下在我们面前敞开的门。

想必从魔女造访的二十二年前开始，这个地方就一直敞开。我们毫不犹豫地踏进里头。

只不过。

「……什么都没有呢。」芙兰眺望里头摇头说。

「……的确。」我也点头同意。

这里只剩下空壳。

大房间里徒留成列的书架，架上一本书也没有。

我还以为里头会塞满这个国家的秘密──

是白跑一趟吗？

「……原来如此。」

我们呆站原地时，身旁传来某人的声音。

是刚才的魔法师，看样子幻影还没结束。

「……这个国家藏了不少书呢。」看来我们看到的景色跟她看到的景色有所不同。

她朝书架伸手，手中旋即出现一本书。

魔女不介意位于未来的我们的眼光，靠著书架直接看起书来。

「…………」

「…………」

我们面面相觑。

如果现在什么都没有的话，想知道这个国家的过去，方法就只有一个。我们默契十足地一起靠到魔女的两旁。

没错，就是偷看。

「话说，我觉得这个人跟老师──」

「一点都不像。」

我目不转睛地盯著魔女慢慢翻页的手。

她的手翻开这个国家的历史。

这个国家历史悠久，据说来自于千年之前，自天上掉落在这座森林里的巨石。从天而降的石块刨开地面，破坏了一部分森林。

住在这座森林的人们将突然出现的石头视为神明的旨意崇拜，在周围建起房屋。

不知不觉间，房子越来越多，开始被称为深邃森林比拉。

而住在这个国家的人们每隔二十二年，就会在空中看到奇特的景象。

当时的纪录是这么写的。

「二十二年为期，夜空将现异星。」

是扫把星。

古代的人们想必没有扫把星的知识──起初这个国家的人觉得在夜空中出现的星星令人毛骨悚然。

人们无法理解它为何出现，又为何相隔二十二年出现一次。

这个国家似乎时常发生不可思议的事情。

比如说，居民会突然消失不见，或是会有人忽然起火燃烧。有从没见过的花，或是从没看过的动物现踪。

当时深邃森林比拉的居民不明白这些诡异的现象因何而起，只以为必定是神明的愤怒。

于是当时的人们为了平息神明的怒火，每到春天都会夜夜祈祷。即便如此，怪异现象仍隔著一定的时间继续发生。

城镇的居民心想，只要献上活人祭品就可以了。他们一定是以为神明想要活祭。因此居民们在城镇正中央设立祠堂，在扫把星出现时献上祭品。

被选为活人祭品的总是年轻纯洁的少女。居民们用白花制成的药将少女迷昏，关进祠堂里当作活人祭品献给神明。

当时就是靠著这个方法逃过一劫。自从开始献祭以来，怪异事件就不再发生了。

取而代之，成为活人祭品的少女无一幸免。

起初这只是平息神明怒火的风俗习惯。

献上活祭的习俗，是在这座城市逐渐繁荣时开始变调的。

一部分不知道这座城市形成当时的人抗议「这种习俗不对」。

就不知道这个国家创建当初的年轻人来说，这只不过是白白牺牲人命的传统。

若是不理解古时候的情况，会有这种疑问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城镇的大人们却强行镇压这些质疑声浪。他们认为城镇的风俗习惯是对的，若是二十二年不献上一次活人祭品，将会造成更大的灾害。

就算是这样，质疑这个城镇规矩的年轻一辈仍层出不穷。

最后这个城镇的大人们祭出强硬措施。

「只要每年都进行活人献祭就好。要是有人质疑，就让那个人成为明年春天的活人祭品，把他关在祠堂里让他闭嘴。」

在这个国家，只要对习俗或规矩有问题，就会被当成怪人。城里的人们将不利于他们的资料全部封锁在大书库的最深处，再将质疑城镇规矩的人们关进祠堂中灭口。

就这样，时间流逝。时代继续向前走，只留下习俗与规矩。终于，没有人知道这个国家为何会形成这种传统的原因。

唯有杀掉不利于自己、质疑规矩之人的风俗习惯代代传承下来，进入人们的生活。

即使时间过去，质疑风俗习惯的人也不多。

因为只要怀疑，就会被杀死。

夜空中浮现的扫把星依然相隔二十二年出现一次。

「……原来如此。」

魔女砰一声阖上书本，双手交叉沉思了一会儿就消失了。

幻影结束，这个毁灭的国家只剩下我和芙兰两人。

「…………」

「…………」

我们都默默不语。

也就是说，芙兰二十二年前获选为这个国家传统习俗的活人祭品，被关进祠堂中等待死去的命运。

但是，现在她身在这里──想必是因为被同样二十二年一度的奇妙现象波及。

她肯定是被卷进人体突然开始燃烧，或是突然长出白花，有奇妙生物现踪，以及各种突发变异之中。

「老师，你知道扫把星什么时候会出现吗？」

芙兰肯定认为，自己若是能回到过去，就势必会在扫把星再次浮现于天空中的时候。

我也在想一样的事情。

「看来我们就快要道别了呢──」

和很久以前不同，现在大约能算出扫把星出现的时间，也能预测确切日期。

所以邻近国家在这个时期都热闹非凡。

「就在今晚。」

我说：「今晚，扫把星会出现在夜空中。」

我们的离别的时刻就快到来了。

○

在那之后，我们在太阳下山之前一直训练魔法。

我在时间允范围内，不停把自己所知道的魔法传授给她。

不对，应该说我只是把过去修行时代芙兰老师教我的魔法全部塞给她而已。

「老师真的会好多魔法喔。」

她在修行途中这么说：「只要变成魔女，这点程度很普通吗？」

这很难说吧？

「魔女有很多种，当然也有比我还不会魔法的人。」

「……老师是在炫耀吗？」

「不是不是，我怎么敢呢。」我假惺惺地谦虚道：「我会用这么多魔法，是因为我有个优秀的师父。」

「老师的老师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呢……」我稍作犹豫后回答：「她是个比我还要糊涂一点，常常拋下修行去追蝴蝶，白天基本上都在睡觉的人。刚开始修行的时候根本不教我什么魔法。」

「原来如此。」

「还有做菜的技巧烂透了。」

「那还真烂耶。」

「…………」

「不管听几次，老师的老师果然是个烂老师呢。」

「是啊，嗯……」

我无法否定，但是──

「可是她是个很棒的老师喔。」

唯有这点我能断言。「要是没有她，就一定没有现在的我了吧──」

就这样，我们一直修行到太阳下山。

「我已经没有可以教你的东西了──我可没这么说喔。短短几天能教你的魔法毕竟还是有限。」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我跟她都放下了魔杖。可能是因为我们都不想继续修行魔法了。

起码希望能在最后慢慢相处。

我们肩并肩坐在大书库里眺望夕阳。

「回到过去之后你想做什么？」我侧著头问，她便「嗯……」地沉吟了一声。

「总之我想先离开这个国家。这里没有什么好的回忆，而且──」

我有点崇拜旅人。

她轻声说道。

「你说的话还真令人高兴呢。」

「我想只要讨好老师，饯别的时候你就会送我礼物。」

「你说的话还真卑鄙呢……」

我语带叹息拿起魔杖，紧接著「嘿！」一声挥舞魔杖，施展某个魔法。

随后，一顶帽子飘到空中。纯黑色的三角帽跟我平常戴的帽子造型有点类似，又不太一样。

实不相瞒，这就是饯别礼。

「我觉得这很适合你，就帮你做了一顶。」

我把帽子戴到她头上说：「回到过去以后，你也要戴著这顶帽子好好努力喔。」

「…………」

她也许以为我什么都不会送她，看起来有点吃惊，又有些难为情，散发出难以言喻扭扭捏捏的气氛说「谢、谢谢老师……」捏了捏帽子确认触感。

「老师。」

接著她茫然地望著远方即将日落的天空，说：

「等我长大以后，一定会再来找你。」

所以我也平淡地回答：

「我们总有一天再见吧。直到那天为止，再见了。」

直接把老师对我说的话原样还给她。

然后她留下笑容，消失了。

●

我回到过去时，迎接我的是一如往常的国家。

这里有人，街景没有特别老旧，而是一如往常我认识的城镇。

唯一的不同，只有迎接我回来的民众的样子。

城里的人们看到突然从祠堂里走出来的我──应该已经死掉的我大吃一惊。

但是他们并没有对我展现敌意。

「喔喔……！怎么会……！她居然还活著耶……！」「啊啊……！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啊……！」

城里的群众把我团团包围，高兴到泪流满面。

跟把我送进祠堂里时截然不同，对我大表欢迎。

「……？」

哎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我不是回到深邃森林比拉，而是另一个国家吗？我这么想歪著头，事态正是如此令人纳闷。

我去未来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

疑问的答案就在天上。

天上翩翩落下无数张纸。其中一张飘进我手中。

纸上写著这个国家的内幕──那是我跟老师在未来看到的其中一份资料。

很久以前就隐藏在大书库里的资料竟从天而降。

「到底为什么……」

我发问的下一刻立刻理解答案。未来这个国家的大书库最深处一本资料也没有，而这个时代的魔女小姐不是熟读了那些资料吗？

也就是说，她在我不在的时候，把藏匿在国家幕后的资料偷了出来。

她一定是想让这个国家的人们看见。

「愚民们，清醒吧！这个国家的历史比你们想得还要残忍又野蛮！」

她在上空大喊。「纯粹因为怀疑就牺牲小孩，你们就这么想保护这个国家吗？为什么不明白这个风俗习惯从很久以前就已经腐败了？」

被飞在上空的她刺激，城里的人们捡起地上的纸，或是抓住空中的纸，目睹了久远之前遭人遗忘的真相。

魔女在上空把纸张撕烂，彷佛在说这个国家奉为至宝的风俗习惯没有任何意义。

「魔女小姐──」

我喃喃说道，抬头仰望半空，看著她。

和教我魔法的老师长得一模一样的她。

「…………」

我发出的细小声音似乎传进了她耳中。她和我四目交接了一瞬间，随后立刻露出惊讶的表情。

「──太好了。」

你还活著──她说。

她开心地笑了。

接著她像是没有话想继续说一般，转过扫帚背对我飞走了。

──明天再来大书库吧。你来我就教你更多事情。

这时我想起她对我说的话。

于是──

我丢掉手中的纸，追上她的扫帚。

然后，我的旅程就此展开。

○

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其实我原本打算在没有人的地方，自己一个人望著扫把星发呆。这样星空一定会更加美丽。

这样一定能更仔细慢慢地欣赏。

但是自从来到这个国家，这是我第一次自己一个人。这一刻之前，她都一直陪在我身边──不知为何心中不断涌现寂寞，害我只在意她留下的痕迹。

幻影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我独自留在毁灭的国家，寂寞地仰望天空。

繁星在夜空中浮现，却不见扫把星的踪影。

我孤独一人，彷佛被夜空拋弃。

「真寂寞──」

低声说出的话消失在空气之中。

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是这样吗？明明有我在的说？」

却有一个声音回应我的自言自语。

我一惊回过头。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头艳丽黑发的魔女站在那里。

怀念的脸庞出现在眼前。

「芙兰老师……」

她的身影确实出现在眼前。

不是梦也不是幻觉，她确实就在那里。

「等我长大以后，会再来找你──我不是这么说过了吗，伊蕾娜。」

可以坐你旁边吗？话语甫落，她就直接在我身旁坐下。我还没说你可以坐的说……？

我原本想问她究竟为什么会在这个国家，但她似乎领悟了我心中的想法，或者看穿了我的心思，说：

「我从很久以前就在期待这一天了。」

她淘气地笑了。「我从来没想过，教我魔法的你，居然会变成我的徒弟──」

她一直记得在未来发生的事情。

但是，既然如此我就有一件事无法释怀。

「……老师，你一直隐瞒我会在未来跟你见面的事情呢。」

个性真差。我闹起别扭来。

「哎呀，你在说什么？你不也一样吗？隐瞒你是我徒弟的事情。」

「没有，我说了。」

「有吗？」

「我不是说我在很棒的师父底下学魔法吗？」

「你是在懒懒散散整天都在追蝴蝶的烂师父底下学魔法的──我一直这么认为的说。」

哈哈～看来我们之间的认识有出入呢。

不，就先不提这个。

「在那之后老师怎么了？」

我大致能够想像芙兰老师回到过去之后的经历，即使如此还是忍不住发问。

在那之后她有顺利逃出国外吗？

「大致上跟你想的一样。」

她说：「在那之后，我去找那个魔女──师父，自愿拜她为师，直接离开了国家。那个时候师父在国内做的好事正好曝光，卫兵们试图阻止她出国，但她直接把大门轰烂，也因为这样害我们过了好一阵子逃亡生活。」

「…………」

展开新生活的方式还真刺激呢……

现在门还没修好，恐怕代表她出国的时候，国家就已经濒临完全崩坏了吧。

得知真相的民众肯定是害怕这个国家发生的怪异现象逃出国了。然后他们四散各地，使这里如今变成废墟。

一定是这样。

「接下来的好几年间，我跟她一起旅行──途中遇见师妹，现在来到你身边。」

「……是喔。」

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把眼睛从她身上别开，仰望天空。

眼前依旧是一片孤独的天空，虽然看不见扫把星的踪影，却能看见晴朗的星空。

只有一片平凡无奇、一如往常的夜空。

扫把星什么时候才会出现？说不定不会出现了。

就像这样，我不安地仰望天空时。

「……啊。」

终于，一道光芒划过星空延伸到彼端，倏地消失无踪。

是流星。

第一颗流星消失之后，星空开始出现一道又一道的闪光，不知落向何方。

一道接著一道，流星源源不绝地落下。

「咦，怎么会……」

流星真的、真的多到数不尽。光辉不停自星空坠落，甚至让人怀疑世界末日是否即将到来。

「……哎呀。」芙兰老师在我身旁著迷地望著星空说：「这是流星雨呢。」

这个不用说我也知道……

「为什么来看扫把星，反而看到流星雨……？」

「…………」老师在我身旁沉思似地「嗯……」地沉吟一声。

「我听说，流星雨中有彗星碎裂后形成的种类。好像有粉碎散开的扫把星变成流星雨落下的案例喔──」

「…………」哎呀哎呀。「你懂得还真多呢……」

「调查自己出生故乡的事情不是当然的吗？」

自从离开这个国家，她说不定也有调查自己诞生故乡发生的异变。

在那之后她跟我说了很多。

她说，在国家毁灭之后，她曾回来过好几次。

这个国家中央的祠堂正下方似乎埋了一颗巨大的石块。当时人们就是在那颗巨石上建立国家的，却没有人碰得到那颗石头。

巨石可能是二十二年出现一次的扫把星分裂后掉下来的碎片。虽然这只是她的推测，不过碎片和天空中扫把星距离最近的时候，会和森林中的魔力产生某种反应，引发奇妙的现象──她这么告诉我。

原来如此，她勤劳到不愧星尘魔女之名呢。

「那颗扫把星大概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眼前了。」

她在我身旁略显寂寞地说：「我也应该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国家了。」

毕竟这里早已毁灭，现在已经没有人靠近了。

「可是，真漂亮。」

我说。

这个时候。

我在城镇的出入口看到一名魔女，以及一名少女并肩朝国外走去；但那转眼间就消失了。

说不定我们看见的幻影，是这个国家临终之际所做的梦。

「伊蕾娜，怎么了吗？」

我身旁的芙兰老师露出疑惑的表情，侧著头问。

我摇了摇头。

「没事。」

接著我看了她一眼。

「我只是做了一场梦。」

对确实活在眼前的芙兰老师说。

●

「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胡乱打坏门之后，她──灰发魔女用扫帚载著我，在门外的世界飞翔。

遥远后方看得见深邃森林比拉的士兵们在穷追不舍，但是凡人不可能追得上魔女的扫帚，我每次回头他们的身影就越变越小。

忘却城镇的喧嚣，我们身旁是一片漂亮的绿意。

风儿在草原上奔驰，使阳光如波浪般柔和地摇摆。

第一次看见的外面世界是如此的美丽耀眼。

甚至足以让人忘却言语。

「可惜这附近没有什么有趣的国家。每个国家我都去过了──」

不理会被景色夺去目光的我，她「嗯……」地沉思了一阵。对她来说，这点风景应该已经习以为常了吧。

总有一天，如果我继续跟她一起旅行。

我可能也会像她一样，把这么漂亮的风景视为理所当然。

「…………」

我觉得那非常非常美妙。

「你有想去什么地方吗？」

她回过头来对我微笑。

所以我也笑著回答：

「只要跟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

跟芙兰老师一起看星星的隔天，我们离开深邃森林比拉──的废墟，来到草原上。

我们彻夜畅谈过去的旅途，对有点睡眠不足的我和芙兰老师来说，草原正上方璀璨的阳光令人目眩神迷。

「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芙兰老师也跟我一样，望著耀眼的草原，眯著眼睛这么说。

那句话听起来像是纯粹在烦恼自己未来的动向，也像是在询问我将来的旅途。

「老师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所以我也直接了当地问。

「这个呢──总而言之，我想回王立瑟雷斯特利亚……」但是，她继续说：「不过那个国家很远，我大概会慢慢旅行回去吧。」

「这样啊。」

我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之后的旅程，我可能会碰巧跟你去同一个国家呢。」

因为接下来，她回去的路上也许会偶然造访我还没去过的国家。

「说得也对。或许会碰巧旅行到同一个国家，或是一起抵达某个国家呢。」

像那样，一面一起旅行，一面陪芙兰老师回家。

「…………」

我觉得，那听起来非常美妙。

「你有想去什么地方吗？」

她回过头来对我微笑。

所以我也笑著回答：

「只要跟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第八卷 后记

七月某一天。

这是白石定规人生中最紧张的一天。

高中时代社团顾问老师对我提出「虽然社员只有五个人，你姑且算是管乐社的社长吧？要不要参加一下独奏比赛啊？这样下去会废社，你就赌上社团的未来去比赛吧。」这莫名其妙强人所难的要求，害我明明技术不怎么好，却参加了强者环伺的县大赛。我比那个时候还要紧张。当时，原本预定帮我伴奏的音乐老师说「对不起……我还只是菜鸟老师，做不了帮独奏大赛伴奏的使命……你可以一个人去吗？」我的脑袋比那个时候还要空白。

是广播剧CD的录音现场。

追根究柢，在《魔女之旅》的广播剧CD声优决定时，我就觉得「讨厌……阵容太强大了吧……？」其实到现在都还这么想。

总而言之，当天我紧张得半死，觉得到录音室的路无比漫长。抵达录音室后，我还想「奇怪，这该不会是做梦吧？」直到听见「接下来请白石定规老师向大家打招呼──」要在各位声优前打招呼的时候还说：

「呃……这部作品原本是我自费出版的小说……」

忘了要自我介绍，直接开始说明书的内容。这也是因为紧张。

给我好好自我介绍啊！你谁啊你！我犯下两次打招呼时都忘记介绍笔名的失态后才开始咒骂自己。

广播剧CD从GA小说开始出版《魔女之旅》时就一直是我的梦想。让超级强大的声优阵容实现彷佛美梦成真，我在录音时一直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待在这么幸福的空间里。

在抵达广播剧CD之前苦斗了两年半。

回首这段漫长的路程，时间似乎并不长。

那么，说到录音时的情况。

「…………」「…………」←声优们的对话。

「…………」←静静咬嘴唇的白石定规。

「…………！」「…………！」←声优们有趣的对话。

「…………！」←疯狂咬嘴唇的白石定规。

听到自己写下的文章变成声音传进耳中，我每次都想「讨厌，好有趣……！」差点笑出来；不过在那种认真的氛围中不能喷笑，最后因为这样再加上紧张，我只好更用力地咬嘴唇。

广播剧CD真的很有趣，声优们扮演的伊蕾娜、沙耶、芙兰老师、艾姆妮西亚、艾维莉亚五人和我脑中的想像一模一样甚至超越我的想像厉害到不行强到真的太赞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咬到嘴唇了。

顺带一提，高中参加独奏比赛时，看到其他学校实力超强的学生我想「可恶！既然如此我就用空气萨克斯风打爆你们！」激起神秘的竞争心，在没事的时候咬嘴唇假装演奏，所以紧张时咬嘴唇的习惯说不定就是那个时候养成的。

题外话，尽管我被丢到其他学校强者环伺的独奏比赛里把脸丢光，管乐社之后还是废社了。原因是隔年社员凑不齐。有没有搞错啊！

不论如何，魅力四射的声优们真的使广播剧CD有声有色，有兴趣的读者请务必捧场！

那么接下来是各话讲评，由于全部都是暴雷，所以不想被雷的读者请向右转回避！

●第一章「留给重要的人，意义非凡的一天」

这是最终章的序章……就这样！说明结束！

●第二章「不死之病」

人类具有免疫力，就算生病身体也会自己克服。这则故事是在某次查疾病资料的时候想到的。

我以前就想推出不死之身的角色，但是什么都知道，一脸嚣张又超级强大的不死之身角色有点太多了……在几经烦恼之后，结果就写成玛特丽希卡了。顺带一提，玛特丽希卡的名字来自于俄罗斯娃娃玛特罗什卡，一种空心娃娃一个套一个的玩具，据说名称来自于真实存在的女子名。

●第三章「别人是别人」

我之前在书上读到，大麻其实……可能具有治疗癌症的疗效，大致上就是因为这样而写下这篇故事。眼不见为净就不会看到脏东西，不过我认为看不出新的价值观非常可惜。话虽如此，我也不是在推荐吸食大麻等毒品。

●第四章「欢迎光临邪恶组织」

《魔女之旅》写到了第八集，希望能再次登场的角色也很多。其中我觉得尤莉跟雪伦大人是「一定要再写一篇以她们为主角的喜剧」的角色，所以能在这篇实现我真的非常高兴。

顺带一提，叙述有很多缺少吐槽的地方，是因为刻意写成伊蕾娜在说故事的风格。雪伦大人在叙述中也是雪伦大人。

●第五章「欢迎光临猫耳咖啡厅」

这篇是治好猫咪过敏之后立刻跑去找猫玩的伊蕾娜，还有总觉得会在猫耳咖啡厅工作的艾维莉亚的故事。

过去我写过很多沙耶、艾姆妮西亚跟伊蕾娜相关的故事，可是艾维莉亚跟伊蕾娜直只有在第四集最终章的一部分直接互动而已，所以我很庆幸能写在这里。顺带一提，写的时候我收到「我想看伊蕾娜穿女仆装！」还有「我想看兽耳伊蕾娜！」的意见，让本人白石定规心想「赞啦，两个愿望一次满足！」有点高兴。

●第六章「芙蕾德莉卡」

人类的行动与人格形成的要素，主要是在幼儿期的孩童心中形成，长大之后改变人格非常困难。（这是理论之一。）

芙蕾德莉卡和露娜莉可虽然是双胞胎，幼儿期却在被迫接受差别待遇的环境中长大，两人形成的人格应该也很不一样才对。

●第七章「星尘飘落之夜」

一七七二年首次发现的比拉彗星不愧彗星之名，定期出现在夜空之中；但是从一八四五年起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据说原因是彗核一分为二。为此，原本以为再也看不到它了，但是在一八七二年，崩毁的比拉彗星以全新的样貌在世人面前现身。

这就是仙女座流星雨。当年一小时内有上千颗流星落下，据说有数之不尽的流星覆盖夜空，真想亲眼目睹。

最终章大概就是因为这样，以彗星跟流星雨为题材。而深邃森林比拉的国名，就是从比拉彗星而来。看第三章应该就能知道深邃森林比拉的居民们后来怎么了。

第八集是目前为止过去角色登场数最多的一集。由于决定要制作广播剧CD，所以原本就预定要让在广播剧中登场的伊蕾娜、沙耶、芙兰老师、艾姆妮西亚、艾维莉亚等五人登场，没想到居然连雪伦大人和尤莉都登场了。结果害每一章的页数暴增。

常有读者在推特上发问，我也有不少希望能再次登场的角色，可是由于迟迟找不到机会，因此希望能在之后推出。就是这样，这就是《魔女之旅》第八集。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那么以下是谢词。

あずーる老师。谢谢您每次都绘制这么可爱的插图。基本上每一张插图我都喜欢，特别喜欢这次广播剧CD版的封面。

责任编辑M编辑。承蒙您照顾了。谢谢您请我吃的生鱼片。我原本不太敢吃海胆跟鱼卵，但一吃才发现超好吃……

饰演伊蕾娜的本渡 枫小姐。由于第一集出版当时就扮演过伊蕾娜，您能在广播剧CD继续饰演伊蕾娜真的让我非常高兴。感觉除了本渡小姐之外似乎难以想像。

饰演芙兰老师的花泽香菜小姐。能让花泽小姐饰演芙兰老师实在是光荣之至，听了伊蕾娜和芙兰老师的对话之后，我真的觉得超级有趣！

饰演沙耶的黑泽ともよ小姐。听了您的演技之后我兴奋到喊著「啊！真的是沙耶！」谢谢您演出我想像中完全一致的沙耶。对不起我让您在公众频道连喊了好几次……

饰演艾姆妮西亚的小原好美小姐。艾姆妮西亚是第四集的重要角色，能让小原小姐来饰演真的非常高兴。姊姊气质浓厚的语气跟艾姆妮西亚一模一样……

饰演艾维莉亚的冈咲美保小姐。艾维莉亚的声音真的很有趣，让我咬了好几次嘴唇。我特别喜欢艾维莉亚丢擦手毛巾那段。

负责漫画版的七绪一绮老师。感谢您绘制了那么棒的漫画版！我每次收到原稿都会眼眶泛泪。我同时也身为一名读者，期待您在《漫画UP！》上的连载。

GA文库轻小说事业部的各位，制作广播剧CD的相关人士，GA文库编辑部的各位，营业部的各位。

这次真的非常感谢大家。第七集到第八集之间第一次的体验太多，得到这么多宝贵的经验，我真的开心无比。

各位读者。

《魔女之旅》还会继续下去，希望各位能继续支持！那么再见了！

第八卷 插图

第九卷 第一章 巨人的厨房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音无

录入：kid

我不是个坦率的人，这种个性说不定还受到师父芙兰老师影响。

我跟她都绝不会主动说出想一起旅行这种话，却还是骑著扫帚飞往相同的方向。

唯有娇小林木相互依偎，零星散落的平原看似无边无际。绿意如大海一般辽阔，青草微波荡漾，凉爽的风声自四面八方吹来，穿越我们两人之间。

真希望这种风景能持续到永远──我这么想，静静地侧耳倾听风的声音。

「伊蕾娜。」

这时，芙兰老师说。

她的脸上浮现一如往常的温柔笑容。

「是不是开始有点饿了？这么说来，我从早上开始就什么也没吃。唉，什么都好，真想吃点东西。你肚子会不会饿？要不要休息一下？」

「…………」

她居然不解风情地说出这种话。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肚子饿的话吃杂草不就好了吗？」

「哎呀哎呀，我怎么能吃杂草呢？你以为我是谁？」

「我的师父芙兰老师。」

「没错，你的师父芙兰老师。话说回来，身为徒弟的人不是应该请师父吃饭，表达感谢之意才对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个世界的常识呀。」

喔喔，原来是某个未知世界的常识。

「总而言之，我现在想给伊蕾娜请客。」

「就心血来潮来说还真强人所难呢……」

算了，难得见面，请她吃饭是没有什么问题。

「你愿意请我吗？」

这个师父很烦耶。

我语带叹息地说：

「好啊。」

同时笑著回答：「前提是这附近有东西可以吃。」

我们正在旅行途中。

放眼望去只有花草树木，能吃下肚的东西，顶多只有附近长的杂草和树果而已。

她难道想吃杂草料理吗？老师什么时候开始爱吃这种恶心的东西了？

「嗯呵呵。」老师听到我的话，摆出「就在等你这句话」似的大胆笑容。

「你说的喔？你说要请客对不对？」

「我是说了啊。」

那又如何？

「那么我就让你请吧。」

「老师，可是这附近什么也没有啊？」

附近只有花草树果，根本没有什么餐厅。就算想请客也没有掏出钱包的地方，就算想自己煮也没有材料。

但老师却充满自信地说：

「不对不对，伊蕾娜，你仔细看看四周。这里不是有花、有草、还有树果吗？」

「…………」

「只要有这些就很够了喔。」

「…………」

老师什么时候开始爱吃这种恶心的东西了？

不是不是，前面是真的有好吃的餐厅喔。是真的喔？我过去难道骗过伊蕾娜吗？没有吧？咦，有吗……？我没有印象耶……应该没有才对呀？至少我的记忆中没有。没有，一次也没有。总而言之，真的有非常好吃的餐厅喔……！

如此这般。

老师拉著心不甘情不愿的我，在路上捡了一堆花草树果等不知道要用来干嘛的垃圾硬是塞进我的口袋里，在小林子中前进。

「……这种地方不像是会有餐厅的说。」

「有，绝对有。有一间秘境餐厅。」

老师边说「你看，就在那边。」边伸手一指。

此时我们正巧钻过几棵树木之间。

「…………」

一栋房子出现在眼前。真的是一家餐厅。

那间房子很久以前恐怕是某人的别墅，木墙与天花板处处斑驳损毁，与其说是餐厅，还比较像是普通民宅。更进一步来说，由于看起来实在是太破旧了，怎么看都像是栋废弃屋。

不论怎么看，都不像是餐厅。

然而，入口处却立著一面招牌。

上头写著：

「巨人的厨房」

这个店名。

「…………」

我看了老师一眼。「那个，这里没问题吧？」

「没问题，这间餐厅全年无休。你看，今天也挂著『营业中』的牌子吧？」

「我觉得还是暂停营业比较好……」

不，轮不到我担心，这间餐厅看起来就已经快垮了。真的没问题吗？

「这是间跟秘密基地一样的餐厅喔。」

「根本就是秘密基地了嘛。」

「这种餐厅都比外表看起来还要好吃喔。这就是秘境名店。」

「太秘境了没有半个人来的说……」

「可是味道是真的很好吃喔。」

老师拉著我的袖子，「来，我们进去吧？真的很好吃喔？我保证你不会后悔。来吧！」硬是把我拖进餐厅里。

「…………」

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

不过，该不会实际上这间名叫「巨人的厨房」的餐厅和破旧的外观相反，店内装潢其实颇为典雅精致？

我虽然有一点点期待，但是破旧外观不拘小节的店内并没有特别精美，一样破破烂烂的。

更甭提推开门连老板的身影都没见到。

『欢迎光临巨人的厨房。各位想必舟车劳顿，请脱鞋。』

入口后方是一间小房间，只有门上刻著这行字。

原来如此，在这间餐厅要脱鞋才能入内呢。我过去造访过好几次具有这种文化的国家，并没有特别感到排斥。我跟老师一起脱下鞋子，随手塞进一旁的鞋柜里。

好了，那么就来享受秘境的美食吧──

『为了避免被本店的餐点弄脏，请将行李放置于此处，并脱下外衣与帽子再进入店内。』

可是门后并不是老板，只有墙上的挂钩。

「老师，这是？」

「入境随俗，我们就遵守这间店独特的规矩吧。」

老师边说，已经边脱下外衣了。

「……喔。」

既然是规矩，那就只好乖乖遵守了。虽然我不晓得为什么要特地准备这么多扇门。

脱下外衣和帽子后，我们打开眼前的门。

但是──

『非常抱歉，本店对气味相当留意。在打开下一扇门之前请喷香水。』

店的外观明明那么破旧，餐厅老板还挺龟毛的呢。

门后摆著一张桌子，桌上放了一瓶贴有「请自由使用」标签的香水。

「老师，这是？」

「入境随俗。」

「……还没完吗？」

噗咻一声，老师熟练地喷了喷香水，飘来一股类似水果的甘甜香气。我不知何时才能尝到料理而逐渐失去耐心，老师反而极其冷静沉著，这下分不清是谁要请客了。

话说。

「老师，我想先问清楚。」

「什么？」

「这里不是以我们最后会被巨人料理为概念的餐厅吧？」

「嗯呵呵。」

「可以不要用笑声呼咙我吗？」

看到我狠狠地眯起眼，老师笑说：

「打开下一扇门就知道了喔──」

她边说边推开门。

我稍微提高警觉，跟在老师背后。

我们脱下鞋子、脱下外套、放下行李、最后还喷了奇怪的香水，之后究竟还有什么要求？

实际上，尽管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也不太想承认，但是我对这间店稍微有点好奇。

「…………」

不过，看来这间店总是能出乎我的意外之外。

门后又是一间小房间──并不是，而是普通的桌椅。

也就是说，我们终于抵达店内了。

「久等了，伊蕾娜。这里就是巨人的厨房。」

嗯呵呵，芙兰老师轻声笑道。

可是餐厅内安静到令人讶异。没有任何招呼声，唯有一片寂静。

追根究柢。

「那个，怎么没有看到老板？」

狭窄的店内只有面对面的桌椅，以及后方的厨房而已。与其说是餐厅，看起来比较像是一般民宅。

难道说，老板已经知道我们会来了吗？桌上摆著替我们两人准备的饼乾。

「老师，这是？」

我坐在椅子上，盯著饼乾看。漂亮地摆在盘子上的饼乾每一片都是细长的四角形，形状相当特别。

「跟你看到的一样呢。」老师若无其事地回答，在我对面坐下。

「是喔……」我听不太明白，总之这间店似乎──不是巨人料理人类的店。「话说回来，怎么没有看到巨人呢？」

我拿起一块饼乾，啪叽一声折成两半。

「…………！」可是老师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有掩著嘴巴发抖。

「……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是喔。」

我只好喀叽喀叽地啃著饼乾，纳闷地侧头看著反应稍嫌奇怪的老师。

「那么，巨人在哪里？」

我又问了一次，老师就整理好呼吸。

「巨人已经在了喔。」

然后这么回答。

●

今天开始，由我代替日前在战斗中丧失理智的丽莎担任书记官。

书记官的工作并不轻松，必须时时刻刻站在最前线，纪录人与巨人的战斗。丽莎会内心受挫绝对不能责怪她。从开始从事这份工作的那一瞬间起，书记官的理智就被迫时时受到挑战。

因此我们不能示弱。

而且和我这种新人相比，从我们以这里为据点的那一天开始，就日以继夜与巨人战斗的士官长才是最难受的。

「习惯书记官的工作了吗，艾卡？」

士官长环视自上次和巨人的战斗中逐渐修复的堡垒，看了我一眼问。一如往常威风凛凛的女强人表情依然健在。

「士官长。」

「什么事？」

「我今天刚就任书记官，是要习惯个屁啊。」

「嘴巴太脏了，艾卡。」

「这是天生的，请你习惯。」

「看来习惯还需要一点时间啊……」

「跟书记官的工作一样。」

只能慢慢花时间熟悉。

然而，前提却是要能安然度过习惯之前的时间。

「士官长！大事不妙了！」

就在这个时候，负责监视周遭，防卫堡垒的士兵一脸惨白地现身。我有股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

士官长的表情为之一变，空气顿时紧绷起来。监视兵还来不及整理好呼吸，就说：

「巨人入侵堡垒了！」

她说出来不及让我习惯这份工作，也来不及与士官长加深感情的话。

「你说什么……！怎么可能，太快了……！距离上次袭击还不到一周的时间啊！」

日前也有巨人入侵我们的堡垒，但由于丽莎在战斗中失去理智，因而没有留下纪录，不过听说灾情相当惨重。

上次留下的伤口还没痊愈，敌人就再度来袭。

这个冲击力道相当可观。

「敌人的特徵是？」

然而士官长十分冷静。「现在立刻采取应对措施，敌人是什么样的人？」

「这……」监视兵欲言又止地说：「是上次那家伙……」

「……你说什么？」

「上次袭击的黑发巨人又打来了……！」

「原来如此……是来报仇的吗？」

「不只有她！」

监视兵再次喊道。

随后她对士官长说出恐怖的真相。

「她还带了同伴……！」

「什么……？」

士官长肯定不是没有听到，而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次她带了同伴……！她还带了另一个灰色头发的女巨人！」

一次有两只巨人来袭，在我的记忆中这还是头一遭。不仅如此，其中一只还是摧毁前一名书记官理智的黑色恶魔（俗称）。

「原来如此……看来那个恶魔是认真想来击垮我们……」

士官长故作镇静，但滑下她脸颊的一滴汗水，却被我详实地记录了下来。

我们的堡垒设有好几重对付巨人的陷阱。这是我们在与巨人漫长的战斗中，独自发明的战斗方式。

我们的战术时时刻刻都在进化。

『欢迎光临巨人的厨房。各位想必舟车劳顿，请脱鞋。』

打开第一扇门后就是骗巨人脱鞋的陷阱。巨人都会被我们彬彬有礼的话术欺骗，一不小心脱下鞋子。

这次也不是例外。

「呵呵呵……没有学习能力的恶魔，这次也乖乖脱鞋了吧……！」

在远方看到两只恶魔分别脱下鞋子后，士官长终于放松表情。第一作战成功了。

『为了避免被本店的餐点弄脏，请将行李放置于此处，并脱下外衣与帽子再进入店内。』

巨人最可怕的莫过于身上厚重的衣服。虽然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以何种技术做出那种衣服的，不过那无疑对我们不利。因此我们才会诱导他们在进入堡垒之前脱下衣服。

没有学习能力的黑发巨人再次上当，她的同伴灰发巨人也跟著照做。巨人体型庞大，智慧却大大不如我们。

『非常抱歉，本店对气味相当留意。在打开下一扇门之前请喷香水。』

下一扇门上写著这句话，这当然也是我们的圈套。巨人的鼻子非常灵敏，偶尔会闻到我们的味道。

这是用香水盖过气味的策略。

「士官长，这次的战斗我们一定会大获全胜。」

我对士官长精彩的指挥佩服得五体投地。计划进行得如此完美，这场战斗势必也能由我们掌握胜利──我如此笃定。

「……别掉以轻心了，艾卡。」孰料士官长的表情反而乌云密布。「我可没忘了上一场战斗造成的伤害。」

就在此时。

「欸、欸……士官长……！士官长……」

前任书记官丽莎突然在背后现身。「给我叶子……给我叶子啊！人家没有那个会活不下去的啊……！」

丽莎的戒断症状发作，紧紧抓著士官长不放。

自从上一场战斗过后，她就变了。她日复一日地渴求叶子，沦为纯粹的叶子瘾君子。

这就是长期为战场牺牲奉献的书记官的下场。我感到一股背脊结冻的错觉。

「可恶，放手！」士官长一把推开丽莎。「……听好了，艾卡。在战场上时时都有可能发生不测，说什么也不能掉以轻心！」

言外之意听起来像是在恐吓我「不做好觉悟就会变成这样」。

然而，究竟哪里会有问题？我不管怎么看，入侵堡垒的两只巨人都完全中了士官长的计。

实际上，她们入侵堡垒之后也不疑有他地在位子上坐下。

她们傻傻地坐了下来，浑然不知那是我们与巨人开战的信号。

「全体冲锋！」

士官长一声令下，士兵就手持武器展开突击──这是为求速战速决的总力战，同样也是士官长的策略。

现在的我们没有长期间战斗的体力。

因此才必须速战速决，赶跑巨人。

然而──

「士官长！大事不妙了，武器不见了！」

「你说什么！」

应该收藏武器的仓库空空如也，宛如空壳。

「大事不妙了，士官长！我们的武器不知道为什么摆在巨人们的桌上！」

「你说什么！」

为什么一直没有发现？

我们的武器居然直接摆在桌子上。

「究竟是哪个笨蛋摆在哪里的！」士官长焦躁地喊道。

「欸嘿嘿……」丽莎傻笑。

「原来是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士官长揪住她的衣领。

「等……士官长，请你冷静一点……！」

她气到随时都会出手打人，我连忙从背后架住士官长阻止她，但是她依旧喊著「你这家伙怎么会做出这种蠢事！讨厌！」挥舞一双小手手猛捶丽莎。

「欸嘿、欸嘿嘿……」

我忘了写，丽莎最近的被虐狂倾向越来越严重；但这绝对不是叶子的错，她本来就是这样。

「士官长大事不妙了！」

「又怎么了！」

士官长吼，冷静的她已经荡然无存了。

「你看那边！」

其中一名士兵伸手一指，指向我们应该对付的敌人──巨人。

可怕的巨人竟然啃著我们保留的武器，正在大快朵颐。

「怎么……可能……？」

巨人在吃武器。

我们完全无法想像的光景确实在眼前出现。

这一幕令人战栗不已。

战场上确实时时有可能发生不测。

○

「那个，难道说巨人是指我们吗？」

由于自从走进这间店以来迟迟不见老板的踪影，因此我悄悄监视店内，却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你好像发现了呢。」

「……是啊，嗯。」

朝厨房的方向凝神细看，我看到穿著铠甲的女生、在她身旁戴著眼镜拚命写著什么的女生、以及总是露出松弛笑容的女生。

令人讶异的是她们的身高。

若不是眼睛的错觉，她们的身高推测起来，最高的也能收进我的掌心里。脸看起来确实像是人类，不过看起来不像人类肯定是因为他们实在太迷你了。

「这里叫做巨人的厨房，是他们为了打倒我们这样的人类而建造的堡垒喔。」

「我们为什么会被当成敌人……」

「其实我一周前曾经来到这里，跟她们稍微聊了一下。」

「是。」

「她们说我太大了所以不喜欢。」

「这个理由太肤浅了吧……」

「不过她们会端好吃的食物出来，所以在空无一物的平原中，她们的存在可是非常珍贵喔。」

「食物……那种尺寸的人端出来的东西不像是能让人满意的说。」与其这么说，追根究柢，「她们一步也不离开厨房啊。」

「不用担心。」老师指向我的口袋说：「刚才不是收集了许多花草和树果吗？」

「我如果没记错，那些是老师硬塞进我的口袋里的吧？」

「你拿一些出来看看？」

是没关系……

「为什么？难道她们喜欢这种平凡无奇的花草树果吗？」

我怀疑地想，姑且先拿了杂草出来。

随后。

「啊啊！叶子！我最喜欢叶子了！」

出现了。

欸嘿、欸嘿嘿。手掌大小的女孩子发出坏掉般的笑声，突然出现在桌上，一把抱住杂草。

「…………」

我陷入沉默。

「她们最喜欢平凡无奇的花草跟树果了喔。」

「…………」

这个种族该不会濒临绝种吧？

●

「士官长！大事不妙了，丽莎被敌人俘虏了！」

「嗯，我知道！」

用眼睛看就知道了。

和巨人的战斗开始不到几分钟，就立刻出现第一名牺牲者。灰发巨人俯视出现在桌上的丽莎。

「嘿……不过靠近一看还挺可爱的呢……」

她发出可怕的声音，用指尖戳了一下丽莎。

「啊哼～」丽莎当场倒了下来，巨人的指尖就这样狠狠地揉捏她的腹部。

「呵呵呵……」不仅如此巨人还笑了出来。

太可怕了。灰发巨人逮到丽莎之后，丝毫不打算把她当成人类对待。

「那家伙……！居然在拷问丽莎！」士官长的表情染上憎恨的神色。

然而我们无能为力。在巨人面前我们太渺小了。

「啊……！不要、不要搔……！啊呀……！」

可是巨人没有停手。

灰发巨人甚至睥睨抵抗的丽莎，露出愉悦的笑容。

「你想要叶子吗？你想要哪一片？这一片吗？还是这边这片呢？」

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景映入我们眼中。巨人搔痒了一下丽莎的肚子后，用叶子磨蹭她的脸，竟再次开始搔痒痒。

「不要……！啊啊好喜欢叶子……不要……啊啊啊！」

根本就是拷问。

同时受到痛苦与快乐的折磨，害丽莎逐渐丧失理智。

「那个受虐狂肯定受不了。」

「现在是冷静分析的时候吗？」

仔细想想，她本来就有点怪怪的。

另一方面，灰发巨人则是不停捉弄桌上的丽莎，玩得不亦乐乎。

「呵呵呵呵呵……」她笑道。

「…………」

但她似乎没发现餐桌对面冰河般冷冽的眼神。

然后，灰发巨人捉弄丽莎一阵子后，突然停了下来。

「呀啊──咦？」搔痒跟叶子都突然被没收，害丽莎顿时愣在原地。她面露充满丧失感的表情，意犹未尽似地起身仰望巨人。

「你还想要吗？」灰发巨人兴致勃勃地说：「如果你还想要的话……能告诉我们你同伴的情报吗？她们就在那里吧？有多少人躲了起来？」

真是个愚蠢的问题。

「哼……没用的。」士官长在我身旁笑道：「我们的团结力坚不可摧，就算问她伙伴的位置在哪里，丽莎也不可能回答。那家伙虽然是个无药可救的受虐狂，但不是会出卖伙伴的没用人渣──」

「十三个人。」

她就是个没用的人渣。

「装备呢？」

「刚才被你吃光了。」

「喔喔，那么你的伙伴就全部手无寸铁的意思──咦，吃光了？你说吃光了是什么意思……？」

接著丽莎把士官长的计谋一五一十全部泄漏给了敌人，丝毫没有半点犹豫。为了叶子若无其事地出卖伙伴，恶劣透顶的邪魔歪道出现在眼前。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丽莎吐出一切情报后，灰发巨人冷淡地点头。「话说回来，人家今天原本是来用餐的说。」

她的眼睛望向我们。

深不见底的琉璃色双眸眯了起来，脸上同时浮现笑意。

然后，她说：

「意思是那边有食物对不对？」

食物……？

「她想吃了我们……！她想把我们全部吃光……！」

毋须多说，她说的话让在场所有人战栗不已。

○

「伊蕾娜，你要是跑去厨房，就吃不到东西了喔。」

就在我被吊足了胃口，以为终于能吃到美食的下一刻，芙兰老师语带叹息地对我说。

咦？

「不是要从她们手中把食物抢走吗？」

「完全不对，那样只会把她们吓跑而已……」

不知为何她吓到倒退三步，我究竟做了什么？

芙兰老师想必是这间巨人的厨房的常客，她用我什么也不懂似的语调说：

「不用特别去找她们。伙伴被抓到，就代表快了。」

「什么快了？」

「快上菜了呀。」

老师说完这句话的下一刻。

厨房传来一声声响。喀咚一声，某个东西掉了下来。哎呀哎呀，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侧著头看，隐约看到某个蠢动的小影子从厨房朝这里而来。

「…………」

我马上就发现那是什么。

十三个巴掌大小的女孩子成群结队朝我们迈进，她们手中握著某种棒状物体。

「老师，那是？」

「看来她们端食物来了。」

「咦咦……？」

我忍不住歪头。

她们手中的东西称为料理实在太过寒酸，更别说全部都是甜腻腻的点心。

走在最前方的金发女孩手中握著棒状饼乾。从刚才开始就拚命写著些什么的眼镜女孩就在她身边，头上则是戴著马卡龙。

在两人身后列队的女孩子们全都以甜点全副武装。有的是饼乾，有的是巧克力，她们各自抱著一口大小的甜点现身。

「……那个，那是什么？」

我不解地皱起眉头，芙兰老师便点头肯定。

「其实她们这个种族很擅长做甜点。」

「啊，是喔……」

「可是她们似乎不将甜点当成甜点看待呢。」

「什么意思？」

「对她们来说，甜点是建筑材料，或是武器等等。简单来说，就是不能吃进肚里的物资。」

是因为每个种族的认知不同吗？对我们来说，那些怎么看都是可口美味的点心。

「…………」

不过，换句话说。「简单来说，她们是为了跟我们战斗才全副武装的吗？」

「直白地说就是这样。」

「…………」

话说回来，老师刚才确实是说「她们端食物来了。」

「咦，难道说你叫我吃那个吗？」

「就是这样。」

老师理所当然地轻轻点头回答。

「……吃下去的话会怎样？」

「她们的资源当然会不见呀。」

「…………」

「来，时间差不多了，我们来喝下午茶吧？」

芙兰老师悠闲地轻声笑了笑，厨房的方向反而传来「杀啦啊啊啊啊啊！」的战吼声。

史上真的有如此杀气腾腾的下午茶吗──

●

「你们几个别慌。虽然目标很大，我们又没有武器；但既然没有武器，做就好了。」

丽莎完全投奔敌营之后，士官长跑向空空如也的仓库。

「我们把这座仓库解体，改造成武器吧！」

士官长边说，边啪叽一声撕下仓库的墙壁。墙壁还挺脆弱的，在甘甜的香气中，我们面临不可能获胜的战役而士气低落，但是士官长依然转头面对众人说：

「我们也有非战不可的时候。」

我们的士官长时时都如此骁勇善战。「那就是现在！全体开始解体仓库，准备突击！」

不论在多么绝望的状况之中，士官长总是能找出活路。只要跟著她，就什么也不用怕──在场所有人一定都这么想。大家面面相觑，二话不说就各自拿起武器。

「你身为书记官也得上战场，不过我不会让你拿武器。艾卡，你的使命就是将这场战役的记录留给后世。戴上这个吧。」

士官长在我头上戴上某个莫名奇妙的黄色圆形物体。

「……那个，士官长，这是？」

「用来盖仓库屋顶的材料。虽然有点脆弱，但应该能保护你的头才对。」

「士官长……」不是，对方是巨人，只保护头部好像没什么用。

「放心吧，我一定会保护你。保护同伴就是我的使命──」

「士官长……」

「所以艾卡，你要达成使命。你要留下这场战役的记录，活著回去！」

「士官长……」

「不用那么紧张。等这场仗结束，就一起去喝一杯吧。」

「士官长……」

从刚才开始，她就露骨地飘出浓浓的死亡气息，难道是我的错觉吗？

「好了，我们上！」

士官长不理会我的担忧，站到众人前头仰望巨人。我们也有非战不可的时候，哪怕知道此战必败。

然后──

士官长用力吸了一口气。

「杀啦啊啊啊啊啊！」

揭开我们这一战的序幕。

「话说回来，伊蕾娜。你刚才拿了树叶出来，应该还有很多吧？」

黑发巨人俯视我们说：「你把剩下的也拿出来看看吧？」

「说得也是。」

灰发巨人露出恶魔般的狡猾笑容，把手伸进口袋里，并在巨大的白色圆盘上张开。

「…………！」

此时，我们终于发现自己犯下的失策。

丽莎被捕、我们会展开突袭──全部都在她们的意料之中。

我们只不过是被玩弄于巨大的股掌之间罢了。

「你们想要这些吧……？」

随后树叶、花朵、还有树果散落在白色圆盘上。

怎么会这样？

巨人不只理解我们的习性，还事先准备了让我们弃械投降的计策，真是太老谋深算了。

然而我们不能被迷惑。

我们一定要战胜她们才行。

现在这座战场上，不可能会有掉进这种明目张胆陷阱的蠢蛋──

「这里交给我！你们先上啊啊啊！」

士官长不知为何躺在白色圆盘上，甚至把武器丢到一旁，丝毫不剩半点战意。

「士官长？」这家伙搞什么啊？

「不用担心我……我马上就追上你们……！」

「不是，那个，士官长？」

打头阵冲锋的将领居然第一个被抓，剩下的士兵顿时群龙无首。

我们再次失去统帅，又看到士官长凄惨的身影，即刻战意全失。

「怎么会……士官长居然……！」有人绝望到拋下武器。

「等我，士官长！我现在就去救──呀啊啊啊啊啊！」有人想跳到白色圆盘上反而滑倒摔了一跤。

「嘿嘿……一切都结束了……」还有人放弃一切，浑身瘫在圆盘中。

「你这家伙！这朵花是我先发现的！」「少啰嗦！谁管你那么多，快给我拿来！」甚至有同伴为了抢夺花朵反目成仇。

同胞们接二连三弃械投降。

「──然后呢，我一周前来到这里的时候，她们也用同样的方法送了很多甜点给我喔。看来她们的弱点是花草跟树果，只要给她们这些，她们就会送我们甜点当作回礼。」

「……她们怎么看都像是来打仗的说。」

两名巨人从同胞手中夺走武器，对我们不屑一顾，把我们的武器接连拋进口中。

那副模样简直就像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又或者是在让我们见识绝对的力量差距，彷佛我们不论再怎么挣扎，都无法向她们报仇雪恨。

「哎呀？还剩下一个人呢。」

黑发巨人的视线忽然停留在我身上。环视周围，只有担任书记官的我还留在白色圆盘外。其他所有人都被囚禁在圆盘之中，独留我这唯一的幸存者。

「真的耶。」灰发巨人点头，用琉璃色的双眼看著我。

接著灰发巨人「……喔喔～」了一声，敲了一下掌心，开始翻找口袋。

她一定是打算用花、草或是树果这些我们喜欢的东西吸引我的注意力。

但是我为了倒下的同伴，不能在此──

「我猜她应该喜欢这个。」

说完她拿了一个金光闪闪、光滑无比、又沉甸甸的神秘圆盘给我。

我听过这个的传闻。

金光闪耀的这个，在巨人的世界称为金钱，据说能用来交换物品。我们人类的世界还没有人看过这种东西，但听说只要拿到一个，就能一辈子不愁吃穿。

这种东西交到了我的手里。

「啊……金光闪闪……」

无须多说，我立刻落入敌人的手中。我放弃士官长交给我的任务，跟倒下的伙伴一起沦陷了。

「真亏你知道她喜欢什么呢。」

黑发巨人瞪大眼睛，低头看著我用脸颊磨蹭金闪闪的圆盘。

灰发巨人听了，拿起我头上的防具拋进口中，对她说：

「没有，因为她的眼神很像同类。」

「啊啊，也就是很爱钱的意思吗？」

「没礼貌，请说是对欲望忠实。」

就这样，我们的战斗结束了。

这无疑是一场大败。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然而，士官长却在白色圆盘中心满意足地说：

「呼……看来这次的战斗，毫无疑问是我们的完全胜利……」

○

离开巨人的厨房后，芙兰老师终于将一周前造访这间店时的事情娓娓道来。

她说，那时她正在前往故乡的路上。

「说起来很难为情，其实我还挺路痴的，而且自从开始旅行以来一次也没有回故乡，所以才会迷路。于是我才会一面旅行，一面跟路上遇见的商人和旅人问路。」

那个，我想去叫做深邃森林比拉的国家──咦？那个国家已经不存在了？那么遗迹也好，可以告诉我在哪里吗？咦？往森林走？不好意思，放眼望去都是森林的说，请问具体来说是哪座森林？啊啊，是那边的森林吗……原来如此……

不好意思，刚才的商人跟我说深邃森林比拉在这边的森林里……咦？没有那种国家？我知道，遗迹也没关系，能请您告诉我怎么走吗？咦，那边的森林？不是，所以说放眼望去都是森林的说──

如此这般。

总而言之，芙兰老师就这样到处仿徨旅行。

她就是在那个时候找到这间小屋的。

老师说她造访这里时，这里还没挂起巨人的厨房这个招牌，只是间平凡无奇的小屋而已。

「起初我吓了一跳，偷偷溜进小屋里休息，没想到居然有袖珍小女孩住在这里。」

老师说，她们似乎会害怕我们这个尺寸的人类，芙兰老师独自造访时，她们突然就发动攻击。

「话虽如此，她们的攻击对我们这种人类完全无法构成威胁，所以我也没有特别在意。」

比如说，她们会朝芙兰老师发射称为大炮的糖果，或者举起一般的饼乾当作盾牌，以甜点零食对付芙兰老师。在老师眼中，她们或许只像是送她甜点吃的神奇小生物；但在对方的记录中，那想必是一场漫长凄惨的大战。

另一方面，免费拿到一堆甜点的芙兰老师似乎也多少有点良心不安。她收下了一些点心后，问其中一个女孩说：

「那个……你们有想要什么东西吗？」

其中一个袖珍女孩──自称丽莎的少女对芙兰老师投以憎恨的眼光回答：

「想要什么？怎么可能会想要什么！快点给我滚出去！」

哎呀哎呀，究竟为什么会招惹到她们呢？芙兰老师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这时，她想到一个主意。

「只收下你们的甜点也不好意思……有没有东西能当作回礼呢……」

话虽如此，芙兰老师平常就是个漫不经心的人，就算翻找口袋，也只有在旅行途中偶然间跑进去的叶子，或是心想「哎呀真漂亮」摘下来的花，或者是随手乱捡的树果等这类只能称作垃圾的东西。

真伤脑筋。送她们这种东西，别说她们会高兴，甚至是添麻烦。

她原本是这么认为的。

她原本是这么想的。

「啊啊！我喜欢这个！这个味道……！喜欢！」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丽莎居然抱住芙兰老师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叶子，兴奋地喘起气来。

接著奇妙的事情接连发生。

丽莎的伙伴们原本只有悄悄靠近偷偷观望，却在此时接二连三地现身，说著「这是什么？」「是花耶！」「我喜欢树果……」「喂喂喂，真受不了耶……」开始争夺芙兰老师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垃圾。

看来她们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因此没有看过外面世界的花草树木。

她们一个接著一个放下武器，芙兰老师则是用她们的武器（甜点）大快朵颐了一番。

士兵无法发挥作用后，自称士官长的女孩便在芙兰老师面前现身，举起白旗投降。

「唔……是我们彻底输了……要杀要剐随便你……！」

不用不用。

「没关系。」因为我收下了甜点呀──芙兰老师摇头道。

比起这个，她有更在意的事情。

「话说回来，你们为什么把我当成敌人呢？」

「赶跑踏进我们领地的外人不是当然的吗！」士官长怒气冲天，生气气地说：「再说你太卑鄙了！居然用我们喜欢的东西赢，太狡猾了！」

「咦，喜欢的东西？你说这些东西吗？」老师抓起一片树叶放到士官长的脸旁边。

「啊……住、住手！我可不会被迷惑！」士官长啪唧一声，一把将叶子挥开。

接著士官长说起她们的苦衷。

她们虽然喜欢树果跟叶子，但外面的世界危机四伏，因此只能在这栋小屋里生活。

其实她们也很想出去外面的世界，尽情在树叶与树果之中打滚，但是对她们来说，就连小动物都是庞然巨兽，当然不可能如愿。

小屋是她们唯一的安宁之地。

她们想必是无法原谅巨大的人类贸然闯进这片乐土，所以才会想要赶跑对方。

当然，由于体格差异太大，根本算不上抵抗。

「唔……我们唯一的乐土……居然会被这种巨人破坏……！」

「…………」

这时，芙兰老师想。

换句话说，她们就是想要树叶跟果实，并愿意用甜点交换。

说不定只要用对方法，就有可能创造互利双赢的局面。

「那个……我有一个提案，不晓得你们愿不愿意听？」

就这样，芙兰老师对丽莎还有士官长提出了某个建议。

●

两只巨人一起回去后，士官长叫来我这名书记官，和我说了某件事情。那件事攸关我们的领地问题，也是约一周前左右，黑发巨人在我们面前现身时发生的事情。

「那个巨人跟我提出了某个提案，她说了『我们巨人想要你们的武器跟建材，只要能给我们，我们就会用树果、树叶跟花朵跟你们交换。』这种话。」

她说，她们能轻易取得我们眼中的贵重资源，巨人似乎也相当喜爱我们当作武器或材料的东西。她的提案是既然如此，只要交换就好。

「所以说，你答应了那个提案吗？」

「…………」士官长默默点头。「武器跟建材轻轻松松就能制造出来，比起这个，能得到外面世界的事物不是比较幸福吗？」

如果有彼此都不用流血就能解决问题的方法，当然再好不过。士官长想必是为了我们人类的尊严，才接受了她的提案。

「呵呵呵……没想到拿到叶子的方法这么简单……那群巨人只有体型庞大，脑袋肯定空空如也……！」

她是为了我们才接受提案的……我想这么相信。

这次的战斗虽然在表面上看起来倒也像是由我们吞下败仗，实际上我们几乎没有遭受巨人的伤害。

真是场精彩的闹剧。

「可是士官长，她们和我们互有彼此想要的东西，单纯的交换为什么要特地伪装成打仗呢？」

真的需要跟我们对巨人一无所知时一样，演出赶跑她们的戏码吗？只要在她们面前交出建材，再抢走我们想要的资源就好了。

真的有特地率兵冲锋陷阵的意义吗？

然而，士官长却「嗯～」了一声，点头说：

「和对方开战是黑发巨人的提案。她委托我们，一定要跟上次一样发动攻击。」

「……为什么？」

「好像是因为，那样比较好玩。」

「我完全搞不懂巨人在想什么耶。」

「这我也有同感。」

○

「……是喔。换句话说，只要拿杂草跟她们交换甜点，那群小不点就心满意足的意思吗？」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离开巨人的厨房后，我们造访附近的国家，肩并肩边走边聊。

「可是她们为什么会发动攻击呢？不是只要拿出点心跟叶子交换就好了吗？」

「天晓得？为什么呢？」

嗯呵呵，老师面露微笑望向大街。换个说法，她是从我身上别开眼睛。看起来十分刻意，似乎另有隐情，但就先算了吧。

也就是说，这次我听从芙兰老师的诱导，被她带去小屋，是为了确认她们有没有照芙兰老师的话行动──这一定就是她的目的。

诱导方式颇为强硬，不过原来如此，看来我被当成白老鼠了。

「好玩吗？」

芙兰老师这么问，我就姑且点头道：

「还可以。」

「这样啊这样啊。」

芙兰老师嗯嗯地点头，从怀里拿出一张纸，开始写下「走遍世界各地的灰之魔女也赞不绝口！」这句意有所指的话。

哎呀哎呀？

「等一下你在做什么？」

我制止芙兰老师的手。

她拿出的纸是一本导览手册，上头写有「不可思议的袖珍小人领地」与「在巨人的厨房能享受她们亲手做的甜点」，以及「请事先准备树叶再行前往」等字句，还画了前往巨人的厨房的精美地图。

「……这是什么？」

看到我眉头紧皱，芙兰老师侧著头说：

「什么……是生意呀。」

不对，什么生意？

「……难道说，你想靠她们大赚一笔吗？」

「哪里哪里，我只是想善意地将罕见种族的事情告诉大家罢了。」

「…………」

仔细一看，手册角落还写著「请意思意思给我一点情报费」的注意事项。

在没有明确写下金额这方面，感觉起来比我还要恶劣。只要有心，甚至能说「咦，你的心意就只有这点程度而已吗？人家可是跟你说了很棒的地方耶？」大敲竹杠。

这还真是──

「还真爱钱呢。」

我鄙视地看著老师。

老师一如既往漫不经心地说：

「没礼貌，请说是对欲望忠实。」

说完她笑了笑。

芙兰老师的这种个性究竟是跟谁学的呢？

「老师是我的师父，不成熟稳重一点我很伤脑筋的说。」

我刻意鼓起脸颊，老师却只有跟平常一样笑说：

「很可惜，我师父也是这样的人。」

哎呀哎呀，那还真伤脑筋。

「你的师父还真垃圾呢。」

「我也这么觉得。」

第九卷 第二章 乡下姑娘、历史宅女与魔药狂人

巨人的厨房这个不可思议的地方在旅人间开始蔚为话题，大概是距今约七、八年前左右的事情。

起因是宣称某个旅行的魔女──走遍世界的灰之魔女赞不绝口的导览手册在旅人间流传。据说在那之后，记载了巨人的厨房实际位置的那本手册，在感兴趣的旅人之间以高价转手。

同行的伙伴也说「这本导览手册呢……是我在拍卖会上好不容易才标下来的……喜欢……」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可见其价值如今势必相当可观。

「话说回来，灰之魔女难道会是老师吗？」

我指著旅伴手中导览手册的下半部。灰之魔女的文字旁还画了魔女的轮廓，看起来相当眼熟。

「我也这么认为。」

旅伴点头道。

接著她转向伫立在眼前的破旧建筑。

「准备中」

门上挂著这面牌子。别说是准备中，甚至散发出一股早就倒店的气氛。

「奇怪咧？手册上不是写全年无休吗……？」

真奇怪，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呵！」旅伴反而笑了出来。「看来这是为了避免外人走进店内的措施呢。不过不要紧，这面牌子一定是骗人的。」她这么说，直接把「准备中」的牌子扔了。

「可以吗？」

「当然可以，因为导览手册上写的才是正确的。」

看样子她对以私人管道（其实就是在拍卖会上竞标）取得的餐厅导览手册寄予莫大的信赖。

「旅人要是一不小心跑进去就不好了。只有拿到手册的人，才有资格知道这间餐厅的存在……呵呵……呵呵呵呵……！」

朝门把伸手的，是将紫色头发在背后绑成一束的旅伴，莉娜莉亚。

站在她背后，对她露出稍嫌冷淡眼神的，是栗子色头发的爱露堤。

「…………」

也就是我。

我们现在正在探索各国历史的历史探访之旅途中。

历史探访到底是什么？

门后究竟有什么在等著我们？

在提及这些之前，必须趁莉娜莉亚同学还没接触到历史变得更加失控，先说我们究竟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事情的起因，要回溯到至今约一周前左右。

拉特利塔国立学园在晚冬到初春会放一段长假。

多数学生都会利用这段时间返回故乡，我原本也预计照惯例回乡下，让家人看看我精神饱满的模样，但今年却得被迫放弃。

绝对不是我太笨了突然被当必须补修，或是打工太忙没办法回家之类的理由。

而是另有原因。

「我要去旅行。」

放长假前一天的深夜，我在学生宿舍的房间里熟睡时，我的朋友莉娜莉亚同学突然出现，喜孜孜地对我说出这句话。

「我要利用长假期间踏上历史探访之旅。历史探访之旅……呵呵呵……」

莉娜莉亚同学不管现在是大半夜，兴奋地说。

刚认识她时，我虽然觉得她是个冷酷又有气质的女生，但是看来只要一扯上历史，她的人格就会变得有些不安定。

起初变化太大害我难掩错愕，最近终于比较习惯一点。

尽管我心想这人怎么突然出现说这种话，不过她毕竟是我朋友，我不太想赶她走。

「啊啊，这么说来，你从之前开始就不停说这个呢……呼哇啊……」

于是我只好打了个呵欠回应。

朦胧的脑袋像是做梦一般，重播过去的记忆。

在课堂间。

「其实这附近有一间叫做巨人的厨房的神秘餐厅。在那边的袖珍少女会带著敌意朝我们人类发动攻击；但那里却叫做巨人的厨房，你不觉得很矛盾吗？一定会吧？太不可思议了。」

她会说著这种话，拿又可疑又古老的导览手册给我看。

或是在两人一起吃便当的时候。

「某个国家好像在历史资料馆里摆满了以女神像为首的石膏像。大约七年前左右修缮的女神像听说非常漂亮，你不觉得值得一见吗？」

她会像这样单方面地对我说。

又或者是在从学校回家的路上。

「听说有一个国家自古以来就不停举办扫帚比赛。很多外地来的旅人会聚集在那里，预测比赛的结果当作一获千金的机会。老实说比赛跟钱我都没有兴趣，不过就历史上看来，举办扫帚比赛的国家十分罕见。你不会想去一次看看吗？」

她会如此兴奋地对我说。

甚至是在学生宿舍的大澡堂，两人并排泡汤的时候。

「这么说来，提到泡澡就想到距离这里还算远的地方有一个沉入水中的城市，叫做水没街区。直到近年来那里都据说毁灭了，但其实水没街区是隔绝了与外界的接触，因此至今仍默默地构筑著文明。你不觉得很棒吗？」

她会这样连珠炮似地对我说。

总而言之，就是这种事件最近频频发生，我每次听到莉娜莉亚同学的历史讲座都会随便回应几声「我懂～」或是「说得也对～」等等。而她似乎也认为只要有人愿意听就好了，并没有特别在乎我的反应。

「然后呢，然后呢──」

她就这样双眼闪闪发亮，不停说著历史故事。

这种事情重复了好几次。

就算我再怎么迟钝，也大致猜得到莉娜莉亚同学想利用长假期间去做什么了。

「你什么时候出发……？」

呼哇啊，我有气无力地问。

「真是个蠢问题……当然是现在呀？」

看来她打算现在出发。

我揉揉睡眼惺忪的双眼，看到莉娜莉亚同学穿著一如往常的制服，但背上背了个大包包。

原来如此，她是做好出发的准备才跑来我房间的。

「这样啊……那我就等你带伴手礼回来……呼哇啊……」

我又打了个呵欠，关上门──

「什么？等一下，你在说什么？」

门关上的前一刻被莉娜莉亚同学的脚挡了下来，她还用手硬是把门推开。

「你为什么没准备？」

哎呀？

准备什么？

「咦，什么意思？」

睡意在这个时候消失无踪。

咦？准备？准备是要准备什么？

看到我难掩疑惑，莉娜莉亚同学不服气地眯起双眼。

「你也要一起去历史探访之旅呀。」

她说。

「…………」

「…………」

咦咦？

你在说什么啊？

「我们不是约好了？难道你忘了吗？」

莉娜莉亚同学鼓起脸颊说。

我们有约好吗？

我全速运转刚自睡眠中苏醒的大脑，彷佛使用逆时怀表一般，探索过去的记忆。

我的确记得她只要一有机会，就会热情无比地跟我分享历史探访的事情；但她一次也没有邀请──

「我很想去历史探访……可是不太敢一个人去。」

「我懂～」

嗯？

「那个……如果你愿意──可不可以陪我一起去？」

「说得也对～」

嗯嗯？

「…………」

「…………」

我回想起在浴室里对话的一幕。

因为她说的实在是太久了，害我们泡得太长了，所以我随口回应。原来如此，这下不管怎么看，我都答应莉娜莉亚同学历史探访的邀请了呢。

这么说来，从那天之后她的心情好像就特别好，原来是这么回事。一个人旅行变成两个人旅行，心情当然好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

「难道说，我不现在准备不行吗……？」

「这不是当然的吗？」

她说完这句话，就把门关了起来。

看样子我不在她下次打开门时收拾好行李，就会遇到恐怖的下场。

「…………」

敬启：

爸爸，妈妈。

我因为突然有事，今年长假没办法回家了。

取而代之，我要去什么历史探访，请你们期待我的伴手礼。

○

大致上就是因为这种经过，我才会跟莉娜莉亚同学一起踏上历史探访之旅，参观外国各种历史建筑之类的。

那时第一个造访的地方，就是这间巨人的厨房。

『欢迎光临巨人的厨房。各位想必舟车劳顿，请脱鞋。』

看来这家餐厅有独特的规矩。一走进入口处，店内──好像还没到，就得先脱鞋。

看样子，除了我们之外已经有一位客人了。一双靴子整齐地收在鞋柜里。

那看起来像是双女生的长靴──

『为了避免被本店的餐点弄脏，请将行李放置于此处，并脱下外衣与帽子再进入店内。』

之后我们还放下行李。放在这种地方不会被偷吗？我原本这么想，但还是得乖乖遵守餐厅的规矩才行呢。

实际上，前一位客人的行李也放在地上。我们跟著把行李放在同一个地方，才打开下一扇门。

『各位贵宾会不会口渴呢？在入店之前请喝这个。』

打开第三扇门，门上写著这行字，桌上的还放了贴有「请喝我！」标签的小瓶子。

哈哈～这间餐厅的要求还真不少。

我不疑有他，拿起瓶子喝了一口。

「……恶欸！」有股怪味。明明是透明的水，喝起来却很苦，与其说是水，味道还比较像是药。

简单来说，就是难喝死了。

「……莉娜莉亚同学也喝吧。」

毕竟是这间店的规矩，我们非喝不可。

莉娜莉亚同学那么喜欢历史，一定会喊著「啊啊！有历史的味道！」欢天喜地地喝下去才对。我边这么想，边把瓶子交给她。

「…………」

但她并没有接下瓶子。

「莉娜莉亚同学？」

我侧著脑袋说。

眼前的她不是兴奋的历史宅女，而是平时高冷的莉娜莉亚同学。

「太奇怪了。」她冷冷地看著瓶子说。

「？哪里奇怪？」

我歪著头问，她就说：

「我听说想进来这间巨人的厨房，必须穿过三道门；但是第三扇门上写的要求却跟我听到的不一样。」

我记得，第三扇门前应该放著香水才对──她说。

哎呀哎呀？

「难道说我喝到香水了吗……？」

哇啊啊难怪那么歹喝。（方言）

「…………」

然而莉娜莉亚同学听了反而缓缓摇头。「我猜那应该不是香水。门上写的字也跟我收集到的情报有出入。」

咦咦？

「那么我到底──」

喝了什么？

我又看了瓶子一眼，就在这个时候。

「──呜！」

胸口一阵刺痛。

心脏越跳越快，难过到快喘不过气来，我当场跪下，瓶子便掉到地上，使内容物洒了一地。

我看著透明的液体在地上扩散，为了稳定急促的呼吸大口吸气。

即便如此，胸口的痛楚依然没有缓解。

「……！爱露堤同学！你还好吗？你怎么了……？」

突如其来的心悸使我困惑，甚至让莉娜莉亚同学慌张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来自远方。

「呜呃呃……好难受……！」

我马上就理解侵蚀身体的痛楚和吃坏肚子的痛楚不一样，全身的力气伴随胸口的刺痛徐徐消失。

然后，我就这样卧倒在地。

身体和衣服全都湿透了。

「等一下，我马上用魔法治好你──」

这时我才发现，我喝的东西不是水，也不是香水，而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莉娜莉亚同学匆忙跑回上一个房间拿行李，下一秒──店门开了。

在模糊的视野中，我看到自门后现身的人物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嗯呵呵……欢迎来到我理想中的世界。」

她就这样直接把我抬了起来，走进店内。

那时我看到非常不可思议的景象。

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能被她捧在双手的手心里。

在她有如巨人一般大的手心里。

○

我一醒来立刻发现眼前的世界充满违和感。

从一旁有平底锅之类的厨具来看，我应该躺在厨房里。

但不可思议的是，每一样厨具的尺寸都大到不自然。比如说，平底锅大到能把我整个人装进去煎熟，菜刀能轻轻松松地将我一刀两断，锅碗瓢盆也全部都巨大到难以置信，甚至大到让人心想「咦，讨厌，难道我会被煮来吃吗……」的地步。

俨然就是名符其实的巨人的厨房。

「…………」

不对，与其这么说。

「是我的大小……缩水了……？」

只有这个可能。

抬起头来，我看到栏杆。往前看也是栅栏，或者该说眼界所及全部都是栅栏。

简直就跟在牢里一样。

不过与其说是牢房，这只是个普通的鸟笼。

「看来你醒了呢。」

我撑起身体，发现身旁还有一个人影。

漂亮的女子脸上戴著眼镜。

「你是……？」

「我是书记官艾卡。」

书记官……？

看到我侧著头，自称艾卡的她说：

「你真倒楣──自从那个女人来到这里，这间厨房就变了……这里是禁闭室。你进到我们的店里，连同衣服一起变小，被那个女人抓了起来。」

她突然开始解释现况。

不是不是不是。

「不好意思，你突然跟我说这么多我也听不懂。可以请你从头照顺序说明吗？」

「…………」她默默鼓起脸颊。

「首先，这里是哪里？」

「……你难道什么都不知道就跑来这间餐厅了吗？」

「…………」

我只能点头。

老实说，关于这个地方的事前调查全都交给莉娜莉亚同学，我对这里的兴趣没有她那么强烈，所以不太清楚这是间什么样的餐厅。

说不定，她以前曾经跟我说过很多这间餐厅的事情，可是我都把莉娜莉亚同学落落长的演讲当成耳边风，才会陷入现在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没想到随便敷衍听听她的历史演讲，居然会在这个时候遭受报应。

「……唉。」书记官艾卡叹了口气。「那么这就给你看吧。我从以前就在巨人的厨房担任书记官，所以关于这间店的事情我大概都知道。」

她边说边把一本书交给我。

她说最近发生的事情全都记录在这本书上。

我翻开书本。

×月×日

我们这间巨人的厨房跟几年前比起来繁荣了不少。这或许都多亏了过去对付的两只巨人。

旅人偶尔会踏进我们的领地。他们只要开心，就会献出树果、叶子或是花朵等我们喜欢的东西，我们则是拿出建筑材料与他们交换。

我们就这样构筑互利关系。

唯一的不满，就是会带我喜欢的东西来的巨人极其稀少。

×月×日

我喜欢的那个光光滑滑、金光闪亮的东西，在外面的世界称为钱币。不过那似乎是相当贵重的物品，旅人明明十分乐意给我们树叶之类的东西，却不常拿这个出来。小气鬼。

我今天也用脸颊磨蹭过去灰发巨人给我的那个光滑闪亮的圆盘努力工作……欸嘿嘿嘿……光光滑滑闪闪亮亮喜欢──

「那边可以不用看。」

我看到一半被踹了一脚。

「你原来喜欢钱吗……？」

「不要看跟重点无关的地方。」艾卡小姐气噗噗地说。她一把抢下我手中的书，翻到日期最新的那页塞回我手里。

「那个女人是昨天来的。」

×月×日

今天有个奇怪的女人来到店里。

那个女人无视店内「脱鞋」、「放下行李」、「喷香水」的三样规矩闯了进来，一看到我们就喊：

「啊啊！真是太可爱了！」

边说还边喘著气。

我们在工作中也习惯奇怪的客人了。虽然她不遵守规则让人不太高兴，我们还是一如往常地开始接待客人。

接待客人。

简单来说，就是发动攻击。

士官长照常鼓舞士兵，准备发动总攻击。若是按照往例，客人会被我们打到放弃，说著「嘿嘿嘿，我投降……」之类的话，拿树叶之类的东西献给我们；然而这一天却稍有不同。

「啊啊我输了！」

还没开始攻击，女子就当场倒了下来，说著「来吧，请拿去……请把我的宝贝全部都拿走吧……」用莫名性感的动作从口袋里拿出叶子、树果还有花瓣洒在地上。

「……怎么回事？战斗都还没开始啊……？」士官长看到这个客人的行动，也忍不住感到一股违和感，只能纳闷地侧著脑袋。

「算了吧！」

可是士官长最后决定顺著当时的气氛喊出「我们胜利了！」带著士兵涌向树叶。

太蠢了。

我果然还是比较喜欢叫做「钱」的东西，所以并没有参加突袭。

我只有在远方担任称职的书记官，观察同胞的模样。

正因如此，我第一个察觉她们的异状。

平时，我的同胞会聚在物品周围，发出不成言语的叫声吵上好一阵子。

但是这一天截然不同。

「唔……！」「怎么……会……？」「这究竟是……！」

同胞们居然接二连三倒了下来。

下一刻，她们竟拋下武器，摇摇晃晃地起身。每一个人都浑身瘫软无力，彷佛连著看不见的丝线。

她们宛如傀儡一般站了起来。

「呵呵……药效马上就显现了呢。」

药。

女子在原地摆出高雅的坐姿，清楚地说出这句话。

接著她俯视我的同胞。

「从今以后，你们就要在这里替我卖命，知道了吗？」

「遵命──！」

士官长、其他的士兵、监视兵，每个人都同时下跪，低头致意。

我马上就理解了状况。我的同胞们被这个女人控制了。她献给我们的东西有那种效果──被涂上了魔药。

我也马上就发现了她的目的。

「呵呵呵……不在拍卖会上竞标就买不到导览手册……我早就查到来这间店的客人每个都是有钱人了……既然如此，只要把进来这间店的人的钱全抢走，我就能变成大富翁了……！啊啊……这个计划真是太完美了……！」

与其说是发现，不如说她是自己说的。

「遵命，主人！那么现在开始抢夺入侵者的钱！」同胞们开始奋力爬上女子的身体，盲从的程度令人不寒而栗。

「啊，等一下……！不对啦？你们只要跟原本一样就好了，不要动！」

「瞭解了！」

药水对我没效，无疑是因为我对女人献给我们的物品没有兴趣──然而，如今除了我之外的伙伴全部遭受控制，我也有生命危险。

必须尽早逃离这里才行，不知道那个女人会做出什么事──

「哎呀……？还有一个同伴躲在那里呢……？」

呃！

我踏出一步正想逃跑时，就被女人的双眼锁定。

「既然不听我的话──那就没有办法了呢。你们几个，去把她抓起来。」

女人弹了一下手指。

随后，我的同胞们朝我一涌而上，接下来无须多说，我就这样被关进了禁闭室中。

「呵呵呵……这样就做好第一阶段的准备了。」

女子低头看著牢笼中的我笑道。

那个可怕的女人名叫普莉希拉。

是名年轻的魔法师。

「禁闭室里的两位，过得还愉快吗？」

一读完艾卡小姐漫长的记录，那个女人就出现了。

她戴著松软又毛茸茸的筒状帽子，金色艳丽的长发自帽子下倾泄而下，身上穿著高级歌德洋装式的黑色长袍，打扮十分华丽。

从长相看来，她的年纪大约与我相仿，不过或许是因为她的语调格外成熟，又或者是在厚重衣服上也能看出的曼妙身材，与其说是可爱的少女，她更加充满成年女性的高雅气质。

我在笼中抬头仰望她。

仰望穿著黑色厚重衣服的她。

「你穿那样不热吗？」

总而言之，这是我第一句想到的话。

现在可是初春耶。

春天耶，春天。那不是冬天的衣服吗？

普莉希拉听了「哼！」地嗤之以鼻。

「真是个蠢问题！」

「很蠢吗？」

「当然热呀！」

「原来会热喔。」

「可是我不脱！」

「…………」

「要说为什么，因为这才是我呀！」

「…………」

普莉希拉唰地拨了一下头发。

「你的行李我就收下了。」接著她举起行李给我看。「原来你是学生吗？是利用放长假的时间来旅行吗？」

「……是啊。」

「呵呵呵……不过太可惜了！你的旅行就到此为止了！」

普莉希拉得意地露出胜券在握的表情。和成熟的外表相反，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充满青春少女的风情。

「那个……总之可以先放我出去吗？」

「我拒绝！」她果断地说不。「如果你不论如何都想出来，就抢走我部下手上的钥匙吧！顺便告诉你，我的部下会出谜题，只要答对了就能拿到钥匙喔！」

「咦咦……？」

普莉希拉明明不给我钥匙，却告诉我格外具体的解决方式。

被称为部下的袖珍女孩甚至已经在笼子前待命了。「谜题答错几次都没关系喔。」她还把难度调低到像是在看不起人。

「那个，我身上没有钱喔……？可以把包包还给我吗？」

我能理解她想抢走客人身上的财物，不过以为有导览手册的人就有钱，这种想法太奇怪了。

其中也有努力赚钱标下手册的穷苦学生，比如说莉娜莉亚同学。

「我拒绝！」她听到我提出的方案，答案果然还是不。「如果你说什么都想拿回去的话，就从我手中抢回去吧！顺带一提，我等一下要去睡午觉！知道了吗？绝对不可以从我口袋里偷走『身体会变大的药水』喔！只要偷了那个，你的身体就会恢复原本的大小了！」

「为什么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偷偷给我解决方法的提示啊？」

听起来像是你希望我去偷似的。

「少啰嗦！总之我要去睡觉了！」

普莉希拉似乎完全不想听我说什么，转身从厨房走到餐厅，嘿咻一声盖上棉被，拍拍枕头调整形状后，便躺下来睡著了。

然后她不理会沉默的我，如宣言所说「呼噜呼噜呼噜……」地进入梦乡。

她躺著安眠的模样宛如睡美人。

…………

那个……

「这到底……？」

我不知所措地看著书记官艾卡小姐。

「居然非得回答谜题不可……！我的脑袋不可能答得出来……！」

「你怎么突然变成白痴了？」

「来吧，客人！总之请解开谜题吧！」

艾卡小姐强硬地拉著我的手，带我来到站在笼子前的部下小姐面前。

就在这个时候。

咚咚，厨房窗户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我瞥了窗户一眼，看到莉娜莉亚同学在破烂的巨人的厨房──的外面，一手拿著双筒望远镜俯视著我。偷偷摸摸拿著望远镜的模样就像是在赏鸟，不过对象不是小鸟，而是关在鸟笼中的我。

她眯起眼睛。

『你变小了……发生了什么事？』

接著举起写了这句话的笔记本。

在此同时，另外一人在跟我解释谜题的规则。站在鸟笼前的部下小姐说「我现在会开始出题，客人请你把答案写在这本笔记本上，只要猜对了就能离开。还有，刚才也说过了，不论答错几次，都可以重新挑战。」说完她就把笔记本跟笔交给我。

…………

来得正好，就写在这个上面吧。

『我也一头雾水，总之我好像得回答谜题才行。』

我朝窗户另一头举起答案。

「啊啊！我还没出题的说！你为什么要自己乱写啦！」部下小姐因为流程被干扰生起气来。

『谜题……？什么跟什么？我听不懂。』莉娜莉亚同学歪著头。

『有个叫做普莉希拉的魔法师占领了这间巨人的厨房，害这间店变得怪怪的，所以我才会被抓。』我简洁地解释了现况。

「就说了！我还没出题啦！请不要自己乱写！」部下小姐依然怒气冲冲。

『我听不太懂你的意思。总而言之，只要解决那个叫做普莉希拉的女人就可以了吧？』

『不要说得那么可怕啦……』

「讨厌，你又来了！我要说几次你才懂，请等我出完题再回答！下次再弄我就生气了喔！」部下小姐这么说，却已经气噗噗的了。

『等我，爱露堤同学，我来想办法。你就在那边解个什么谜题打发时间吧。』

莉娜莉亚同学在部下小姐背后朝我举起笔记本。

「那么我出题了！其实我在艾卡的记录中有登场过一次，那时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呵呵呵，突然就来了一道难题呢。你究竟答不答得出来呢？」

我把部下的话当成耳边风，朝莉娜莉亚举起笔记本。

『瞭解了。』

「对！正确答案！」

喀嚓，鸟笼的门开了。

咦咦？怎么突然开了？此时的我非常纳闷，不过看来我在不知不觉间答对了。

艾卡小姐在我背后说著「好了不起的洞察力……」看起来相当佩服。部下小姐也说「你是第一个看到这题能马上答出来的人……」露出清爽的表情。

「……咦咦？」

什么时候……？

我大表困惑，但她们或许是急性子，在我尚未掌握状况之前，就牵起我的手说：「好了，那么就去下一关吧。」

莉娜莉亚同学叫我等，所以我想继续待在鸟笼里，可是艾卡小姐跟部下小姐都坚持「鸟笼已经没用了」，结果我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被赶了出来，顺便还被带出了厨房。

不论如何，唯一确定的是我突然就打破跟莉娜莉亚同学的约定了。

○

「逃出笼子之后，只要从普莉希拉身上偷走魔药就好。」

虽然我想回到鸟笼里，不过看样子我毫无选择权。艾卡小姐牵著我的手，在巨人的厨房中闲晃。

但是的确，虽说莉娜莉亚同学在外头拟定某种策略，我既然逃出了鸟笼，也不能顾著发呆什么也不做。

最好应该还是能自己一个人解决才对。

于是，我在袖珍世界中，以在颇远处睡觉的普莉希拉为目标展开冒险。

然而这条路并不好走。

「现在开始，我的伙伴会一个接著一个对你提出挑战，请你小心。」

部下小姐说。

除了艾卡小姐之外，其他袖珍女孩们全部都是普莉希拉的手下。

如果我试图危害普莉希拉，她们会出手阻止也是理所当然。

首先和我对峙的是一个女孩子。

她和艾卡小姐与部下小姐，还有我一样，都有著能一手掌握的小巧玲珑外表。

「哼……能来到这里是有两下子，那么现在开始跟我游戏对决吧。只要你赢了，我就让你通过。」

她面带得意洋洋的表情，向我挑战黑白棋对决。

「…………」

没错，就是黑白棋。

袖珍女孩的世界里有黑白棋吗……？是没有问题啦……

不论如何，既然她阻挡在我面前，我就非得应战不可。因为不战斗就无法继续向前。

不战胜她，就没办法抵达普莉希拉身边。

于是。

「…………」我马上就占据了角落。

「……啊！」啊哇哇，少女慌了手脚。

「…………」我毫不留情地把棋盘染成黑色。

「……呜哇哇！」少女泪眼汪汪。

我压倒性胜利。

「角落没被拿走就是我赢了说。」

哭丧著脸的少女成为我的伙伴后，一行人再次向前迈进。

下一个阻挡我们的是手持扑克牌的女孩。

「跟我以翻纸牌配对一决胜负！不是我自夸，我玩翻纸牌配对游戏从来没有输过！」

从来没有输过……？哎呀，真是可怕的强敌！

话虽如此。

「…………」我毫不留情地把扑克牌成对收进手中。

「……咦！？」少女哑口无言的看著我把牌收回去。

「…………」我的手牌超过一半，胜负已定之后依然不停继续翻牌得分。

「……呜哇哇！」少女泪眼汪汪。

我压倒性胜利。

其实，我的故乡在没有什么娱乐的乡下，这种室内游戏直到最近都还玩得满炉火纯青的。

所以我非常熟练。

对强度还有一定的信心。

就这样。

在那之后，袖珍女孩们不停对我发动各种游戏攻势，我则毫不留情地过五关斩六将，一一弄哭对方，朝普莉希拉前进。

艾卡小姐见到这一幕，看著我说「你这弄哭女人的家伙……」这种引人误会的话。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不论如何，就这样不停打倒袖珍女孩们，最后阻挡我的是身穿厚重骑士打扮的女孩。

她没有报上名来。

只不过，她身边的女孩都称呼她士官长。

「哼……你终于来了吗……」

普莉希拉发出呼吸声沉睡，小小的士官长小姐一屁股坐在她诺大的胸部上，面露得意的表情睥睨著我。

「不过你的好运就到此为止了！别以为轻轻松松就能胜过我！」

说完她嘿咻一声从身旁拿出两张纸，以及一台手摇开奖机。

接著说「啊，这个给你。」把其中一张纸交给我。「啊，谢谢……」我也客气地回答，接下纸片。

上面写了一排排的数字。

…………

是宾果游戏。

随后她开始转开奖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个游戏与强弱无关！光凭运气你真的能赢过──」

「宾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果然还是我压倒性胜利。

我战胜了每一个阻挡在我面前的袖珍女孩后，爬上普莉希拉的身体，取得了「身体会变大的药水」。没想到这么简单，人类睡觉的时候真的破绽百出，普利希拉完全没有醒来的徵兆，从头到尾都「呼噜呼噜」地发出舒服的呼声。

我趁她完全不起来，立刻打开贴有「喝我！」标签的药水瓶盖。

也就是说。

「普莉希拉说，只要全身淋到那个药水，就能恢复原状。」

艾卡小姐说不让衣服淋到药水，就会只有身体变大，酿成惨剧。

不过，她对普莉希拉的事情还真瞭解。

「……那个，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从我被关进鸟笼，到目前为止的冒险只能以奇妙形容。变成普莉希拉魁儡的女孩子们战败时也放弃得非常乾脆。

不，追根究柢。

既然以劫财为目的，就根本不需要做这种事情。只要在喝下变小药水的时候把人撵出去就行了。

这样简直就跟在玩游戏一样。

路途中遇到的关卡也是，甚至有种纯粹陪我玩耍的氛围。

「？」

听到我的话，艾卡小姐歪著脑袋说：「你还真迟钝呢……」

「……迟钝吗？」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的店叫做巨人的厨房。」

然后艾卡小姐对我坦白。

普莉希拉让我喝下魔药的理由，艾卡小姐会跟响导一样跟著我的理由，还有女孩子们都随便跟我对决的理由。

她给出了这一切的解答。

「这全部都是这间店的游乐体验。」

她说。

「…………」

「…………」

「游乐体验？」我歪了歪头。

「是的。」艾卡小姐说：「我们最近雇用了魔法师当工读生，打造了能身历其境，从我们的角度看世界的游乐体验。那就是这个。」

「…………」

「…………」

「工读生？」我看了一眼呼呼大睡的普莉希拉。

「是的。」艾卡小姐点头道：「普莉希拉只是一般的工读生，一个普通的魔法师。」

「…………」

「…………」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普莉希拉根本不是想来这间餐厅抢劫客人的财物，只是个扮演邪恶魔法师的少女。巨人的厨房里的女孩子也没被控制，只不过是在工作，陪我玩避免我在这个袖珍世界里会无聊，是这样吗？

…………

奇怪？那我不就其实没有被抓了吗？

那么不就不必跟莉娜莉亚同学求救了？

「啊。」

惨了。

我这么想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你就是普莉希拉吧。把我的爱露堤还来。」

匡当！

莉娜莉亚同学撞破玻璃豪迈登场，一脚踩在沉睡的普莉希拉脸上。

…………

啊啊……

●

「袖珍女孩游乐体验？」

那一天，普莉希拉偶然间造访我们这间餐厅，听到我们的提案歪著头反问。

这是当然的。

追根究柢，她也只是拿著那本导览手册，想来巨人的厨房参观我们的生活而已。

可是我们却丝毫没有对她展现敌意，只有列队提出这个方案。

「我们最近想展开新的事业……希望能借助魔法师的力量。」

没错，就是开发新的商机。

实不相瞒，我们长久以来在这间巨人的厨房和许多旅人对峙，每次都提供物资给他们。

老实说，我们的物资已经所剩无几了。部下们不仅开始高喊「不公平！」或是「反对黑心企业！」之类的抗议口号，甚至有人说出「我要去跟工会告状！」之类接近威胁的话。不是，我们又没有工会。

这时，一筹莫展的士官长登高一呼：「要不要来发展新的事业？」

而她想到的，就是这个袖珍女孩游乐体验。

「简单来说，只要用不会消耗物资的方法就好。如此一来，若是变成跟我们一样的迷你大小，就各方面来说都比较方便。人变小胃袋也会跟著变小，就算会消耗物资，也能减少花在每一个客人上的成本。」

她们就在这时向魔法师提案。

我们不太理解魔法师的能力，不过把人变小应该易如反掌才对。

「嗯……」

魔法师普莉希拉摆出格外成熟性感的姿势烦恼。「我明白你们的状况了。换句话说，只要提供能把人或是物品变小的药水就好了对不对？我的确有那种魔药呢，我记得放在……」

普莉希拉边说，边从包包里拿出一瓶药水。

接著她把药水滴在一叠纸牌（好像叫做扑克牌）上面。

随后发生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那叠纸牌越变越小，最后变成我们也能轻松握在手里的尺寸。普莉希拉把那个交给我们的同胞，表明自己是专门调制魔药的魔法师。

换句话说，她正巧能够达成我们的提案。

然而──

「可是我已经发誓再也不做那种生意了……」

她听到我们的提案皱起眉头。她以前似乎曾以不正当的手法敛财，但是现在决定光明正大地生活。她表明，药水只不过是常备给需要的人使用。不是我想问什么情况会需要把人变小总之还是先别管好了。

「不是，请你一定要助我们一臂之力，拜托了！」

士官长低头恳求，我们也并排鞠躬。

「这样下去我们会绝种的！」士官长泪眼汪汪地说。她的怀里抱著濒死的少女──我的同胞丽莎。

最近巨人的厨房越来越少客人上门，面临慢性叶子缺乏的窘境。结果就是精神面稍嫌不稳定的丽莎深受其害。

「呜呜……士官长……士官长……人家死了以后……请你跟叶子一起，把我冲进水槽里……」

「你看！她快要死了啊！」

顺带一提，丽莎本来就是这么夸张的人。

「……！怎么会这样！」而魔法师普莉希拉看到丽莎的模样似乎大受打击。

重复一次，丽莎本来就是这么夸张的人。

但普莉希拉仍掉下泪来。

「我愿意……我愿意……帮助你们……」

「谢谢。」

士兵长歪嘴冷笑。

在场最下流的人非她莫属。

在那之后，魔法师普莉希拉开始每天频繁地造访。原因不仅仅是为了来替新展开的事业进行绵密的会议，更重要的是，她比想像中还要烂好人。

「这叫做宾果游戏。只要转这个会发出喀啦喀啦声响的东西，再在纸上按开转出来的数字就好。连成一条线的人就算赢。」

她每天都替没有什么娱乐的我们带来新的玩具，并淋上变小的药水送给我们。

在我们眼中她跟女神一样。

「来世跟她结婚吧……」这么说的士兵也不在少数。

她每天都来和我们一起拟定计划，直到我们的计划终于完成。幸好巨人的厨房外挂著「准备中」的牌子，所以没有客人上门。

而就在今天上午。

「那么，就从明天开始换成新的事业吧。」

终于准备好了。

新事业的内容如下。

走进店内之前的门有三道。前两道跟之前一样，请客人脱鞋，并脱下外套，但最后一扇门前的关卡改成放置贴有「请喝我！」标签的药水。

喝下这个药水，客人的身体就会缩小成我们的尺寸，接著被普莉希拉关进鸟笼里。

书记官艾卡在鸟笼中待命，由她负责解释这间店的背景设定。

然后她会引导客人逃出鸟笼，前往普莉希拉身边取回药水。而我们的同胞则是用各自的方法，在路途中干扰闲暇的旅人。

就这样跨过重重关卡与障碍，取得普莉希拉身上的药水。

「我是不是也做些什么干扰旅人的事比较好？」

根据我们的剧本，普莉希拉最刚开始出现后，只要负责睡觉就好。

士官长对她摇头。

「没问题，你睡著的时候事情就会结束了。」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怪怪的，似乎很容易曲解。

就在我们为了隔天新装开幕进行准备的时候。

「大事不妙了，士官长！」

监视兵一脸惨白地现身。

「怎么了？」

士官长的态度冷静无比，监视兵则眼眶泛泪回答：

「有人入侵我们的店！她们拿掉『准备中』的牌子硬闯进来了！」

「你说什么！」

发生了不测的状况。这是第一次出现只能以缺乏道德形容的巨人，硬是闯进准备中的店。

然而，士官长却依然保持平静。

「不用担心，虽然正在准备新店开业，不过最后一扇门前应该还跟过去一样摆著香水才对。只要照常应对就没有问题。」

可是。

「可是……！」

监视兵说。

她说出那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药水！已经！放在那里了！」

最后一扇门前，若无其事地摆著写有「请喝我！」的药水。

「究竟是哪个笨蛋摆在那里的！」士官长焦躁地喊道。

「欸嘿嘿……」丽莎傻笑。

「原来是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士官长揪住她的衣领。

结果我们还没准备好，就慌慌张张地迎接了第一组客人。

○

「换句话说，这间巨人的厨房已经跟过去不一样，不是会有袖珍女孩崭露敌意朝客人发动攻击的餐厅了……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普莉希拉回答莉娜莉亚同学。

莉娜莉亚同学冲破窗户闯进来后，我淋上药水恢复原状，仔细地解说了状况，她这才终于冷静下来，重新跟普莉希拉确认了一次。

「真是太倒楣了……」普莉希拉叹息道。

无须多说，这种起床方式真是太糟糕了。脸上传来一阵剧痛惊醒，就看到眼前出现一名陌生的少女，怒气冲天地用魔杖指著自己大骂「快点把爱露堤同学变回原状。」「我不是叫你把她变回原状吗？不要假装没听见，你在哭什么别开玩笑了。」「既然你不听话，我就把你的手指一根一根全部折断。」

而自力救济恢复原状的我就站在她的正后方。

「那个，莉娜莉亚同学……」我连忙出面阻止。

「…………」莉娜莉亚同学陷入沉默。「……这是怎么回事？」语毕她又瞪了普莉希拉一眼。

「呜哇哇……」普莉希拉吓到泪眼汪汪。

经过这番骚动，等普莉希拉还有莉娜莉亚同学冷静下来，我才终于跟莉娜莉亚同学解释了这间店的现况。

莉娜莉亚同学对店和导览手册上写的模样已经不同了有些失望，只有低声说了声：「这样啊……」

看到她的反应，普莉希拉擤了一下鼻涕说：

「可是突然踢人家太过分了……」

她现在还坐在地上啜泣。

「这……对不起。」莉娜莉亚同学尴尬地别开眼睛。

「哎呀，那就代表人家的演技非常精湛对不对！所以我没有放在心上，请不用道歉。」

普莉希拉听了马上破涕为笑。

她的确很会演戏，一旁还摆著眼药水。

根本是假哭嘛……

不过，巨人的厨房的袖珍女孩们却看著她说「女神……」「是女神啊……」「跟我结婚……」对她双手合十。

被当成神拜了……

「……但是，既然巨人的厨房变了，至少应该说明一下才对呀。」

「我们原本有这个打算喔。」普莉希拉说：「再怎么说，新事业本来就预计明天开始，我们也准备好好架设新的招牌。」

她边说，边把做到一半的招牌拿给我们看。

「袖珍世界游乐体验。」

上头写著这行字。顺带一提一人一枚金币。

「这个价格很有良心喔。」

她轻声笑了笑。

换言之，明天再来的话，我们两人就能享受一般的体验了。

「…………」我看了莉娜莉亚同学一眼。

「…………」她把眼睛撇开。「……谁叫我以为想独占这间店的人很多……」

眼前的她难得发出懦弱的声音。

「没关系，虽然被踢了一脚，当成明天的排演也不错呀。话说回来，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哎呀？

「什么关系是什么意思？」她究竟在说什么？「我们是普通朋友啊。」

普莉希拉听了似乎不太能接受我的答案，歪著头问：「真的吗？」

不仅如此。

「可是刚才她那么生气──」

「别说了。」莉娜莉亚同学打断她的话。

「而且刚才还说我的爱露堤──」

「真的别说了。」莉娜莉亚同学捶了她一下。

咦咦？

刚才莉娜莉亚同学突然出现害我没听清楚，她说了什么？

「你是那样说我的吗？」

「我没说。」

「我的爱露堤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没说。」

被捶了。

虽然不痛可是莉娜莉亚同学的脸似乎越来越红所以我就不继续追究下去了。

普莉希拉看著我们的对话，「哎呀哎呀～」地笑逐颜开。

「看到好东西了……」

「你流鼻血了喔。」

「这是被踢的时候流的。」

「啊，是喔……看来像是重伤呢……」

接著普莉希拉说了一阵子「女孩子跟女孩子……真好……」等莫名其妙的话，害我有点担心莉娜莉亚同学的那一脚是不是把她的头壳给踢坏了。

结果。

由于新事业明天才开始，今天我们三人就在巨人的厨房受到袖珍女孩们以她们的作风热情无比的款待。

之后才知道，普莉希拉在别的国家就读魔法学校，跟拉特利塔国立学园一样，在晚冬到初春的期间会放长假，于是她才会留在巨人的厨房打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么那件衣服是为了营造坏人的感觉才穿的吗？」

她本来只是一般学生，看起像是普通的好人。

「才不是！」但她如此大声主张。

「这是我自己想穿的！」

「不过很热吧？」

「当然热呀！可是我不会脱！」

「…………」

「要说为什么，因为这才是我呀！」

…………

看来她果然只是个怪人。

○

我们离开巨人的厨房后，一起骑上扫帚飞翔。

我和莉娜莉亚同学的历史探访之旅才正要开始。

「我是觉得那间店很奇怪……可是没想到全部都是演戏……」

回想起来，途中有某些时机应该要质疑，但我却不疑有他，尽情地享受了袖珍世界。

要是早一点发觉，就不会在没解开误会的状况下跟普莉希拉见面了──

「算了，这次也没有办法。毕竟外面又没有招牌，她们也有疏失。」

当然，把准备中的牌子丢掉的我也有错──她叹了口气说。

「对不起，那里跟想像中很不一样呢。」

她好像在反省，不过没什么好道歉的。

而且。

这次的事件追根究柢──

「太迟钝的我也有不对喔。」

我只能这么说。

「…………」她盯著我看了一阵子。「真拿你没办法。谁叫你迟钝到无药可救呢。」

「咦咦……？」

原以为她会安慰我，比如说一句「你不迟钝」之类的，没想到她居然毫不留情地吐槽。不仅如此，她还有些呕气，甚至鼓起脸颊。

「……你在生什么气？」

「我没有生气。」

「你这不是在生气吗？」

「我才没有生气。」

莉娜莉亚同学就这样把脸撇开。

两人沉默了好一阵子。

直到我终于说：

「……接下来要去哪个国家？」

我对掌舵历史探访之旅的莉娜莉亚同学歪著头问。我只有骑在扫帚上跟著她走，不知道她要前往何方。

她那么热爱历史，一定有很多想去的地方吧。

她直直看著我。

「你想去哪里？」

这么短短问了一句话。

她好像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和我一样。

短暂的两人之旅才刚刚开始，接下来想必也会遇到许多邂逅与离别。说不定，接下来造访的地方会跟莉娜莉亚同学的想像中相同，也有可能是我们完全想像不到的地方。

所以我说：

「那么，我想去跟巨人的厨房一样的地方。」

我只有这么回答。

「…………？」

莉娜莉亚同学侧了侧头。

她似乎没听懂我的意思。

所以我对迟钝的她简洁地说一句话。

直接了当地说清楚讲明白。

我说：

「总之我想去好玩的地方。」

跟想像中一样也好，遭遇意料之外的状况也罢，之后回想起来，一定也会绽放出如花一般美妙回忆的那种地方。

第九卷 第三章 孤独绽放的彼岸花

人家还是魔女见习生的时候。

在成为炭之魔女沙耶之前，人家遇见了她。

获选加入魔法统合协会的新人，在独当一面之前必须接受协会魔女数个月的集训。

内容包含使用魔法的方式、协会委托之工作的解说、至今为止协会解决的事件、解决事件过程中的基本应对方式等等。总而言之，这几个月会密集接受各式各样领域的训练。

人家跟她也是第一次在这里交谈。若是没有因为这微小的偶然在此时相遇，人家说不定一辈子也不会跟她说话，更别说是成为朋友了。

人家清楚记得第一次和她说话的那一天。

由于人家同时进行在协会工作的训练，以及成为魔女的特训，所以结束一天的课程之后，会留在分部接受席拉老师的魔法训练。自从抵达这个国家以来，人家每天都过著这种生活，毫不间断地上课与特训。所以每次回家总是夕阳西下之时，而这也成为人家大致上的日常生活。

人家正巧是在这种日常生活之中，精疲力尽地回到下榻旅馆时遇到她的。

她把紫色的头发在侧脑绑成一束，发色亮丽，表情却带著一抹阴影，总给人一股魂不守舍，正在追寻什么的气息。由于她的长相清新脱俗，所以不论是上课中，还是下课休息时间，人家都从没看过她开心地与别人交谈。

她叫做莫妮卡。

她一如往常似地蹲在路边，默默地看著路边绽放的花朵。

茎笔直地长出地面，前端绽放出比夕阳还要艳丽的红花。

她唯有盯著那朵花看。

盯著那朵彼岸花。

「你喜欢那种花吗？」

尽管没有交谈过，我们仍有几面之缘，于是人家停下脚步这么问。

她没有看人家，只有短短回答了一句话。

「喜欢。」

这时人家第一次发现，她的声音比想像中还要清澈美丽。

「……你在这里做什么？」人家因为有特训，所以通常待得比较晚；不过大多数新人在中午就会解散了，没有事情应该不会留在分部才对。

「我在念书。」她依然没有看人家回答。

「留下来念吗？」

「…………」莫妮卡点了一下头。

她的成绩有这么差吗？人家如此纳闷道。虽然才认识几周而已──更别说没说上话，但是她在每周举行一次的考试中应该都有取得高分才对。

应该没有必要留下来吧？人家想。可是人家这么想之后立刻想到，她一定是因为留下来念书才考得好吧？哈哈，真认真。

「我在课堂上没办法专心，所以才留下来念书。」

这个时候，她的视线终于转向人家，与头发相同的紫色眼眸在余晖中闪耀。

「……课堂上那么吵吗？」

上课的都是获选加入协会的新人魔法师，本来就不是学生，比较像是前往各自职场工作前的研习。课堂上确实有一些缺乏紧张感的人会跟隔壁的人悄悄聊天，但应该不至于吵闹才对。实际上，人家也不曾感到在意。

所以人家听不太懂她的意思。

「…………」

不过她没有回答纳闷的人家。在她心中，和人家的对话或许已经结束了。她将双眼再次转向花朵。

彼岸花。

莫妮卡盯著在人家的故乡被视为诡异与不吉利的花朵。

「明明这么漂亮，却被人讨厌。」接著这么低语。

「人家第一次看到有人说那种花漂亮。」

「是喔。」她边说边朝彼岸花伸手。

哎呀哎呀，怎么了？

「啊，不要摸比较好喔，那种花有毒。」

只有触摸应该不会有事，但有毒也是事实。人家慌慌张张地制止。

球根、茎、叶子跟鲜艳的花朵，形成彼岸花的一切都含有毒素。整朵花都是毒。被讨厌的原因与其说是外表，或许是因为整朵花从上到下都有毒也说不定。

「……是吗？」

她抽回伸出的手，站起身说：

「外表这么漂亮，却百害而无一利，跟人类一样。」

人家还是不太明白她说的意思，可能是因为人家本来就不觉得那朵花漂亮。

即便如此，人家还是清楚记得第一次与她交谈的这一天。

因为说彼岸花美丽的她，眼神中透露出非常非常无奈的哀伤。

○

人家是旅人，同时隶属于魔法统合协会，所以从一国旅行到另一国的目的，基本上都是为了处理工作。

或许是因为有炭之魔女这种了不得的魔女名，又或者是因为造访过许多国家，人家常被别人使唤，处理各种住在各个国家的魔女不愿处理的工作。

今天来到这个国家的理由，这方面的原因也占了绝大多数。魔法统合协会传来「附近的国家刚好要求支援」的委托，于是人家才会来敲这里的国门。

人生活的城市艾玛德斯林。

座落在昏暗森林中的国家似乎存在于此已久，以至于藤蔓爬满城墙。

这个国家不起眼到难以置信，没有事情恐怕没有人会专程到访。

「您就是炭之魔女沙耶大人吗？我们恭候多时了。」

一穿过国门，这个国家的官员就在人家面前现身，说：「十分感谢您接受我国的委托前来。」

人家个头小，尽管从事这种工作，初次见面也时常听到「咦？这种矮冬瓜是魔女？没问题吗……？」被摆怀疑的表情；但眼前的官员丝毫没有这种态度。

「沙耶大人，请问您阅读过事件的资料了吗？」

或许他只是对人家没有兴趣而已。他露出客套的笑容，在简单的自我介绍后立刻切入工作的话题。

「……在来这里的途中大致看过了。」

人家点头说。

协会已经给人家事件的资料了。

「那么，不好意思这么突然。」官员先生转身催促：「不知该说是时机好还是不好──今天早上碰巧又发生了一起事件，希望魔女大人能前往现场勘查。」

人家点头，跟上官员先生的背影。

眼前出现一片老旧砖瓦民宅整齐排列，朴素仍不减肃穆的景观。这个街景看起来与凄惨的杀人事件及血腥味毫无关联。

然而就是因为并非如此，人家才会被找来这里。

「据说是今天早上来倒垃圾的餐厅员工发现的。」

小巷子里。

官员先生面对凄惨的光景，平淡地对人家说明。被害者是住在这附近的单身女子，从遗体的状态看来，应该是昨天晚上遇害的。

「这无疑是震惊全国的杀人魔所为。遗体没有外伤，并陈尸巷弄中是于我国出现的杀人魔行凶手段的一大特徵。」

根据魔法统合协会交给人家的委托内容，这名杀人魔是在至今半年前左右出现的。

起初大家都以为是有人在路上昏倒。

事情发生在寒冷的冬天夜晚。

公所接获某个民宅的居民报案说闻到恶臭，公务员赶来调查，发现名男子陈尸附近的巷弄之中。男子是过去就常在附近徘徊的流浪汉，就算躺在路上，想必也不会有人留意。没有人想到他居然死了，才会来不及发现。遗体没有外伤，服装也没有异状，公务员从附近偷来的酒瓶判断，他应该是突然在路中央突然猝死。

然而，唯一令人不解的是遗体的姿势。

流浪汉宛如祈祷一般双手交握，仰望著天空。

他究竟在祈祷什么？

过了几天才发现，这名流浪汉并非纯粹在路中央猝死。

巷弄中再次出现尸体。

这次发现的遗体是名三十多岁的男性。他是最近才刚开店经营的老板，人生原本一帆风顺，竟莫名陈尸街头。

他和流浪汉一样仰望天空，双手交握呈现祈祷的姿势。

第三名被害者是一名十来岁的少女。

她在家与在学校都没有发生任何问题，然而认真的女学生也同样对天空祈祷，陈尸巷弄之中。

在那之后，每经过一段时间，每隔几天，就会有遗体在小巷中出现。

有时候是老人，有时候是年轻人，有时候是男人，有时候是女人。

不论月亮的阴晴圆缺，被害者几乎毫无关联，犯案时间也没有周期性，有时候会连日发生，有时候会半个月无消无息；但从半年前到现在，已经有好几个人被弃尸于巷弄内了。

「怎么看这都是在诋毁我国的传统观念。」

官员先生拋下这句话，低头看著女性遗体朝逐渐暗下来的晴天祈祷。

在人生活的城市艾玛德斯林，人的死被视为罪恶。不管是他杀还是自杀，无论原因为何，夺走人命的行为都被视为最恶劣的恶行。

正是因为举国上下都将此奉为圭臬，发生连环杀人事件才会如此天理不容。

会请求魔法统合协会协助的经过大致上就是如此。

但是。

「……这个国家应该也有魔法统合协会派驻的魔法师才对。她怎么了？」

人家在接下这个国家的委托后就忍不住纳闷。

这个国家──人生活的城市艾玛德斯林是她的故乡。

是莫妮卡的故乡。

总是留下来念书的她──总是维持顶尖成绩的她，应该就在这里工作。

比人家这种人还要优秀的她，应该就在这个国家才对。

「…………」

官员先生沉默了半晌，接著徐徐颔首。「是的──我国确实也有隶属于协会的魔法师，她现在应该正在赶来这里吧。今后希望您能全力协助她调查事件。」

「……这样啊。」

看到我点头，他接著说：

「可是魔女大人，劝您别抱太大的期待。就是因为她似乎无法解决这起事件，我们才会请您前来。」

●

走在街上，我听到人们得知今天又发生了事件的叹息。

低头看著铺设红砖的路面，传进耳中的尽是对我的怨言，埋怨我依然让犯人逍遥法外。

「是莫妮卡。」「她来这种地方干嘛？」「明明是魔法师，居然解决不了事件。」「没用的魔法师……」「以前明明更优秀的说……」「反正今天又是什么线索都找不到吧？」

魔法统合协会好像会在今天派魔女前来支援。

最近的我太无能了，不知道是因为事件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还是完全找不到犯人的线索，我的祖国似乎选择让别人来完成我的工作。这一点都不像是排斥外交的国家会做的事。

这个国家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或许对这个国家的人们正是痛苦到如此难以忍受。

「…………」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在国家采取这种手段之前改变现状，不过我好像还是太无能了。

刚开始在公所工作时的我没有解决不了的事件，但这起事件另当别论。别说解决，就连线索都找不到，所以我才会被骂无能。

明明特地前往他国受训成为协会的魔法师，却在这次事件中毫无斩获。既然如此，胸口上的月亮胸针究竟有何意义，这半年来我不停受到这种谩骂。由于我没有挨骂的经验，于是我每次都回答同一句话：

「我下次会更努力。」

但是国家终于放弃相信我了。

结果就是请求支援。

我觉得这个国家一定认为我没有用处了。

「──魔法统合协会总部明天会派魔女来支援，请你负责协助她。」

昨天听到这句话时，我终于理解了。

无法解决事件的我已经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我假装没有听到人们不客气的骂声，转过街角踏进巷弄之内。

我不想见到她。

反正只一见面就能马上知道她在想什么，所以我非常非常不想见到她。

反正协会派来的魔女一定会跟这个国家的人一样嘲笑我。

因为我只会露出难看的模样，穿著空有架式的制服──长袍，却一事无成。

所以我非常不想见到她。

「…………」

魔女在昏暗的巷弄内转头看我。

然而。

眼前却没有出现对我的厌恶或嘲笑。

而是喜悦与悲哀。

「……莫妮卡。」

她呼唤我的名字。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

「……沙耶。」

我唯一的朋友出现在眼前。

○

当时的回忆就如同昨天才发生一般，在人家的脑海中复苏。

「魔法统合协会基本上会接受委托，解决与魔法相关的事件与事故。不过，其中也有根本不知道是不是由魔法师引起就委托协会的事件。这就是我负责的科目，请多指教。」

人家的师父席拉老师同时也是新人研习的讲师。

她负责的科目是杀人事件。

面对排排坐好的新人魔法师们，她在讲桌前平淡地授课。

「魔法统合协会收到的委托案中，杀人事件可说是最难缠的领域。因为在接下任务的时候，不知道对方是不是魔法师。」

嗯嗯嗯，原来如此。人家一脸瞭然似地点头。

「话说回来，你们认为接获杀人事件任务时，第一件该做的事情是什么？沙耶。」

「咦，为什么点人家？」

「因为你刚才点头啊。」

「…………」

早知道就不装了……你这样突然问人家，人家要问谁……这又是第一堂课。

人家被席拉老师盯著看不知该如何是好。即便如此，席拉老师依然狠狠瞪著人家。老师露出「快点回答啊？喂，不回答就给我小心点」如同威胁的锐利眼光。人家还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人家最后泪眼汪汪。人家万事休矣。

这时，人家桌上的笔喀答喀答地自己动了起来。起初人家还以为是发抖到连桌子都开始跟著晃动，但笔飘了起来，开始写下文字时，人家才发现原来是魔法。

笔写下一行字。

笔自己写道：

「调查文化体系……吗？」

人家直接念出那行字，席拉老师就点头回答：

「没错，发生杀人事件时，最重要的是先理解该地区的文化体系。比方说，在没有魔法师的国家发生连续杀人事件时，犯人很有可能同样不是魔法师。因为魔法师在没有魔法师的国家太显眼了。反之亦然，杀人事件──尤其是连环杀人事件中，基本上凶手是外地人的案例相当罕见。把犯人当作国家内部的人会比较妥当──」

老师就这样继续上课。

自己写下文字的笔应声倒在笔记本上，看样子它是来替人家解围的。

是隔壁的莫妮卡。

「…………」她悄悄收起魔杖不让人家看到，实际上却被看得一清二楚。人家靠了过去，用别人听不见的声音悄悄问她：

「……你有预习吗？」

「算有。」她点头道。

「谢谢你帮我解围。」

「没什么。」她直接把脸别开。

大致上就像这样，在那之后人家逐渐开始和她交谈，并一起行动。

「莫妮卡！我们一起吃午餐吧？」

「随便。」

「也就是可以一起吃吧？原来如此！」

就这样，我们两人开始一起吃午餐。

「莫妮卡！下课了，我们来聊天吧！」

「随便。」

「也就是可以对不对？原来如此！话说莫妮卡平常假日都做什么？」

「没什么。」

我们两人开始一起度过下课时间。

「莫妮卡来自哪个国家？」

「人生活的城市艾玛德斯林。」

「这个新人研习结束后，你会回到故乡工作吗？」

「我不打算回去。」

「那会去别的国家工作吗？」

「没想过。」

「…………」

「…………」

偶然间一起回家的次数也变多了。

…………

不对，或许是人家单方面纠缠她也说不定。

可是她一定不是因为不想跟任何人说话，所以才自己一个人的。一定也不是因为不想跟任何人交朋友，所以才顾著看窗外。

因为随著岁月流逝，她的态度也越来越柔和。

「莫妮卡，你假日都做什么？」

「起床、看书、念书、睡觉。简单来说就是什么都没做。」她回答。

「这样啊……」唔唔唔，人家非常烦恼。

在协会研习了大约一个月的时候，虽然人家不管平日假日，每天过著听课与魔女特训的生活，那天却久违地得到了真正意义上的休假。

席拉老师接获邻近国家的支援邀请，留下「真是麻烦死了。」这句话，就跟人家说假日的特训休息一次。换句话说，假日的行程变回一张白纸，人家挤到不能再挤的时间表也突然出现一段不自然的空白。

于是机会难得，人家想去借宿的旅馆以及协会分部之外的地方──而从莫妮卡的样子看来，她也和人家一样，只有在借宿旅馆与协会分部之间往返而已。

「……假日我总是什么都不做，不过真的没有事情做的时候，我就会上街逛逛。」

令人意外的是，她提出了像是看透人家内心的提案。「……如果你想在这个国家观光，我就陪你吧。」她说。

真是个令人开心的提案。

更别说总是冷淡的她居然主动提出这种要求。

「那么，能带人家参观这个国家吗？」

所以人家也向她撒娇。

在那之后，人家每天都跟她撒娇。

尽管露出不悦的表情，她依旧回应人家的愿望。

即使有些冷淡，她依然是个好人。

在将巷弄中的遗体交给这个国家的医疗机关之后，人家和莫妮卡一同前往政府机关。

这个国家似乎没有魔法统合协会的分部。取而代之，与魔法相关的事件与事故则是由设立在官署内的特殊部门处理。

不过，与其说是部门。

「如你所见，与魔法相关的事件与事故基本上都由我一个人处理。」

她带我来到的办公室，只有会客用的沙发，以及凌乱塞满资料的办公桌。这个国家的魔法师似乎不少，他们难道都讨厌在政府机关工作吗？

「魔法师大多数都在医疗机关工作……从事我这种工作的人是少数。」

看样子莫妮卡还住在这里，沙发上披著棉被，换洗衣物随处可见。就政府机关中的某一间办公室来说，充满太多生活感。

「……一个人做得来吗？」

「至少除了这半年之外没有问题。」

咦咦？真的吗？

这个房间的模样令人忍不住眯眼怀疑。

「他们说我可以随意使用……」

看到人家的眼神，莫妮卡有些难为情地别开眼睛。

「……你还好吗？有好好睡觉吗？」

「最近没什么睡。」

她想必是因为事件而被迫削减睡眠时间吧。

「真希望事件早点解决。」

「就是说啊。」

她打了一个呵欠，在沙发上坐下，说了声「请坐。」所以人家就坐在她的对面。

接著她仔细端详了人家的脸。

「没想到派遣来到这个国家的魔女原来是你。」

我吓了一跳，她说。相反地，她看起来不怎么惊讶，一定是跟以前一样缺乏表情的缘故。她从新人的时候开始就完全没变。

「人家也吓了一跳，没想到会听到莫妮卡的故乡请求支援──」

人家还以为莫妮卡处于没有办法处理事件的状况。她比人家还要优秀，是个无可挑剔的魔法师。

比空有魔女称号却又矮又笨的人家还够格多了。

「…………」

经过了一阵沉重的沉默，她把眼睛别开说：「……这是我无法解决的事件。」

「详细资料人家大致上看过了，看来是非常棘手的连续杀人魔呢。」

「否则就不会请求支援了。」

人家跟她都还是新人时，在课堂上都应该学过关于杀人案件的解决方式；纵使如此，这起事件依旧非常困难。

说起来难为情，其实人家不太想来这个国家。这里是莫妮卡的故乡只是原因之一，另一个理由是人家有预感这起事件相当复杂。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她歪著头问。

「虽然还完全不理解状况，可是人家已经决定要做什么了。」

「……什么？」

就来回想在课堂上学到的知识吧。遇见杀人事件的时候，魔法统合协会的成员第一件该做的事情。

就是调查这个国家的文化体系。

换言之。

「能带人家参观一下这个国家吗？」

●

现在的我在城里不受欢迎，所以我想尽可能避免跟沙耶走在一起；但是她既然做出这种要求，我也只能同意。

我带著她前往城市的各个角落。

首先是第一起事件发生的地点，一条民宅间的普通巷弄。接下来我带她到餐厅附近的巷弄，之后是面包店附近的巷弄，然后是民宅的巷弄，又是巷弄。我们又去了巷弄，还去了巷弄。

「根本全部都是小巷弄嘛！」在绕了约十个案发地点的时候，沙耶在巷子中发出「讨厌──！」的叫声。

我摇了摇头。

「案发现场全部都是这种地方。」我只有这么回答。

「除了案发现场之外没有别的地方好去了吗？」

如果要仿效新人时期学到的知识，就必须在城里逛逛，调查文化体系。我十分理解她是因为这样才请我带她参观城市，但是──

「就算以小巷弄为中心，应该也能清楚理解城市的氛围才对。」

我说：「这个国家的治安并不坏，也有一定数量的魔法师，更有许多不是魔法师的人。」

「…………」她一面侧耳聆听，一面在阴影处眺望大街上往来的人群。「可是贫富差距好像非常明显呢。」

这个城市的居民在阳光下昂首阔步。沙耶或许是在城里行走时发现的，的确正是如此。

然而，与其说是贫富差距显著，真要说起来……

「说魔法师比较容易赚到钱可能比较正确。」

路上的每一个魔法师几乎都穿著金碧辉煌的华服。有人的三角帽上有黄金的装饰，胸口挂著宝石项炼，看起来非常富裕。

不过这是当然的，追根究柢，这个国家的魔法师本来就比较吃香。

因为魔法师能做的事情比较多。

因为有魔法师才办得到的事情，所以无可奈何。

「……所以说，除了案发现场之外，没有其他能去的地方了吗？」

沙耶依然望著大街。

我点头说：

「只有一个地方。」

这个国家最多魔法师工作的地点──医疗机关。

开发药品、治疗伤病──以及一手包办遗体解剖的医疗机关，位在这个国家的中心。

魔法师们大多都在那里工作，帮助艾玛德斯林的居民。对这个国家来说，那已经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恐怕比我还要受到民众的信赖。

同时，每次发生事件时我都会跟遗体一起造访，想必也让他们感到厌烦。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跟沙耶一起去。

「请你带我去。」

不过她却回头对我笑说：

「我们就快点达成任务，一起去吃好吃的东西如何？」

她的笑容紧紧勒住我的心。

人生活的城市艾玛德斯林中，最大最古老的建筑就是这个国家的医疗机关。根本不需要带路，我只说了声「那里就是医疗机关。」就直接带她走向那里。我们没有对话，很快就抵达了。

走进里头，其中一名医生一看到我就跑了过来，用冰冷的嗓音拋下「遗体结束解剖了。」这句话。

是负责解剖的芙萝洁医生。

我们在她的带领下前往停尸间。芙萝洁用沙耶听不见的声音抱怨了声「反正就算给你们看，你们也看不懂。」接著才让我们看陈尸巷弄里的女性遗体。

「如你们所见，遗体没有外伤，也没有检测出有毒物质，恐怕是在杀害之后用了治愈魔法吧。这具遗体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自从来到这里，沙耶就一直待在我后方三步。她眉头紧皱，把眼睛从遗体上别开。「换言之，这是同一个杀人魔的手法吗？」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痛苦。她不习惯看见遗体，气息有些急促，像是忘了该怎么呼吸。

芙萝洁点头。

「没错，恐怕是在睡梦之中遇害，只有身体状况恢复原状……我想能毫无痛苦地结束生命，对她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惨遭杀人魔毒手的被害者就像是打从一开始就不具有生命的人偶一般，完好如初地被弃置在巷弄之中。哪怕治好一度失去生命的身体，恢复所受到的创伤，人也不会死而复生。

「为什么要把遗体放在巷子里呢？如果杀人是对方的目的，恢复原本的状态弃尸在户外，只会白白浪费力气而已。」

听到沙耶的话，芙萝洁摇了摇头。

「我的工作是负责调查遗体，不知道那么多。」

「…………」

「为了尽早解决这个案子，我也会尽力协助你们。不过，除了凶手是那名杀人魔之外，这具遗体已经找不到其他线索了。非常抱歉，没办法帮上忙……」

芙萝洁边说边用布将遗体盖上。

接著她彬彬有礼地行了一礼。

「我们也会竭尽全力，协助两位尽早破案。」

平淡地说出了有礼却很公式的话。

即使早就知道今天发现的遗体不可能恰巧找到新的线索，我们的搜查立刻就遭逢瓶颈。

「果然没有线索吗……我还以为调查遗体就能找到些什么的说……」沙耶快步走在我前方，似乎是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既然没有线索，在这里久留无用。

「我们回办公室吧，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了。」

「……也对。」

我讨厌这里。我会不喜欢来这个地方，虽然有一部分是知道这里不会有线索，但我并不会因为这点理由而却步。

我讨厌这里，纯粹是因为──

这里充满绝望。

「……这里原来是医院。」沙耶走在走廊上，望向一间又一间的病房。

房内全部都是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的病患。

「莉可莉丝病。」

「……什么？」

「这个国家从以前就开始流行的病。」我在她背后说：「人会不知不觉间感染，发病后的第一个症状是发高烧，等烧退了以后身体就会动弹不得，接著缓缓失去自由、失去意识，最后变成植物人。」

「…………」

「就算在高烧之前及早发现，也无法延缓发病的速度。」

发现身体遭到病魔侵蚀的时候，患者就被迫面临抉择。离开这个国家在别的地方死去，或是背负庞大的医疗费死去。然而，出国必须支付另一笔昂贵的出国费，结果没有钱的人除了留在国内别无选择。

可是在这个国家，杀人属于重罪。

即便是安乐死也不是例外，即使恶疾缠身而不知道有没有意识，停止投药亦等同于蓄意杀人。

在医疗机关工作的魔法师们也因此无法停止投药。

所以这里充满绝望。

「……换句话说，只要罹患这种病，就必定会走向残酷的结局吗？」

「没错。」我点头说：「在死之前只能躺在床上受尽折磨。」

尽管这件事非常令人心痛，也没有人有办法阻止悲伤，这个城市的医疗机关今天仍不停给予不知有没有意识的人投药。

我讨厌这个地方。

因为这里充满这个国家的矛盾。

「哎呀，莫妮卡来了。」「反正一定又是来调查杀人事件的。」「真碍眼。」「明明什么也做不到。」

而且，在这里谩骂我无能的声音会肆无忌惮地响起。

「看来她比不上她父亲。」

某个人说。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发现没有任何魔法师看著我，大家都像是打好信号一般背对我离开。

「……怎么了，莫妮卡？」

「……不，没什么。」

我摇了摇头，跟上沙耶的背影。

幸好没有任何一句传进沙耶的耳中，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国内参观告一段落后，我依然与沙耶一起行动。

「来吧，莫妮卡。中午就来街访调查吧！」

「……我觉得应该找不到线索的说。」

「好了好了，别这么说！」

她硬是把我拖到外面，开始访问各式各样的人。我们在城里一路从白天走到晚上。

我早就已经调查过居民中有无目击者了，所以百般理解就算继续做这种事情，也不可能会有任何成果。

但是她隔天，再隔天也带我在城市里漫步。

我跟她每天一起造访各式各样的地方，买东西在路上吃、去看舞台剧，做各种怎么看都像是在玩乐的事情，只有偶尔会想起工作似地进行访问调查。

「好了，莫妮卡。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沙耶在人群中这么笑说，双手拿著在附近路边摊买的面包。

「……你在开玩笑吗？」

再怎么说，这里是和我们现在调查的事件毫无关联的大街。就街访调查来说实在太不适合，怎么看都会徒劳无功。

实在是太没有意义了。

「人家姑且有在工作喔。」

看到我疑惑地皱眉，她说：「我想来与事件无关的地方，观察街上的人有什么反应。」

「……为什么？」

我侧著头问，沙耶便平淡地回答：

「因为人是自私的生物，就算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有人受苦受难，也不太会有感觉。」她把其中一个面包塞进我手里，接著说：「这附近就没什么讨厌莫妮卡的人喔。」

毕竟人太多了，不知道谁讨厌莫妮卡对吧？沙耶理所当然地说。

她轻而易举地说中了我刻意隐瞒，不想让她发现的事情。

「…………」所以我吃了一惊。「你发现了吗？」

我以为自己被她读心了。

「人家一眼就能看出你的表情很难受啊。」

「……我的表情应该跟平常一样才对。」

「人家看起来完全不一样的说。」

「是吗？」

「就是喔。人在难过的时候，视野会变得狭窄，失去思考各方面事情的余力。」她大口咬下面包，咽下去说：「只有莫妮卡你觉得自己跟平常一样，可是在周遭人的眼中完全不是那样。」

「…………」

「如果觉得难受，就把脑袋完全放空，在毫无关联的地方发呆最好了。所以要不要跟我一起在与事件无关的地方，暂时放空一下呢？」

我累积的疲劳可能比想像中还要多。

她塞给我的面包美味到令人难以置信。食物通过喉咙，落入空空如也的胃袋时，我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东西了。

「很好吃吧？因为这是人家买的面包呀！」

沙耶在我身旁骄傲地说出莫名其妙的理论。

我笑了。

「我喜欢你的这种地方。」

「好害羞喔～」

希望和平的时间能像这样，永远持续下去。

但是。

「……别忘了，我们有必须尽早解决事件的使命，沙耶。」

「关于这点没有问题。」沙耶哼一声骄傲地挺胸。「调查陷入僵局的时候，果然还是该来与事件毫无关联的地方。」

说完她指向大街的一角。

在人潮汹涌的地方可以看见各式各样的景色。

正在购物的客人、飘香的美食、搬运货物的马车、正在工作的大人、买路边摊的魔法师。人们带著各自的目的从眼前经过。

此外，舍弃姓名与容身之处的流浪汉也在大街上现身。沙耶指的方向，是坐在木箱前面乞讨的流浪汉。

「我记得第一个被害者是流浪汉对不对？」她望著坐在路边的流浪汉，表情似乎有些兴奋。「而且你看，他的姿势是不是跟被害者们祈祷的姿势有点像？」

换句话说，她在乞讨的流浪汉身上看出了与事件的关联性。

我叹了口气。

「……那不是在祈祷。」

「？那是什么？」

我回答：

「他是在求救。」

我过去从来不曾向人求救，或是期待别人的救赎。

因为我觉得没有意义。

我自从懂事以来，妈妈就离家出走，担任医生的爸爸则是每天工作到深夜，总是把我独自留在家里。爸爸就算偶尔回家也只会喝酒，因此我没有小时候跟爸爸玩耍的回忆。

煮饭和家事每次都是我一个人做。看到不满十岁的小孩上街买菜，大人们常常皱眉低语「好可怜。」但是，我清楚明白爸爸发自内心爱著我，远远胜过那些只会在远处旁观、可怜我的外人。

从我小时候开始，爸爸就希望我能出国。

「因为你有魔法天分。」「你的能力留在这种狭隘的地方太可惜了。」

他常常对我这么说。爸爸希望能送我出国，我也希望某一天能回应他的期待。

所以我比任何人都还要努力。生在魔法师家族的小孩，每个人都以成为这个国家的医生为志向；但我反而开始努力加入魔法统合协会。周围的人都对我露出难以理解的眼光。他们有的认为我是怪人，也有的嘲笑我是爸爸的魁儡。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停努力回应爸爸的期待。

或许是因为我的努力有了成果，还是离开故乡加入魔法统合协会的只有我一个人，我轻轻松松地合格，出国参加协会的集训。

爸爸帮我支付了难以置信的昂贵出国费，送我离开。

他因为工作繁忙而没有来替我送行。

爸爸最后对我说的话，是在离开国家的那一天突然说的那句话。

「再也不要回来了。」

堪称道别的，就只有这句话而已。

那时爸爸对我露出的眼神，含著对素未谋面的母亲的感情。

其实我想成为跟爸爸一样拯救生命的人，但我直到最后都没办法说出口。

我从小时候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我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爸爸不希望我跟他过一样的生活。

纵使如此，我最后还是回来了。

获选加入魔法统合协会以后，新人在最初的几个月必须聚集起来，一起接受集训。

我觉得很没有意义。

聚集在同一间教室里的魔法师们都很缺乏紧张感，下课后说著要吃什么，要去哪里玩之类的话题，一心想著观光玩乐。比起接下来即将从事的工作，所有人都在思考该如何将这间教室变成自己喜欢的地方。在我看来，认真想要学习新知的人就只有一个。

「人家绝对要成为魔女人家绝对要成为魔女成为魔女成为魔女成为魔女成为魔女成为魔女成为魔女……」

只有那个在隔壁座位上不停碎碎念的怪人而已。

「…………」

起初在自我介绍时，她一脸紧绷地自称沙耶。她带著一股不可思议的气质，据说是想一面旅行，一面从事协会的工作。

至少在场聚集的新人们研习一结束就会马上回到故乡，在故乡的分部工作，所以像她这种选择不留在故乡的人格外突出。当然，我也一样，这也是为什么她看起来无法溶入周遭。她每天都带著半死不活的表情出现，休息时间顾著念书，不跟别的同学聊天。结束了一整天的课程之后，她就马上跑去别的地方。虽然有好几个人想邀她出去玩，结果连跟她说到话都没有办法。渐渐地，她开始被周遭的人视为怪人，可是她连这也没有发现。

我在国内的时候，周遭的魔法师们也是这样看我的吗？我对她涌现一股莫名的亲近感。

就算希望某一天能跟她说话，即使对她感兴趣，追根究柢没跟任何人说过话的我不可能会有这种机会。

所以念完书回家的路上，偶然间与她第一次交谈的事情，我至今依然记得一清二楚。

自从那一天开始，或是从隔天起，她一有机会就会找我聊天。或许是因为我在课堂上帮了她一把也说不定。

休息时间也好，下课时间也罢，她都学不会教训地跟我攀谈。

我每次都会违背真心，用冷淡的言词企图赶她走。

想接近我的人都是毫不掩饰、想耍小聪明利用我的好成绩的人，所以在我解除戒心之前花了不少时间。即便如此，她依然愿意跟我说话。

我好高兴。

我们终于变成了朋友。

「──然后呢，那时救了人家的就是叫做伊蕾娜小姐的魔女，她真的很善良──」

她常常说帮助自己的魔女的故事给我听。

真的很常说给我听。

「……你已经说十次了。」甚至说到我听得很腻。

「那人家就再说一百次！」

「…………」

她口中名叫伊蕾娜的魔女，是让她认真朝魔女这个目标努力的人。

即使听她不停说一样的话题，摆出兴致缺缺的表情，实际上我还是非常羡慕能对她造成这种影响的魔女。

我开始希望自己也能成为影响别人生命的人。

当时和她聊的话题，很多都非常无所谓，甚至不必特地回想，能够将那段时间断定为无聊。

可是我却喜欢与她相处的时间。虽然我每次都只能露出冷淡的表情，但我其实喜欢她跟我说她自己事情的时间，以及她愿意陪伴我的时间。

课堂结束后，我们开始一起回家。

「今天也被操到快累死了……」

她的师父席拉老师似乎是个非常严厉的人，她总是疲惫不堪。她做到这种地步也想成为魔女吗？她就这么想追上那个叫做伊蕾娜的人吗？我虽然不理解原因，可是不厌疲惫努力训练的她，看起来比随便听课的其他人还要生气勃勃。

「……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吃饭？」

「要！」

她的心情容易写在脸上，看脸马上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她表里如一，肚子饿了看表情就知道，开心的时候会开怀大笑，悲伤时则是相反。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发自内心，所以我比任何人都还要信赖她，所以我才能跟她在一起。

「你很老实呢。」

「肚子饿又不是说谎的理由。」她平淡地回答，又说：「其实人家以前曾经说过谎，结果直接被戳破──」

「是被那个伊蕾娜戳破吧？我知道。」

「人家说过吗？」

「大概说了十次。」

「那人家就再说一百次！」

「别闹了耳朵会烂掉。」

她总是一直说自己的事情给我听。

某一天的下课时间，我们一如既往聊著琐碎话题的时候，我问她：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自己的事情？」

那时她露出不解的表情，一如往常毫无隐瞒地回答：

「？想让朋友知道自己的事情不是很普通吗？」

「…………」

我想真的是这样吗？

我没有交过朋友，从没想过要让别人知道我的事情，也从来不想要深入认识一个人。

因为我──

没办法信赖任何人。

「……接受朋友很普通吗？」

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突然听到这种话只会让人困惑而已。眼前的沙耶也只有纳闷地侧著头，我一眼就能看出她在想「她在说什么？」的表情。

可是她马上爽快地回答：

「我听不太懂，不过应该很普通吧？」

这果然是她毫无掩饰的真心话。

「…………」

此时，我心中产生某种犹豫。

我想，如果是她，说不定愿意理解我的事情。眼前的她就算知道真正的我，或许会依然愿意待在我的身边。

所以──

「那个，我──」

我想对她说。

说出真相。

说出我的真相。

但是──

「休息时间结束了。现在开始上课，回位子上坐好。」

时间真不巧。我刚开口，席拉老师就慵懒无比地推开教室的门。

「啊！对不起，等一下再说吧！」她在师父面前抬不起头，立刻回到位子上坐好。

结果，当时的我没办法跟她说出我的秘密。

我就这样抱著没告诉任何人，甚至没和父母说的秘密开始上课。

○

「连续杀人事件的犯人大致上可分为两种。」

人家的师父席拉老师在课堂上将连续杀人犯分成狩猎型，以及冲动型。

「第一种是享受杀人的人。他们具有一定的智慧，知道杀人违反社会伦理，却依旧痛下杀手。基本上这种杀人犯头脑优秀又擅长沟通，父母往往依然健在，生在上流阶级。具有这些特徵的杀人魔常会将杀人视为一种兴趣，换言之，他们以猎人自居。」

不过，老师继续说道：

「另一种类型则完全相反。他们压根不享受杀人，也不理解杀人不好。基本上这种类型智商不高，欠缺沟通能力，通常来自单亲家庭，并出生贫困阶级。具有这些特徵的杀人魔常受幻觉与幻听所苦，也常因为这些烦恼犯下杀人案件。换句话说，对冲动型杀人魔来说，杀人只不过是他们理解世界的手段之一──然而，也有处于这些分类之外的杀人魔。你知道是什么吗，莫妮卡？」

莫妮卡突然被点名，却没有特别动摇，保持冷淡的表情回答：

「同时具备两种特徵的人。」

席拉老师听了马上点头，看来是正确答案。

「没错，而逮捕这种连环杀手是最困难的。狩猎型杀人魔通常在选择猎物时会有某种偏好，更常常事先准备凶器，因此从被害者以及所使用的道具切入，就能比较容易锁定嫌疑犯。冲动型虽然没有偏好，而是凭冲动杀人，但是他们不只会用随手可得的道具当作凶器，又经常在案发现场制造混乱，到处留下证据，因此只要探勘现场，就能轻易找到嫌疑犯。只不过，同时具备这两种特徵的人另当别论。」

简单来说，就是不留下任何证据，却又无法掌握被害人倾向的意思吗？

「老实说，一般人完全无法掌握分类外的杀人魔在想什么，想必会让搜查窒碍难行。」

或许是过去曾经与那种杀人魔交手，席拉老师在讲桌前耸肩叹了口气。

「迟迟无法逮到凶手，说不定还会被城镇的居民贴上无能的标签呢。」

遇到这种杀人魔的时候，最好还是做好觉悟──当时的老师威胁似地对我们这么说。

实际上正是如此。

入境后花了好几天在这个国家调查，得知的情报就只有完全找不到犯人的线索。杀人魔出没无常杀害目标，不留下任何证据就消失无踪，别说他有什么特徵，就连性别、年龄都毫无头绪，唯有时间一味地流逝。

为了避免杀人事件发生，人家开始跟莫妮卡两人一起巡逻。虽然这个国家有士兵负责巡守，但是感觉起来魔法师只有魔法师能够对付，所以人家每天都带著莫妮卡在街上走到深夜。

自从来到这个国家，已经过了一周的时间了。

案情依旧一筹莫展。

就这样，没有任何人死去，今天又结束了。

如果时间能就这么过去的话，那该多么令人高兴？如果杀人魔能就这么消失，那会多么令人开心？

「同时是狩猎型又是冲动型的连续杀人魔，简单来说就是具有高度智慧，却被迫使用杀人手段的人，这么说对不对？」

「如果同时具备两种类型的特徵，应该就是了吧。」

「为什么非得杀人不可呢？」

「天晓得。」莫妮卡的声音非常冷淡。「不知道为什么。」

我觉得她会说这种话非常难得。大致上的事情她都瞭解，又知识丰富，就算课堂上有听不懂的地方，她都会浅显易懂地帮我解答。

人家以为没有她不懂的事情。

「莫妮卡，明天要去哪里？」

人家对她笑说。从旁看来，她的表情像是充满烦恼。

如果又累了，我想再带她去别的地方玩耍。

人家希望莫妮卡的表情能再开朗一点。

然而她却像是看透人家的内心，摇了摇头说：

「明天也要工作，不能再跟之前一样去与事件无关的地方了。」

「可是──」

「不行。」

说完她停下脚步。

「…………」

人家也顿了一下驻足停下。回过头来，我看到莫妮卡在路灯下垂头。

在光芒中的她脸色非常阴沉，似乎随时都会消失在黑暗之中。

于是人家开口：

「……那么，至少如果你有烦恼的话，可以跟人家说吗？」

人家对她说：「人家把莫妮卡当作朋友。你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烦恼？为什么什么都不跟人家说？你一定很难受吧。可是──」

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垂头丧气呢？

一看她的脸就能明白。不论再怎么缺乏表情，不论再怎么缺乏感情起伏，哪怕阔别好几年重逢，在新人时代和她相处的时间中，她一次也没有对人家露出现在这种表情。

看她的脸就知道了。

来到这个国家，人家一见到她就知道了。

莫妮卡因为某种无可奈何的事情而苦恼。

人家笔直看著她。

她却把眼睛别开。

「明天开始我们分头行动吧。你不该跟我在一起。」

「……不可以，我们要一起行动。」

「为什么？」

「…………」人家说：「因为放不下你，放不下莫妮卡。这样下去让你自己行动，有可能会被杀人魔攻击──」

「不要紧，我不会被攻击。」

「可是──」

「还是让我单独行动有什么不妥吗？」

「…………」

她对人家露出看透内心的眼神，人家便反射性地别开眼睛。

黑暗垄罩视野，视野角落的光芒传来一声细小的叹息。

随后响起类似失望、类似伤心的声音。

「你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你了呢。」

●

结束一天的课程之后。

沙耶有魔女的特训，我也必须留下来念书，所以常常碰巧同时回家，次数也随著上课的日子增加。

那一天，我也和她两人并肩走在夕日斜照的路上。

「话说回来，你中午原本想说什么？」

我看著在路边绽放的彼岸花，她就探头闯进我的视野之中，侧著头问。

我马上就明白，她想知道席拉老师开始上课之前，我说到一半的话后续是什么。

可是现在重讲一次太难为情了。

「什么事？」

于是我如此敷衍。

「你不是有话想跟人家说吗？那个时候是想说什么？」

「没什么。」

「咦～？骗人～你一定有话想说，你想说什么？跟恋爱有关吗？」

「不是。」

「那是什么？」

「就说了，没什么。」

「……嗯……这样啊。」她在个性上会硬是要我说出秘密，所以我十分警戒，没想到沙耶居然果断放弃。「好吧，你不想说就算了──」

但是，她接著说：

「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跟我说吧。人家或许很不可靠，但如果你有烦恼的话，人家想帮助你。」

因为人家想更加认识莫妮卡──这句话毫无虚假。

她直率地说出内心想到的话。

所以。

「……你绝对不可以跟别人说喔？」

我不知不觉间就开口说：「我从没跟别人说过这个秘密。就算是熟人，就算是父母，也都没有说过。」

「我不会说，这不是当然的吗？」

她面带充满自信的表情，爽快地点头。

我有种预感，她即使知道真正的我，也愿意接受我。

我希望她能知道我的事情。

「我──」

然后。

那一天，我对她表白了自己的秘密。

我用短短一句话，表明了我一直以来从没跟别人说过的秘密。

「…………」

她在晚霞中沉默了半晌，皱眉了一阵怀疑我是不是在开玩笑；但看到我的表情领悟不是，终于──

「原来是这样……」她难以启齿地说：「这样的话……人家有点难为情耶……」稍微红了脸颊。

她不认为我很恶心，直接相信我的话，笑了。

我好高兴。

「喜欢。」

像是要掩饰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害羞言词，我对沙耶笑说：

「我喜欢你的那种地方。」

又努力、又勤劳、又温柔。不擅长伤害别人，不说谎骗人，也不敷衍了事。率真无比活在当下的她是如此地耀眼夺目。

我打从心底希望自己能跟她一样生活。

甚至希冀自己成为她最重要的人。

「你不可以变喔，沙耶。」

可是我知道，她内心最深处已经有别人了。我知道那里根本容不下我。

我从小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令人悲哀地什么都知道。

○

一抵达这个国家──人生活的城市艾玛德斯林──见到莫妮卡，人家就大吃一惊。

在她的故乡发生的事件无法解决，不是代表莫妮卡因为某种原因无法著手处理事件，就是莫妮卡已经不在国内了。

人家会接受这个委托，本来就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替她担心。

因此人家吃了一惊。

她在国内，事件仍无法解决太奇怪了。不可能。

因为她什么都知道。

人家认识的莫妮卡没有解决不了的事件。

因为她几年前对人家说出了没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

「──我会读心。」

因为她只跟人家说了真正的莫妮卡。

人家来到这个国家，一和莫妮卡见面后，就刻意封闭了内心。

人家为了让她忘了事件的这件事情，硬是带她到与事件无关的大街上，还表演了乱七八糟的推理。

人家努力让她什么也不想。

人家撒了谎，也敷衍了事。

哪怕她不希望人家这么做，人家也不能让她看到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你不分昼夜带著我到处跑，是害怕一离开我，我就会跑去杀人──对不对？」

「…………」

莫妮卡还在这个国家，却仍旧无法解决事件的话，真相就是一体两面。

她因为某种原因无法逮捕犯人。比如说她受到犯人威胁，或是莫妮卡认识犯人。

又或者是她本人就是犯人──这些可能性的其中之一。

可是前面两者的可能性马上就被消除了。

因为经过一阵子调查，人家发现杀人魔的线索实在是太少了。

简直就像是犯人看透整个城市居民的内心，刻意隐瞒不让任何人怀疑一样。

半年前发生的事件没有半个目击者实在是太奇怪了。街上应该有巡逻的士兵，出现可疑的人影马上就会流传开来。

但是人家完全没有听到任何谣言。

如此神乎其技别说冲动型的杀人魔，就连狩猎型的杀人魔都不可能办到。

除了莫妮卡没人办得到。

「……你有什么烦恼对不对？你有非得杀人不可的苦衷对不对……？」

一定有什么原因。她一定是被逼上绝境，才非得出此下策。

所以人家希望能帮助她。

「与你无关。」

令人遗憾的是，人家的心意无法传达到她心中。

莫妮卡早已握紧手中的魔杖，指著人家的脸。

「只要你放过我，我就放你一马。」

换言之，这句话的意思是：

「……如果人家妨碍你，你就会杀了人家吗？」

「很好，你懂得很快。」

「…………」

莫妮卡能轻而易举地看透所有人的内心，现在恐怕已经完全掌握人家在想什么了。

也知道人家丝毫不打算退让。

「……这样啊。」

她露出悲伤的表情。「……太可惜了。」

语毕她挥舞魔杖。

无数火球在她身旁出现，耀眼的光芒伴随淡淡的灼热轻抚肌肤。

人家还来不及取出魔杖，她的手腕就轻轻一拨，火球便呼应那细小的动作接二连三朝人家飞来。

「呃──！」

火球击中脸之前的剎那间。

人家的魔杖射出水球撞了上去。

「等一下……莫妮卡……！人家──」

彷佛熄灭一盏又一盏的明灯，水球从正面浇熄每一颗火球。

没有话能唤回她了吗？没有阻止她的方法了吗？人家想了很多朝她迈步，她却继续挥舞魔杖表达拒绝。

人家当然不打算伤害她，也不打算杀死她，所以没办法使用杀伤力高的魔法。

莫妮卡射出冰柱，人家就将其粉碎。她拔起路灯丢来，人家就改变攻击的轨道，让路灯掉在路上。

人家几乎没有做像样的攻击。

顶多只有朝她扔路边的垃圾箱和花盆，做连威吓都算不上的半吊子反击。

然而，这点程度阻止不了她。

「你身为魔女，能用的魔法还真难看呢。」

「看起来像那样吗？」

「对啊。」

她轻声一笑，粉碎每一个人家朝她丢去的东西。「不用杀了我的决心使出魔法，可是阻止不了我的喔，沙耶。」

即使想聚集废建材限制她的行动，想法浮现在脑海中的瞬间，她就已经点燃周围所有的废建材了。

不论用什么魔法，她都能招架。

「…………」

但是。

人家绝对没有处于劣势。

「……人家不想对莫妮卡做这种事情。」

人家指尖用力，举起魔杖指向莫妮卡。

她会看穿对手的内心，一定知道人家会使出何种魔法，所以想用半吊子魔法阻止她绝非易事。

然而，这并不代表人家绝对打不赢她。

「──对不起。」

语毕人家发射魔法。

魔杖最先射出火球，她轻易地用水球抵销，但强风旋即抵达。当然，她早就看穿了这一招，轻轻松松地躲过，却在应对自头上逼近的冰柱之雨时反应慢了半拍。那时她背后响起爆炸声，强风破坏的民宅墙壁，有几块碎片击中她的背。她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顷刻间毫无修饰的魔力块逼近她眼前，但被她用相同的魔力块抵销。在一瞬间的障眼法之间，藤蔓冲破铺在地面上的红砖绑住她的身体，不过她冷静地挣脱。粉碎的红砖朝她的脸飞去，可是就算打中了，也没办法造成多少伤害，顶多只有让她露出不悦的表情。即便如此，她也需要片刻的时间才能发现那跟魔力块一样，只是障眼法。

她原本想趁人家的攻击松懈的瞬间反击，魔杖却已经不在伸出的手上了。

「…………！」

人家第一次看到她惊讶的表情。

人家在红砖轻轻撞上她脸庞的同时，弹飞了她手中的魔杖。她发现手中没有魔杖而困惑的顷刻间，藤蔓再度缠上她的脚，这次终于逮到了她。

「……对不起。」

人家再次道歉。

人家早就知道她能看透人家的内心了，也知道非得和莫妮卡战斗时，该如何才能阻止她。

非常非常简单。

只要不停使出魔法，让她就算看透人家的内心也应接不暇就好。

人家知道只要这样就能阻止她。不想这么做，是因为不想伤害她。

「…………」她现在一定也知道人家在想什么。

在受到拘束，动弹不得的状况下。

「看来我打不赢魔女呢。」

她放弃似地说，笑了。

○

原本应该守护治安的魔法师莫妮卡居然是连续杀人魔，这个消息立刻传遍国内。

所有人都感到害怕，或是表达愤怒。事件被害者的家属当然忿忿不平，关系人，以及过去不论发生多少起事件都事不关己的人们也全都群起斥责她。应该保护众人的人，居然成为威胁人们生活的存在，会有这种反应是当然的。

城里充斥著对她的厌恶。

「这次感谢您的协助，沙耶大人。」

以平淡的语调就事论事表达谢意的官员先生恐怕也一样。「若不是沙耶大人，杀人魔现在一定还在到处杀人吧。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人家如果能跟莫妮卡一样读心，肯定无法正眼看著他的脸。

「人家只不过是完成工作罢了。」

人家摇头说：「莫妮卡──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她应该会受到我国的法律制裁吧。」

「…………」

「无须多说，她犯下的是最严重的杀人罪。处以极刑应该最为妥当。」

魔法统合协会派遣魔法师解决事件，并逮捕犯人之后，结果通常会有两种。

将犯人带回协会本部，接受适当的惩罚。

或是以该国的法律制裁。

前者往往是特例，在与魔法师相关的法令并不完善的国家使用，因此基本上犯人的制裁都会交由各国处理。对隶属于协会的魔法师而言，这样能快点交差，也比较方便；可是这次我却对将莫妮卡交给他们处理感到非常排斥。

「……也就是她会被处死吗？」

杀人魔的真实身分曝光。

她也束手就擒了。

但是她为什么不停杀人──关于这一点，她依然顽固地缄口不言，所以至今仍然谜团重重。

「我国的极刑并不是死刑。」理解似乎有所出入，官员先生摇了摇头说：「我国不容许杀人行为，自杀与他杀都毫无例外视为重罪，死刑也是一样。您不觉得杀人者死的法律在我国有所矛盾吗？」

「…………」

既然如此。「那么这个国家的极刑是什么？」

官吏先生直接了当地回答：

「流放。」

人家茫然地走在大街上。

工作已经结束了，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个国家了。该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人家应该尽快赶往下一个国家。

但是人家不论如何就是无法离开这个国家。

莫妮卡。

她为什么非得杀人不可？结果人家依然没有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以及她的目的。

人家还想再见她一面。

因此人家茫然地在街上游荡。

「……您是沙耶大人对不对？」

就在这个时候。

有人向我搭话。回过头来，我看到一名魔法师。

虽然只见过一面，但人家记得她。她的名字应该是……

「……芙萝洁小姐……对不对？」

人家记得她是负责解剖的医生。我们只在医疗机关有过一面之缘，所以人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错。

「是的，我是解剖医生芙萝洁。」看来人家说对了。「请问您现在有时间吗？」

「…………」

她的表情十分阴沉。

似乎透露出与城里大多数人不同的情感。

「我有话想跟您说，是关于莫妮卡的事。」

「……什么事？」

她听了我的话。

短短地回答：

「我们一直都知道犯人的目的。」

尽管知道，却一直保持沉默，她说。

那是个沉重无比的自白。

●

我依照爸爸的希望离开国家，原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也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爸爸了。

所以就算沙耶问我研习结束后会不会回国，我也一如往常地回答：

「我不打算回故乡。」

这句话不是谎言。

研习时间结束时──知道我能读心却依旧跟我在一起的沙耶，似乎忘了我们刚认识时说的话。

「研习结束后，莫妮卡会回去故乡吗？」

她又问了我一次相同的问题。

我老实地回答：

「……我好像非得回去不可了。」

研习即将结束的某一天。

我收到一封从人生活的城市艾玛德斯林寄来的信。

信上写著死气沉沉的文章，不过简而言之，意思就是：

『令尊犯下了杀人罪，遭到驱逐出境。请尽速回国，商讨赔偿金事宜。』

信上只写了这些。

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去故乡了。

但是心底某处却依然想。

说不定这一天迟早会来。

我回到国内，迎接我的是对罪犯独生女的好奇眼光。

国家的官员一看到我回来就说：

「令尊身为医生，却刻意给予病患危险的药物，夺走他们的生命。十分遗憾，他是个连续杀人魔。」

他们告诉我爸爸是什么样的人。「他想必是从你还在国内的时候开始，就一直这么做了。被害者不计其数，赔偿金的部分也──」

他们提出我单独一人不可能偿还的金额。

官员要我以金钱弥补爸爸杀害的被害者家属。爸爸已经遭到驱逐出境了，因此只能由我一人支付。就算拿出爸爸的所有存款，把房子卖掉，也难以偿还我身上的债务。

这时，国家的官员做出某个提案。

「你要不要在我国工作？在偿还所有债务之前，就请你为我国的治安尽一份心力吧。」

这个国家的魔法师几乎都在医疗机关工作，因此从以前就缺乏替国家效劳的魔法师。

再加上我还戴著魔法统合协会的徽章，或许正巧适合为国效命。

「这个国家的人都知道你与令尊不睦。你从小就受到虐待，才会忍不住离开国家吧？有许多人同情你的遭遇，城里的人们一定不会拒绝你才对。」

官员这么说，拍拍我的肩膀。

但是我知道。

我知道爸爸比任何人都还要深爱著我。

我从来不觉得能看穿别人的内心是件好事。

走在街上的人们内心的不平与不满，源源不绝地传进脑中。比如说，有人面带笑容彼此交谈，内心反而在彼此轻蔑，或者手牵手的情侣其实并不相爱。我只要靠近马上就能明白。

我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人们心中隐藏的愤怒、苦恼、悲伤、喜悦我全都瞭若指掌。

我当然知道，爸爸身为医生不断杀人。

同时，我也明白他比任何人都还要痛苦。

爸爸绝对不是为了自己的乐趣杀人的，也没有因为伦理观崩坏而失去正常的判断力。他不会冲动杀人，也不会以猎人自居。

他只不过是因为被逼上了非得这么做的绝路，才出于无奈痛下杀手。

从我小时候开始，莉可莉丝病就在这个国家流行蔓延，但至今仍尚未确立有效的治疗方法。目前一旦罹病，就必须采取延命措施，为此治疗费用也相当庞大。

一般市井小民无法承担的医药费将会压垮患者的家属。可是这个国家不但不容许自杀与他杀，甚至不允许安乐死，必须持续投药避免病患死亡。哪怕债台高筑，病患都不允许死亡，患者与家属只能面对无穷无尽的痛苦。

爸爸为了拯救身陷黑暗中的人们，以药物替病患进行安乐死。他没被任何人发现，不停承受著不为人知的痛苦，从没受到任何人感谢，唯有不断让病患安稳地永眠。

爸爸的精神一天比一天衰弱，每次回家就沉溺于酒精之中，偶尔还会对我动粗；但我一次也不觉得痛。

因为我知道，比起我脸上的巴掌，爸爸内心的伤痕深多了。

我就跟抱著秘密生活的爸爸一样，压抑著自己的心情与秘密继续生活。对人们的叹息充耳不闻继续生活。

我十五岁时，爸爸对我说：

「你有魔法天分，留在这个国家太可惜了。」

但他的内心却不是这么想的。

爸爸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迟早会公诸于世，也知道留在这个国家不可能幸福。他说出有口无心的话，将我赶出了这个国家；然而，那绝非出自于对我的憎恨，或是嫌我麻烦。

他纯粹是看不出继续待在这个不幸福的国家有任何意义而已。

「再也不要回来了。」

就连我临走前夕说的这句话都是谎言。

其实我知道，爸爸想跟我在一起，以及心底其实希望我某一天能够回来，却非得压抑这种心情。

所以，最后。

这个国家将信寄来协会时，我决定要回到这个国家。

其实每个人都觉得这个国家很奇怪。

但即使对这个国家抱持怀疑，也没有人说出口。他们将怀疑的自己视为异端，对真正奇怪的事情视而不见。

所以他们才能缄口，忍受所有的不合理。

可是我全都听见了。

为国家工作的我，耳中不停听到莉可莉丝病患至今仍找不到恢复希望的烦恼与痛苦，以及魔法师们丝毫找不到任何解决办法的苦恼。

我一定要跟别人说这种世界错了。

我一定要拯救深陷无尽痛苦的人们。

一定要有人牺牲。

我知道。

我知道就算说出秘密，将想法化为言语，也未必会变得不幸。

这是知道我能听见他人心声之后，依然一如既往对待我的她告诉我的。

所以，尽管我知道爸爸不希望我跟他过一样的生活，我最后还是踏上了同一条路。

○

「这件事在医疗机关工作的魔法师间非常有名。」

芙萝洁对人家说出莫妮卡的爸爸的故事。「尽管违反这个国家的法律，她的父亲还是帮这个国家的病患安乐死。表面上看起来像是给予危险药物的疯狂杀人魔──至少，在医疗机关工作的魔法师间，她的父亲是大家的偶像。因为他做到了没有人做得到的事情。我们看过太多太多因为支付不起庞大医疗费用而忍痛弒亲的人，他是想要在发生那种悲剧之前拯救他们；可是国家高层下了严格的封口令，使这件事的真相没有流传开来……」

「…………」

看到我默默不语，她说：

「只要解剖就能大致理解，我们也知道目前为止的被害者全都罹患了莉可莉丝病。」

「……也就是你刻意隐瞒吗？」

遗体上没有任何线索──我记得她是这么说的。她应该也说会尽可能帮助我们才对。

「不只有我。」芙萝洁稍微加强语气，看著人家说：「这个国家的魔法师大多都隐约感觉得出来，被害者每个都是莉可莉丝病的患者。」

「……既然如此──」

为什么不告诉人家──

差点说出口的话被芙萝洁小姐打断。

「因为我们不希望她解决这起事件。纵使知道国家高层对她寄予破案的期待。」

要是解决了，为莉可莉丝病所苦的患者们就只能抱著毫无救赎的绝望活下去。

所以除了隐瞒之外别无他法。所以他们才会排挤企图解决事件、到处打听的莫妮卡。

然而，拯救莉可莉丝病患的不是别人，就是莫妮卡自己。不论如何受到城市的人们没用与无能的谩骂，不论多么受到医疗机关的魔法师们排挤，莫妮卡依然深深藏著内心的秘密，独自一人奋斗。

「沙耶大人……」

我们知道一切时，她已经去了我们到不了的地方了。

「我们对她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

她难忍心中的后悔，跪坐在地掉下泪来。

「最近我在旅行中遇到了一个有点奇怪的人。」

人家突然想到某件事。

上次人家跟最尊敬的魔女伊蕾娜小姐见面时，她跟人家分享了某个旅行中的故事。

她在某个城镇遇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女生。

「那个人似乎能预知未来，明天、后天、甚至更遥远的未来，她都能事先知道城里会发生什么事情，以及人的生活会如何改变。」

「哈哈～好方便的能力喔。人家如果有那种能力，一定会拿来赚钱。」

人家随便点头，她就以平坦的语调继续说：

「可是她并没有用能力做那种自私自利的事情，而是利用那份能力，到处预言别人的未来。她会跟某个人说『你明天会遇到意外』，或是对某个人说『你的情人在劈腿』，或是对某个人说『你一个月后就会丧命』。而她的预言每次都会实现。毕竟她能看见未来，这是当然的。」

「……简单来说，就是她到处招惹别人呢。」

「说得对，差不多就是这样。」

「…………」

「你一定很怀疑为什么吧？我也很纳闷。她究竟为什么喜欢像这样做招惹别人的事情？」

人家认为很没意义。究竟有谁会喜欢被别人讨厌？

人家的想法似乎写在脸上，伊蕾娜小姐见状，开口这么说道：「可是，她绝对不是什么也没想就这么做。」

「她想藉由让自己遭人怨恨，使他们避免更糟糕的结果。她知道不幸的未来不论如何都无法避免，还是为了让不幸降到最小的程度，特地做这种惹人厌的事情。」

接著伊蕾娜小姐说。

她说：

「她──」

为什么现在会突然想起那件事？

为什么这么愉快的回忆，会让人家如此揪心？

人家跑到气喘吁吁，甩开闪过脑中与伊蕾娜小姐的对话，一面诅咒自己的愚蠢，一面跑向莫妮卡身边。

人家认识的莫妮卡绝对不是会心甘情愿杀人的人。更不是迫于必要，而能轻易选择杀人的人。

因为她是比人家还要聪明、还要温柔的人。

「──那个！」

人家边跑边喊。人家看到了走在街上的官员先生，等不及调整呼吸，就一把抓住了他。

官员先生看到人家突然出现惊讶到目瞪口呆，歪著头问：「啊啊，沙耶大人……请问怎么了吗？」

人家用力一扯，对他说：

「那个……！莫妮卡……！她现在在哪里……！」

人家有话非得对她说不可。人家有义务确认她真正的心意。

如果芙萝洁小姐说的话属实──如果莫妮卡是真的为了拯救住在这个国家的人，才被迫选择那种手段。

既然如此，她受到这个国家制裁本身，就只能说是错误。

莫妮卡什么坏事也没做。

「很可惜，她已经不在这个国家了。」

然而，官员先生却摇了摇头，像是在拒绝紧紧抓著他的人家。「刚才正式决定流放她了。她恐怕已经被带到国外了吧。」

他直白又平淡地说，望向国外的方向。

她已经不在这个国家了──

仅此而已的真相，却替人家的胸口带来一阵难以平复的骚动。

伊蕾娜小姐的话再次闪过脑中。

「她只是太过瞭解别人的痛苦而已。」

我有股不祥的预感。

●

在不能杀人的这个国家，杀人犯一定会被驱逐出境。据说是因为这个国家不需要不遵守国内规范的人。

然而没有人知道。

驱逐出境真正的意义是什么。

「停下。」

为了避免我取出魔杖，我就连手指都被锁住，听到背后传来这一声，我就乖乖地听从指示。

背后有两名士兵。陪伴我离开国家的他们没有和我这名罪犯交谈，只有单方面对我下达指令。

我就连他们心中的想法都瞭若指掌，因此不必特地提问，就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临何种命运。

「…………」

眼前是一整片红花。

茎笔直地长出地面，前端长著比夕阳还要艳丽的红花。在森林之中抬起头来，可以看到一片蓝天，以及遍布地上数不尽的彼岸花。

看起来就像是花朵形成的湖泊，或许也像是一片血海。

一想到爸爸过去也曾经来到这里，一想到我站在爸爸最后站的地方，心中便涌现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

杀人的大罪人有在国外继续生活的权利吗？纯粹的驱逐出境足以偿还他们的罪孽吗？

不可能。

包含我的爸爸在内，过去在艾玛德斯林犯下重罪的每一个人，一定都遭遇了相同的下场。流放这个名字，纯粹是禁止杀人的国家用的方便名词罢了。

我全都知道。

就连自己最后会迎向何种结果都知道。

「有什么遗言吗？」

士兵对我的背影投以缺乏感情的声音。

我回过头来，摇了摇头。

「没有。」

「是吗？」

接著两名士兵迈开步伐。

践踏著脚底的彼岸花。

将长枪的前端指向我。

第一个人是流浪汉。

就算没有说出口，他的心也告诉我他的身体受病魔侵蚀，还告诉我他得知自己罹患了莉可莉丝病之后，便舍弃家人与身分，选择孤独度过余生。

所以我向他提案。用魔法让他睡著，再夺走他的生命。

他马上就答应了。

第二个人是人生本应一帆风顺的店老板。他在医疗机关检查发现罹患了莉可莉丝病，坠入绝望的深渊。我向他提案，他马上就答应了。

第三个人是名认真的女学生。罹患莉可莉丝病的她选择自我了断。我阻止了她，并跟她约好，我会毫无痛苦地结束她的生命。

一个接著一个，我亲手终结了无数人的生命。

这个罪孽非偿不可。

「──谢谢你。」

即便他们最后面带微笑，即便最后一句话是对我的感谢，那些都只是枝微末节的问题。

「对不起──」

即使对已经断气的他们说出算不上慰藉的话，并替他们流泪，也改变不了我杀人的事实。

我必须遭受报应才行。

因此我欣然接受迎面而来的利刃。

回过神来，眼前是一片蓝天。

脚步声渐行渐远。

两名士兵没有给我一个了断，仅在我身上留下致命伤便离去了。我想，这一定就是所谓的流放。

杀人凶手最后不能毫无痛楚地结束生命。

只能尽可能承受漫长的痛苦。

他们留下半死不活的我回去了。

身旁没有任何人后，孤独的我朝天空伸手。就如同过去我杀的人们对我做的一样。

然后──

「……救我──谁来……沙耶，救救我……」

我说出了一直深藏于心中的话。

但是被枷锁紧紧束缚的双手，却连求救也无法如愿。

○

在人生活的城市艾玛德斯林稍远处，有一座彼岸花绽放的森林。

有一个地方充满莫妮卡喜爱的花朵。

人家离开国家，骑上扫帚寻找她的身影。人家不知道她在哪里，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早就前往别的国家了；但找到彼岸花绽放的那里时，人家笃定她就在那里。

而的确，人家在那里找到了她。

「……莫妮卡！」

她倒在血红色的花丛中，仰望一片蔚蓝的天空。

深邃的双眼瞪得大大的，有气无力地倒在地上。

红色的花沾满鲜血。

「……沙耶……」

她还有气。她转过沉重的脑袋，用被泪水浸湿的双眼看著我。「……你来了……」

人家急忙跑到她的身边抱起她。

既然还有气──

「等一下！人家马上用魔法──」

用魔法救你。人家边说边取出魔杖。既然还有救的话，哪怕她在国内被当成罪犯，人家也有义务救她。

因为她是人家的朋友。

「不行……」

但她却拒绝了。她用被枷锁束缚的染血双手拨开人家的魔杖。

「你在──」做什么？难道想死吗？

「不可以……」她斩钉截铁地回答：「反正我已经活……不久了……」

「……什么？」

「──莉可莉丝病……」

她简短地说出这个词。仅仅一句话，仅此而已，人家就理解她拒绝的理由。

她已经活不久了。

她的身体已经被疾病侵蚀了。她也罹患了折磨大量艾玛德斯林居民的不治之症。

「……可是人家希望你能活下去，多一秒也好，所以──」

所以人家举起魔杖，说什么也要治好她。她用染血的手再次抓住人家的魔杖。人家的指尖在颤抖，瞄准不了目标。视野不知不觉间开始模糊，这才发现自己在哭。

她对人家缓缓摇头。

接著说：

「让我……休息一下……」

所以人家说：

「……不可以，你要继续工作。从今以后继续、继续──」

继续活下去。人家希望她从今以后也能活下去。人家希望她能待在人家身边。

她在模糊的视野中摇头。

「……这样就好。」

接著被锁链锁住的指尖温柔地抚摸人家的脸颊。

「能被最喜欢的东西陪伴结束生命──已经是最幸福的了。」

所以没关系。

谢谢你。

说完，她最后笑了。

人家对她说话，人家对她使出魔法；但是人家朝她伸手时，她已经不在了。

她落入了再也不会苏醒的永眠。

落入漫长休息中的她，表情看起来十分安祥。

她已经什么也不对人家说了。

「……你说……」

可是人家依旧对她说话。

「……你说点什么啊──」

她明明已经不在了。

「莫妮卡──」

她明明已经不会回来了。

「不要丢下人家……」

就算是这样，人家还是继续对她说。

紧紧握著最喜欢的她的手。

○

由于人家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因此不清楚事实为何。

在那之后，人生活的城市艾玛德斯林不久之后就毁灭了。据说是魔法师群起推翻政权，或是开始学莫妮卡杀害罹病的病患，又或者是疾病蔓延到无法控制。虽然人家听到各式各样的说法，但很可惜的是无法得知那个国家究竟是怎么毁灭的。

因为人家已经再也不想靠近那个国家了。

「──是沿海国家的委托，在路上看看也好，记得看过委托书。」

各国一如往常，将委托送来魔法统合协会。人家这种方便使唤的魔女似乎常常被迫负责麻烦的工作，那一天看到的委托中，有一项特别麻烦的任务。

人家的师父席拉老师也理解这点。

「真是爱强人所难……」

她一面抱怨，一面将委托书交给我。

「……我知道了。」

人家随意瞥过一眼内容，就收进怀里。如她所说，人家就在扫帚上再慢慢看个仔细吧。

基本上人家处理的工作大多都相当紧急，于是人家立刻回头，迈开步伐。

说不定这副模样就平时爱抱怨的人家来说很稀奇。

「……你没事吧？」

席拉老师对人家的背影喊道。

「…………」

很可惜，人家没有自信自己的心情跟平常一样。

不过人家不想让师父担心。

「嗯。」

所以人家回头笑了笑。

「没事。」

跟莫妮卡一直以来承受的痛苦相比，工作繁忙根本算不上什么。

所以人家当然没事。

离开魔法统合协会的分部，人家立刻出国。

国门旁开著一朵小花。

茎笔直地长出地面，前端长著鲜艳的红花。

彼岸花。

随处可见的花朵从地面铺设的地砖缝隙间探出头来，迎风摇摆。

人家每次看到这朵花，一定都会想起来。

孤独，却比任何人都还要美丽绽放的她。

第九卷 第四章 灰姑娘

住在城下的莉兹蕾特是个心地善良的少女。

她的母亲在她还小的时候就过世了，独留父亲一人扶养她长大。或许是受到温柔的父亲影响，她也长成气质非凡的好姑娘。

她与父亲两人过著幸福的生活。

而就在距今一年前，她的幸福生活突然崩溃了。

父亲再婚了。

再婚对象似乎不太喜欢莉兹蕾特，不断把家里的杂务推给她处理，还对她百般刁难。继母带著两个小孩，而继母的女儿果然也不喜欢莉兹蕾特，不仅在她受到继母欺负时不伸出援手，两人还跟继母一起频频骚扰她。

家中打扫的工作全部被推到了她身上。

「去打扫我的房间。」继姊是个不打扫房间的懒惰女生，所以会定期要求莉兹蕾特打扫她的房间。

「好、好的……姊姊……」莉兹蕾特想叫她自己扫，仍旧听从她的指示。

继母的另一个女儿年纪比莉兹蕾特还小，不过她也跟姊姊一样爱使唤莉兹蕾特。

「欸，帮我脱衣服？人家想洗澡。」懒惰的妹妹想洗澡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一定会来找莉兹蕾特脱衣服。

「衣、衣服……还是自己脱比较好喔……」由于彼此都是青春期的少女，莉兹蕾特有些犹豫。

「不要！你不帮人家脱就没办法洗澡的说，你还要帮我洗头！」可是任性的妹妹却让拒绝的莉兹蕾特伤透脑筋。

「咦咦……」

莉兹蕾特尽管困惑，仍帮她脱了衣服。

话虽如此，打扫房间跟洗澡前脱衣服之类的为难即使让她愁眉苦脸，但都还算可爱，所以莉兹蕾特绝对没有发自内心感到讨厌。

她最讨厌的只有每天继母交给她的工作。

「欸，可以把壁炉打扫一下吗？」

继母每天都会在太阳出来的时候要求莉兹蕾特打扫壁炉。她必须把满是灰烬的壁炉打扫乾净，变成能够生火取暖的状态。自从继母住进家里一阵子以来，莉兹蕾特就被迫每天做这件工作。

光是打扫布满灰烬的壁炉就会弄得头发沾满灰，她漂亮的金色头发也会变得全都是灰，因此她非常讨厌继母交给她的这份工作。

「呜呜……」

她每天都满面愁容，默默接受继母的欺凌。她每天早上打扫壁炉，弄得头发全是灰。引以为傲的头发弄脏让她累积了不少心理压力，害她每天都无精打采，表情黯淡，叹息不断。

看到她的人开始这么称呼她──

灰姑娘。

每天承受继母及继姊妹欺负的她有一个梦想。

她能承受无穷无尽的痛苦度过每一天，说是因为她怀抱著这份梦想也不为过。

「欸嘿嘿嘿嘿……嘿嘿……」

躲在自己的房间是她少数的兴趣之一。在这里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她蹲在能与孤独相亲相爱的空间一角，独自兴奋地喘气。

「王子殿下……王子殿下～～……欸嘿嘿……喜番……」

每天忍耐家人欺负，孤独又坚强的少女上哪儿去了？独自在房内偷偷兴奋的莉兹蕾特手中握著这个国家王子的（偷拍）照片。不仅如此，墙上也贴满了王子的（偷拍）照片。不论在谁眼中看来，都会认为这是跟踪狂的房间。

莉兹蕾特发自内心爱著王子。

她从来没有和与自己身分天差地别的王子说过话。回首至今为止的人生，她顶多只有在远方眺望过几次王子的身影，王子恐怕就连莉兹蕾特的存在都不知道。

然而，从小时候第一眼见到王子的时候开始，莉兹蕾特脑中就只剩下他了。老实说，家人对她的刁难根本不算是痛苦。只要看著王子的（偷拍）照片，就能将她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让她觉得一切都无关痛痒。莉兹蕾特也因此锻炼出钢铁般强韧的意志。

「欸嘿嘿……您要等我喔，王子殿下……我马上就去您的身边……欸嘿嘿……嘿嘿……」

最近莉兹蕾特强韧的意志变得更加强韧了。比如说，就算继母做出「去买今天晚餐的材料！要是给我买错，就不准你吃饭！」这种莫名其妙的无理要求，或是继姊要求她「灰姑娘，帮我重漆房间！」或被继妹说「灰姑娘姊姊，帮我弄乾头发！」之类的话，她都会面带笑容地点头说「我很乐意……欸嘿嘿……」由此可见她的强韧程度已经完全暴走了。过于强韧的内心，感觉起来甚至有点像是被虐狂了。

莉兹蕾特的悲愿就快要实现了。

「舞会……好期待喔……欸嘿嘿……」

今年成年的王子兼具花不完的财力与至高无上的权力，更有用不完的时间。而他在前天灵光一闪，说出「我是不是差不多该结婚了？」这种胡言乱语，决定召开舞会。

「我们会在城堡准备高级的料理，任何人都可以随意参加。结婚不过只是最终目标，我未必会在舞会中选出结婚对象。所以请带著轻松的心情，尽管参加吧。啊啊，可是仅限可爱的女生参加。」

任何人都可以参加难道是写辛酸的吗？是不把可爱女生以外的人当成人看吗？民众的批判引发一番风波，但是最后王子依然动用权力让各家报社闭嘴，又用钱封住抗议民众的嘴。舞会因此避免终止，并决定于隔天举行。这个国家的人民对金钱与权力没有抵抗力。

因此莉兹蕾特的心情也格外高亢。只要参加舞会，就能与王子共舞。

所以哪怕每天都备受刁难，这点程度对她也算小菜一叠。

「欸嘿嘿……欸嘿嘿……」

而今天她也一如往常，只要有时间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眼神舔遍王子（偷拍）照片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还会真的舔舔、闻闻、亲亲，用尽各种方法倾诉爱意。即使照片被口水弄得湿答答的，她的热情也没有降温。

她已经魂不守舍了。

从传出将会举办舞会消息的那一天开始，莉兹蕾特脑中就已经充满了与王子结婚后甜甜蜜蜜幸福生活的幻想了。

「…………」偷偷看到莉兹蕾特的这副模样。

「灰姑娘……」继姊满脸惨白。

「姊姊……」继妹伤心流泪。

「……这真严重呢。」继母口吐叹息。

不论说得多么好听，莉兹蕾特的幻想也深到难以称作正常。家人对她的刁难变本加厉，或许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也说不定。

○

由于明天就要举行舞会，从我们入境的那一瞬间开始，城下的气氛感觉起来就格外兴奋。

绵延的低矮建筑像是在伺候巍峨的王宫，大街上到处都贴了将在王宫举行舞会的传单。上头写道「舞会由王子主办。女性免费参加（※仅限可爱的女生）」，色心明显无比。

我才刚来到这个国家，穿过国门就先随便找了间旅馆放行李，因此并不理解这个国家究竟是何种样貌；但平常应该不是这种样子才对。

「呵呵呵……好看吗？我明天要穿这件去参加舞会喔。」有穿著豪华礼服的女生如此向朋友炫耀。「……欸嘿嘿……只要用这瓶爱情灵药，王子就是我的人了……」有少女边购物边独自露出诡异的笑容。「欸，你知道吗？听说王子殿下喜欢腿漂亮的女生喔。」「我知道，听说他特别喜欢穿高跟鞋的女生。」「为什么是高跟鞋？」「八成是想被踩吧？」「王子……」有女生如此窃窃私语，在鞋店挑高跟鞋。「我家女儿好像要参加舞会。」「喔？我家的女儿也是。」「哈哈哈！八成是我家的女儿会雀屏中选吧！」「不对不对，是我家的女儿。」「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还看得见有大叔剑拔弩张地谈天说地。

就像这样，街上随处可见舞会的气息。

看样子，这个城市的女生都认为，在高耸入云的王宫里能过上梦幻中的贵妇生活，把这次舞会当成一获千金的大好机会。

「伊蕾娜。」我望著街景发呆时，隔壁的芙兰老师轻轻戳了一下我的肩膀。「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难道说，你以为我会去参加舞会吗？」

「不是，你误会了。」芙兰老师摇头道：「其实我在这个国家有点要事，必须暂时分别行动。」

「是喔，非去不可的要事吗？」

我对她略显含糊的说法感到有点在意。「难道是去参加舞会吗？」

「是有人委托我工作。我对嫁入豪门没有兴趣。」

「喔喔。」

的确，又不能整天腻在一起，我也没什么理由拒绝。话虽如此，她不告诉我为什么非得自己一个人去，确实让我感到有一点点寂寞。

「好啊，我知道了。」

总而言之，我点头同意。「……话说回来，是什么工作？」她八成不会跟我说。

「这是秘密。」

不出所料，芙兰老师轻声笑了笑，竖起食指轻轻摆在嘴唇前。

接著她说：

「我想晚上就会回来了，到时候再一起吃饭吧。我请客。」

说完，她就转身背对我迈开步伐。

「…………」

我也朝老师挥了挥手。

朝不论怎么看都往王宫走去的老师挥手。

「…………」

这个人隐瞒事情的功力真的很烂耶……

就像这样，经过这番对话，我的自由行动揭开序幕。

一个人游荡使城市感觉起来格外辽阔，过去的旅途明明都是这样，不知道为什么身旁却感觉有点寂寞，也有点无聊。难道是因为突然少了一个聊天对象吗？

话虽如此，我绝对不是时时刻刻都喜欢这种独处的时间，过去也曾经像现在这样厌恶孤独与无聊。那种时候，我大多都会把扫帚变成人类的模样，帮我排忧解闷；不过总觉得现在把扫帚变成人类，会被她调侃「哎呀哎呀，难道说师父离开之后您会寂寞吗？」之类的话。

还是不要依赖扫帚好了──

「不好了，姊姊……这样下去我们的灰姑娘姊姊会……」「是啊……这种时候如果有魔法师愿意伸出援手就好了……」

…………

当然，我是个无足轻重的旅人，所以不会因为闲著没事就插手别人的麻烦，帮助有困难的人。

因此，就算看到路边有两个女孩在潸潸落泪，我也只有假装视而不见。

「不好了，姊姊……这样下去我们的灰姑娘姊姊会……」「是啊……这种时候如果有魔法师愿意伸出援手就好了……」

…………

总觉得好像在视野之外听到同一句话，但是我依然假装没有听到。明明应该经过了，怎么会听到同一句话？是回音吗？

「不好了，姊姊……这样下去我们的灰姑娘姊姊会……」「是啊……这种时候如果有魔法师愿意伸出援手就好了……」

…………

听到同一句话重复了三次，我终于忍不住回头。

再怎么说，我也没有愚蠢到没发现自己被单方面纠缠了。看来我是在路过的时候被她们盯上，随后遭到尾随。

站在我正后方的两人打量似地看著我。「姊姊……这个人或许……」「能用……长得还挺可爱的……」她们如此窃窃私语。

我狠狠眯起眼睛，说：「有事吗？」

「啊啊，没事！没什么事！」姊姊摇头说。

「没事为什么要跟踪我？」根本就是神经病嘛。

「我们是觉得你长得很可爱才跟来的。」妹妹大言不惭地回答。

「原来如此。」

既然觉得人家可爱，那就没有办法了。

「然后，我们想请可爱的你帮一个忙。」或许是直接忘了刚才所说的话，姊姊对我低头鞠躬。

结果根本是有事才会跟踪我的嘛……算了，反正我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了。

「……好吧，我就随便听听吧。不巧我现在没空，未必能回应你们的期待。」

这是谎话，我闲得很。

「哎呀，真的吗？」可是姊姊似乎以为我答应了她们的要求，脸顿时亮了起来，说：「其实──」

接著她向我娓娓道来。

「…………」

哎呀哎呀。

那是个非常莫名其妙，奇怪得恰到好处，但毫无疑问绝不无聊的故事。

●

「……万分抱歉，能请您再从头说明一次吗？」

唉，伊蕾娜现在在做什么呢？她一定是在自己一个人消磨时间，一定是在观光；但她那么容易惹上麻烦，现在说不定已经被怪人搭讪，正在皱著眉头……说不定她听到了有趣的事情，已经一头栽了进去……老师我好担心……

或许是因为我这样胡思乱想。

王子殿下在王座上比手画脚解释的委托内容一句话也没有留在我的脑海中，就跟蝴蝶一样翩翩飞走了。

「咦咦……一定要从头开始吗……？这毕竟是机密委托……我不想说太多次的说。」

王子殿下叹了口气。

王子顶著一头艳丽的金发，以莫名性感的动作撩起头发，呼出一口气说：「好吧……真拿你没办法……」

他卖足了关子，才开口说：

「简单来说，就是我想请魔女小姐帮我找结婚对象！也就是担任我的顾问！」明明是机密，他却讲得有点大声。

「…………」

啊啊，对了对了，原来是这样，我想起来了。

因为委托内容实在太无聊──不对，就他的身分而言太过俗气，才会一不小心忘记了。真该反省呢。

王子殿下说，自己平时闲暇时间太多，最近开始胡思乱想「糟糕，好想跟女生结婚」这种色欲薰心的想法。这时王子灵光一闪，心想「好想办舞会撩妹啊……」

简而言之，纯粹就只是因为想结婚而找我商量。

「好好好，结婚对象对不对？那么相亲如何呢？」我提出一般建议。

「哼！」

看样子一般建议对在温室里长大的王子不管用。「我是自由恋爱至上主义……相亲违反我的理念。再怎么说，像我这种身分的人去相亲，就只有爱钱的拜金女会来而已。」

「那么就隐瞒身分相亲如何？」

「喂喂喂，我没了身分不就什么也不剩了吗？」

伤脑筋，这个魔女在胡说什么啊？王子耸了耸肩，「呼……」地叹了口气。好可悲的男人喔……

「且慢，王子殿下！」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老翁闯进王座大厅。「您何时请了顾问！爷爷我绝不同意！」

自称爷爷的老翁似乎在偷听王子的机密委托。

「爷爷你闭嘴！」王子刻意大声回答：「我可是一国的王子啊！我就算不择手段，也要跟最棒的女孩子结婚！」态度如此霸气，说的话却是渣男榜样，真令人伤脑筋。

我叹了口气。

「那个……您就那么想结婚吗……？」

「想啊。当然想。」王子自始至终坦坦荡荡。「话说回来，魔女小姐，魔法师会做爱情灵药吧？不是，我是听人家说的。」真不希望他连下流的内心都这么坦荡……

「王子殿下，万万不可啊！爷爷我不准您用什么爱情灵药！」爷爷企图制止失控的王子。「……顺带一提，魔女大人，爱情灵药是真的做得出来吗……？」爷爷……

不是，比起这个。

「用爱情灵药就不算是自由恋爱了吧……」

「就是要在狭窄的牢笼中才能获得自由啊。」

那就不能称之为自由了吧。

虽然离题了，不过简单整理王子找我来原因就是──

「简而言之，就是您希望我助您一臂之力，在舞会上追女孩子吗？」

有重要的事情想请魔女协助──我听到这句话才特地赶来城堡，结果到头来居然听到色欲冲脑正值青春期的王子，给我一个青春期特有的下流委托，真是令人欲哭无泪。

早知如此，跟伊蕾娜一起在城里观光还比较有意义……

「不对！你根本没在听我说话！」王子怒气冲冲地捶了一下王座。哎呀哎呀？难道说，刚才那些只是闲聊之中的玩笑话而已吗？不，一国的王子请我专程前来帮忙舞会事宜的确有点奇怪。这样的话与其说是王子，根本就只是个渣男而已了。「我是想找愿意用超硬高跟鞋踩我的女生！不是一般的结婚对象，给我订正！」

根本就只是个渣男嘛。

「王子殿下，万万不可啊！」爷爷再次大声喊道。「那是爷爷我的愿望才对！」爷爷……「如果可以的话，踩的时候最好能露出看到垃圾的眼神！」

「我懂。」王子殿下……

真亏这个国家至今为止能正常发挥国家的功能呢……

「就是这样，麻烦你了，魔女大人。」

「…………」就算你这么说。「我一定……要帮忙吗……？」

王子听了「哈哈哈」地大笑，愉快无比地回答：

「不用，你想拒绝也可以。只不过那时你就别想出国了。」

「…………」

那不就是没有拒绝权的意思吗……？

看样子这个王子真的是个如假包换的渣男。

○

「统治一国的王子是渣男……？真的假的？」

我在路上遇到的姊妹跟我说，一年前开始一起生活的莉兹蕾特对王子傻爱成痴，于是才会委托我想想办法。

我还以为她们想请我帮忙说服自不量力爱上王子的女孩，或是叫我跟她说就算去舞会也赢不了王子的心，或是要我用魔法的神奇力量解决问题，没想到现实真的比小说还要离奇。

她们招待我到家里作客，并跟我说的事实远远超出我的想像。

「其实我们一家人过去是侍奉王室的女仆。那时我们曾经打扫过王子的房间……」姊姊哭哭啼啼地说。

妹妹则是把手放在她肩上，接著说：

「……床底下放了很多不正常癖好的杂志……」

「…………」这有必要哭吗？「那个，他是年轻气盛的男生，会对那种东西感兴趣应该不稀奇吧。」

然而姊姊依然哭个不停。

「如果是一般的书我才不会这么慌张！可是，没想到……没想到王子殿下居然是那么变态的人……」

看来两人其实也跟莉兹蕾特一样，曾经对王子怀有憧憬；但自从看过床下放的东西以来，心中的恋情就被完全浇熄了。她们说在她们眼中，他看起来只像是披著王子外皮的禽兽。

她们究竟看到了什么书？我又好奇又害怕，不过就姑且不提那个，来谈工作吧。

「所以说，你们希望我帮你们让迷上王子的莉兹蕾特清醒过来吗？」

听到我的话，妹妹点头同意。

「不能把我们可爱的灰姑娘姊姊交给那种变态！魔女小姐，帮帮我们！」

「你们自己说服不就好了吗？」

追根究柢，这点程度的问题真的有必要委托魔女帮忙吗？令人备感怀疑。

「……我们最刚开始也劝导过她了。我们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那个男人究竟是有多么恶劣……」

姊姊垂下眼说。

那是在她们的母亲与莉兹蕾特的父亲再婚后不久发生的事情。

「咦？莉兹蕾特原来喜欢王子殿下吗……？」

刚成为一家人的时候，姊姊被请进莉兹蕾特的房间，有些吃惊地说。

「咦，姊姊你怎么知道？」

因为墙上贴著一整面王子的（偷拍）照片。

真是太可怜了。纯洁无瑕的少女，居然疯狂爱上了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王子。这可不行。

姊姊亲切地跟她说：

「莉兹蕾特，听我说──」

接著她钜细靡遗地说出她在王子身边工作时看到的东西，并说他是个兴趣颇为扭曲，具有不正常癖好的男人。

她以为莉兹蕾特听到王子的为人就会放弃。

没想到──

「好过分！姊姊是想阻挠我的恋情对不对，我最讨厌姊姊了！」

结果姊姊被莉兹蕾特讨厌了。

对从第一眼看到莉兹蕾特，就被她可爱的外表迷得小鹿乱撞的姊姊来说，这一句话等同于宣判死刑，害她整整三天卧床不起。

在那之后，她一有机会就说王子的坏话，用尽各种方法试图让莉兹蕾特清醒。妹妹与继母也为了让爱上垃圾王子的她醒悟，苦口婆心地说服莉兹蕾特。

结果她完全听不进去。

最后，她们尽管于心不忍，还是开始每天刁难似地把工作推给她做，希望能用忙碌让她忘了王子的事情。

这就是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样反而会有反效果呢。」

「反效果？」

姊姊不解地歪头。

「恋爱会因为障碍而更加火热，你们越是阻挠，只会让她越来越热情而已。」

「…………」姊姊十分失落。「难道说我们过去做的全都是白费工夫吗……？」

「从现况听起来是这样。」

既然她想参加舞会，就无疑代表她没有斩断对王子的思念，甚至有可能在她心中的恋情火上加油。

「总而言之！魔女小姐，拜托你！我们不能把她交给那个王子，请你帮帮我们！」

姊姊抓著我说。

「我也拜托你！灰姑娘姊姊不在的话，还有谁能帮我洗头发！」

自己洗不就好了吗……？

「…………」

我思考了一下。

我闲著没事，倒也不是不能帮忙。可是──

「换句话说，只要别让王子在舞会上爱上她就好了吧。有必要那么担心吗？」

简单地比喻起来，就跟「讨厌的家伙买了彩券！这样下去他会变成有钱人！不可原谅！」而愤慨一样。听到这种请求，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听到我的话，姊姊怒气冲天。

「你怎么说这种话！她要是参加了舞会，舞会一定会变得乱七八糟！因为她太可爱了！」

你在说什么啦莫名其妙。但是气氛不允许我这么说，所以我只好说「啊，是……」以苦笑敷衍。

「灰姑娘姊姊最棒最可爱了，王子一定会爱上她，你白痴吗？」

接著我又受到妹妹惨痛的追击，只好说「啊，说得……也是呢……」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

「总而言之，魔女小姐请你尽快让她放弃王子。」

姊姊斩钉截铁地说。

「…………」不是，再怎么说。「只要不让她参加舞会不就行了吗？」

我提出一般建议。

然而我隐约感觉得出来，看来两人被不正常的王子影响，变成了一般建议不管用的人了。

她们斩钉截铁地说：

「说什么蠢话！」「我们也想看灰姑娘姊姊穿礼服的样子呀！」

「…………」

难道说，王子床底下的书，含有看了以后脑袋会秀逗的成分吗？

话虽如此，工作就是工作，讨价还价也不是办法。我都已经跟著她们回家，要是能说「果然还是无法对不起再见。」就好了；但要是对难以称得上普通的两人说这种话，她们不知道会对我做什么事情。

这时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那就是我们的灰姑娘妹妹。」

姊姊跟我一起偷偷摸摸地躲在阴影处偷窥厨房。视线尽头，是一头漂亮金发被灰烬弄脏，仍辛勤地打扫壁炉的少女。

她的正后方，看似继母的女性直直盯著她看。

「……哈啊，哈啊……」

不过她看起来好像很难受。究竟怎么了？

「那个，令堂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姊妹果断摇头。

「不对，不是生病。」姊姊说。

那是什么？

「她是觉得工作中的灰姑娘姊姊太萌了。」

原来如此，生病了呢。

「总而言之，拜托你了，魔女小姐。请你让灰姑娘妹妹获得幸福……！」

「…………」我想只要待在这个家里，灰姑娘就永远不会幸福的说……

也罢。

就来工作吧。

「你们好。」

我出现在两人后方。

「哎呀，你是？」

继母转了一圈看著我，前一刻喘著气的模样已经不见踪影。看样子她只有在看著灰姑娘的时候会进入兴奋状态。

「我是令嫒的朋友。」

「…………」继母和我背后的姊妹四目交接。

「魔女小姐，您好。请问有何贵干？」

接著她对我露出笑盈盈的表情。若是没有刚才的可疑模样，她看起来像是个普通的母亲。

「可以让我跟莉兹蕾特聊一下吗？」

我侧著头问，继母就说：

「当然没问题。她是我们家重要的女儿，请你跟她做个朋友吧。」

她点了一下头，就快步跑到阴影处跟女儿会合。「她长得挺可爱的……」「对呀，虽然比不上我的灰姑娘。」「嗯，不过灰姑娘姊姊是我的。」「…………」

我全都听到了说……

我向前一步，逃离背后杀气腾腾的空气。莉丝蕾特从刚才开始就在打扫壁炉，于是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好。」

「咿呜！」她跟小动物一样抖了一下，回头说：「……啊，你、你好……」

吓到她了。

「灰姑娘好可爱。」「灰姑娘姊姊好可爱。」「哈啊……哈啊……」

背后传来诡异的声音，但是我努力假装没有听到。

待在这种地方太久，好像连我都会开始不正常……

还是快点把工作做完吧。

「你爱上王子了吗？」

「……！」她一听做出十分浅显易懂的反应。「你、你怎么知道的……！是谁跟你说的！是谁！」

莉兹蕾特用力抓住我的裙子。

「喂……」这家伙干嘛啦。「不是，用看的就知道了……」我拍了拍她的手。

「用看的就知道了……什么意思？魔女光是用看的，就知道别人是什么样的人了吗？」

「啊……对，就当作是这样好了。」

我继续拍她的手。「顺带一提，我知道王子是什么样的人喔。」

「……！」

这时她终于把手松开。我端正姿势，低头看著灰姑娘。

「你想知道吗？」

「…………！」她跟坏掉的人偶一样用力点头。

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吧。

「他是个烂人。」

「烂人……」

「还是个渣男。」

「渣男……」

「而且还有特殊性僻好。」

「特殊性癖好……」

「听说他喜欢被高跟鞋踩喔。」

「喜欢被高跟鞋踩……」

我说到一半开始加油添醋，不过王子一定就是这种感觉的人。

姊妹们说王子的坏话，在她脑中似乎会被擅自转换成「因为讨厌我才乱说坏话」，但第三者说的话又如何呢？

至少应该能传进她的心里才对吧？

「……说得也是……」

莉兹蕾特失落地垂下头来。

看来是成功了。我直接转身，走向旁观我们的姊妹与继母。

「总之她好像已经放弃了喔。」

根本轮不到魔法出场呢──我一脸得意地说。

然而──

「…………」姊姊却看了我背后一眼。「她不可能听到别人这样说就放弃……」

她的视线尽头是莉兹蕾特。

「呵呵呵……」

她好像在笑。

「王子居然是渣男，太棒了……喜欢……」

还说了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原来如此，看来不论说什么，在她耳中听来都像是赞美了呢。

恋爱是盲目的，此乃极致。

「…………」我回头望向两姊妹。「她跟王子挺登对的啊。」

「所以才伤脑筋啊。」

姊姊叹了口气说。

看样子，莉兹蕾特对王子的好感度远远超越了我的想像，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可能让她醒悟了。

在那之后，我卯起了劲对莉兹蕾特说王子的坏话。

「你知道吗？王子好像很花心喔？」比如说就算对她撒这种谎。

「谁叫他那么优秀……没有办法呀……」

她就展现果断包容的开阔心胸。

「王子的体臭好像很臭喔。」就算这么说。

「心动！」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脸红心跳。

「听说王子有喜欢的人了。」就算委婉地劝她放弃。

「只要生米煮成熟饭……」

她甚至会说出这种可怕的想法。换言之，简单来说。

「我已经无计可施了。」

我只能举白旗投降。完全不行。这是怎样？她难道被王子灌了迷汤吗？

「这下你明白了吧？采取正面进攻完全没有效果……」姊姊伤透脑筋，叹了口气。

「这样下去，我们的灰姑娘姊姊会被那个男人抢走……」

令人困扰的是，两姊妹脑袋里只有莉兹蕾特的事情，尽管做了这么多努力依旧徒劳无功，她们还是哭著对我说：「魔女小姐快想想办法！」

我也很头痛。

老实说，我甚至想转身就跑；不过既然已经答应了人家，我就不能临阵脱逃。

可是做到这种程度都还没用，不就已经没救了吗……？

「果然就连魔女小姐都束手无策呢……」

哀叹的姊妹背后，继母叹了口气说：「看来只能使出最后手段了呢──」

接著继母的视线看著我。

「…………？」什么？我侧了侧脑袋，继母就说：

「为了避免我们的莉兹蕾特落入王子的魔掌，其实有一个最简单迅速的办法。」

她说。

喔喔，那么打从一开始就用那个方法不就得了？

两姊妹也面面相觑。

「母亲大人……难道要用那招吗？」姊姊对母亲投以畏惧的眼神。

话说那招是什么？

「是想献出祭品呢……」妹妹含泪仰望母亲。

话说祭品是什么？

「没有办法，我们保护灰姑娘的方法，就只剩下这个了……」

说完继母站了起来。

「…………」

话说为什么大家都在看我？

●

「好累……」

人一旦恋爱就会失去理智吗？王子明明成年了，脑中却正值青春期，我听完他的委托直接回旅馆休息。

我不仅听他没完没了地诉说幻想，他还提案：「总而言之，我明天预计邀请一大票女孩子来舞会，你就混进会场，让她们喝下爱情灵药吧。」

「不，我做不出爱情灵药。」

「哈哈哈！魔女怎么可能不知道怎么做爱情灵药！不可以说谎喔。」

「不是，我是真的做不出来。」

「总而言之明天就拜托了。」

「…………」

简单来说，我是被王子叫去做爱情灵药的，不过他实在是太看得起我了。追根究柢，与爱情无缘的我根本没有调制过那种魔药，就连尝试的机会都没有，永远不可能达成王子的期待。

算了，从街上的模样看来，想参加王子舞会的女生多到数不完，应该没必要做爱情灵药才对。

只要在预定参加舞会的女孩子中，挑出真正爱上王子的女孩交给他，王子应该就会心满意足了。

「…………」

然而寻找爱上王子的女孩──这却难如登天。

毕竟恋爱感情本来就藏在心底，外人看不出谁爱上了谁。

说不定有可能爱上了他，但是还在对这份心情感到犹豫。这种烦恼在相当罕见的情况下会变成忧愁的叹息，不过基本上从外表上看不出来。

「……唉。」

比如说，频频望著窗外叹气的伊蕾娜如果突然变了一个人，就有可能是恋爱了。

若是认识很久，或许可以察觉细微的变化；可是从外地来的我不可能找到爱上王子的女孩。

「哎呀，伊蕾娜，怎么了吗？你有什么烦恼吗？」

我这么问，伊蕾娜这才终于回过头来。

「啊啊……老师，你回来了。欢迎回来。」

「…………」

比如说，恋爱中的人会看不见周遭，始终心不在焉。举例来说，就像是现在的伊蕾娜。咦？不可能不可能……咦咦？

「……怎么了吗？」

顺带一提，恋爱中的人也不会轻易表明这种烦恼。

「……没事，没什么。」

「…………」哎呀哎呀。

不仅不表明烦恼，还会格外忧愁地叹息。

「……唉。」

就像是这样。

「…………」哎呀哎呀。

她离开我视野之中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老师……你会不会做爱情灵药？」

「？？？？？？？？？？」哎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伊、伊蕾娜……？」只不过半天没见伊蕾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虽然觉得不可能但就算认为说什么也不可能发生难道说她爱上了在街上遇到的男生吗不不不伊蕾娜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我想这么相信可是眼前的伊蕾娜就跟恋爱中的少女一模一样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甚至不知道该不该跟她说话犹豫到最后无可奈何──

「那个……？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只好用尽全力战战兢兢地问。

「…………」

伊蕾娜隔了一段恐怖的沉默，才说：

「……没什么，没发生什么事。」

「…………」

既然她恋爱了，对方究竟是哪个臭小子？

「这么说来，老师今天去跟王子见面对不对？」

「咦？是呀……的确是这样……」

「王子是什么样的人？」

「！」

她爱上……王子了吗……？真的假的……？

「伊蕾娜……」

一直以来在一旁守望她成长的爱徒居然不到半天就爱上了只能以渣男形容的男人我被现实击垮到潸然泪下。现实真的这么残酷吗……

「？咦咦……？老师你怎么哭了……？好可怕……」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我就应该拋下王子的委托，跟伊蕾娜一起在城里逛街了。无须多说，那天的我抱著无与伦比的后悔步入梦乡。

○

那天我一早开始心情就差劲透顶。

「太适合你了，魔女小姐！这下一定能迷倒王子！」

继母和两姊妹看到我穿礼服的模样，异口同声地喊出「好可爱！」还多说了一句「胸部的分量好像有点不够，可是就算了吧！」尽管感到一股想当场脱下礼服的冲动，我还是只有叹了口气。

究竟怎么会变成这样？

简洁明瞭地说，起因是昨天继母提出的馊主意。

「只要让魔女小姐参加舞会，掳获王子的心不就好了吗？」

究竟哪里好我百思不得其解，但是继母说：「你要掳获王子的心，假装结婚再狠狠甩了他。这样他不就会知道只凭长相选女生不会幸福了吗？」

你戴著一脸想到好主意的表情说什么鬼话啊？话说只有长相的女生是说我吗？

不过，有其母必有其女，两姊妹也说：「这样的话就不会有人不幸了！」

我这个人会不幸啊……？

「总之就是一旦决定要结婚就逃跑就好。」妹妹说，还跟恶魔一样在我耳边低语：「逃跑的时候顺便带走一点值钱的东西也可以喔。」

她们两个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我怎么可能会偷一点值钱的东西？」

这么瞧不起人就伤脑筋了，我可是魔女耶。

「要偷就全部偷光光。」

实际上，这时的我也完全被这家人影响，格外兴致勃勃；但一回到旅馆我越想就越觉得和偷走王宫中值钱物品的魅力相比，得先跟王子假结婚一次实在是太麻烦了，所以才会频频叹息。

因此今天，继母她们让我穿上礼服时我也不怎么开心，只有不停嘀嘀咕咕地抱怨：「麻烦死了说……」

「好了好了，别这么说。」继母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灰姑娘就交给我们吧。我们会疯狂交代她工作，拖延时间不让她去参加舞会的。你就趁那个时候迷倒王子吧。」

「……唉。」

我用叹息取代回答。

不论如何。

就是这样，我参加了舞会。

●

夕阳西下黄昏时。

王宫的大门敞开，身穿绚烂衣裳的少女们一齐涌了进去。被金钱蒙蔽双眼的女人们彷佛逐水草而居踏上大迁徙的野生动物。

这里面真的会有王子喜欢的可爱女生吗？在我眼里看来每个人都长得一样。

「听好了，魔女小姐，只要有我看上的女孩，就想办法把我们兜在一起，帮我装成偶然间巧遇的样子。要是被她们发现我渴望女人的话，可是会让她们幻想破灭的。拜托了喔。」

「…………」

不是，这在召开舞会的时候就已经众所周知了吧……？

女孩子们接连聚集在会场之中。既然宣称是舞会，就不能只有王子一名男性。男性也稍后进入会场。

「顺带一提，男人全都是我安排的暗桩。」

也就是说，他是想把参加舞会的女生中自己不喜欢的人塞给暗桩。王子发挥令人神清气爽的渣男性格。

「……话说回来，暗桩中好像有一个老人家的说？」

「爷爷好像也想参加。」

「爷爷……」

他说，参加舞会会让「老夫迟来的春天终于到来」之类的。

「话说回来魔女小姐，如何啊？有看到可爱的女生吗？」

「这个嘛……」由于舞会还没开始，所以女孩子的眼中全部都只有桌上的料理。

真是一群动物。野生动物聚集成群在餐桌前狼吞虎咽……

看样子，这里几乎没有真心想与王子邂逅的女生。

就是这样。

「没有配得上王子殿下的女性呢。」

直白地说就是这样。我没有说谎，只是大家来到现场的目的太不一样了。

「这样啊……」王子沉吟道，但他的双眼却随即耀出光芒。「不对，等一下，确实有啊。」

什么？居然有想跟王子结婚的蠢材，令人难以置信的说？

「你看那边！那边那个！」

我顺著王子的指尖看去。

「…………」

她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头发是灰色的，眼睛是琉璃色，身上穿著漂亮的白色礼服，手上拿著一个自备的大袋子。

她对豪华的肉料理不屑一顾，行迹可疑地将顶多算是配菜的面包塞进袋子里。

话说回来，那个看起来眼熟无比的女生究竟是谁？

…………

怎么看都是伊蕾娜。

「她挺不错的啊……」

您在说什么鬼话。

「不能选她。」

「为什么？」

「她比起男人，真要说起来比较喜欢面包跟金钱。」

「那她是来做什么的？」

「是来偷钱跟面包的。」

「根本就是个渣女嘛。」

「所以奉劝您还是放弃比较好。」

我没有说谎。

她果然来参加舞会了……究竟是为什么？她真的爱上王子了吗？还是跟我现在看到的一样，纯粹是被面包蒙蔽了双眼？

我不理解她真正的心意。

「可是她长得好可爱啊……」

哎呀您在胡说什么？

「她可是来舞会偷面包的小偷喔？」

「这种淘气的部分也很加分。」看来他的眼睛糊到蛤仔肉了。王子接著说：「可以帮我去跟她说说话吗？」

「…………」

这件事实在太麻烦了，不过也罢。

「遵命。」

我假装听从王子的命令，偷偷溜走了。

○

我忘我地打包面包。王宫舞会提供的面包与城里路边摊的面包有著天壤之别，松松软软又热腾腾，让人想吃一辈子。

这还真不错耶……

我甚至想就这样拋下继母她们的委托提早回家。

「伊蕾娜……不可以……」

就在我不停把面包塞进袋子里的时候，不知从哪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伊蕾娜……不可以做那么没水准的事情……」

我回过头来没有看到声音的主人，环视四周也没有人盯著我看。

「…………？」

哎呀哎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哪位？」

声音听起来有点像是芙兰老师。

迷之声回答我：

「我是你的良心。」

「我的良心……？」

「因为你在舞会上偷面包，所以我从你的心里跑出来阻止你……」

…………

不是，怎么想都是芙兰老师在跟我说话。「芙兰老师，你在做什么？」反正她一定是用魔法直接对我的大脑说话吧？

「不是，我是你的良心，不是芙兰。」

「很可惜我的良心很久以前就死掉了。」

「不对……还在……你还有良心……你其实不是来这里偷东西的──」

「嚼嚼嚼。」

「我说话时不要吃面包。」

「话说回来，芙兰老师现在在哪里？我看不到你的说。」

「我在有点远的地方看著你──啊，不对骗你的开玩笑的。我是你的良心。」芙兰老师也就是我的良心嗯哼一声清了清喉咙，改口说：「我在你心里跟你说话。」

她果然很不擅长说谎。

「老师，你的工作原来是参加舞会吗？」

「不是，我是来帮忙的。」

「果然是芙兰老师嘛。」

「啊……不是，不是的。话说你为什么来这种地方？难道说真的是来偷面包的吗？」

「我的良心不是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吗？」

「…………」

她不说话了。

芙兰老师果然在这里，不用猜也知道她一定是为了工作才潜伏于此。

至少我想她来这里的目的跟我不一样。

「嗨，小姐，我们的面包好吃吗？」

就在这时，我的目标突然出现在眼前。他有著一头漂亮的金发，一般来说看起来颇有魅力，面带爽朗的笑容站在我眼前。

「我是这个国家的王子，你是？」

「嚼嚼嚼。」

「可以请你先不要吃面包吗？」

「我是伊蕾娜，灰之魔女。」我边嚼边回答。

「嘿～原来你是魔女啊！」王子不知为何相当高兴。「话说回来，魔女会用各式各样的魔法吗？」

「会啊，毕竟是魔女嘛。」

「比如说用鞭子抽人的魔法，或是把痛觉增幅三千倍的魔法，或是用轻蔑的眼神看人的魔法。」

「…………」

「啊啊！不用马上就用给我看啦！可是那个眼神好赞！」

「…………」

原来如此，他确实是个挺不得了的变态渣男呢……

「伊蕾娜……伊蕾娜！」这时我的良心（芙兰老师）再次直接对我的脑海说话了。「快逃……那个男人是恶劣透顶的渣男……不是你想像的那种人……」

「不是，他跟我想像的差不多的说……」

「哎呀……！你看男人的眼光好差……」芙兰老师不知为何大受打击，她好像误会了。

「……那个，我不打算爱上这个男人的说。」

「啊，原来是这样。」芙兰老师的声音顿时恢复元气。「那么你为什么来参加舞会呢？」

「……说来话长，不过我不论如何都得让这个男人爱上我。」

「……………………………………………这样啊。」

出现一段非常沉重的沉默。

这句话听起来有语病。

「其实我接了一份工作。」

「嗯。」

芙兰老师的声音丝毫不带任何感情让我有点在意，但我还是继续说：

「有一个奇怪的女生发自内心爱上了这种烂人王子，而她非常受到继亲喜爱，她们说什么也不想让她被王子抢走，所以才希望我阻止他们结婚。」

「那个女生就算来参加舞会，也未必能掳获王子的心不是吗？」

「……我也这么建议，但是听说她是王子喜欢的类型，所以王子绝对会爱上她。」

「原来如此莫名其妙呢。」

「……就是说啊。」

「可是这个王子的话感觉会成真呢。」

「我也有这种感觉。」

毕竟王子色欲冲脑的程度比想像中还要严重。

「话说回来，你长得好可爱喔。你住在哪里？有男朋友吗？」

他似乎完全没听到我刚才跟芙兰老师的窃窃私语，我傻眼到无话可说。

「……不过，这么说来就代表伊蕾娜，你不是真的来舞会和王子谈恋爱的吧？而是为了达成委托，逼不得已才来的对不对？」

「就是这样。」

芙兰老师好像已经忘了她是我良心声音的设定，直接以师父的身分对我说话。

「那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你一不小心在街上恋爱了……」

「我才不是那种会跟刚见面的人一见钟情的随便女人。」真没礼貌。

「这样啊。」情感终于回到芙兰老师的声音中，她用一如往常的温柔嗓音说：「可是，牺牲自己也要让王子爱上的方法不太值得嘉许呢。你没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还是别和她说我来参加舞会是想顺手牵羊，偷偷带走值钱的东西吧。

「关于伊蕾娜接受的委托，其实你根本不需要让王子爱上你。我已经想好办法了。」

「……？」

我讶异地皱眉。

隔了片刻的沉默，芙兰老师清澈的嗓音再次于我脑中响起。

「我准备了替身。」

「……替身？」

「是的，替身──应该说，我找到了真心爱著他的奇特女孩，把她带了过来。想要满足王子的癖好，就必须找到适合的人选才行。」

她说。

正巧就在这个时候。

「这、这里……！就是舞会的会场……！」

砰咚一声，会场的门被硬是推了开来。

一个有著漂亮金发的女孩站在门口「欸嘿嘿」地傻笑。不管怎么看，她都似曾相识。

…………

「老师。」

「嗯。」

我对不知道在哪里看著的老师叹息。

「我受托保护的女孩，就是她。」

闯进舞会的女孩自称莉兹蕾特，接著笔直朝王子走去。

○

究竟为什么芙兰老师会把应该素未谋面的莉兹蕾特带来舞会会场，必须给个交代才行。

两人恰巧是在举办舞会的当天早上相遇的。

芙兰老师因为王子的要求太过麻烦，垂头丧气地走在街上。

王子要是就这样举办舞会，做出「她看起来不错，让她爱上我吧」之类乱七八糟的要求，对老师来说就太麻烦了。既然如此，诱惑已经爱上王子的女孩参加舞会，再把她跟王子送作堆绝对比较轻松。

就是这样，芙兰老师走在街上，寻找适合王子的女生。

实际上，预计参加舞会的女生表面上虽然对王子死心塌地，其实都对他没有什么兴趣，全都是想著「总之只要假装爱上他，就能拿到一大笔钱吧？太爽了吧。」或是「能去舞会白吃白喝太爽了吧？」的女生，几乎都抱著这种不纯洁的动机参加舞会。芙兰老师看到这种状况，说了句「哎呀，有好多伊蕾娜喔。」但那就先姑且不提了。

总而言之，寻找代罪羔羊的事情相当不顺利。因为根本找不到正常的女孩子。

「欸嘿嘿……等这个工作做完……就能去参加舞会了……嘿嘿……」

因为根本找不到正常的女孩子。

「…………」

在这个几乎所有女生都把舞会当成白吃白喝大好机会的城市里，若是遇到真的期待与王子相遇的人，当然会觉得她不正常。

芙兰老师在街上到处乱晃，遇到了一名一面不停嘀咕著「王子喜番……」等难以理解的话，一面买菜的奇怪女孩。

「…………」芙兰老师看到她马上就想。

啊啊，她一定爱上王子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随后她灵光一闪。

对了，就把她跟王子送作堆吧。她想。

「那个……不好意思。」心动不如马上行动，芙兰老师立刻拍拍她的肩膀。「你喜欢王子吗？」

她直白的问题甚至能以憨直形容。

她──莉兹蕾特旋即发出「咿呜！」的叫声。

「你、你怎么知道……！请问你是哪位……？」

她大吃一惊。

「如你所见，我是路过的魔女。」这句并不是谎话。「我看到你好像非常烦恼，于是想跟你聊一聊。因为我是好魔女。」但这句话完全就是谎话。「你心里爱著王子，却认为那不可能实现……我说得对不对？」

「…………」

「如果你愿意，就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吧？」

「助我……一臂之力……？」

听到突然在眼前出现的可疑魔女说出这种提案，真的有人会乖乖点头同意吗？不不不，正常人一定会说「蛤？你在说什么呀快滚吧！」实际上我也这么想，甚至还有可能会吐口水。

「咦……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

然而莉兹蕾特是个脑袋有点秀逗的人，因此马上就点头了。「我好高兴……！」而且还很感动。

此时的我非常担心莉兹蕾特的下半辈子会不会沦为诈骗集团的肥羊，可是这种事情就暂且不提吧。

「请你去参加舞会。这么一来，我就帮你顺利跟王子结婚。」

「可是……我还有工作……」

「请问是什么工作？」

「我现在要买菜，是继母请我做的……」继母与继姊妹给了莉兹蕾特一大堆工作，避免她去参加舞会。

「喔喔，买菜吗？请问你家住在哪里？」

「在那里。」莉兹蕾特伸手一指。

「在那边是吗？」说完芙兰老师一挥魔杖。

「…………」莉兹蕾特看著家的方向，看到某种奇怪的雾气从继母家上方飘落。「那个，那是？」

「我让那附近的居民全部睡著了，这样就没有人会请你去买菜了呢。来吧，请你参加舞会吧。」

芙兰老师用颇为强硬的方法结束了莉兹蕾特的工作。话虽如此，她只有产生雾气，所以并不是真的让大家睡著。

「……好厉害！这就是魔女的力量……！」

莉兹蕾特的脑袋果然有点秀逗，对芙兰老师的话深信不疑。

「你还得换一套衣服呢。」

必须打扮成适合参加舞会的样子，芙兰老师说完，直接举起魔杖指向她。

芙兰老师已经见过王子了，也接受他的委托，当然知道王子不正常的癖好，所以将莉兹蕾特打扮成王子喜欢的造型可说是易如反掌。

轻轻挥舞魔杖，莉兹蕾特身上的破旧衣裳就变成了漂亮的礼服。

「…………」

那是套以红色与黑色为基调的皮制礼服，脚上穿著尖锐的高跟鞋，腰上还装备了皮鞭。这身打扮看起来与其像是要去参加舞会，比较像是要拿某人来血祭。

这绝对不是芙兰老师的癖好。

昨天王子说著「要是有人穿这样来我绝对会一见钟情。绝不会错。」把一张纸交到老师手里。那恐怕是在暗示老师「要是有我喜欢的女生，就让她穿成这样。」才是吧。

不论在谁眼中看来，这个打扮都不适合来参加舞会。

「……那个，听说王子喜欢这种打扮……」就连芙兰老师也因为把天真无邪的美少女打扮成这种奇怪的模样感到一股罪恶感。

「没关系……别在意……」然而，莉兹蕾特却搂著自己胸口说：「感觉好刺激……」

「呜哇啊……」

啊啊，这个人跟王子好登对喔……芙兰老师发自内心想。

结果，芙兰老师就这样让莉兹蕾特参加了舞会。

○

「就是这样，你们委托的案子我完全失败了。对不起。」

舞会结束后，我回去向继母等人报告，说明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没想到芙兰老师居然会在幕后做那种事情，这是意料之外的失败。我只能向她们道歉。

我觉得自己就算被臭骂一顿也没有办法。

但是──

「原来如此……」继母却出乎意料之外地冷静。「也就是说，我们的莉兹蕾特变成人妻了吗……」

啊不是这一点都不冷静。

「…………」默默听我报告的姊姊也对人妻一词作出反应。「人妻属性……我可以。」

什么你可以我完全听不懂的说。

「…………」妹妹也频频沉吟点头。「想成灰姑娘姊姊取得了新的属性，这样子也不赖嘛……」

「你们真的乐观得要死呢。」

我甚至开始怀疑，我是不是根本没必要那么卖力？

然而实际上，莉兹蕾特获选为这个国家王子的结婚对象，对这个国家应该不是坏事才对。

舞会结束后，我们又在这个国家滞留了一阵子，但完全没听到王子和莉兹蕾特的坏消息。

反而还听到王子恢复了一名男性应有的冷静与稳重。

究竟怎么会这样呢？

「一定是因为他找到了理想中的对象，不必继续勉强自己了呢。」芙兰老师说。

「……什么意思？」

「没有人会想在喜欢的人面前露出难看的模样不是吗？每个人在喜欢的对象面前都会装模作样。」

「…………」

不是，那个，我想王子本来就只有难看的样子的说。

「总而言之，这样王子就会好好工作了──应该吧。」

「……但愿如此。」

下次再来这个国家时，我可不想再惹上麻烦。

我们就这样聊著，朝国门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

「话说回来，伊蕾娜。」芙兰老师突然看了我一眼。「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哎呀哎呀？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有，我只是想知道伊蕾娜会在哪种人面前打肿脸充胖子而已。」

「…………」

让我装模作样的对象吗？

我故作沉思了半晌，接著对芙兰老师笑说：

「这是秘密。」

芙兰老师一定无法理解我的心情吧。

因为我跟芙兰老师不一样，我很擅长保守秘密。

第九卷 第五章 使魔

在宽敞宅第中出生的她，对外面的世界认识不多。

她生在国内唯一的魔法师家族，一直以来被囚禁在大宅内。

「听好了，你要继承我们家的基业。」

外婆对她这么说，每天训练她使用魔法。

使役使魔。

出生在名家，这就是她的使命。

「听好了，盒子里放著蔬菜吧？你用变身魔法把蔬菜变成动物看看。」

外婆亲自教导的魔法特训严格又强硬，她非常讨厌。她不想成为魔法师，也不希望成为魔法师，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非得学魔法不可。

「盒子里装了一只老鼠吧？你试著把它变成狗看看。」「你觉得这长得像狗吗？你要到什么时候才愿意好好学魔法？」「这样下去你永远都使役不了使魔。」

日复一日，日复一日又日复一日，她不断重复直到得到结果。

然而她的训练不可能会有成果。

因为她发自内心厌恶魔法。

她喜欢别的东西。

「哎呀，你又想做面包吗？」

她唯一的兴趣，就是跟妈妈学做面包。她会看准妈妈站到流理台前的时机，央求她教自己做面包。

可是真要说起来，学做面包只不过是附带的。

她只是想要和妈妈独处的时间而已。

因为只有妈妈瞭解她。

「每天训练很辛苦吧──但是不用担心，你将来一定能使役厉害的使魔。」

妈妈常常劝谏似地对她说「我以前也常常被外婆骂。可是呢，就是因为以前常常挨骂，好好学了魔法，现在才能像这样身为魔法师，成为这个家的一分子。外婆希望你能变得更优秀，才会故意那么严格──因为严格是期待的另一面。」妈妈边说，边摸摸她的头。

茶色毛皮的狼在她身旁摇著尾巴。妈妈的狼使魔或许也跟妈妈有著相同的想法。

她十岁的时候第一次看见外面的世界。

妈妈带她上街庆祝她的生日。充满人类的世界，对只认识宅邸中世界的她来说闪闪发亮，耀眼夺目。

由于妈妈是魔法师，所以在街上备受称赞。在这个城里，能够使用魔法的就只有她的妈妈与她的外婆，所以她们每次离开大宅，都会有许多人请她们帮忙。

大多都是修好破掉的杯子，寻找失物等等没什么大不了，能一笑拒绝的小事。

但她的妈妈反而对街上的人们露出温柔的微笑。

「好啊，没问题。」

并点头答应他们的请求。

她对妈妈的身影感到崇拜，希望将来能和她一样。

就这样，妈妈带著她在城里散步的时候。

妈妈确认四下无人后说：

「老实说，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最讨厌修行魔法了。就跟你一样。」妈妈对她坦白道：「我以前曾经想过，为什么非得这么辛苦地学魔法不可。」

「…………」

「可是呢，长大以后妈妈才发现，想获得可以伸出援手帮助别人的力量，当然得付出辛苦的代价。」

想要帮助他人，就必须获得足够的力量。

妈妈说她必须撑过痛苦才行。

「…………」但是她保持沉默。她并不是不理解，只是对自己没有信心。她没有信心自己能像妈妈一样坚强。

妈妈看著她，摸摸她的头。

「……对不起，你才十岁，有点难懂呢。」

接著，妈妈又悄悄跟她说了一个秘密。

「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自己出来玩吧。只要多多认识外面的世界，你可能就会稍微喜欢魔法一点了。」

「……可是──」

她被严格禁止单独离开宅邸。能像现在看见大宅外面的世界，也是因为她跟妈妈在一起。

她只能接受魔法特训──在宅邸里过痛苦的生活而已。

「从宅邸的大门往右走三十步，拨开那里的草丛看看。栅栏上开了一个小洞。」从那里就能离开了，妈妈悄悄地告诉她。

「妈妈呢，以前其实是个坏小孩喔。」

妈妈跟她说了能变成和她一样的方法。

在那之后，她只要一有空闲时间，就会偷偷溜出去玩。

即使知道这么做不应该，哪怕光是想到被外婆发现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处罚就令人不寒而栗，但是只要一溜出去，恐惧就会麻痹，所以她开始频频从宅邸消失。

一个人走的时候，城市的样貌和在妈妈身旁截然不同。

这个不必在乎任何人眼光的世界十分宽广，十分耀眼；但她同时也看到了黑暗面。她自己一个人，才知道妈妈刻意挑治安好的大街走。

城里有形形色色的人，也有各式各样的生物。

她发现绝对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不幸。

她看到工作失败，被骂到狗血淋头的大人；她看到无家可归，在路边睡觉的乞丐；她看到翻找垃圾桶生活的野狗；她看到在捕鼠夹中奄奄一息的老鼠。

她看到在巷弄中浑身是血，性命垂危的小生命。

「────」

这就是她第一次与使魔相遇。

然而住在宽敞宅第中的她，却依然不明瞭外面的世界。

「……又是同一个梦。」

少女揉著眼睛环视四周。她的周遭光明四溢，复杂的资料在书桌上堆积如山，手边放著笔，还有写到一半的资料。

她好像是做到一半睡著了。

手边的资料上，文字写到一半变成歪歪斜斜的线，被眼泪或是汗水浸湿，已经没办法阅读了。

「…………」

她焦躁地把纸揉成一球往后扔。这里是她的房间，没有人会责备她。

而且，这间宅邸除了她已经不剩下任何人了。

自从半年前的那一天开始，人就自这座宅邸绝迹。

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丧失了性命。

就算多么脏、多么乱，也没有人责备她。

「我要更努力……更努力才行……」

少女再次提笔。

她著了魔似地嘀咕，继续振笔疾书。

○

「请问两位有使魔吗？」

我们在寂静之国巴拉德的入境审查进行到一半，就被官员小姐召见。官员小姐对我们说「有重要的事情想跟两位说。」就请我们进到国门旁的房间，关门上锁，并提出这个问题。

使魔。

「没有呢。」芙兰老师摇头道。

「跟右边一样。」我也点头回答。

追根究柢，魔法师单凭自己就能解决大多数问题，几乎没有非得使役使魔才能解决的状况。使魔如今甚至被称为纯粹的传统技艺，持有使魔的魔法师反而比较少见。

「这样啊……」

但官员小姐听到我们的回答，表情反而掩上一层阴影。

哎呀哎呀。

「难道说要使役使魔才可以入境吗？我们不只没有使魔，也几乎没有关于使役使魔的知识说……」

伤脑筋。

无法入境就头痛了呢──如此一来就只能露宿野外了。

不过看来是我想太多了。官员小姐说「不是。」摇了摇头。

「不论有没有使魔都可以入境。想委托两位的事情与入境无关。」

「那是为什么呢？」

芙兰老师拋出十分合理的疑问。

官员小姐面不改色地说：

「我国唯一的魔法师家族自古以来就会使役使魔。从历代祖先到现任当家都继承了这项传统。」她接著说：「我们有在那个家族──不对，在这个国家发生的问题想要委托两位。」

她将一张纸放在我们面前。

那是交给魔法统合协会的委托书，酬劳栏位写著在寂静之国巴拉德滞留期间住宿费与饮食费由国家全额负担，以及额外的酬劳金。

金额相当可观。

足以令人倒抽一口气。

「我们想用相同的条件，请两位接下这份工作。」

然而，酬劳金额如此之高。

就纯粹代表他们的问题十分棘手。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芙兰老师拿起那张纸。

我从旁瞥了一眼，只看到「捕获使魔」这行字。

「我国魔法师家族使役的使魔有一只失控暴走，家族惨遭灭门，唯有身为主人的少女幸免。失控的使魔现在仍偶尔会在城里出现，威胁居民们的生活……这是我国的问题，原本不该厚颜无耻地委托旅人帮忙，但是──」

使役使魔的家族，除了身为主人的少女，其余人全死了。

换句话说──

「我国只剩下一名魔法师了。」

只剩下让使魔失控的罪魁祸首了吧。

由此可见，灭门惨案发生的时候，少女自己明显并不具有收拾事态的能力与余力，所以官员小姐才会委托我与芙兰老师这两名旅人。

对她来说，我们此时造访这个国家可说来得正是时候。

「…………」

芙兰老师看著那张纸陷入沉默。

于是我在她身旁发问：

「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官员看了我一眼，短短地回答。

卡莲。

那就是独自留在宅邸中的可怜少女的名字。

○

城市景观似乎带著一股淡淡的潮水香味。

在和缓的坡道上，海面的耀眼光辉灿烂夺目，大海近在眼前。

预计搭船回到王立瑟雷斯特利亚的芙兰老师，旅途即将来到终点。

「它是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出现的。我们家养的狗突然开始狂吠，还以为是什么往窗外一看，就看到它了。恐怖的模样害我差点没被吓死。」

老师二话不说接受委托，我就和她一起展开调查。

在城里和擦肩而过的人问话，便能得知卡莲的使魔确实让城镇居民人心惶惶。

目击情报多到不胜枚举。

「我们店外的垃圾箱被翻得乱七八糟。它灵巧地翻开垃圾箱的盖子，只吃了里面能吃的东西。是没有遇到什么灾情──」

据说，它的模样宛如一头猛兽。

黑色毛皮、绿色眼睛、尖锐牙齿，以及骯脏锋利的爪子。外表看起来似乎有点像是狼，但是身材巨大无比，体长大约与成年男性不相上下。

「它喜欢吃面包，常常在我们的店外面眼巴巴地盯著面包看。如果是常来的流浪小丫头，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人赶走，但它实在是太大只了。我家还有小女儿，一想到它会对我们不利就冒出一身冷汗啊。」

它平常不常在人前现身，不过似乎会被爱吃的面包吸引，智商并没有特别高。

然而，为什么这座城市的人们放任这种野兽半年不管呢？就算外表看起来吓人，既然是会偷拔作物、翻找垃圾的可怕怪物，究竟为什么没有人出面处理？

听到我十分合理的质疑，巡逻的卫兵回答我说：

「我们尝试捕捉它好几次了，可是都徒劳无功。我们募集城里居民的帮助，总动员追著它跑──但是那只狼逃跑的速度太快了。我们这些没办法使用魔法的一般人实在不可能抓到它。」

卫兵语带叹息地说：

「要是能借助这个国家的魔法师的力量就好了──」

据说。

自从家人全部过世之后，使魔的主人卡莲就把自己关在大宅里，再也没有出来。

或许是对住在宅邸的魔法师家族感恩，不少居民同情她悲惨的遭遇，偶尔会去看看她的样子，并留下食物给她吃；但没有半个人看到卡莲的身影。

现在没有人知道她在紧闭的大门后是不是还活著，还是已经死了。

「……请问那栋宅邸在哪里？」

卫兵对我点了一下头，伸手一指。

指向城市另一头那栋偌大的宅第。

既然掌握到了使魔的特徵，以及大致上的生态，情报就应该足够了。

接下来该做的事情，首先是找旅馆下榻，再寻找使魔的行踪，以及──

去找卡莲──前往素未谋面的少女闭门不出的宅邸。

想要迅速解决这起事件，这些事情想必不可或缺。

但是姑且不提这些。

「呃……先来一盘主厨推荐的沙拉，最便宜的咖啡，还有从这边到这边的每一种面包。就这些。」

我砰一声阖上菜单。

大致做完街访调查之后，我们来到城里的咖啡厅面对面而坐。店员问我要点什么，于是我就点了梦想中的「从这边到这边全部来一份」。

「点这么多没问题吗？」

服务生手忙脚乱地登记时，芙兰老师在一旁侧著头问。

不用担心，毕竟──

「饮食费会全额负担呀──！」

既然是免费的，尽量点有什么关系？思考回路坏掉的结果，就是害我做出这种荒唐的行径；不过老师依然跟平常一样克制地对服务生说「啊啊，我只要红茶就好。」真谦虚。

「可是伊蕾娜，你点这么多不要紧吗？」

服务生离开后，老师倾身向前小声地问我。

她是在担心我没办法全部吃完吗？

「不用担心，这间店是可以外带的优良店家。」

「不是这个问题。」老师伤脑筋地摇了摇头。「你的钱够吗？」

「反正花的又不是我的钱。」

停留在这个国家的期间餐费会全额给付，不论花了多少，只要记得领发票就会全部还回来。真是太棒了。

「但是委托如果失败，钱就不会回来了喔？」

「！」

「不是，一般来说都想得到吧？」

「………………………………………………………………我知道啊。」

「先跟你说，我不会请你吃饭喔。」

「老师，我们绝对要达成这个委托。」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更不一样的情况下听到这句话的说……」

不过，就算产生自己付钱的风险，也来不及取消了。服务生把我点的东西端了过来，事到如今已经后悔莫及了。我垂头丧气地叫住服务生小姐说：「啊，不好意思……可以给我外带用的袋子吗？可以的话麻烦多给我一点。」

服务生小姐面带疑惑的表情拿了袋子过来。

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把面包全都塞进袋子里。

老师茫然地看著我，啜了一口红茶。

「离开这间店之后──就得去找卡莲了呢。」

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似地说。

「…………」我整理好袋子后点头道：「说得也是。」

坦白说，我跟芙兰老师一样，几乎没有关于使魔的专门知识。

如果能帮助使魔的主人卡莲阻止它，就应该那么做。如果她因为某种原因无法离开宅邸，就应该帮她解决那个问题。

除了见她一面别无他法。

不过，若是要和她见面。

「从现在开始我跟老师还是分头行动比较好。」

「的确。」

老师说：「虽然不知道卡莲现在的状况怎么样──既然半年没有离开宅邸，想必是有某种隐情吧。」

不仅失去了家人，应该控制的使魔还在城里胡作非为。她不太可能什么也没想，只有在家悠闲度日。

说不定，她跟宅邸一样关上了内心的大门。

既然如此，就必须去见她好好谈谈。但是现在我们两个人一起行动，两个人一起过去真的能让她敞开心房吗？

恐怕会有困难。

「我一个人去找卡莲吧。」

根据官员小姐的说法，卡莲似乎比我还小几岁。

既然如此，前往宅邸的人由年纪较为接近的我比较适合。

「麻烦你了。」老师点头道：「我就负责追踪使魔的去向吧。」

接著我们稍作休息之后起身离席。

走出咖啡厅时，老师提议：「旅馆要先预约才行呢。一天结束后，我们再集合互相报告结果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麻烦找便宜一点的旅馆。」

「就住贵一点的地方吧。」

「老师。」

「住宿费就各付各的吧。」

「老师。」

结果两人争论了一番，决定住在有点贵的旅馆。

这下不论如何都得达成委托了呢……

○

「不好意思打扰了～门开著我就自己进来了喔～有人在家吗～」

那么那么。

在某间豪宅，有一个用魔法轻轻松松撬开大门的锁后，说著超级假惺惺的话，大摇大摆非法入侵的魔法师。

这个毫不犹豫做出犯罪行为的女人是谁？

没错，就是我。

「……没有回应呢。」

人家堂堂正正地走正门进来，不理人家是怎么回事？我一面疑惑地想，一面走向眼前耸立的巨大宅邸。

对一名不知是死是活的少女不需要客气，宅邸的门也被我轻轻松松用魔法打开。

「…………」

一反漂亮的外观，宅邸内部凌乱不堪。

过去应该吊在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凄惨地躺在红地毯上，碎片散落一地。挂在墙上的绘画漆黑骯脏，楼梯则是到处坑坑疤疤，宛如台风过境。

每踩一步，水晶灯的碎片便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卡莲应该就在这栋豪宅的某个地方──

「有人在家吗？」

由于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才能遇到她，于是我随便乱晃，边散步边打招呼。

在大宅子里找了一阵子，脚下的东西从玻璃碎片变成揉成一球的纸团。我捡起其中一张摊开，看到纸上写了歪歪斜斜的文字。

我一一把纸团捡了起来，继续向前走。

终于，纸团带我来到宅邸深处──一扇半开的门前。

「…………」

门后是一间宽敞的房间，同时也是一间杂乱的房间。

延伸到走廊上的纸团在房间的地板及床上散落得到处都是，到处都有被图钉钉在墙上的纸张。

在门的嘎吱声静静响起的空间中，开著的窗帘在阳光下摇摆，自窗外吹来的微风翻动在书桌上摊开的书本。

趴在桌前的少女轻轻皱起眉头，坐了起来。

金色的头发稍微超过肩膀，她果不其然如同良家大小姐一般，穿著到处都有过度装饰的昂贵长袍。

她的年龄大约比我还小两、三岁左右。面容留有一丝稚气的少女终于发现我站在门前，把脸转向我。

我看到她昏暗的双眼，以及眼睛正下方淡淡的黑眼圈。

「……谁？」

不知是因为疑惑而皱眉，还是纯粹难以忍受睡意，她露出难以判断的表情侧著头问。

该怎么回答让我有些犹豫。

「我是正在旅行的魔女。」

总而言之我这么自我介绍。

「我是来阻止你的使魔在城里大闹的。」我说。

「…………」

听到我的话，她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不改色看著我陷入沉默；但她一定知道城里发生的异变。

或许是感到责任感，又或许是为此感到痛苦，她一定身在城里最艰辛的立场。所以我站在原地，等待她的回应。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一句话。

「非法入侵。」她只有这么说。

「…………」

眼前的她比想像中还要冷静。

●

和伊蕾娜分头行动之后，我问了居民很多问题，但是没有得到什么有力的情报。

城里的居民看过好几次使魔，但由于它神出鬼没，因此完全无法想像会在哪里出现。

我伤透了脑筋。

不过，土法炼钢到处乱走的结果，倒也不是一无所获。

「……这是？」

不知道跟使魔有没有关系。

或许会偶然间撞见使魔──我怀著这种希望走在城市的小巷子里时，找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昏暗的巷弄正中央，是一个放在盘子上的面包。

「…………」

是有人不小心掉的吗？不知道为什么放在盘子上。怎么看都像是有人刻意放在这里的说。不对不对，不管怎么想这都是陷阱。

「哎呀……」

抬起头来，巷弄深处又摆了一个面包。

这个时候，就连迟钝的我也发现了，这条路一路上都是放在盘子上的面包。

「哎呀，太浪费了……！」

我一个一个捡了起来，装进袋子里。

真是太荒谬了。这一定是为了逮到使魔而设下的陷阱。既然如此，想到这种浪费面包计策的人，恐怕就在这条面包大道的尽头守株待兔。

我知道有一个人买了这么多面包。

应该说刚才我跟她还在一起。

「伊蕾娜……你真是的。」

她应该去找卡莲了才对──究竟在这里做什么？不过，我绝对不准她实行这种浪费食物的作战计划。

所以我为了对在这种乱来计划最后等著的伊蕾娜骂一声「乱来！」开始回收所有的面包。

不久之后，我找到最后一个面包。

面包原本放在盘子上，只有最后一个放在奇妙的位置。

那被吊在路灯下。

而且还洒满奇怪的白粉。

太可疑了……

尽管不知道吃下去会想睡觉，还是会全身麻痹动弹不得，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个面包绝对与一般的面包不一样。这个陷阱太明显了，可是只要不吃下去，就绝对不会有任何害处。

于是我拉下最后一个面包，拿在手里说：

「伊蕾娜，你在哪──」

你在哪里快点出来，喂～我原本想这么说。然而我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在途中变成了「呀啊！」这声丢脸的尖叫。

「…………」

恐怕只要动到最后一个面包，陷阱就会启动。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变得跟刚才那个面包一样，倒吊在路灯下了。

我的双手被绑在腰旁边，双脚也跟裙子一起被捆在一起，就这样动弹不得，只能在路灯下摇晃。

真是太丢脸了。

然后。

就在我丢脸到脸快喷出火来的时候，设下陷阱的罪魁祸首从暗处现身。

是伊蕾娜吗？是伊蕾娜吧？一定是伊蕾娜不会错──我在看到那个人的脸之前都这么想。

「没想到居然这么容易就抓到你──使魔终究只是只狗啊。」

眼前出现一名魔女──但不是伊蕾娜。

她穿著白色长袍，头戴白色三角帽，胸口骄傲地别著星辰造型的胸针，以及月牙造型的胸针。她的头发是金色的，年纪大约与我相仿。

「…………」她看著我浑身定格，嘴里叼著菸管呆若木鸡。

「…………」我则是在被吊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无法动弹了。

话说回来仔细想想，在委托我们这种四处漂泊的旅人之前，世上有一个组织专门处理魔法师引起的事件。官员小姐在向我们求助之前，先向那边求救也不奇怪。

魔法统合协会就算已经派遣魔法师前来也不稀奇。

简单来说。

眼前出现的是张十分熟悉的面孔。

师妹席拉在我眼前现身。

「……你在干嘛啊？」她用非常非常冰冷的语气，连同一口烟朝我拋出这句话。

「……我看起来像是在干嘛？」

「看起来像是在犯蠢。」

「…………」我看著她陷入沉默。

「…………」席拉看著我陷入沉默。

「…………」终于，我忍不住把眼睛别开。「那个，总之能先放我下来吗？」

席拉严肃地点头。

「待会一起去吃饭吧。我请客。」

「不要这样不要对我这么温柔。」

「缺钱的话跟我说啊？我可以帮你的忙。」

「真的不要这样这本来就是一场误会──」

「好好好，我会跟你徒弟保密的。她要是知道自己尊敬的师父乱捡路上的东西吃一定会很难过。」

「啊，关于那点没有问题。伊蕾娜已经看腻我的那种丑态了。」

自己说著说著开始难过起来。我在说什么呀？

「…………」席拉露出微妙至极的表情，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待会一起去吃饭吧。我请客。」

「不要这样不要对我这么温柔。」

○

「我知道你迟早会来。」

或许是因为没有体力拒绝我这个非法入侵者，又或者是因为我是魔女，她瞄了一眼我胸口的胸针。

接著用瞭然一切的表情说：

「你是来杀我的对不对？」

…………

不对她完全不懂呢……

她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不是，那个……不是喔。」为什么你会有那么可怕的想法？难道是疲倦到那种程度了吗？「我只是来跟你谈谈的而已……」

「谈完之后就会杀了我对不对？可是不行，想杀我请你再等一下。」

不是，就说了我不是来杀卡莲的说……

话说追根究柢。

「我如果是为了杀你才偷偷溜进宅邸的话，早在你悠悠哉哉睡午觉时就结束了说。」

「！」

「不是，你吃惊个什么劲啊。」

又不是什么一般想不到的事情，她果然累了吧？都牺牲睡眠到眼底冒出黑眼圈了。

「那么，你既然不是来杀我的，是来做什么的？」

「我刚才应该跟你说过了说。」算了吧，我就再和她说一次吧。「我是来阻止使魔在城里大闹的。」

「…………」

听到我的话，她瞄了一眼我背后，歪著头问：「魔女小姐，你没有使魔吗？」

「如你所见。」

「关于使魔的知识呢……？」

「很可惜没有。」

「那么不就不知道要怎么办才能阻止使魔了吗？」

「差不多就是这样呢。」

所以我才来见你。丢著使魔不管关在家里真正的原因也好，阻止使魔的方法也罢，打从一开始要是知道这些，我就不必特地做非法入侵之类的事情了。

「是喔。」

卡莲轻点了下头。

不知道她是不太擅长表达感情，还是还留有一点睡意，她垂下眼不肯看著我的眼睛，慢慢说了起来。

「使魔指的是获得魔力的动物。使魔失控时，阻止它的方法有两种。第一就是解除主从关系。如此一来，使魔就会变回原本的样貌，也能阻止我的使魔威胁城市的安宁。」

那么就这么做如何？这句冰冷的话来到喉咙，就被我咽了回去。

尽管有阻止的方法她依然闭门不出，就代表选择这个方法绝非易事。

至少现在的她看起来不像是沉浸在伤感之中。

「要怎么解除主从关系？」

「你知道了能怎么办？」

「我可以帮你。」

「不必。」卡莲简洁地拒绝了。「这是我的问题，与你无关。而且就算你帮我的忙，我也没办法支付酬劳。」

酬劳的话，我有在别的地方狠狠敲诈一笔的机会，所以不用那么在意的说。

「如果你要支付酬劳给我才满意的话，就跟我说使魔失控暴走的原委吧。这样如何？」

「……为什么话题以你要帮我的方向前进？」

「因为你对支付不出酬劳感到愧疚啊。」

「我不是愧疚，只是因为使魔暴走的原因是我，所以非得由我来解决才行的意思。」

「也就是自己负责收拾自己引起的惨剧吗？」

「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叹了口气。

「你先别在乎这些麻烦的想法。把使魔放到城里的责任等问题解决之后再来处理，现在已经不能选择手段了。」

「…………」她看著我沉默了半晌。

接著，终于。

「我们才刚见面你就要我相信你？」她侧了侧头说。

「你不用相信我也没关系，但请你利用我。」

这样至少比自己一个人在书桌前挣扎还有效率──我回答。

「…………」

她沉默不语，看了窗外一眼，接著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相框，散发出十分不情愿的气息。

「……我知道了，那我就利用你。」然后这么回答。

就这样，我姑且站上了让使魔恢复原状的起跑点。这时我突然想到某个问题。

「阻止使魔的另一个方法是什么？」

除了解除主从关系之外，究竟该怎么做才能阻止使魔？

她没有看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杀死主人。」

主人一死，使魔也会死──她说。

她在没有人类，也没有使魔的大宅里回答。

●

「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在巷弄中。

我摆出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般的表情问席拉，她就把菸管中累积的灰烬敲落附近的地上回答：

「我大概是一周前被派来这个国家的。你呢？」

「今天刚到。我跟徒弟伊蕾娜碰巧来到这里，就被委托两人一捕捉使魔了。」

「…………」听到伊蕾娜的名字，席拉露出有些奇妙的表情，点头说：「这样啊。」

「？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

「？」啊啊，这么说来。「你的徒弟，沙耶最近好吗？」

「…………最近她──不，现在不该说这件事。」

「……？」

「比起这个，总之你们的目的跟我一致对吧？」

「是呀──希望你能帮助我们。」

「只要你下次别再妨碍我的作战就可以。」

「哎呀我有妨碍过吗？嗯呵呵。」我没有印象呢。

「…………」席拉不假辞色地皱起眉头。

不论如何，在那之后我和席拉说明了自从抵达这座城市后大致上收集的情报，以及伊蕾娜现在正前往宅邸的事。她「是喔。」了一声，无所谓地点了点头说：

「那么可以把使魔的主人全部交给她处理吗？」

「可以，不过捕获就全由我们负责就是了。」

如今依然不知道使魔的居所。就连它在哪里，在做什么都一无所知。「这一周有什么成果吗？」

「总之我知道它爱吃面包。」

「啊啊，原来你也去街访调查。」我跟伊蕾娜也掌握了这则情报。「还有什么别的吗？」

「它好像不吃掉在地上的面包。」

「…………」

「还有呢？」

「就这些。」

「就这些？」

根本就是不用一天就能找到的情报嘛……

「代表对方只找得到这些情报啦。我调查了整整一周，结果到现在一次也没有看过它。」

「…………」

因此才会祭出在巷子里摆面包的苦肉计吗……结果钓到的是我就是了。

席拉烦躁地抓了抓头，拋下一句：「……明明到处都会出现，却到处都找不到。真是只麻烦的狗。」

「好了好了，到处都会出现，就代表说不定只要耐心等，就能等到它出现呀？」凡事都要乐观思考。

「要是那么简单就出现，我就不用那么辛──」

席拉说到一半，望向刚才吊著我的路灯。

我也慢了一拍看过去。

因为我在余光中瞄到有东西在动。

「…………」

话说回来。

突然离题一下，这时的我想到某件事情。

席拉在巷弄中摆的面包应该全都被我一个一个收进袋子里，但在拿起最后一个面包，被吊在半空中时，那个袋子一不小心掉到了地上。不仅如此，又由于席拉突然出现，害我完全忘了那袋面包的存在。

而就在刚才，我想起了这件事。

就在目击使魔嘴里叼著袋子的时候。

「…………」席拉浑身定格。

「…………」我也浑身定格。

原因是使魔突然凭空出现，不过它的模样更令人吃惊。

传闻几乎都是真的。

黑色毛皮、绿色双眼、尖锐牙齿、锋利又骯脏的爪子。外观看来酷似一只狼，但身躯却巨大无比，体长大约与成年男性不相上下。确实如传闻所述，体型相当庞大。

然而，唯有一点与传闻中不同。

使魔骨瘦如柴。

从黑色的毛皮上也看得出来，它的手脚跟树枝一样细，尾巴垂了下来，站在地上的双脚也不停颤抖。它一定饥饿难耐，就算是这样，它也没有吃掉眼前的面包，而是叼著袋子，对我们不屑一顾──说不定它根本没有看我们的余力──直接跳上民宅的屋顶，拖著脚离开了。

我们只能怀疑在眼前突然上演的这一幕是不是真的。

那么虚弱的生物真的是威胁城市居民的使魔吗？

「……刚才那是……」席拉终于转向我说：「我说，刚才那只，是不是要追上去比较好？」

「……说得也是。」

说完我点头取出扫帚。

终于逮到使魔的尾巴了，岂能轻易放开。

我们必须找出它过去究竟在哪里做了什么，才会瘦成那个样子。

因为越变越小的使魔背影看起来非常非常虚弱。

○

卡莲说。

只要和使魔缔结契约，就能以魔法改变动物的外型，让它终生为主人效忠，变成遵守主人的每一句话、使命必达的奴隶。

缔结主从关系让使魔能从主人身上借用魔力，身体能力随之提升，不只外表会产生变化，还会变得能使用魔法，或是智力提升到能够说话，产生大约这种程度的变化。

话虽如此，这也是顺利缔结契约的情形。

那么失败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卡莲听到我理所当然的疑问，看著资料回答：

「若是失败，使魔就不会变成主人希望的外表。大多数情况下，在失败的瞬间就会死亡。」

「…………」

既然如此，这次的使魔状况似乎不太一样。因为现在使魔正在城里自由自在地游荡。

「一度缔结契约后再暴走会发生最严重的事情。」

卡莲说：「我的使魔就是这样。」

「会发生什么事？」

「使魔会暂时狂暴化，杀死所有靠近的人。」

「…………」现在孤身一人不停研究的卡莲或许就是结果。「暂时就代表暴走状态迟早会结束对不对？结束后会发生什么事？」

「会不再听从主人的命令，只依照自己的意识行动。」

那就是卡莲现在的使魔了吧。受到不完全的契约约束，却又不被主人束缚，就这样在城市里徘徊。

解除契约的手段一体两面。

只要身为主人的卡莲失去生命，或是解除不完整的主从契约。

卡莲是在寻找解除契约的方式时遇到瓶颈。她不论如何都做不出解除契约的魔药。

这间宅邸虽然留下了各种魔法资料，不过到处都没有记载和使魔解除主从契约魔药的调制方法。

对这间宅邸的人来说，和使魔解除契约想必难以想像。

「半年来我一直研究，但还是没有结果。」

她只有揉了一堆纸团，却什么成果也没有。牺牲睡眠，用盲目摸索的方式调查魔法实在是太困难了。

找资料、建立魔药配方、调制、失败，她每天都重复一样的事情。历经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令宅邸受到损伤，水晶灯掉了下来，绘画满是脏污，即便如此她依然不停研究。

「…………」我拿起她放在桌上的资料。「状况我明白了，总而言之请你把手边所有的魔药配方全部交给我。」

「可是我做的全部都失败了──」

「但我做的结果可能会不一样。」

「……我知道了。」

卡莲犹豫地点头，我从她手里接下配方，开始比对我手边的资料。我对使魔没有半点知识，不过还算是有在那之外的知识与经验。

所以我在她身旁，跟她一样在书桌前展开研究。

「…………」

「…………」

两人都沉默不语，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振笔疾书，接著又把纸揉成一团往背后丢。

我们把时间拋到脑后，一直进行到太阳下山。

时间静静地流逝。

「……这么说来，那只使魔原本是狗吗？」

我在读资料的时候，忽然想到这个问题这么问。

「？为什么？」卡莲讶异地回头看我。

「没有，因为我听传闻说它长得像狼。」

但是我也没有亲眼看过使魔，所以认为只是一般的谣言。这也出于狗如果变大就会长得像狼这胡乱的推测。

「不对。」

看来我随便的推理错了。

「完全不对。」

而且还大错特错。她用力摇头，使发丝纷飞。「我们能把使魔变成喜欢的外表。缔结主从契约后，不论变成什么样子都可以。」

从她口中描述使役使魔的魔法推测，听起来像是某种变身魔法的应用。这么一来的确，不论变身成什么模样都不奇怪。

她离开书桌转头回答：

「我们家代代培育狼的使魔，所以才会变成狼。」

既然如此。

「那原本是什么动物？」

我纯粹感到好奇。

我只是觉得有点在意而已。

「…………」

她听到我极其自然的疑问，双眼因为犹豫与困惑荡漾。

难道我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吗？难道我说错话了吗？她不寻常的模样让我感觉到一丝违和感。

「我的使魔是──」

最后。

她犹豫了一阵子后。

回答了我。

●

使魔叼著装著面包的袋子，来到城市外围的小工厂遗迹。原来如此，这里杳无人烟，住在这种地方难怪没有人发现了。

更别说它平常都在屋顶上飞檐走壁。

「说神出鬼没或许是理所当然呢。」

席拉躲在使魔看不到的阴影处，点头同意：「毕竟没什么人会在意屋顶啊。」

「……就是说呀。」

我也在远方观察使魔颔首。

黑色毛皮的狼从屋顶跳到地上，笔直前往工厂遗迹一角的小屋。

刚才明明还站不稳，它的脚步却毫无迷惘，看起来也不会疲惫。

使魔慢慢地走向小屋。

「怎么办？要把它抓起来吗？」

席拉取出魔杖，看了我一眼。它的动作与方才不同，现在想用魔法抓住它应该易如反掌。

「…………」

我没有回答，只有在远方观察使魔的模样沉默不语。

使魔注视的小屋装满各种食物。

有水果、有作物、也有面包等，放著各式各样的食物。使魔把刚才叼来面包放了下来，就待在原地不动了。

它没有吃。

它恐怕从很久以前，就会来这里囤积食物了──里面好像有人，或是某种动物，从远方看得见放在小屋前的食物有被吃过的痕迹。

「……那家伙在干嘛？」

「…………」

我依旧没有回答。

但毫无疑问的是，就算今天不逮到它，明天、后天──只要继续等下去，使魔一定会继续在这里现身。

不需要硬是今天把它抓起来。

最后，使魔离开了。它和造访这里时一样，缓慢又无力地走向城市的方向。

「…………」

「…………」

结果我们没有下手捕捉。就算不勉强今天行动，未来还有很多机会，所以应该没有关系。

就结果来说，我们这时的判断并没有错。

使魔离开的下一刻。

有人从小屋里爬了出来。

三个身穿破布的小女孩东张西望地跑了出来。

○

那天晚上回到旅馆，芙兰老师和席拉小姐在等著我。

老师跟我说自己偶然间遇到席拉小姐的事情，以及席拉小姐的目的和我们相同，所以一起行动的事情。

不仅如此──

「总而言之，我们大致上掌握了使魔的行动，随时都能抓住它。」

她还说出这句可靠无比的话。

然而──

「…………」

我无法老实地感到高兴却也是事实。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不要捕捉它。为了卡莲好，也为了使魔好。

「你那边进行得如何呢？」

芙兰老师侧著头问。

我开门见山地回答：

「卡莲决定要制作魔药。只要魔药完成，使魔应该就能变回原本的样子了。」

听到我的话，席拉小姐说了声「这样啊。」点了点头。

「所以说，那只使魔原本是什么动物？」她看著我问：「那不是一般的动物吧？」

「…………」

看到我沉默不语，两人说出她们白天看到的光景。

使魔的外表和传闻中大致相同，但是骨瘦如柴。住在破旧小屋中的小女孩。以及使魔只有照顾小女孩，自己却什么也没吃就离开，这难以理解的行动。

看到整个经过的席拉小姐跟芙兰老师说自己最后失去了捕捉使魔的意愿。

「我们想抓的是破坏农作物、偷吃食物、见人就逃的使魔。现在的使魔看起来完全不像是那样。甚至让我们怀疑，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的威胁人类生活的怪物。」

你知道些什么吗？芙兰老师看著我问。

我知道。

因为卡莲跟我说了使魔原本是什么样子，所以我知道。

我也知道为什么使魔会收集面包带回小屋里。

我全都知道。

「…………」

我犹豫地开口：

「卡莲的使魔，名字叫做洁丝卡。」

说出使魔与卡莲的故事。

又或者是两个小女孩的故事。

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卡莲独自一人走在小巷里。

当时的洁丝卡性命垂危。

她黑色的头发在后脑勺绑成一束，眼睛是绿色的，皮肤是淡淡的褐色，全身上下都是瘀青与伤痕。她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卡莲分不出来是不是原本就是那种衣服，还是在这里被打成这样的。

因为那与其说是衣服，比较像是裹在身上的破布。

卡莲无法理解洁丝卡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起码知道她没办法自己走路。

但是卡莲身为魔法师还太不成熟了。

她还不会疗伤的魔法。

「……等我，我去求救。」她对不知名的少女这么说。

那时的她只能做到这点程度。

「不行。」洁丝卡却抓住她的手，拒绝了她。「不可以叫人。」

她说。

她是被面包店老板教训成这样的。她偷走面包店的面包，行迹败露后被追上，惨遭痛打了一顿。

「因为我偷了好几次，对方一定也忍不住了。他说要教训我到不敢再偷，才把我打成这样。」

这是自作自受。她躺在地上笑道。

明明奄奄一息了，她却似乎还有笑的力气。

「…………」卡莲俯视洁丝卡说：「那我能帮上什么忙？」

洁丝卡听了回答：

「我想吃面包。」

那是个微不足道的愿望。

「…………」

这种时候，卡莲的妈妈会怎么做？

会毫不犹豫地帮助她吗？

笑著答应城里居民愿望的妈妈会怎么做？

「──我知道了。我买给你吃。」

所以卡莲答应了洁丝卡的请求。

这是她第一次吃街上卖的面包。

她觉得不怎么好吃。又冷、又硬，也没有什么感动。她觉得妈妈做的面包好吃多了。

可是在城镇里这一定算是好吃吧。

因为洁丝卡津津有味，泪流满面地吃著卡莲买的面包。

不可思议的是，她跟洁丝卡似乎很有缘分，之后卡莲每次偷溜上街都会遇到她。

有的时候她被人追，有的时候她边走边吃著恐怕是偷来的面包，有的时候还会用锐利的眼光盯著面包店的橱窗。洁丝卡似乎无时无刻不在街上闲晃，而她每次遇到卡莲，都会和她打招呼。

「这么说来，上次的事情我还没跟你道谢呢。」

某天洁丝卡把一包东西塞进卡莲手中。那包东西软软的，又有点温暖。

里头装了一个便宜的面包。

「上次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看来她非常喜欢面包。她一定以为只要自己喜欢，对方就肯定也会喜欢。

不，可是。

「……这不是偷来的吧？」

「这是秘密。」洁丝卡在嘴唇前面竖起食指笑了笑。

「什么秘密？」

「等我们要好一点我再告诉你。」

「你就算想隐瞒也很明显的说。」

明明差点死掉，卡莲又看过好几次洁丝卡偷面包的光景。事到如今就算想要隐瞒，手中的面包从何而来也显而易见。

收到偷来的赃物也高兴不起来，如果跟上次一样是赌命偷来的，就更不用说了。

「你为什么要偷东西？」

卡莲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给别人添麻烦，她还能如此平淡自如。

「你问我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没别的方法啊。像我这种人不可能找到正当工作，就连明天有没有东西吃都不知道。想活下来，就只能翻垃圾桶，或是偷东西。」

她看起来并不悲观。

她的语调非常开朗。

「我为了活下去，几乎没别有的方法。」

接著她说：

「可是我不会不幸。」

不躲也不闪直视卡莲的脸。

「因为觉得自己不幸度过一生太无聊了。」

那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委婉地揶揄卡莲的人生很无聊。洁丝卡不可能知道卡莲在家里受到何种对待，但是即使知道这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

卡莲还是觉得有点不甘心。

自己被囚禁在狭窄的宅邸里度过无聊的人生。她无依无靠，身为小偷活著却依旧笑容满面。

在那之后。

卡莲开始认真地进行魔法特训。她听外婆的话，努力练习魔法。

每次偷溜上街，她都会跟洁丝卡见面。

洁丝卡教了卡莲很多事情。哪间餐厅的厨余最好吃，该怎么偷面包店的面包，还有在街上当扒手时的诀窍。

虽然几乎都是卡莲不需要的知识，不过洁丝卡完全没有听她说话，单方面地说个不停。

某一天，卡莲语带嘲讽地对洁丝卡说：

「你明明不跟我说面包是偷来的，却愿意跟我说别的事呢。」

洁丝卡听了，不改平日里的平淡表情。

「我不是说等我们要好一点再告诉你吗？」

她短短地回答。

不仅如此。

「你也可以说我是为了跟你变得更要好才故意不说的。」

秘密要用在想拉近和别人的关系时──她说。

两人就此变成朋友。

春、夏、秋、冬。

终于，洁丝卡只要一跟卡莲见面，就会轻松地闲聊了。

洁丝卡是个不可思议的女生。她过著没有任何伙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丧命的生活，状况明明非常困苦。

她一定不安到难以忍受。

就算是这样，她依然时时刻刻笑容满面。

「跟你介绍，这里就是我家。」

某一天，洁丝卡带著她来到工厂遗迹，抵达一间只有木材随意搭建而成的小屋。小屋的屋顶铺满布块避免漏水，入口处也一样挂著破布。

就人的住所来说实在太过狭小，甚至比卡莲的房间还小。

但洁丝卡说这就是家。

「……看起来不像是家。」

「这种时候就算客套也要说一句『好棒的家喔！』才对啦。」

洁丝卡在身旁鼓起脸颊，说著「我的家人也在喔。」掀开门帘。

屋里坐著几名幼小的女孩。她们穿著和洁丝卡一样褴褛的衣服，把书放在木板上看。

她们抬起消瘦的脸，笑逐颜开。

「姊姊回来了！」「欢迎回来！」「还不能吃饭吗？」

看一眼就知道。

家中的小女孩也跟她一样，是孤苦无依的孩子。

她这时才知道，有许多和洁丝卡相同遭遇的人。

还有她把偷来的面包与作物分给了比自己还小的女孩子。

「姊姊，这个字要怎么念？」其中一个小女孩举起书本指著问。洁丝卡看著书「嗯～」地沉吟了一会儿；但她没学过认字，应该看不懂才对。

「对不起，姊姊太笨了看不懂。」

她笑著回答。

「好废喔！」「对啊！」

就算被当面吐槽。

「没礼貌！」

她依旧开心地微笑。

「我呢，有一个梦想。」

自从两人第一次见面以来，第二个春天造访时。

洁丝卡啃著偷来的面包，撕了一块塞给卡莲说：「我要存一笔钱，等长大以后离开这个国家，在某个遥远的国度开一间面包店。」

卡莲手上拿著她分给自己的面包。

「你做过面包吗？」

「怎么可能做过？可是我已经想好店的名字了。」

「……是什么？」

「黑色的面包店。」

「……名字的由来是？」

「我头发的颜色。」

「好随便。」

「……啊，等一下。不对……黑色与金色的面包店比较好呢。」

「……难道说我也要在那里工作吗？」

「不只有卡莲喔。还有跟我住在一起的妹妹们，五个人一起在店里工作。」

──然后呢，她继续说了下去。

「我想让她们未来过健全的人生。我不希望她们跟我遇到一样的事情。我希望她们不用偷东西就能活下去。就因为我活得辛苦，不代表她们得跟我一样辛苦。」

所以我想尽快存钱，离开这个国家。她说。

「…………」

卡莲感到不可思议。

她一直想不透。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

洁丝卡只要一有机会，就会跟她说自己的事。自己是怎么生活的、自己跟哪些家人一起生活、自己有什么梦想。

为什么她要跟她说这些？

「因为你的眼神跟我一样。」

洁丝卡没有吊她的胃口，爽快地回答。

「哪种眼神？」

「迫不及待想逃离这里的眼神。」

洁丝卡说的时候带著通透的眼神。

卡莲逃也似地别开眼，咬了一口面包。

「好难吃。」

「这种时候就算客套也要说好吃啦。」

在那之后，卡莲就会偶尔造访洁丝卡的家。宅邸里有很多书──卡莲也会认字。

她开始帮助那三个小女孩。

她们过了一段平稳的日子。自从她开始一个人上街以来，卡莲的魔法一天比一天进步。

「太完美了。」

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教你了──外婆甚至这么说。

那一年，卡莲十四岁生日的那一天，正式决定了要给她使魔。

卡莲生日那天请洁丝卡到大宅里玩。

「你的魔法全都多亏了朋友才进步的吧？既然如此，我们家也得好好感谢才行。」

妈妈开心地说，建议卡莲带洁丝卡回家。

老实说，卡莲对带洁丝卡来家里有一点排斥。因为她的家怎么看都是豪宅，但洁丝卡却过著有一餐没一餐的生活。

要是让洁丝卡感到自卑──要是被她讨厌，卡莲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她才犹豫。

但是在卡莲面前，洁丝卡总是个乐观开朗的人。

犹豫到最后，卡莲还是请洁丝卡来家里玩了。

「……看起来不像是家。」

洁丝卡一如往常衣衫褴褛，仰望宅第，在门前目瞪口呆。

走进里头，佣人们和卡莲的妈妈及外婆迎接两人回来。

在宅邸迎接两人的所有人一看到洁丝卡都十分动摇，想必是因为她是个衣衫褴褛的女孩子。他们肯定不敢相信这么骯脏的女生是卡莲的朋友。

于是卡莲挺胸说道：

「她就是我的朋友，洁丝卡。」

她清楚地说：「多亏有她，我才学会魔法。」

外婆听到这句话叹了口气，佣人们也不知所措。两人的身分差异实在太大了，周遭之人会困惑也在所难免。

只有一个人对两人露出温柔的微笑。

「是喔，你就是卡莲的朋友啊。」

是卡莲的妈妈。「小女承蒙你照顾了。谢谢你──今天就在我们家尽情玩耍吧。」

妈妈比客人还要盛情地款待洁丝卡。

她肚子饿了，就请她吃美味的料理。她的身体脏了，就让她洗了个澡。她穿著破旧的衣服，就送她宅邸里多的上等衣裳。中午过后，洁丝卡已经完全溶入豪宅的景色中了。她穿著漂亮的衣服，配戴漂亮的装饰品，简直就像一直住在这里一样。

「好厉害……看起来跟另一个人一样。」

镜中反射出的洁丝卡和过去判若两人。

「那套衣服送给你，你要好好珍惜喔。」

卡莲的妈妈在背后扶著洁丝卡的肩膀。

「真的可以送我这么漂亮的衣服吗……？」

「可以，没有关系。反正是多的──」

接著，妈妈继续说：

「卡莲的朋友就是我们的家人。」

在卡莲的家族里，从获得使魔的那天开始可以独当一面。

那一天太阳西下时，所有家人──包含佣人及使魔，全都聚集在宅邸的其中一间房间。

外婆、妈妈以及洁丝卡站在卡莲身旁。

卡莲手持魔杖伫立在房间正中央。

「…………」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她却没有看到将要变成使魔的动物。

她以为会跟练习时一样，替她准备老鼠。她一直以为会把某种动物变成自己的使魔使役。

可是替她准备的舞台上却没有动物的身影。

「妈妈？」

她没学过要怎么在空无一物的地方凭空变出使魔。

「动物呢……？」

她用充满不安的双眼看著妈妈。

妈妈则一如往常温柔地微笑。

「就在这里啊。」

卡莲无法理解。

到处都没有看到动物，只有几个已经缔结主从契约的使魔及人类。

「在这里。」

妈妈说。

卡莲的朋友在妈妈身旁，不明所以地看著两人。

「她就是你的使魔。」

剎那间血沫飞溅。

血从洁丝卡的颈部洒落在地，妈妈手中握著一把匕首。洁丝卡发出不成言语的声音倒地，妈妈就跨过她的背，走到卡莲身边。

接著在她耳畔低语：

「来吧，卡莲。跟外婆教你的一样，对她使出魔法吧。」

卡莲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妈妈一如往常温柔地对她说：

「看到你带女孩子回来害我吓了一跳──可是妈妈不会否定你。不用怕，她如果是你重要的人，就一定会成功。」

「妈妈……？」

「来吧，快。不快点动手的话她会死掉喔？只要把她变成使魔，她的伤就会痊愈。如果不想害死她，就快点把她变成使魔吧。」

她低头看著洁丝卡。

洁丝卡口吐鲜血，在冰冷的地上挣扎。

「洁丝卡──」

她呼唤朋友的名字。

「来，动作快。」妈妈握住卡莲的手，将魔杖指向洁丝卡。「快用魔法吧。不用怕，妈妈也成功了。你一定也能成功。」

洁丝卡漂亮的衣服被弄脏了，沾满血液、泪水与泡沫。

她从没怀疑过这个家族的传统，也从没想过这个家族代代饲养的使魔原本是什么样貌。

这时她终于发现自己的愚蠢。

「啊啊……」

她在不论怎么后悔都无法挽回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愚蠢。

卡莲用颤抖的手举起魔杖，眼泪源源不绝地夺眶而出，在模糊的视野中，她不停发出啜泣，瞄准目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著她诅咒什么也不懂的自己，施展了魔法。

就这样，卡莲成为家族中独当一面的魔法师。

血泊中出现一只化作黑狼形体的使魔。

「太好了呢，卡莲，成功了。你看，这只使魔多漂亮啊。」

「…………」

妈妈开心地摸著她。

卡莲趴在地板上，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道歉。

为把她带来这里道歉。为永远剥夺了她实现梦想的机会道歉。为无法让她的妹妹们长成优秀的大人道歉。

卡莲不停对黑狼道歉。

同时在心中怨恨家人。

怨恨相信唯有使役使魔才正确的外婆；怨恨打从一开始就一点都不温柔的妈妈。她发自内心希望能就此逃离这里。

她发自内心祈祷一切能全部消失。

随后。

黑狼一口咬住妈妈的脖子。

「什……！」

它狠狠地撕咬，啃下一大口肉，妈妈甚至无法惨叫，只能面带惊恐的神情。

「你这头野兽──！」

在所有人愣住的同时，只有外婆举起魔杖。

「喂，你！快点阻止那头野──」

但在狠狠瞪了卡莲一眼后，外婆的手也被咬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怎么会这样！」

在那之后便有如人间地狱。

妈妈口吐鲜血起身，施展魔法。利刃斩裂洁丝卡的脚，茶色的狼扑向洁丝卡的喉咙，洁丝卡也同样咬住妈妈的使魔的脖子，两只狼浑身是血在房间中央扭打。外婆在远方以魔法牵制，但或许是被洁丝卡看到了，她马上咬住外婆的脚。剧痛使外婆表情扭曲，她奋力殴打洁丝卡，黑狼却咬得更凶更狠，彷佛要把脚给扯下来。

第一个死的是妈妈，接下来是外婆，逃窜的佣人也一样，没有一个人来得及逃跑就当场丧命。

「啊啊……啊啊啊……」

卡莲只能在鲜血与惨叫声此起彼落的房间中低头哭泣。

终于，房间恢复一片寂静时，她抬起头来。

四周是一片鲜血。

卡莲终于发现，她和使魔的契约确实成立了，并没有失败。可是，她激昂的感情却让使魔失控暴走。

而眼前惨不忍睹的景象就是结局。

「…………」

暴走结束后，洁丝卡恢复自我，看到眼前的尸山血海不知作何感想？她以漂亮的碧绿色双眼环视四周，发出一声虚弱的哀鸣，就直接拖著脚走向屋外。

「等一下，洁丝卡。拜托，等一下──」

卡莲茫然地跪在地上，呼唤她的名字。

但是，叫住她后究竟该说什么才好？把她变成怪物，害她杀人，究竟还能说什么？

她什么话也没办法对洁丝卡说。

使魔头也不回，消失在黑夜之中。

○

悲惨的事件过后，已经过了半年的岁月，但是卡莲独自一人依然无可奈何，只能无力地垂头丧气，丝毫拿不出半点成果。

明明非得尽早把她变回人类不可。

卡莲一味地焦急，结果魔药却都只有失败，她的宅邸也越来越荒废，至今仍一无所获。

但那是因为她独自面对困难。

「总而言之，我今天开始会整天待在宅邸里，尽快帮她完成魔药。」

跟芙兰老师以及席拉小姐报告的隔天。

我在太阳升起时前往宅邸，展开魔药研究。卡莲或许从昨天开始就没什么睡，露出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醒著的空虚表情。

「……请多指教。」她茫然地点头回答。

「…………」她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熬夜的？「你还是睡一下吧。」

「不要。」她的意识明明那么模糊，拒绝却格外果决。「有时间睡不如拿来研究。」

「不是，你这种状况，比起研究不如睡一下比较好。」

「不要。有时间睡不如拿来研究。」

「…………」

「有时间睡不如拿来研究。」

她跳针似地不停重复同一句话时，我就叹了一口气放弃了。

在那之后两人正式展开研究。大致上的责任分配，是卡莲负责研究魔药配方，并由我调配，两人完全分工合作。我在卡莲抱头苦思魔药配方的时候，也会进行使魔的研究。

「……这个配方如何？」

「我试试看。」我瞄了一眼她交给我的配方照做了一次。「做好了，是能让身体缩小的魔药。」

唔唔，卡莲沉吟道。

「……没办法让使魔恢复原状，但可能可以用。」

不行不行。

「喝下这个会有寿命减少一百年的副作用。」

「根本马上就会死嘛。」

「失败了呢。」

可是她不屈不挠，不久之后又拿了新配方给我。

「这个可以吗？」

「原来如此，我试试看。」我再次调制。「做好了，是能无穷无尽把钱变多的魔药。」

「原来如此。没用。」

卡莲把调好的液体丢了。

「咦……啊啊，说得也是……嗯。」

我们每天都只有不停调配药品，说著不对不对摇头。

「这样就完成了吧？」卡莲交我的纸上有时是一般的食谱，或是说「你看，我写好了。」充满自信地给我一张白纸。虽然她常常因为疲倦做出各种脱序行为，但我们依旧继续努力不懈。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毫不间断。

早上、中午、晚上，我们不分昼夜不停尝试调制魔药又失败。

然后──

在历经脑袋一片朦胧，宛如白日梦一般痛苦的状况后，我们终于看见了一缕光明。

那是我在她的宅邸大约五天后的事情。

「你看这个──」

她只有这么说，拿了写著配方的纸给我。

我一看马上就明白会有什么效果。

我立刻开始调制魔药，照配方上的指示收集材料丢到锅里，再使出魔法炖煮搅拌。

她在我做到一半时就睡著了，所以只有我一个人做到最后；不过这也无可奈何。她在我来之前，就已经尝到了难以比拟的痛苦。

让她熟睡一下也没关系吧。

「辛苦了，卡莲。」

看著她趴在桌上的睡脸，我把毛毯披在她的肩上。

然后将魔药的完成品摆在她身旁。

●

第一天。

由上空俯视就能将洁丝卡平常的行动看得一清二楚。她每天都从屋顶上俯瞰城市，翻找人们生活中丢弃的食物，或是偷拔作物，像这样每天过著与过去相同的生活。

即使面目全非，也和过去一样。

她偷了食物之后，就会送去给在小屋等待的小女孩，自己反而不怎么吃，顾著四处奔走。

她就是这样过日子的。

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是谁，她就这样以怪物的身分，活了半年的时间。

孤零零地。

不与任何人见面。

「…………」

不过，那种日子就快要结束了。

走在路上的洁丝卡面前，出现一个放在盘子上的面包。化身为黑狼的她轻轻闻了一下气味，叼起面包走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又出现一个摆在盘子上的面包，旁边还放了一个袋子。

明显散发出可疑的气息，怎么看都是陷阱。

即便如此，她依然捡起面包，踏著虚弱的步伐向前走，将面包放进袋子里，想必是为了把面包带回去给小女孩们。

我在上空看著洁丝卡不停叼起路上的面包装进袋子里。

她就这样继续向前走。

最后。

她在路灯下停下脚步。

「…………」

洁丝卡抬起头来。

一个女孩子出现在眼前。

「洁丝卡。」

金色的头发稍微超过肩膀，她如同良家大小姐一般，穿著到处都有过度装饰的昂贵长袍。

少女的年龄大约十四岁左右。面容留有一丝稚气的她在黑狼面前下跪，掉下泪来。

对不起伤害了你──她流泪说道。

使魔的主人卡莲流泪说。

黑狼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有耀眼似地看著卡莲。

最后，卡莲抱住洁丝卡，摸著她粗糙又松软的黑毛，哭著、笑著对她说：

「──让我负起责任。」

从今以后，我会花上很久的时间，花上一辈子的时间弥补你的孤独──卡莲这么说。

她手中握著一个小瓶子。

那是昨天刚刚完成的魔药。

然后──

在我、席拉以及伊蕾娜的守望之下，卡莲喂洁丝卡喝下魔药。

第一天。

魔药完成后的第一天。

两人漫长又孤单日子，就这样落幕了。

○

虽然交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非常累人，但我还是毫无隐瞒地全告诉了官员小姐。

卡莲的使魔其实是一个小女孩──洁丝卡的事情。洁丝卡绝对没有在城市里胡作非为的事情。卡莲也不是因为伤心而闭门不出的事情。

以及使魔再也不会大闹城镇的事情。

我一五一十全部说了出来。

「……这样啊。虽然有点令人难以置信──」

但这是事实。

三名魔女都分别给出相同的证词，她再不相信就伤脑筋了。

官员小姐说和我们的面谈结束之后，就要去见卡莲一面，想必是为了确认事实真伪。

剩下就是这个国家的人的工作了。

我们终究是外人，不该继续干涉下去。

而且就算不继续干涉，也不难想像两人从今以后会过上何种生活。

唯一的忧虑，就是那栋荒废的大宅几乎不剩下任何值钱的东西，想在那栋宅邸生活势必会十分辛苦。

「话说回来，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我从官员小姐手中接下酬劳说好的一大笔金币后，侧著头说。

「……什么事？」

官员小姐一样侧著脑袋。

但随后，她却困惑地皱起眉头。

「请你把这个交给卡莲。」

她似乎无法理解我做了什么，又或许是因为我身旁的两人也做了相同的事情。

「…………」

官员小姐沉默了半晌，最后点头同意。「……我明白了。既然各位想这么做的话。」

说完，官员小姐就收回了放在桌上的三堆金币。

我们和官员小姐交代了一切之后，就立刻离开了国家。

我们没有必要继续久留，老师也还在回国的途中。

不如说，在一个国家待上快一周有点太长了。都怪我调合魔药的时间太久就是了。

「你们接下来要去港镇吗？」

国门前，平原之中，席拉小姐对我们歪著头问。她一如往常叼著菸管，但是烟雾被风吹散，闻不到什么菸味。

芙兰老师对她点头道：

「对呀，就是这样。」

你要怎么办？芙兰老师问，席拉小姐就稍微露出苦涩的表情说：

「我在别国还有工作，就在这里道别吧。」

「哎呀，真可惜。」

嘴上这么说，芙兰老师却很乾脆。「我知道你很热衷工作，但不要太勉强自己喔。」

「我看起来像是在勉强自己吗？」

「刚才的是客套话。」

「…………」席拉小姐耸了耸肩。「真羡慕你们，可以的话我也想一起飞去港镇──不过工作就是工作，很可惜没办法陪你们走。」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疲倦。

「不用送我们也没关系，反正又不是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面了。」

迟早会再相见，我不希望你勉强跟来──芙兰老师笑说。

席拉小姐深吸一口气，呼出叹息般的烟雾。

「年纪变大责任跟著变多还真麻烦，越来越无法随心所欲了。明明想继续陪你们，却没有办法。」

长久以来在魔法统合协会工作的席拉小姐想必有各式各样的责任。

从一个国家前往另一个国家解决事件，是身为协会魔女的责任。作育英才，是身为老师的责任。

以及身为沙耶师父的责任。

「…………」芙兰老师有些困惑。「那个，你突然说这种话，我们会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耶……」

「…………」席拉小姐对芙兰老师轻声一笑。「你们两个就尽情享受两人之旅吧。电灯泡就先失陪了。」

她没有说任何道别的话，转身迈步离开。

她背对著我们，口吐白烟，令人忍不住皱眉的菸味便乘风飘来。

我们也转身背对席拉小姐向前走。

两人没有骑上扫帚，而是踏著缓慢的步伐。

「下一个国家会是什么国家呢？」

我看了芙兰老师一眼。

她转向我说了一句：

「不是正好靠近海边，充满潮水香味的国家吗？」

她居然不解风情地说出这种话。

紧接著。

「希望是个好国家。」

她笑了笑。

我只有点头说「说得也是。」一如往常走在老师身旁。

令人皱眉的菸味终于消失了。我们没有回头，取出扫帚起飞。

飞向两人旅途的终点。

第九卷 第六章 乡下姑娘、历史宅女与小麦香

我和莉娜莉亚同学的历史探访还没结束。

由于从晚冬到初春全部都是假期，所以老实说我和莉娜莉亚同学都没有特别在意回程的事情。不仅如此，我们不管离开拉特利塔多远，都想著「反正只要休假快结束时再回去就好了吧？」这种乐观的想法。甚至令人觉得，这样下去到最后的最后，休假快要结束时，我们可能会来到不论再怎么努力都回不了拉特利塔的地方。

不过我们并不在意。

与其担心明天的事情，活在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往前面走一点好像有一个小国家。」

莉娜莉亚同学在扫帚上摊开地图说。

「是怎样的国家？」

听到我的问题，莉娜莉亚同学啪一声阖上地图，回答：

「什么情报也没有。」

喔喔，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

「要去了才知道呢。」

听到我的话，莉娜莉亚同学说了声「对啊。」并笑了笑。

○

一穿过国门，我就笃定「喔喔，这绝对是个好国家不会错。」

门附近，对空腹的旅人可说是绝佳的地点，开了一间飘来可口香味的面包店。

那间店的生意看起来没有特别兴隆，也不会没人光顾，只有像是在迎接客人上门一般打开店门，飘著香味等待我们上门。

店门口有三名笑容灿烂的女孩子，说著「刚出炉的喔！」还有「很好吃喔！」之类的叫卖声。

我看一眼就认为这是个充满活力的国家。

「两位客人是旅客吗？要不要来一个我们家的面包？」

其中一个女孩抱著装满刚出炉面包的篮子，把面包塞进我手里。

哎呀哎呀？

「呃……那个，我现在没有什么钱──」

「没关系，免费送给你吃。」

她硬是把面包塞给我。

咦，免费吗？真的可以吗？太棒了！

我就这样被美味的香气诱惑，咬了一口面包。

「啊……好好吃……」

松松软软，彷佛太阳般温暖的面包味充满我的口腔，感觉起来身旁似乎开满了小花。虽然是错觉，但给我这种感想。有股幸福洋溢的味道。

「莉娜莉亚同学！这好好吃喔，超好吃的！你吃吃看，来！」

我把面包塞给莉娜莉亚同学，她却说「是吗？」点了一下头。

「那要各买一个吗？」接著侧著头问我。

和格外兴奋的我相反，莉娜莉亚同学极为冷静。甚至还有一种「哎呀哎呀，真拿你这孩子没办法」的感觉。你是我妈喔……

我啃著免费的面包，拉著莉娜莉亚同学迈开步伐。身为在面包店打工的工读生，我兼做探查敌情，拋下两人各买一个这种小气的想法，以包下整间店的气势走进店内。

而那间店也欢迎我们到来。

「喔喔！」这还真了不起。

店内非常漂亮，看起来像是最近才刚刚开幕。

柜台后方的两名女性对我跟莉娜莉亚同学等客人说著「欢迎光临～」露出和店外女孩相同的笑容。

其中一个非常漂亮，有著一头金色头发，姿势十分高雅，看起来大约二十多岁左右。

她隔壁还有另外一位浅褐色皮肤的黑发女子，和隔壁的金发小姐差不多同年，看起来充满活泼的气氛。

看样子两人就是这间店的老板娘。

「你们好。」

我向她们轻轻点头致意，在店内漫步。

在平稳国家中的面包店里，我们就这样在幸福无比的两人的店内，享受了片刻的休息。

店的名字叫做「黑色、金色与灰色的面包店」。

我问两名老板娘「那是什么意思？」她们就互看一眼说：

「这是秘密。」

接著淘气地笑了。

第九卷 后记

后记

「白石先生……今天开始有可能会痛到吃不下饭，你要做好觉悟喔？」

虽然我的齿列没有乱到令人绝望，但跟别人表明想要矫正牙齿的烦恼时，周遭的人反而都会纳闷地说「咦？你的牙齿需要矫正吗？」可是身体的烦恼只有自己最知道，所以我到了二十五岁，终于矫正了学生时代就一直烦恼的牙齿。而这就是当时牙医跟我说的话。我听了说：

「哈哈哈，没关系啦。我很会忍痛喔。」

这句话充满莫名的自信。或许是因为我去的Y牙医诊所是使用了最新仪器的超精锐牙医诊所，又或者是目前为止的治疗都非常顺利，所以我对Y诊所的牙齿矫正寄予莫大的信赖。

实际上，戴牙套的过程也非常顺利，几乎不会痛，不知不觉就戴好了。离开诊所时我还得意洋洋地想「哈哈哈，果然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离开诊所之前牙医建议我：

「今天开始请吃软一点的东西。」

这件事被我完全拋到脑后。

当天晚上。

「……既然终于开始矫正牙齿，今天就大肆庆祝一番吧？」

我就这样傻呼呼地说出这句话，跑进附近的定食餐厅，点了猪排饭。今天开始要为了牙齿矫正加油啰！我说著这种傻话，吃下眼前的猪排饭。一开始还好，我甚至有些绰绰有余地想：什么啊，果然不会痛嘛，居然敢吓我！呵呵呵呵。

然而我越咬，时间过得越久，我的牙齿就被牙套的力量，以及咀嚼的下颚弄到开始发出悲鸣。

然后就在吃完猪排饭的时候──

「啊………………………………………………痛爆………………………………」

我放下了筷子。

定食餐厅一角，是一名在窗边座位摀著嘴巴发抖的二十五岁男子。那副模样看起来倒也像是第一次来到自由世界，吃到温暖饭菜的男人；然而实际上，我却是牙齿痛到一把年纪还差点真的哭出来，丢脸又后悔的男人。

下次我一定要乖乖听医生的话……

先不管这个，就姑且不提这件事了。在后记之前先进入各话讲评，想回避暴雷的人请多翻几页喔！

●第一章「巨人的厨房」

灵感来自于《格列佛游记》以及《要求很多的餐厅》。过去我就曾经想写灵感来自于《要求很多的餐厅》的短篇，可是主角对猫过敏，所以只看得见「啥？这种店我绝对进不去的说？」拒绝入内的未来。这个灵感被我尘封了很长一段时间，到了第九集终于以袖珍女孩们经营的店登场了。我个人特别喜欢士官长。

●第二章「乡下姑娘、历史宅女与魔药狂人」

爱露堤与莉娜莉亚的重新登场回。爱露堤与莉娜莉亚回想中的对话我写得非常愉快。我原本预计让普莉希拉大人在第七集的「星霜之旅」篇中登场，不过碍于篇幅长度，只能含泪作罢，能在这里让她重新登场让我非常开心。

●第三章「孤独绽放的彼岸花」

我出生以来第一朵觉得漂亮的花就是彼岸花，所以我对彼岸花有很强的情感，一直决定如果要在作品中登场，就一定要赋予它某种象徵意义，因而保留至今。顺带一提，彼岸花常常寂寞地开在田园地带，不过那好像是为了驱逐鼹鼠才种的。换句话说，和花店中五颜六色的花朵比起来，我看到严肃工作的花反而觉得比较漂亮。怎么会这样？

文中席拉提到关于连续杀人魔的定义参考了FBI常用的连续杀人魔分类之秩序型／无秩序型，并修改成奇幻作品的样式。

顺带一提，彼岸花的花语是「热情、孤立、重逢、放弃、悲伤的回忆」等等。

●第四章「灰姑娘」

我原本想写一篇短短的喜剧，写完之后才发现变成还挺长的喜剧。想以灰姑娘为题材，不论如何就是有很多非得写到的部分呢……

写完之后我才发现，这个系列里出现的王子是笨蛋的比率好像有点太高了。

●第五章「使魔」

稍微提一点幕后秘辛，在《魔女之旅》商业出版时，编辑曾经建议我「要不要给她一只使魔？」可是我说「不要！绝对不要！」拒绝了。写这篇的时候我就是想到这种过去。这系列作品已经写到了第九集，事到如今终于让使魔登场了。第九集的第一章也是这样，有很多题材的故事会为了维持一集内的平衡而延后。

请各位自行领悟卡莲没有爸爸的原因。

●第六章「乡下姑娘、历史宅女与小麦香」

跟第三集的「旅人铭刻之壁」一样，我想写一篇时间轴错开的故事。虽然因为时间太少，写得有些慌张，但我认为能以这个结局收尾很不错。

这集接续第八集的结尾，和芙兰老师两个人一起旅行。

虽然原稿还没写完（应该说可以看得出来），和芙兰老师的旅行预计将在第十集结束。第三章的「孤独绽放的彼岸花」不论如何都只能塞在这里，所以故事的整体篇幅都比较长。

由于下一集有广播剧CD特装版（已经开始预约啰！）能在第九集写下承先启后的故事让我非常开心。虽然并没有预定在第十集结束整个系列，但是希望大家能陪芙兰老师及伊蕾娜旅行到最后。

那么以下容我诉说谢词。

责任编辑M编辑。

每次见到您，您都会说「你都没什么吃呢。」替我担心，不过白石定规因为矫正牙齿所以吃得更少了。从今以后我预计成为饮食重质不重量的白石定规，希望您能继续协助我。

あずーる老师。

这次也感谢您替本书绘制插图。第九集的Amazon限定版插图真的漂亮到一塌糊涂，复制图送来我家的那一天开始我会当成传家之宝。

七绪一绮老师。

我每次都很期待漫画版《魔女之旅》更新。我在Twitter已经说过好几次了，不过那两话的原创剧情实在是太棒了……

各位关系人士。

SB Creative的各位、各位经销商、各位书店店员，以及各位协助本书出版的人士。真的非常谢谢你们。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各位读者。

非常感谢各位陪伴本作一路来到第九集。下一集第十集广播剧CD限定特装版预计将于八月发售，请各位务必捧场！

离题一下，自从开始矫正牙齿以来，我已经爆瘦十公斤了。

我原本就没有那么肥胖，可是开始矫正牙齿后每天都只吃稀饭与能量果冻，体重就跟黑色星期一一样直线下滑，现在已经低于平均值了。

虽然牙齿不痛之后终于能开始好好吃饭，但胃袋的大小好像已经回不去了，自甘堕落的饮食生活也因此改善了过来。也因为这样，跑步机完全没有在用。

希望《魔女之旅》系列的人气能跟我的体重成反比不停上升。那么下次就八月再见吧，再见！

第九卷 插图

第十卷 第一章 旅行航路：书中的故事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我们又见面了呢。

没错，就是我。

伊蕾娜。

你知道我现在在哪里吗？对，没错，就是我。你觉得我在哪里？

我想你一定没办法马上猜到，所以就来给你一点提示吧。

在你眼中看来，这里一定是放眼望去全部都是文字，黑白又单调的世界。这里是薄薄纸张中的世界，而我一定也只存在于这一页又一页的文字世界中。

我就是身在那种世界。

你知道是哪里了吗？

没错，就是书里面。

哎呀，怎么会这样！我现在就在书中的世界！

…………

就是这样，容我再次自我介绍。各位读者，早安。午安。晚安。

你看得到我在这里挥手吗？才怪，怎么可能看得到呢，毕竟我只是一行行的字。

追根究柢，你真的能理解我身在书里面，活在书里面是什么意思吗？

我不停想着没有人看该怎么办，觉得有点害怕。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请不要阖上书本，继续看着我喔？

话说回来，你知道吗？书中的世界十分不可思议，又非常怪诞惊奇，偶尔还会发生现实之中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嗯呵呵。我的眼镜好棒……」

我说。我戴着眼镜，还穿着拉特利塔国立学园的制服。

「猫耳女仆装的我……会不会太可爱了……？」

妖娇打扮的我对玻璃窗上的倒影看到入迷，身上穿着过去在咖啡厅打工时穿的女仆装。

「…………」

我陷入沉默，唯有不发一语。

在这里除了我之外，还有两个长得跟我一模一样的人。

写得这么不清不楚我万分抱歉，不过这大致上就是我现在面对的状况。

就再说明一次吧。

我现在在书里面，还多了两个分身。

「…………」

我不禁叹了口气。「你觉得这个状况怎么样？」

我问呆站在我身边，冷冷看着猫耳女仆装的扫帚。

她转头对我露出极为单调的表情。

「我觉得很无奈。」

「你也太老实了吧。」

「毕竟我的主人是伊蕾娜大人。」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历经这一番平淡的对话，我再次叹了口气。隔着纸张，你是否也看到了这番对话？

我就这样在书中，跟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两个人，还有长得跟我有点像却不太一样的扫帚展开冒险。

我不知道下一页有什么在等着我。

不过──

但愿你能看到最后。

第十卷 第二章 向往恋爱的美人鱼

至今约三个月前的某一天，我一如既往，独自一人从一个国家旅行到另一个国家。由于日前造访面向大海的国家，我无意中喜欢上海景，骑着扫帚沿着海岸边飞行。

放眼望去皆是一片蔚蓝。

晴朗的天空万里无云，眼前是一片无垠的蓝天与大海。波浪如同呼吸一般缓缓地阵阵拍打沙滩，小螃蟹在海潮退去的片刻从沙中探出头来。

自由、闲静又平淡的旅行令人心旷神怡。

就在这个时候。

一具尸体出现在扫帚的行进方向前方。

「…………」

不对，或许只是看起来像尸体而已──我看到疑似为一名女子的物体躺在岸边。

金色的长发在脑后绑成一束马尾，格外裸露的穿着可以看见她的肌肤白皙剔透又美丽。

就睡午觉来说，她躺的地方有点太亮了。不知不觉间，我已经爬下扫帚，走到她身边蹲了下来。

「……你还活着吗？」

我低头俯视她，三角帽的影子盖住她的脸。一动也不动的女子在阴影之中终于微微张开金色的眼眸，抬头看我。

我们四目交接，所以──

「啊，你好。」

我向她打了一声招呼。

她听了则是这么回答：

「……好想死。」

她简单说完这句话便叹了口气。

对初次见面的人说这句话会不会太吓人了？

「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歪着头说，她这才终于起身问：「……请问你是？」

「我是正在旅行的魔女。」我穿着黑长袍，头戴三角帽，胸口别着星辰造型的胸针。如你所见，就是魔女。「你是？」

「……蕾榭。」

她简短地回答了自己的名字。

「我看你好像有什么烦恼。」我又侧了侧头。「不嫌弃的话可以跟我说喔？」

「……！你愿意……帮助我吗……？」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表情顿时熠熠生辉，双眼也闪闪发光，看似恢复了生气。

「……嗯嗯，算是。」把一开口就说想死的人丢在原地不管，说声「那再见啦～」一走了之好像有点太冷淡了。

姑且听听她的烦恼应该没有问题。

于是我问：「你有什么烦恼吗？」

然后──

她微微垂下眼睛，低声说出一句：

「……恋爱……」

「嗯？」

你说什么？

「……我在烦恼恋爱。」

她有些难为情，却也有点开心地说。

她为爱烦恼，烦恼恋爱到最后想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样的话我帮不上忙呢。再见。」

我起身拿起扫帚。

「咦！骗人，等一下！为什么听到人家在烦恼恋爱你就马上逃跑啦！」

「不好意思，那方面不是我的专业……」

恐怕帮不上忙……

「拜托！一下子就好了，求求你听我说！听我说就好了！好不好！」

蕾榭就这样坐在原地，不停拉扯我的长袍。你干嘛。

她的力气很大，我甩不掉她，结果只好叹了口气。

真拿她没办法。

「……我只有听听而已喔。」

「太棒了！你愿意听我的烦恼对不对，魔女小姐……！」

不是，不听你又不放我走……

接着她慢慢对我说出了自己的烦恼。

她说。

某一天，她遇到了一名男性。

他的年纪约在二十五岁左右，头发乌黑又相貌堂堂。他是旅人，个性温柔又能言善道，而且还是名绅士，她马上就爱上他了。

她恋爱了。看来她好像很容易坠入爱河。

虽然她跟那名四处漂泊的旅人只有一面之缘，她却深深爱上了他。

随着无法见面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她的心也越来越煎熬，直到成为无可奈何的思念，她才会跟尸体一样躺在故乡旁边的沙滩上。

「我受够了啦……人家全都受不了……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再见他一面……？」

换句话说，她陷入了见不到心上人而痛苦到受不了的状态。简而言之，就是她罹患了麻烦得要死的相思病。

插图28090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样的话我帮不上忙呢。再见。」

我拿起扫帚。

「等一下！都听到这里了你还想逃？别想逃跑，帮我谈恋爱！」

你不是魔女吗？快想想办法！蕾榭这么抗议。

「不是，那个……魔女又不是无所不能……」

「那么至少帮我找跟他再见一面的方法！怎样都好，总之让我见他一面！」

「就算你这么说……」

「还有，最好能在跟他见面的时候变成马上可以结婚的状态，所以请你把我的魅力提升到极限，让他会对我神魂颠倒吧。」

「你把魔法师当成什么了？」

「什么都做得到的超强人种。」

「真敢说耶……」

「总之拜托了！」

「就算你这么说……」

「把我变成女人！」

「那个说法好像有点那个……」

在那之后我们又争论了一阵子，结果我最后屈服，叹着气答应尽可能达成她的要求。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情。

在与芙兰老师于深邃森林比拉重逢之前的事情。

●

我跟伊蕾娜在旅行途中造访了某一个国家。

在那里美人鱼蔚为话题。

美人鱼。

上半身是美女，但下半身却和鱼一样布满鳞片，还长了尾鳍的奇妙生物，在附近的国家爆红。

我跟伊蕾娜造访那个国家时，城里当然全部都是美人鱼的话题，人人都在讨论约三个月前出现的美人鱼。

「我以后要娶美人鱼当老婆……」

走在街上到处都能听到这种话。

「上次我去海边遇到美人鱼，她对我抛媚眼耶！她一定是爱上我了。」

还有人不知道是误会了脏东西跑进美人鱼小姐眼中的瞬间，还是自己的眼睛糊到蛤仔肉。

「我请她帮我签名喔！」

还有男士拿着美人鱼的签名。表在框中的纸上写着歪歪斜斜的「美人鱼」三个字。

「她还跟我握手，我再也不洗这只手了。」

还有男人骄傲地炫耀湿答答的手。

美人鱼的人气不只影响到城里的居民。

「欢迎！这是人鱼肉喔，要不要买一点？只要一枚铜币！」

还有摊贩抢搭话题的热度，给普通的烤鱼取了奇怪的名字。

「我们的旅馆有面向大海的观景窗，天气好的日子可以看见美人鱼……应该吧。」

还有旅馆认为只要加上美人鱼这三个字就能大赚一笔。

就像这样，神秘生物的话题不绝于耳，闹得沸沸扬扬。话虽如此，我也是其中一个人。

「美人鱼吗……听起来很有趣呢。」

如果有遇见美人鱼的机会，还真想跟她说说话呢。

我边走在路上，边对伊蕾娜这么说。

另一方面，伊蕾娜则似乎对美人鱼这种生物兴致缺缺。

「……对啊。」

她望向远方，点头附和我的话。这段对话发生在昨天，我清楚记得那时她露出了非常非常微妙的表情。

伊蕾娜是旅人，她会对这种稀奇的事物兴致索然有点奇怪，昨天我看到她的反应感到非常纳闷。

现在我与伊蕾娜分头行动。

我来到海边。

造访据说会有美人鱼出现的海滩。

至于为何要突然跑来海边──理由应该不辩自明才对。

就是美人鱼。

其实我原本预定跟伊蕾娜一起来，可是她却坚持「啊，我不想去。」不肯屈服。就算我拉扯她的手臂、装可爱拜托她，结果她还是不愿意陪我来。老师我好伤心……

不论如何，我对人生中第一次见到美人鱼有些内心雀跃地走在海边。

「我记得……应该是在这附近吧……？」

我一手拿着写有城镇中流传的美人鱼出没地点地图，在沙滩上晃来晃去。在海浪拍打的岸边，相同的景色看似无边无际。

终于，美人鱼如传闻中出现在我面前。

美若天仙的美人鱼自海中现身。

她的头发与双眼是金色的，头发在脑后绑成一束马尾。她看着岸边，好像没有发现我。

她的上半身确实是人类。

但是下半身布满桃红色的鳞片，还有一对尾鳍。

「今天也游了好久──」

自海中上岸的她确实是如假包换的美人鱼。

「哎呀哎呀……」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在这里遇到她！

我看到她十分感动，站在原地傻傻地看着她好一阵子，思考该怎么跟她搭话。

就在这个时候。

「嘿！」

她恐怕没有发现我。

自海中上岸的她用手中的魔杖指向自己的下半身，蓝白色的光芒便垄罩她的鳞片，就这样把尾巴变成别种形状。尾鳍消失不见，下半身也一分为二，应该是美人鱼的她在转眼间失去人鱼的特征。

光芒消失时，她长着一双漂亮的脚。

……脚？

明明是美人鱼？

「那个……请问你那──」

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靠近她用颤抖的声音说。

「……！」

这时她终于发现我的存在。她惊讶地瞪大双眼，用双脚起身站在沙滩上。

「被看到了……！」

说出这句话的，是名不论怎么看都非常普通的女性。

「你不是……美人鱼吗……？」

这个时候的我大失所望，但是眼前的她肯定无从得知我的心境。

「那个……我偶尔是美人鱼，偶尔不是美人鱼呢。」

她坦白地承认了眼前的事实。

不仅如此。

「其实是偶然间路过的魔女，把我变成女人的……」

她还红着脸这么说。

哎呀哎呀。

「做这种下流勾当的魔女究竟是谁呢？」

○

没错，就是我。

在等去找美人鱼的芙兰老师回来时，我在城里无所事事，总之在路边找了个角落坐下。

在这里能清楚看见城里的样子。

大街上活力充沛，人们的对话此起彼落，约三个月前出现的美人鱼话题不停经过我的眼前。同时，我也看见抢搭美人鱼热潮的买卖。看样子，他们似乎在美人鱼这个单字上嗅到钱的味道。

唉呦喂呀受不了。

真伤脑筋呢。

只要挂上海边美人鱼的名号就能发财，生意才没有这么好做。

真是不可取。

「哎呀哎呀？那边的那位小姐，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呢？」

「咦？我吗……？」

听到我的呼唤，一名外型乖巧的女性惊讶到微微瞪大眼睛。我点头回答：

「没错，就是你。你看起来像是有什么烦恼呢……？怎么样？要不要让我帮你算算看呀？」

「占卜……是吗？这种的我不太──」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认识美人鱼，学会了美人鱼亲自传授的算命法喔。你想不想试试看？」

「认识美人鱼……？咦，是那个美人鱼吗？」

哎呀呀。

「我不知道你在说哪个美人鱼，不过如果你说的是最近在城里蔚为话题，海边的美人鱼的话──没错，就是她。我认识她，也跟她见过好几次面，应该可以说是朋友才对。甚至说是挚友也不为过。」

唉呦喂呀受不了。

只要挂上海边美人鱼的名号就能发财，生意怎么可能这么好做呢！

「你应该也知道吧？现在美人鱼是掳获城里所有男人心的美丽教主，这可是她亲自传授给我的占卜技术喔。你有没有兴趣呢？」

「…………」

她坐了下来。只要坐下来我就得手了。

「看来是有呢。」我露出意有所指的笑容点了点头，在两人之间放好在附近找到的箱子，又在上头摆上装满贝壳的茶杯。

实际上，这真的是她，也就是街头巷尾蔚为话题的美人鱼教我的占卜。

「话说回来，你有什么烦恼呢？」

我晃了晃茶杯，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搅拌杯中的贝壳，侧着头问。

她欲言又止地说：

「那个……我现在有个心仪的对象……」尽管除了我之外没有人在听，她还是压低声音，「我在烦恼该不该向他告白。」

「原来如此。」

恋爱的烦恼吗？这不是我的专业呢。

但是不必担心。

「那么我就来替你占卜吧。」

我又喀啦喀啦地搅拌了一下茶杯里的贝壳，再把贝壳撒在箱子上。日前捡的五颜六色，大小不一的贝壳全部散落在箱子上。

这是我三个月前学的占卜。

「结果出炉了。」

掉在箱子上的贝壳一共有十个。有七个正面朝上，三个背面朝上。城里的人气美人鱼说，正面越多愿望就越容易实现。

换句话说，如此一来。

「大概有机会交往。」

我充满自信地回答。

然而眼前的她却一脸狐疑。

「听起来好笼统……你的占卜准吗？」

「还算准。」

「听起来好笼统……」

「顺带一提，只要用魔法，就能操作贝壳正反面的机率。」

「那不是作弊吗……」

「毕竟运气还是得靠自己掌握……」

就是这样。

我就用这种笼统的感觉占卜。

虽然感觉得出来只要说出美人鱼这三个字就能聚集不少人气，但像这样半开玩笑的占卜依然可以吸引一定的目光。传闻一传十、十传百，坐在街角过了一个小时的时候，就算不主动拉客也会有人来找我算命了。

「你是美人鱼的朋友吗？可以跟我说她的联络方式吗？」

「…………」我一撒贝壳，全都是背面，所以就请他回去了。

「那个啊，联络方式无所谓，美人鱼平常都吃些什么？不是，我不是想下药之类的，只是真心想送点慰劳的点心给她吃。」

「…………」我一撒贝壳全都是背面就请他回去了。

「美人鱼认识我的脸吗？她说我怎样？」

「…………」全都是背面就请他回去了。

「美人鱼她──」

「…………」请他回去了。

我叹了口气。

总而言之，只要有人来我，就把贝壳全部翻成背面说「无法。」让他们看见自己跟美人鱼之间毫无可能的事实，请他们回去。

「这个国家都只有对恋爱太积极的人吗？」

听到我无奈的回答，他们全都怒气冲天。

「我又不是想跟她交往，有什么关系！」「没礼貌！我还算好的咧！」「不是，我还算可以的耶？」「我只是个跟风仔，所以只是想认识她而已。」

诸如此类。

他们每个人都主张自己很正常。

美人鱼和住在这座城里的居民如文字所述住在不同的世界，在这之前，美人鱼本来就没有纯真到会爱上只有握过几次手的不特定多数人。不对，不只美人鱼，大多数女生应该都是这样才对。

「都没有什么正常的客人呢……」

难道自称是美人鱼的朋友反而适得其反吗？上门的客人几乎都是些怪人。

这样的话，是不是快点把摊子收一收比较好……？

「可以打扰一下吗？」

就在我对这个国家的男性略为偏颇的思考回路感到混乱的时候，又有一个男生造访我的摊位。

他的年龄约在二十五岁左右，头发乌黑又相貌堂堂。

「我想请你帮我算恋爱运。」

他说。

「跟谁的恋爱运呢？」

反正一定是美人鱼吧？你一定是想算跟美人鱼的恋爱运势对不对？我半先入为主地想，边悄悄准备好魔杖边搅拌茶杯。

「…………」

接着，他回答了。

街头巷尾称为美人鱼的她的名字。

●

我决定陪在海边遇到的她走回城里。

「不过，你到底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

我走在海滩上问。

她三个月前突然在海边出现，不停做出会在城里流传开来的事情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她或许是十分我行我素，不理迈步离开的我在旁边蹲了下来，翻了翻几个沙滩上的贝壳说「啊！好多背面喔，重来好了。」又把贝壳捡了起来。

结果我也停下脚步看着她。

如今的她并没有美人鱼般的打扮。

她身上穿着简朴的上衣，以及深蓝色的长裙。又因为她确实长了一双脚，所以现在几乎不会有人发现她就是美人鱼才对。

听到我单纯无比的疑问，她露出浅浅的笑容回答：

「人家想跟喜欢的人再见一次面……就变成这样了。」

「什么就变成这样？」

她的动机还真肤浅呢……「你的事在城里流传开来了喔。大家都说城镇附近有可爱的美人鱼出没。」

我这么说，但她自己当然早就发现这件事了才对。蕾榭说「对呀。」点了点头。

「可是呢，可是呢，这也没有办法喔？因为我是为了让心爱的他听到我的传闻，再来见我一次才以美人鱼的身分在海边活动的啊。很多人来见我，把我的谣言传开；可是人家已经心有所属了，所以绝对不是在卖弄风骚喔。」

接着，她找藉口似地这么说道。

城镇中流传的谣言闪过我脑中。

──她对我抛媚眼耶！她一定是爱上我了。

──我请她帮我签名喔！

──她还跟我握手，我再也不洗这只手了。

…………

「真的吗？你真的没有卖弄风骚吗？」

「…………」蕾榭尴尬地把眼睛别开。「这、这个……我是有给一点杀必死？之类的东西啦……」

我知道。

话虽如此，我也无意责备她。毕竟我内心也有想跟美人鱼见面要签名的想法。更何况──

「你又不是为了跟居民要钱，才假扮成美人鱼给粉丝福利的，倒也不是什么该被责备的事情呢。」

我笑着说。

「…………」

孰料她又把眼睛别开。

……哎呀呀？

「你有跟他们收钱吗……？」

「咦！咦～？你在说什么啦！人人人人家怎么可能收钱！」

「你看起来很慌张呢……」

「可、可是是真的啊！钱的话我是真的没有收！真的！」

「钱的话？」

「…………！」

这就是言多必失。她双手捂住嘴巴陷入沉默。

然而为时已晚。

「什么意思？你在做什么坏事吗？可以详细告诉我吗？」

你在人类跟美人鱼之间自由切换，究竟做了什么好事？

「不是，那个……」她尴尬无比地回答：「那个，城里的人……都是那个，很好的人……所以只要跟他们签名或是握手，他们就会送我各种礼物……」

「喔喔，各种礼物是？」

「有点贵的衣服，还有首饰之类的。」

一问之下才知道，大约三个月前，某个住在城里的男子偶然间见到美人鱼蕾榭，欢天喜地地大喊「呜喔～～！是美人鱼！好猛！」并要求跟她握手。

她是为了让心仪的男性回头才在人与美人鱼之间变身，丝毫不打算答应他的请求；不过她还是以「那你可以在城里散布我的消息吗？」作为交换条件，跟他握了手。

效果奇大无比。

「只要跟一个人握手，隔天又会有各式各样的人来，这次还跟我要签名……」

她帮别人签名，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就拿钱给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

「可是呢，那个啊，签个名就跟人家收钱感觉有点罪恶感，所以我拒绝了喔。只要能帮我宣传我就心满意足了。」

「哎呀，是这样吗？」

「但因为我不收钱，所以粉丝们隔天就开始送我衣服跟首饰……」

「喔喔。」原来如此。「然后，你没有拒绝吗？」

「女生是收到礼物比直接收到钱还要开心的生物啊。」

「…………」

好少女……

「不过人家已经心有所属了……有好好跟男士们说送我礼物很困扰喔？没想到他们居然说『我想帮你的恋情加油！』之类的话，结果还是送我礼物……我不懂……我不懂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

虽然少女心偶尔会变成无法理解事物的代名词，但是说不定对她这种少女而言，男人的内心也是难以理解的东西。

话虽如此，蕾榭也不是心怀恶意跟粉丝们征收礼物。

「收下礼物又不用就太没礼貌了，所以我现在就穿着粉丝们送的礼物喔。」

她依然抛着沙滩上的贝壳这么说：「可是呢，钱也好，人气也罢，老实说我都没什么兴趣。」

她朝沙子伸手，捡起背面朝上的贝壳，看着剩下来正面朝上的贝壳。

「那么你对什么有兴趣？」

我这么问，她就喃喃说出一个答案。

「心上人的心。」她说。

「请问那位男士的名字是？」

我接着询问，她又低声回答：

「基斯。」

他是名温柔、能言善道又绅士帅气的男士──她说。

她一面朝城镇走，一面说起自己与基斯的故事。

……说是说了，但──

「那一天，我跟小鱼儿们一起在海里游泳。我只要说『你们好。』它们也会微笑对我说『啊，你、你好！』所以我每天都会来这个海边游泳。」

不论是好是坏，她又少女又爱做白日梦，回想中处处参杂了类似幻想的情节。

「那天我一如往常跟小鱼儿们在海底玩鬼抓人。它们当人，我当鬼。小鱼儿们真的很会逃跑，我不管怎么追就是抓不到。然后呢──」

「啊，不好意思可以请你跳过跟重点无关的部分吗？」

「…………」

她略显不服地鼓起脸颊陷入沉默。

然后接着说：

「我是在那天中午遇到基斯的。在我抓到几只小鱼儿之后，人家受伤了。」

蕾榭的声音微微一沉，抚摸自己的手臂。

「发生了什么事吗？」

看起来不像是留下伤痕的伤。

「我的身体被大海的雷鸣贯穿……」

「……什么？」

「不是，我说大海的雷鸣。」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用我听得懂的词汇说明吗？」

「……人家被咬了。」

「被什么？」

「被水母。」

「…………」

蕾榭用大海的雷鸣这夸张的名字形容平凡无奇的小伤，对此我只能保持沉默。

「然后呢，因为实在是太痛了，所以我先上岸了一次。」

这时，她终于说出与基斯邂逅的经过。

基斯看到在沙滩上痛苦挣扎的蕾榭，旋即察觉事态非同小可，跑了过去替她包扎。

他虽然不会魔法，但不愧是名旅人，还算是具有伤口包扎的知识。

他用乾净的海水冲洗患部，一看到皮肤肿了起来就帮她冰敷。

「呜呜……」

蕾榭痛苦地呻吟，他就握住她的手说「没、没事的！」安慰她。蕾榭说，当时她的心底深处涌现一股暖洋洋的感觉，又强调大海的雷鸣痛得要死。我再次闭上了嘴。

基斯细心地在蕾榭红肿的肌肤上涂上药膏。身为旅人，他对伤口治疗多少有些心得，但是他似乎对女性没有什么免疫力。

蕾榭还记得他那令人莞尔的可爱反应。

「你被水母咬到了……只要涂上这个药膏，很快就会不痛了，加、加油！」

蕾榭对他摇了摇头。

「不是水母……」

「？不是水母？那你被什么咬到了？」

「大海的雷鸣……」蕾榭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坚持。

基斯听了备感困惑。

「咦？大海的雷鸣？不是，这只是一般的水母──」

「人家是被大海的雷鸣咬到啦！」

「是啊，嗯，没错！是大海的雷鸣！」

他是名非常温柔又绅士的男性。

在那之后，在蕾榭的状态稳定下来之前，他一直陪伴在她身边。为了避免她无聊，他还说了很多故事给她听。

虽然有点生涩，他仍一点一滴地说出自己游历各国的故事。

他有一个梦想。

他想在充满大自然的国家优闲地生活。尽管这个梦想微不足道，但是他诉说梦想时的双眼依然闪闪发光。

他的故事对爱做梦又不曾离开家乡的蕾榭而言，听起来就像是美丽动听的童话故事。

所以蕾榭也说出自身的故事答谢他。

「我总是跟这里的小鱼儿们一起游泳。」

「咦？啊、啊啊，嗯，这样啊……」

两人围着火堆而坐，摇曳的火舌轻抚串起的烤鱼。

「小鱼儿每次都爱逃跑，所以我就会追它们，把它们抓起来。」

「是、是喔……」

蕾榭边吃着烤到金黄酥脆的烤鱼，边「嗯呵呵」地轻声笑了笑。

她说，两人一起吃的烤鱼格外美味。

小鱼儿……

「然后呢──」

蕾榭又跟基斯聊了很多话题。她着迷到忘却时间，忘却痛楚。她从来没有在海边跟陌生人聊天，所以就算夕阳西下，话题还是没有间断。

她觉得自己能跟他聊到天长地久。

「…………」

终于，基斯注视着他。

即使在斜阳之中，也能看出他的脸颊带着一抹红晕。

──这个人爱上我了！

蕾榭马上就发现了。其实她在见面的当下就隐约有这种感觉了。

「我说，基斯，你喜欢哪种女生？」

是我对吧？你喜欢像我这样的女生对吧？一定是这样吧？她带着无与伦比的自信问。

基斯别开眼睛回答：

「应该是，美人鱼吧……」

他是美人鱼控。

…………

美人鱼控是什么鬼？

两人还没聊够，需要更多时间才能更加亲近。

「……那个我说，蕾榭。」所以，基斯说：「明天我如果再来这里，还能见到你吗？」

他直率的心意耀眼夺目，她说自己非常高兴。

但是──

「……不行。」蕾榭摇了摇头。「你不能来。」

明天或许能在这里见面，或许能聊得更久，孰料蕾榭竟然拒绝了。

她是个非常非常纯情的少女。

同时有着有点麻烦的个性。

我想，走遍世界的基斯跟对世界各国一无所知的蕾榭就算在一起，一定也不会顺利。

「你明天不要再来了。」

今天谢谢你──蕾榭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其实，她想一直跟基斯在一起。

到了隔天。

蕾榭再次来到海边。尽管拒绝了人家，她心底依然期待「基斯说不定又来了？」

但是他并没有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受够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边放声大哭，边在海滩上打滚。

结果，在那之后她每天都会来海边，不过他始终没有出现。

「……这就是我到目前为止的故事，你觉得怎样？」

「我觉得你这个女生好麻烦喔。」

「…………」

○

「……原来如此。」

大致听完男子来跟我商量恋爱的话，我点了一下头。

他说。

他身为旅人游历各国，却忘不了三个月前邂逅的美丽女子，才会回到这个国家。

她的名字叫做蕾榭。

也就是近期在这个国家附近出没，以美人鱼之名博得广大人气的女子。

「简单来说，我就是忘不了她，所以才会回来。」

他离开这附近的国家之后，一定在别处听到了美人鱼的传闻。比如说像是──这个国家附近的海边有漂亮的美人鱼出没。

而那个美人鱼的外表越听越像是之前遇见的蕾榭，所以他才会好奇地跑了回来。

听完他的话之后，我大致上得到这种印象。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话说回来，你说回来，具体来说是在几天前回来的？」

「咦？」

我是昨天来到这个国家的。

今天我从早上开始摆摊占卜，接待过不少客人。

「你在城里很出名喔。」

我郑重地告诉他。

虽然请我占卜与美人鱼的恋爱运势的男子不计其数，但是我对他们傻眼地叹气时，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说出同一句话。

──不是不是，我还算是好的了。

诸如此类。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们没有发现自己被美人鱼迷得神魂颠倒。

但是一问才知道，似乎倒也不是这样。

其中一个居民告诉我：

「有个奇怪的男人说，只要我愿意去跟美人鱼说话，他就给我钱。」

也有人这么告诉我：

「只要去跟美人鱼要签名就有钱拿。虽然不知道他想干嘛，不过我猜八成是跟踪狂。」

或者是：

「他之前要我帮他送礼物。我也不太清楚，总之他一定是跟踪狂。」

由于连这种目击证词都有，简而言之这名疑似跟踪狂的男子至少从一个月前开始，就间接地跟蕾榭接触了。

所以大家才会说「我这样还算正常。」呢。因为他们知道有一个男人深深陷在泥淖里。

话说回来，关于那名跟踪狂的外表，据说他有着一头黑发，温柔的面容，年龄大约二十五岁左右。

哎呀哎呀，跟某位先生长得很像呢。

「难道说，你从一个月前就一直在刺探蕾榭身边的情报了？」

「……」基斯全力把眼睛从我身上别开。「……没、没有啊，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耶……」

哇啊，真是太好懂了。

「不要拐弯抹角收集情报，直接去找她说话不就好了吗？」

我直接了当地给他建议。不跟她说话可是永远都不会开始喔？

但他听到我直接了当的建议，反而怒气冲天。

「要是做得到我就不必这么辛苦了！」

「可是，你不是只见过她一面吗？听别人转告的情报就满意了吗？你应该不知道她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吧？」

「？我知道啊。不是美人鱼吗？」

「…………」不是，这么说确实也没错。「你听到她是美人鱼一点也不惊讶呢。」

「嗯，是啊。这个世界那么辽阔，有那种人不也不奇怪吗？」

「…………」

他明明这么通情达理……「为什么被拒绝一次就不再跟她见面了呢……」

「不是，我也想跟她见面啊？但是没有办法……」

你明天不要再来了。

这是最后一次见到她时，蕾榭对他说的话。基斯老老实实地接受了这句话，说不定还把这句视为蕾榭的真实心意。

「一想到就算跟我在一起，跟我一起聊天也很无聊，我就没有勇气跟她说话了……我也有好几次想去海边啊，但一想到会被拒绝，我就不敢去了。」

「…………」

「很没用吧？你尽管笑吧。」

「欸嘿嘿。」

「笑什么啦！」

「咦咦……」

不是你叫我笑的吗……

「总而言之，我想算我跟她的恋爱运。要是没有希望的话，我就会乖乖放弃。所以请帮我算吧，拜托了。」

基斯深深低头鞠躬。

这肯定就是他历经一番烦恼，最后得到的结论。

「──我知道了。」

既然如此，我就应他的要求，用非常笼统的方法帮他占卜吧。我相信他一定会掌握命运摇了摇茶杯，立即将杯中的贝壳撒在箱子上。

结果马上就出炉了。

「…………」

他看着箱子上的贝壳浑身定格了半晌，接着抬头看我歪了歪脑袋问：「……这个的结果是怎样？」

要我回答你也没关系，不过──

「这还是留到待会再说吧。」

这样一定比较好──我望向国门的方向说。

「…………？」

基斯慢了一拍，也往那边看去。

正巧就在这个时候。

在奇巧无比的时机，芙兰老师回到城里。

「…………」

基斯瞪大双眼，他一定惊讶不已。

因为跟我师父一起回来的，是三个月前只见过一面的漂亮女性。

因为三个月前还是美人鱼的她，下半身长了一双脚。

○

回溯到三个月前。

我在海边遇到一位如尸体般躺在地上的美人鱼。

「把我变成女人！」

她用有些语病的说法抓住我，央求我将她变成人类女性的模样。

她爱上了一个男人，却因为某个理由无法在一起。

因为蕾榭与基斯住在不同的世界。

仅此而已，就使两人被迫分离。

基斯是在地上行走的人类，蕾榭则是在海中优游的人鱼。

其实蕾榭也对基斯有好感。无法如愿在一起是因为她清楚明白，两人即使成为情侣，也绝对无法顺利交往。

所以她才叫他明天不要过来。

然而换句话说，这是阻止蕾榭与基斯两人唯一的问题。

老实说，我认为这并非魔法无法解决的问题。

蕾榭搂着我的腰，于是我握住她的手臂，低头看着她，对她露出微笑。

「我有一个好办法。」

我将一支魔杖交给她。

「……这是什么？」

蕾榭疑惑地歪着头问，我就说：

「总而言之，只要用魔法变两只脚出来就可以了。」

这么一来不就万事解决了吗？我说。

魔法还挺方便的。

我也曾经做过好几次，改变自己的外型并非不可能的事情。既然如此，我想说只要用相同的魔法，把她的尾鳍变成脚不就好了吗？

老实说，这个时候我不知道她身为人鱼有没有魔法素养──如果没办法使用魔法，我原本想给她魔药的配方；不过是我多虑了。

她会用魔法，也具有魔法的才能。说不定，某些部位和普通人类不太一样的人，都天生持有魔法天分。她出生以来第一次握到魔杖，就马上用得得心应手了。

虽说有天分，变身魔法依然需要颇为高等的技术才能使用，因此她花了一点时间才学会。

「这样吗？」她对自己使出变身魔法。

「失败了呢。」

尾鳍只有稍微改变形状而已。

「那么这样呢？」隔天她又对自己施展变身魔法。

「变成别种生物了喔。」

下半身变成马了。

「唔唔……那么像这样？」隔天她再次对自己使用变身魔法。

「那个……怎么觉得离人越来越远了……」

不只下半身，就连上半身都变成马了。

在那之后，我在时间容许范围内陪着她，教她魔法。大约过了五天，她才终于成功把下半身变成了人类的双腿。

「这样？」

她的下半身变成一双白皙的美腿。

「成功了呢。」我点头道。

与其说是训练魔法，不如说是训练她把下半身变成人类过了五天。结果她除了变身魔法之外虽然什么都不会，但如果她纯粹是为了跟男人生活，这样应该就很足够了。

所以我一看到她长了一双脚，就说「那已经不需要我了呢。」开始整理行李。

我是随波逐流的旅人，久留无用。

「咦～？伊蕾娜，这样我很伤脑筋耶。我只能变成人类一下子而已啊。」

蕾榭露骨地皱起眉头。实际上说完这句话之后，她的脚又变回了尾鳍。

看来还不完全。

不过。

「总之，接下来就请你自己练习吧。我想迟早能学会走路的。」

「你不愿意陪我吗……？」

因为没有脚，所以她坐倒在沙滩上，用水汪汪的大眼仰望我。感觉起来有点犯规。

可是我果断地摇头。

「没有我也没有问题了不是吗？况且──」

我摸摸她的头说：

「我是旅人，久留无用。」

所以我要走了。

「……唔～」

尽管不服地鼓起脸颊，她也没有跟相遇那一天一样闹别扭。

取而代之，她问了我一个问题。

「旅行真的那么有趣吗？」

这个问题让我犹豫了一下该怎么回答。基斯也是旅人，她在心中或许对旅行有一点兴趣。

我「嗯……」地沉吟了半晌，才对她笑说：

「你自己去旅行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这个答案恐怕非常含糊，又有点麻烦。

●

我跟伊蕾娜是在昨天造访这个国家的。

街头巷尾因为美人鱼闹得沸沸扬扬，我也被传闻影响，心情有些高亢；不过伊蕾娜却说「美人鱼吗？这样啊……」看起来兴趣缺缺。

无须多说，我感到一丝不对劲。

「怎么了，伊蕾娜？一点都不像是平常的你。」

「那平常的我像哪样？」

「边说『咦咦～？美人鱼吗？老师！我们一起去海边观赏美人鱼吧！』之类的话，边扯着我的袖子的感觉。」

「那谁啊？」

我才没有做过那种事情，伊蕾娜眯起眼说。

刚才的那当然是开玩笑。

「不过到底怎么了？你对美人鱼没有兴趣吗？」

「不是，我不是没有兴趣──」

这时，伊蕾娜才对我说了。

三个月前，她曾经遇到一位人鱼，还教爱上只见过一面的男性、并为此烦恼的她魔法。

她不是没有兴趣，而是因为早就知道了而不感到讶异。

「真伤脑筋……都过了三个月她居然还在海里……没想到会这样……那时是不是该多陪她一下比较好……」

伊蕾娜嘟嘟哝哝地说。

不仅如此，她跟我提案：

「老师，你可以帮我去见美人鱼吗？」

她说，她希望我把那位美人鱼带来城里。

我纳闷地侧头。

「是没有关系……可是对方不是美人鱼吗？要怎么把她带来这里呢？」

带她来的话不会引起骚动吗？这个城市的人对美人鱼好像格外热情──我疑惑地皱起眉头。

但是伊蕾娜对我说：

「啊，应该没问题。我猜不会引起骚动，她也带得过来。」

听她这么说。

我察觉到三个月前见面时，她肯定对美人鱼做了些什么。没错，我当然看得出来。

「……你在隐瞒什么？」

我盯着伊蕾娜看。

我们认识了这么久，知道这种时候伊蕾娜会说什么话；但我还是姑且为了以防万一这么问。

不出所料，她听了刻意用漫不经心的态度，轻声一笑回答：

「这就等到之后再说吧。」

隔天，我听伊蕾娜的话去跟美人鱼见面。看到她长了一双脚我吓了一跳──原来如此，伊蕾娜一定教了她变成人的魔法。

状态虽然还不完全，不过她的技巧每天都在进步。一问之下才知道，现在她已经能在城镇与大海之间往返了。

造访城市的美人鱼蕾榭肯定非常惊讶。

「…………」

她沉默不语，看着坐在伊蕾娜面前的某位男子。

不必特地确认，我也知道那就是她的心上人。她缓缓走向他的脚步有些犹豫，却又没有后退。

她慢慢走向他的身边，像是再也舍不得分离。

「……基斯。」

柔和的声音响起。

「啊，蕾榭……」

另一方面，男方看起来则是有点紧张。

接着两人走向彼此，都没有拒绝对方。为什么身为人鱼的她长了一双脚，还有为什么身为旅人的他会在这座城里，这种疑问再也无关紧要，他们唯有沉浸在两人世界中。

我猜，就连我跟伊蕾娜都已经不在他们的视野之中了。

「…………」

我若无其事地经过两人身边，靠到伊蕾娜旁边。「你不是应该先告诉我你教了她变身魔法才对吗？」

害我以为她是假扮成美人鱼的魔法师。

我这么低声对她抱怨。

伊蕾娜就笑着说：

「我认为这样比较有趣。」

哎呀她没在反省呢。

不过还是算了吧。

「我去跟美人鱼见面时，你做了些什么？」

伊蕾娜听了垂下视线。

接着回答：

「我做了点占卜。」

她的视线前方，箱子上的贝壳全部都正面朝上。

○

蕾榭与基斯两人之后怎么了，虽然不是多么漫长的故事，但我还是认为应该交代一下，所以就还是容我简洁地叙述。

「欸嘿嘿，伊蕾娜。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其实呀，基斯他刚才跟我说想跟我一起旅行，所以从明天开始，我们就要两个人一起去游历各国了喔。」

过了几天。

我和芙兰老师跟两人一起在街上逛街时，她开心无比地这么对我说。

一听才知道，她虽然还没完全学会变身魔法，但维持人类样貌的时间一天比一天还要长。

他们决定一面练习魔法，一面从海边的城市开始造访。她搂着基斯的手臂「欸嘿嘿」地傻笑，对我说明这件事。

「这样吗……那太好了呢。」

我瞥了一眼身边的他。

「啊，等一下，那个……好、好近……」他满脸通红。

看来他还没……习惯跟女生……相处呢……

回忆中的他明明还挺健谈的说……是因为长了一双脚不好吗？是这样吗？还是基斯跟需要魔法训练的蕾榭一样，需要跟女生相处的特训呢？

话说。

「他跟我就能很正常的说话呢……为什么在蕾榭面前就会变成那样？」

「不是因为他是美人鱼控吗？」

「美人鱼控是什么？」

「天晓得，老师也不知道。」

老师露出遥望远方的表情，自暴自弃地说。

另一方面，他们一定没有听到我们的对话，完全沉浸在两人世界之中。

「欸，基斯。下一个国家要去哪里？只要基斯陪在我身边，人家去哪里都可以！」简单来说，蕾榭把责任完全丢给对方。

「咦？啊啊……嗯，总而言之，我现在想自己一个人……这样下去好像会死掉……」另一方面，基斯已经奄奄一息了。

「…………」

两人今后应该会踏上旅程，寻找新的故乡。

不对，可是。

「看起来前途多舛呢……」

不知道基斯会先习惯与蕾榭的关系，还是蕾榭会先能够保持人类的样貌？

若是能再次相遇，那时答案应该就会揭晓了。

在那之后，我们目送两人启程，自己也准备出境。

美人鱼从城镇附近海边消失的消息，想必马上就会传遍国内吧。不过，三个月前美人鱼也没有出现，结果只是变回当时的状态罢了，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大问题才对。

抢搭美人鱼热潮给烤鱼取奇怪名字的店家有可能会伤脑筋就是了。

「恋爱真不错呢。」

走出国门前，老师想起来似地喃喃自语。她看起来像是依然沉浸在不顾旁人眼光相亲相爱的两人（与其这么说，比较像是蕾榭单方面纠缠基斯）的余韵之中。

「伊蕾娜谈过恋爱吗？」

老师轻声笑了笑，顺势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喔喔，恋爱吗？

这样啊这样啊。

我回答：

「自从见到老师以来，就一直在谈喔。」

听到我这么回答。

老师露出略显严肃的表情。

「……哎呀，跟谁？」

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警戒，让我更想笑了。

「跟旅行啊。」

「……什么跟什么呀。」

你说的话真奇怪，老师笑说。

不过有什么办法？

「恋爱本来就会让人变得有点麻烦。」

第十卷 第三章 保存回忆的文字之国

那天，老师跟我来到俗称文字之国，独树一格的国家。

由于我们从白天开始就骑着扫帚在平原上飞驰，所以我的肚子有点饿，看到国门时内心有些雀跃；不过一发现那是文字之国，我的心情就变得颇为复杂。

「伊蕾娜来过这个国家吗？」老师在门前降落，这么问我。

我点了点头。

「有喔，大约一个月前来过一次。」我也跟老师一样降落。「毕竟称为文字之国，好像有许多从事文笔职业的人。顺带一提，这里的料理……不太值得期待呢……」

由于曾经造访过一次，所以我对这个国家还算瞭解。首先，这个国家的特征是图书馆非常巨大，馆内藏书也不少。看样子对以写作为业的人士来说，这个国家住起来相当舒适，如我方才所说，有许多知名作家定居于此。又如同我上述所说，这个国家的料理大多都非常朴素，端上桌的都是只求饱腹，追求简单的菜色。

平常的我一定会眼神闪闪发光地说「耶，有好多书喔！好棒！」但是今天与其嗑书，我比较想吃饭填饱肚子。

不是，身为旅人这种职业，能这样抵达国家找到东西吃就已经令人不胜感激了。

即便如此，我的心境还是有点复杂呢……

「我国的入境审查全部都由书面资料进行，请填写所有必填事项。填写完毕之后，请投入国门旁边的信箱。」

迎接我们到来的卫兵这么说，分别递了纸笔给我们，并带我们前往柜台。

我已经是第二次来了，驾轻就熟地填写所有必须项目。年龄、出身国、造访这个国家的次数、本次入境的目的、职业、过去犯罪经历、兴趣与喜欢的书本等等。

「哎呀……没有填写姓名的栏位吗？」

老师在我隔壁讶异地侧着头，「唔唔唔……？」地沉吟。

看来她遇到麻烦了呢。

「入境的时候好像不用填写姓名喔。听说以前有一个非常讨厌写名字的旅人，就为了避免发生类似纠纷废止了。」

「哎呀……是这样吗？」

那个魔法师真奇怪，老师轻声一笑，继续填写必须事项。

写到一半的时候。

「这么说来，伊蕾娜上次在这个国家待了多久？」

老师没有看向我，这么问道。没听到我的声音她说不定会觉得寂寞，于是我用笔抵着嘴巴「嗯……」地思考了一会儿。

「我记得……大约一周左右吧。待在这里的期间钱有点不够用，所以就找打工赚了一点。」

「你会打工还真难得呢。是什么样的工作？」

「在路上贩售名叫《具有无限可能性的书》的书。」

「那是什么样的书？」

「整本空白的书。我在附近的书店买的。」

「简单来说就是一般的笔记本嘛。」

「因为看起来非常高级，我觉得好玩就买了一本，没想到写上书名之后就卖了一个好价钱喔。」

「那是诈欺吧？」

「但事实上白纸确实具有无限的可能性啊。」

「那是诈欺吧？」

「老师，我们应该从各种角度去看待一件事情。用不同的角度来看，我做的事情……倒也不是没有社会意义不是吗？」

「不好意思，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我都只想得到你诈欺居民敛财卷款潜逃的画面。」

「你不觉得我的买卖能给人『随便乱买来路不明的魔女在路上兜售的书会后悔喔』的教训吗？」

「结果还是诈欺嘛。」

你都没变呢──老师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将笔放下。她好像写完了。

接着，我们一起把入境审查表丢进设置在门旁边的四角形信箱里。只要纸再次从信箱里吐出来，入境审查就顺利结束了。

实际上，我会对入境这个国家稍嫌消极，有一部分也是因为担心刚才说的恶行暴露给国家知道。

但是，我边写入境审查表边想。

──又不用写名字，大概没关系吧？

老实说，上次入境的时候也好，这次填写的审查表格也罢，我全都是随便写写的。换句话说，上头谎话连篇。光看那张纸，又不可能知道过去曾经在国内诈欺的我故作无事地企图再次入境，应该没关系吧？……没关系吧？

不久之后，响起一声「叮──」的铃声，纸从箱子里吐了出来。

「哎呀。」

是芙兰老师的表格。纸上一角写着『入境次数：两次。』『行政通知：有您的书寄放于国内。』的文字。

……哎呀哎呀？

「老师，你是第二次来这个国家吗……？」

「哎呀，我没说过吗？」

「我第一次听你说……」

就在我们交谈的时候。

我的表格和老师一样，随着一声「叮──」的铃声，被信箱吐了出来。

纸上一样印了字。跟老师一样──

『入境次数：两次。』

『行政通知：请接受侦讯。』

…………

嗯？

好像不太一样？

「小姐，打扰一下。」

就在我不解地歪头的下一刹那，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的心脏差点从喉咙跳出来，战战兢兢地回过头来，我看到好几名士兵站在背后。

「………………那个，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挤出这一声，把眼睛别开，其中一名士兵就说：

「您是过去曾在这个国家的街上诈欺的魔女吧？能让我们问个清楚吗？」

「咦？咦～？诈欺……？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刚才您填写的入境审查表格，笔迹跟一个月前在市面上流通的奇妙书本标题笔迹一致。」

「…………」

「然后偶然间也与一个月前入境审查表上的笔迹一致。不可思议的是，出身国、年龄全都不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只有笔迹如出一辙。」

「…………」

「能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吗？」

你明白我们想说什么吧？这句话八成含有这种言外之意。

「…………」

我看了老师一眼。

老师一定在同情我。

「伊蕾娜，人不是应该从各种角度去看待一件事情吗？」

她现学现卖，用我的话这么说。

就算你这么说。

「对不起，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来，我都只看得到自己被严刑拷打一顿的未来说……」

「这就是因果报应呢。」

老师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仍微微一笑。

她的表情不知为何看起来有点像是在怀念过往。

●

一进入文字之国，邪恶的魔女就被士兵团团包围。

那名魔女是谁？

没错，就是我的爱徒。

「我坚决反对！坚决反对！」

伊蕾娜这么喊着，自暴自弃地反对侦讯，结果还是被士兵半强行带走了。

事件变成这样也没有办法，毕竟她做坏事是不争的事实，我只能说「那个……你要加油喔？」这句莫名其妙的鼓励作为她最起码的安慰，挥手目送她离去。

「晚上之前不晓得回不回得来……」

但是这也无可奈何呢。

我在附近找了一位士兵，给他伊蕾娜获释之后想给她的信。信上只写了「我在大街喷水广场附近的旅馆等」这句话而已。这次我也想住以前来这个国家的时候借宿的旅馆。

可是，我第一次造访这个国家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所以不知道那间旅馆还在不在。

不论是哪个国家，都不可能跟过去一样。人也好、地点也罢，都绝对不可能不改变。

会觉得不变的，就只有从以前就一直陪伴在身边的人而已。

如果我以前住的旅馆倒闭了的话，也罢，那时就在喷水广场等就好。

于是，我如同入境审查表格上填写的，第二度踏进这个国家。

令人感到怀念的街景迎接我到来。

这个城市我记得非常清楚。

这是我成为旅人以后，第一次独自漫步的城市。

「真令人怀念……」

那真的是很久以前了。

九死一生逃出故乡的我，当时和某个魔法师一起旅行。

她是名有着一头接近白色的灰色长发，身上穿着黑长袍与三角帽，胸口别着星辰造型胸针的魔女。

也是我这一生中第二个老师。

因此当时我称呼她为「师父」。因为我已经有老师了。虽然也有一部分是她半强迫我「听好了？从今以后你要叫我师父。」但是总而言之我就叫她师父了。

而师父在入境之前，曾经斩钉截铁地放话。

「我坚决反对！」

当时的我还是个不瞭解外面世界的乡巴佬，所以觉得映入眼中的景色全部都美丽非凡，就连在卫兵团团包围下依然坚持己见毫不退让的魔女，在我眼里看来也觉得帅气无比。

「我才不写名字，说什么也不写。要我出示身分证也免谈。」

顺带一提，师父会这么无理取闹的原因，是入境审查表。上面有填写姓名的栏位，而不知道为什么，她极端讨厌写下自己的名字。

顺带一提，这是我当时的心境。

（被士兵团团包围依然毅然决然……！魔女小姐果然好帅！）

就只是个笨蛋而已。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师父被士兵包围的原因实际上是──

「你之前在这个国家诈欺吧？」「我们收到很多目击证词。」「还有被害者报案。」「你不愿意写名字？」「总之就先接受我们的侦讯吧？」

从士兵们七嘴八舌说的话应该就能察觉，这对母女果然很像，当时我的师父也在这个国家犯下诈欺行径。

换句话说，只要写下名字，显然就会演变成「奇怪？你之前也入境过对不对？而且还在国内诈欺对不对？可以跟我们走一趟吗？」的状况。对她来说，拒写姓名是自卫的最终手段。

然而，母女都落入相同的下场，或许该说是命中注定也说不定。

「好了，快走！我要逮捕你！」士兵半强硬地替她上铐。

「住手！你以为我是谁！」

「诈欺犯。」「守财奴。」「罪犯。」

「不要直接说出来，太伤人了……」

师父就这样在我的目送之下，被士兵带走了。

换句话说，就跟现在的我一样，当时的我也被独自留了下来。话虽如此，当时的状况跟现在相差不少。

「咦？师父，咦？咦咦咦……？」

当时的我因为突然被独自抛下，害怕到不知所措。「你可以走了。」士兵让我走进国门，但是容我再次强调，当时的我本来就是第一次自己一个人踏进这个世界。

打从出生以来，从我有记忆的时候开始，我都一直在深邃森林比拉度过。

所以自己一个人被扔进这个国家，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怎、怎么办……」

我环视周围。

石阶笔直向前延伸，两旁建筑物的白色墙壁在阳光的照耀下十分耀眼。大街上可以看见书店、邮局、能看书的咖啡厅、知名作家的纪念馆、与文章相关的店等等的招牌。我后来才知道，这里被称为文字之国。

第一次映入眼中的光景立刻夺走我的心。

无边无际、美丽的外面世界迎接我到来。国家里每一条平凡的巷弄在我眼中都闪耀着光辉。我漫无目的地走在看似无边无际的路上，终于来到某个有喷水池的广场。

城市的居民在零星设置的长椅上小歇。也有人会在一旁的图书馆借书之后，直接在外头休息看书，所以能看到不少人手上拿着书本。

话虽如此，倒也不是每个人都在看书。

「唔唔……这个……！不对，不行……唔唔……」

一位大叔坐在背对喷水池的长椅上。

他在薄薄的小册子上振笔疾书，立刻又抓抓灰白夹杂的头发，撕下那一页。

或许是因为年纪，又或者是他面露严肃的表情苦思，大叔看起来年事已高。

所以当一名年轻女子走向他的时候，说起来惭愧，我直觉认为那是他女儿。

「老公，你在这里写书？」

原来是夫妻。

看来是夫妻。仔细一看，两人左手的无名指戴着成对的戒指。

「不要突然跟我说话！」大叔慌慌张张地把小册子藏到背后，抬头看了自己的太太一眼，大吼「要在哪里写书是我的自由，少管我！」不让她靠近。

「我现在要去逛衣服，你要一起来吗？」

太太似乎相当习惯应付大叔的方式，语调极为沉稳。

「我最好有空去，我在忙着写新书！」

「看完衣服之后要不要去吃顿饭？」

「不必！」

要去你自己去，大叔狠狠撂下这句话。哎呀，好冷淡的大叔喔。

「哎呀，是吗？」嗯呵呵，太太高雅地掩嘴笑了笑，留下一句「那么，你就在这里等一下吧。」就再次离开大叔身边。

「…………」

大叔看着自己太太的背影好一阵子，嘀咕了声「……走了吗？」才重新翻开小册子。

「唔唔嗯……果然不管写什么感觉都不对……唔嗯嗯……」接着他再度抱头提笔。

话说回来，各位应该已经知道我是第一次自己在国外走路了，不过实际上在我出生的故乡没有称得上娱乐的娱乐，所以我是第一次看到以写作为业的人。

「…………」因此我就算用稀奇的眼光仔细观察大叔，应该也可以说是无可奈何。

「开头该写什么才好……？在那之前要写什么才对……？唔嗯嗯……想不到。」

「…………」即使在超近距离盯着那本小册子看应该也不算犯罪，应该也是没有办法才对。

「果然还是该写一句老哏的情话──嗯？」

「…………」我和大叔四目交接。

「…………」大叔陷入沉默。

「你好。」我姑且打了声招呼。

「…………」大叔依然沉默不语，接着砰一声阖上小册子。

「你、你干嘛！不要盯着看！」

他跟对太太说话时一样大声地嚷嚷。他似乎有对靠近的人条件反射怒吼的习性。

「啊，对、对不起……」可是当时的我还涉世未深，突然被破口大骂害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是第一次看到小说家……」

「唔……什么啊，原来是小孩吗……」

大叔慢了一拍才发现对方是年纪轻轻的小女孩，终于想到自己应该有大人的风度。「你对小说有兴趣吗？」

「…………」我点了一下头。

「这样啊。」

大叔手边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致妻子」。

是书名吗？

「那本是你的新书吗？」

我指着小册子说，大叔却摇了摇头。

「不对。」

「……？不对？」

什么意思？

「这不是小说。你不知道吗？」

我点了点头。

「嗯……你是外地人吗？」大叔仔细打量了一番我的穿着。「这是专门拿去给图书馆保管的书。」

大叔缓缓回头，望向喷水池的另一头──图书馆，跟我说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他说，这个国家有一个比较特别的图书馆利用方法。

图书馆众所周知，原本是收藏一般流通书籍，并免费供人借阅的设施。不过在这个国家，图书馆还有另一个用途。

「这个国家的图书馆会帮忙保管属于个人的小册子，比如说像是灵感笔记或是手札之类的。」

据说，这个国家从前就有许多人靠写作生活，同时也有不少作家在图书馆工作。作家会带自己的灵感笔记进馆看书找资料，并在图书馆写作新的故事；但是灵感笔记本越写越多，每次都得带来图书馆非常麻烦。同时，作家之间交换笔记本撰写小说也成为一种流行游戏，图书馆才会开始帮人暂时保管笔记本。

不必每次大包小包，能空手来图书馆作业让作家们喜出望外。

图书馆会帮忙保管小册子的事情不久之后便广为人知，直到开始帮情侣保管交换日记，或是帮人保管给未来自己的讯息等。

大叔告诉我，现在那种利用方式还比较常见。

然而，既然如此，简单来说。

「你写的是要给太太的情书吗？」

简而言之就是这样对不对？

「…………」大叔沉默了半晌，最后说「……就是这样。」露出苦涩的表情。

他现在还在抱头苦思，不难想像他连草稿都还没打好。

「因为直接表达心意很难……我想写成文章应该会好一点，比较能传达心情。」

再怎么说，我也是小说家──大叔搔了搔头说。

不难想像，自己对太太的态度令他十分烦恼。

「总之，就算不特地写这种东西，老婆一定也知道我是怎么看待她的。」

我想起和大叔相反、态度极为沉稳的妻子。她面带微笑地守望着他嚷嚷自己在写新书，看起来倒也像是早已看透他到底在写什么、在烦恼什么了。

不过──

「不能因为她瞭解，就觉得可以不写。」大叔轻抚撕下好几页后变薄不少的小册子说：「不论是哪种故事，哪种想法，都要化为言语才会具有意义。藏在脑袋里跟不存在同义。」

所以我才会写下来──他像是在寻找妻子似地眺望着街景说。

「你决定要写什么了吗？」

听到我客气的提问，他点头道：

「对啊，我早就决定好了。但是太多了。」

喔喔。

「所以才会抱头苦思啊。」他是因为想写的东西太多了才在烦恼呢。

我自顾自地如此理解。

可是大叔反而笑着摇了摇头。

「会抱着头只是因为太难为情了。」

那天，我傍晚跟师父会合，在喷水广场附近的旅馆投宿。

「原来如此呢。」

师父听了今天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独自一人心领神会地点头。「难怪这个国家的书店会卖那么多奇怪的小册子了……」

她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本和街上大叔手中一模一样的小册子。

「你在哪里拿到的……？」

「以前我来这个国家的时候买了几本做生意。送你一本。」

「啊，是喔……」究竟是做什么生意？虽然我有点怀疑，还是姑且收了下来。

「我是第二次来这个国家了，但不知道有这种文化。明天就去图书馆看看吧。留个讯息给未来的自己也挺有趣的。」

师父顿时兴致勃勃。

不是，师父能感兴趣我非常高兴。既然收下了她送的小册子，我也很想去图书馆看看，可是──

「师父，你不是被士兵盯上了吗？明天去图书馆没关系吗？」

白天发生了那种纠纷，我还以为明天一早就得离开了。

「没问题，我用钱解决了。」

「用钱……！」

虽然有点唠叨，不过当时的我不谙世事，于是心想「遇到麻烦的时候就用金钱解决问题的师父好棒！」就只是个无药可救的笨蛋而已。

「话说回来，用这个小册子做的生意是什么？」

我抛出朴素的疑问。

师父听了「呵！」地一声，露出略显骄傲的笑容。

「是炼金术喔。」

接着她这么回答。

仔细一看，本子的封面上写着《具有无限可能性的书》。

…………

这对母女果然很像呢……

●

往事就先到此为止。

长大成人后再次漫步于街景之中，发现这里给人的印象比以前还小，还拘谨。又或者该说，纯粹是因为我长大了？

我是很久以前来到这个国家的，很可惜过去街景的记忆并不鲜明。因此，我开始跟以前一样在城里四处闲晃，收集回忆似地眺望城市景观。

插图28340

这里不愧至今依然称为文字之国，街上能看见好几间书店。

从贩售复杂学术书籍的店、娱乐小说的店、到专卖寄放在图书馆的小册子的店。

我逛了好几家书店。

「……哎呀。」

不久之后，就在我抵达某间店的时候，我遇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庞。

那是一张眉头紧皱，令人难以接近的脸。和过去相见时毫无不同的男子出现在书店前。

「…………」

只不过和过去不同，他并没有对我说话，没有反射性地怒吼，也没有抱着头苦思，只有用锐利的眼光看着我。

不仅如此，和过去的另一个不同，是他变成了一张薄薄的纸。

「……原来他是有名的作家。」

我在书店前看着他弯下腰来。

贩售娱乐小说的书店将以前和我交谈过的大叔的着作摆了出来，正在举办书展。乍看之下，他的作品一应具全。

难得来到店里遇见怀念的人，总觉得就这样转身走开感觉有点寂寞，于是我拿起一本架上的书，买了下来。

我有种感觉，要是错过这次机会，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抱着刚买的书走出店门，我再次回头。

逝世五周年。

我认识的大叔旁写着这行字，在小小的海报上看起来非常拥挤。

『行政通知：有您的书寄放于国内。』

我看着入境时交给我的纸张，循着过去的脚步向前走。听说，只要拿出入境审查表，就可以在图书馆领取我的书。

虽说是要给我的书，不过在我的记忆中，我在这个国家没有亲近到堪称朋友的人，更没有情人。

但我并非毫无头绪。

不是别人，而是我留给自己的笔记本，恐怕就收藏在图书馆里吧。

上面究竟写了什么内容？只可惜，我虽然记得自己去过图书馆，可是写在师父交给我的《具有无限可能性的书》上的内容，我早就全部忘光光了。我绞尽脑汁，但是在抵达喷水广场之前迟迟想不起来。

「你好。」

一来到喷水广场，循着记忆行走的脚步反而停了下来。

抬起头，我看到一位女性坐在背对着喷水池的长椅抬头看着我。

「你喜欢那本书吗？」她的双眼注视着我手中的那本书。

「我还没看过，所以不知道喜不喜欢。」

「啊啊……说得也是。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有点怀念，情不自禁。」她高雅地掩住嘴边。

然后以似曾相识的动作笑了笑。

她的大腿上放着一本破破烂烂的小册子。

不知是因为我仔细盯着那本小册子看，还是她看到了我的入境审查表。

「你是外国人吧？」女性语气沉稳地问。

我点头表示肯定。

「是的，我是从很遥远的国家来的。」

「是有什么要事吗？」

我没有回答，取而代之指向女子手边。

光是如此她就理解了，「哎呀。」一声笑逐颜开。

「对方是谁？」

「以前的我自己，但我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

「是吗？」

那么就很值得期待了呢，她说。

我点头回应。

「那本书是你先生给你的吗？」

然后歪着头问。

「是呀。」我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外子笨拙，又爱骂人。」

原本应该看起来相当高级的小册子变得颇为寒酸，仔细一看，还变得很薄。在遇见我之后，他一定又重写了好几次吧。我眼前出现他继续抱头苦思留下的痕迹。

女子怜爱地抚摸小册子。

「可是，他是个好丈夫。」

接着这么喃喃说道。

「……请问那本书上写了什么？」

我感到有点好奇。大叔烦恼到最后，究竟对她说了什么？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喔。」

女子笑着把小册子交给我。「他一定是害羞到不敢当面跟我说吧。」

我接下她的小册子，翻了开来。

「…………」

上头确实写着当面说出口稍嫌难为情的一句话。

●

图书馆中，举目所及尽是书本。

不愧自称文字之国，自玻璃天花板洒落的光芒照亮书架上的每一本书籍。

「欢迎莅临图书馆。」

我跟师父两人一起造访，柜台后方的女子就如传闻所说，表示这间图书馆除了能借阅一般书籍，还提供寄放小册子的服务。

「那么，可以帮我保管她的小册子吗？」

师父对柜台小姐说，推了一下我的背。我反射性地抬头仰望师父。

「师父不用吗？」

「不用。」她轻轻点头道：「因为我在这个国家做了一堆坏事呀。」

就算写了也没办法来拿──师父耸了耸肩。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另有涵义。

她像是在说，等你以后长大了，再回来这里吧。

「……那么，这个就麻烦了。」

我双手将本子交给柜台小姐。

书中的内容是我在昨天晚上写下的。烦恼要写什么到最后，结果我写下了长大成人之后会忘记自己写过这种东西，看了会让人会心一笑的可爱内容。

写给大人的我。

「好的。」

柜台小姐接下我的小册子，一脸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之后，跟我说再次来到这国家时，只要把入境审查表带来图书馆，就能把小册子领走。

所以我想等长大以后再来这里一次。

等我长大到忘了自己写了什么的时候。

「你写了什么？」

在离开图书馆的时候，师父这么问。

我回答：

「我问了未来的我一个问题。」

一个说出来有点难为情的问题。

○

我被国家的士兵团团包围，长时间侦讯一直到晚上，甚至还缴了罚金，最后被狠狠臭骂了一顿「下次别再犯了！」之后，才终于恢复自由之身。

经过这番苦难，我和老师会合时已经精疲力尽，就连吃饭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回来了……」

抵达旅馆的我气若游丝，宛如行尸走肉。

「欢迎回来，好像很辛苦呢。」老师一如往常，笑脸盈盈地迎接我。她躺在床上，手中拿着一本书，看样子正在看书。

很享受嘛……

跟我不一样，她一定过了充实的一天……好羡慕……

就像这样，我自暴自弃地看着老师。

「…………？」忽然，我看到摆在床头的小册子。

那本小册子好像在哪里看过，封面也似曾相识，上头还写着《具有无限可能性的书》。

哎呀哎呀？

「……我有把那本书给老师吗？」

我怎么没有印象？

「不是。」老师乾脆地摇头说：「这是我以前的书。」

「除了我以外，应该没有人会写这种奇怪的书名才对啊。」

「不是，还有别人会写喔。」

「那个人是谁？」

「一个怪人。」

「我想也是，看就知道了。」

「…………」

老师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不对，先别管这个。

「总而言之，今天我累翻了，想快点洗澡上床睡觉……」

一来到旅馆，我就感到疲倦一口气袭卷而来的错觉。我今天已经什么也不想做了。

「说得也是。」老师在床上点头回答：「你就好好休息吧。」

芙兰老师边说，边朝我挥了挥手。

听到比平常还要沉稳的声音回过头，她就露出像是怀念的表情笑了。

●

一如她的宣言，伊蕾娜洗完澡后没有吃饭，随便擦乾头发后就说了声「晚安。」翻倒在床上。

挨骂一定很累。不久之后，她的呼声便从床上传来。

那时我已经看完书了，于是砰一声阖上书本坐了起来。

床边放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上头写着很久以前我写给自己的话。

「…………」

我翻开小册子。

薄薄的小册子只剩下一页。当时的我重写了好几次，却又无法顺利说出心里想说的话，每次重来都撕掉一页。

「结果最后只写了一句话吗？」

就跟很久以前遇到的大叔一样，想写的东西太多了，不论写什么都很难为情，不知该从何下笔。

逼不得已写下的那句话，满满占据了一整页。

那页上写着过去的我给未来的讯息。

又或者是，给我之外的某人的讯息。

「…………」我探头看了一眼在床上呼呼大睡的伊蕾娜。

她面向一旁，发出静静的呼声。她想必累坏了，看起来已经完全步入了梦乡。

她大概不会醒来吧。

「…………」

这时的我有点想恶作剧。

「……嘿。」我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脸颊。

「嗯嗯……」她有点厌烦地皱起眉头。不过，她似乎还在梦中的世界，继续发出静静的呼声。

她睡得很沉呢。

「…………」

或许是因为刚才我还在看过去遇见的大叔的书。

一句话闪过我的脑中。

──不论是哪种故事，哪种想法，都要化为言语才会具有意义。藏在脑袋里跟不存在同义。

大叔以前曾经说过这句话。

不论传不传达自己的心情，结果不化为言语就没有意义。

「…………」

就算我对睡梦中的伊蕾娜说，也没有什么意义呢。

因为最后她还是不会听到。

所以，就把这当成预演吧。

我轻抚她又长又柔软的头发，她搔痒地皱起眉间，我就用手指扶着她露出来的耳朵，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你那个时候救了我。」

就是因为你很久之前救了我一命，现在的我才能陪伴在你身边。

很久以前的我问现在的我。

仅仅一个说出来有点难为情的问题。

『你现在还是喜欢伊蕾娜吗？』

说得也是。

「我最喜欢你了。」

●

隔天，我和伊蕾娜在旅馆睡眼惺忪地吃完早餐，不久之后便离开了国家。

虽然可以观光一下再走，可是伊蕾娜提议「要不要趁今天离开？」于是我们就这么决定了。她一定也不想在挨骂的地方逗留太久。

若是母女非常相似，以前陪我去图书馆的师父其实一定也很想马上离开吧。她没有那么做，肯定是因为我在。

「…………」

我一面茫然看着这个国家的景色最后一面，一面向前走。

石阶笔直向前延伸，两旁建筑物的白色墙壁在阳光的照耀下十分耀眼。大街上可以看见书店、邮局、能看书的咖啡厅、知名作家的纪念馆、与文章相关的店等等的招牌。

这里是文字之国。

许多文字罗列的美丽国家。

「嗯嗯……」

就这样，终于看见国门的时候。伊蕾娜在我身旁盯着我的眼睛看，宛如有食物卡在牙缝里似地扭动嘴巴。

…………？

「怎么了？」

我这么问。

「…………」伊蕾娜依然看着我沉默不语，接着又「嗯……」地一声陷入沉思。

「其实，我有一件事忘了跟老师说。」

然后她才这么说。

哎呀哎呀？

「什么事？难道你还犯了别的罪吗……？」是诈欺吗？诈欺的事情还没结束吗？这次老师真的会生气喔？

我稍微皱起眉头。

但是我的预测似乎差了十万八千里。

「才不是那种事情。」她冷冷地说。

她的模样看起来倒也像是在闹别扭。

「那是什么事？」

在门前。

我停下脚步，侧着头这么问她。

伊蕾娜再次陷入沉默，烦恼似地露出复杂的表情，大大叹了一口气。

「老师。」

接着她踏出一步，在我身边颠起脚尖。

她轻轻拨开我的头发，用手指扶着我的耳朵。

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不用客气。」

我好一阵子才理解那句话在说什么，是什么意思。

颠起脚尖短短一瞬间的她随后立刻走到我前方。

「那我们走吧。」

说完，她就直接朝国门走去。

然后伊蕾娜好一阵子没有回头。

「……说得也是。」

我追上她的脚步。

她没有回头让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第十卷 第四章 魔女审判

「现在开庭。」

台上的一句话唤醒我的意识。

「……咦？」

不知道为什么，我手上戴着手铐，站在陌生的房间中央。

我环顾四周。这里究竟是哪里？

这是间气氛严肃的房间。右边有长桌，左边也有长桌。往前看，一张熟悉的脸在台上睥睨着我。逃离刺人的视线回过头，许多人正在简单的栅栏后方抬头看着我，喧嚣四起。

「那就是那个伊蕾娜……？」「嘘！不可以看她的眼睛！会被她迷倒的！」「的确一脸罪犯的样子呢……」「感觉会在各个国家诈欺。」

此起彼落的窃窃私语如同刀子一般朝我刺来。

每个人都对我崭露敌意。

可是我反而一整个莫名其妙，就连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都不晓得。

我记得昨天自己在旅馆睡着，然后──

「肃静！」

咚！木槌敲了下来，房间恢复寂静。我沉入思考汪洋之中的意识，这时再次被拉回现实。

事到如今，我终于发现这里是审判罪犯的地方。

这里是法庭。

台上的人，应该就是法官了吧。

「首先，被告。」

法官这么问，看了我一眼。「名字？」

被告……？我吗？

姑且不论我有没有犯罪，我就连自己被带来法庭的经过都不记得的说……？

「呃……伊蕾娜。」然而不容反驳的氛围，却让我下意识地回答。

「职业是？」

「……旅人。」

我回答。随后──

「我有异议！」

我左侧的长桌传来有人起身的气息。「被告人陈述了虚伪的供述。旅人不算是职业。」

对法官斩钉截铁如此断言的人，是名有着乌黑长发的成年女子。她不知为何格外威风凛凛，身穿黑长袍头戴三角帽，胸口别着星辰造型的胸针。

她是魔女。

应该说是芙兰老师才对。

「辩护律师。」

法官瞪了芙兰老师一眼。「现在是确认被告身分的时间，请你坐下。还有，戳破被告谎言的是那边那位检察官的责任。」

她被颇为认真地臭骂了一顿。

「……对不起，我只是有点想说，忍不住就……」

芙兰老师沮丧地缩起身子坐了下来。

「被告，你的出身地在？」

「和平之国罗贝塔。」

「原来如此，谢谢。」

我依然处于状况外，总之问题好像问完了。

正巧在这个时候。

「盯──……」

我发觉检察官在盯着我看。她狠狠盯着我看，像是会发出音效在我身上看出一个洞似地。

「…………」我看着检察官。

「盯──……」坐在检察官席上的她似曾相识。一头长长的白发，头上绑着缎带，年纪大约比我还小几岁。

不知为何，她也跟芙兰老师一样是张熟面孔。

「……咦？」

是艾维莉亚。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再次回过头来。

仔细一看，栅栏另一头──坐在旁听席上的全部都是熟悉的脸孔。

「啊啊……有好多女孩子……！」不知为何双眼闪闪发光环视周围的，是带着眼镜的考古学者，薇奥拉。

「龌龊。」在薇奥拉身旁，呸地吐出这句话的是褐色皮肤的魔法师，雅特丽。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露出大胆笑容摸着苹果的是次文化女。

「要是尸鬼跑来这里，所有人一定马上都会变成尸鬼……」严肃地警戒周围的是安娜。

「伊蕾娜……人家明明那么相信你……」不知道为什么在哭的红发女学生是艾莉亚德妮。

「人类的业障真深呐……」遥望远方的白发女子是路雪菈。

除了她们之外，眼界所及全部都是我认识的人。追根究柢连在哪里举办都不晓得的审判，全都只有我认识的人来参加。

这里满满都是过去我在旅途中相遇的人。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我事到如今还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遭到审判，但是这时我发现了一件事。

这是梦吧？

这绝对是梦吧？

「那么现在开始审判──」

「我有异议！」

「辩护律师。」

「对不起……」

我的罪行就在梦中难以言喻的慵懒气氛中受到裁决。

○

「现在开始朗读起诉书。」

艾维莉亚看着我，在右边的长桌前起身，脸上带着正经八百的表情。

「被告上周开始滞留于这个国家，她会在街上突然和女性搭讪，不只将她们迷得神魂颠倒，还说『可以借我一点钱吗？我会加倍还给你的。』骗走她们的钱财，消失在赌场之中，然后就此失去联络。」

「没有，我不记得自己做过那种事情……」

你在说谁啊？

「被告在整座城里不停故技重施，被她骗走钱财的被害人高达数十人。截至今日为止的一周内，被害总额高达金币千枚。她是恶劣透顶的渣女。」

「你说得会不会太难听了？」

「总觉得求处死刑好像最为恰当。」

「为什么我非得因为那种不确实的理由被求处死刑啊……？」

然而，法官华丽地忽视我的质疑，说「我知道了。谢谢你，检察官。」朝她行了一礼。

哎呀哎呀，看来她听不进我的抗议呢。

这样是没有关系。

话说回来。

「你为什么戴着猫耳，艾维莉亚？」

「吵死了。」

唰一声坐回座位上的艾维莉亚抖了抖猫耳朵。由于是在梦中，所以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也会轻而易举地发生。

……不过，追根究柢我在城里到处跟女性搭讪的起诉书最不可能发生就是了。

「被告，起诉书中写的内容是否属实？」

法官低头看着我。

属实才怪。

「错得离谱。再怎么说，我就算被人搭讪过，也没有搭讪过别人。」

「……也就是你否认指控吗？」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话说回来──」

「我有异议！」

芙兰老师威风凛凛地打断我和法官的对话。「伊蕾娜等一下。那个，你被人搭讪过是什么意思？可以详细告诉我吗？」

「辩护律师。」法官眯起眼睛。

「具体来说，你被搭讪的频率有多高？你曾经跟对方去吃过饭吗？」

「辩护律师。」

「庭上，老师我非常在意。」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法官大人能当作耳边风……

「说得也是，本席也觉得有点好奇。」

法官大人……

法庭垄罩在奇妙的气氛中时，在我的右侧唰地一声举起一只手。

「庭上。」艾维莉亚站了起来。「今天我找来了遭到被告骗走钱财的受害者出庭作证，请容许我传唤证人。」

她完全不把现场气氛放在眼里。法官「唔嗯……」地沉吟，芙兰老师也说「哎呀……」略显遗憾地蹙眉。

你们就那么好奇吗……？就对我的恋爱关系那么好奇吗……？

我想从至今为止的旅途看来，就应该知道我没跟任何人在一起才对……

不对，可是。

她刚才是不是说传唤证人？

「……那个，难道说你把每一个被害者都找来了吗？」

「差不多都找来了。」

艾维莉亚对我点头表示肯定。

这时法官敲了敲木槌。

「那么现在开始传唤证人──」

「我有异议！」

「辩护律师。」

「对不起，我想时间差不多可以说了……」

「小心本席把你逐出法庭喔。」

「…………」

不理被法官认真臭骂一顿的芙兰老师，我回过头来。这里明显只有我认识的人，而且还是做梦，所以我会没有记忆也是理所当然的。

…………

但是这个情势就只给人一股不祥的预感呢……

○

开始传唤证人之后，我就不必站在讲台上，于是我在芙兰老师身边坐下。

「老师，这是怎么回事？」

我拉了拉老师的衣袖问。

她听到我的疑问，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

「不晓得……应该是梦吧？」她这么回答，顺便补充了一句「那个，话说你多久会被搭讪一次……？」想继续问刚才问的问题。

你在说什么呀？

「我非得现在回答吗……？」我也是有一点羞耻心的说？

「辩护律师不是应该瞭解被告的一切吗？」

「可是老师，我的事情你不是大致上都知道吗？」

「什么意思？」

「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一年，现在还在一起旅行，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什么特别的秘密在瞒着老师了。」

「哎呀……」

老师微微展露笑意。

「庭上，辩护律师在跟被告放闪。」检察官艾维莉亚狠狠瞪了我们一眼。

「小心本席把你逐出法庭喔。」

法官也瞪了我一眼。

这明明是我的梦，她们怎么对我这么苛刻……

我对梦中莫名其妙的状况叹息，但老师似乎误会了，拍拍我的肩膀。

「不要紧的，伊蕾娜。我会证明你的清白的。」

她不知为何充满自信地说。

……不是，事到如今别管什么清白了，总之我想快点从梦里醒来。

不久之后，开始进行证人诘问。

第一位受到传唤的证人，是我在某个地方见过的紫发女子。她穿着格外精心制作的长袍，胸口别着星辰造型的胸针──

「是我喔！」

还一脸洋洋得意。

艾维莉亚介绍说「这位是被害者雪伦小姐。」进入主诘问。

「雪伦，请问你有被被告搭讪过的经验吗？」

「嗯。」雪伦轻轻点头说：「那个啊，人家走在街上的时候，伊蕾娜突然说着『好可爱喔，雪伦你好可爱喔，呵呵呵。』靠了过来。」

那谁啊？

「然后呢，我就说『不要啦～你在干嘛啦，伊蕾娜～』试着抵抗──」

你也是，小姐你哪位？角色都崩坏了嘛。

然而，她就继续以这种胡闹似的调调揭开证词的序幕。

简单来说，故事经过大致上像是这样：

「话说回来雪伦，我刚好有个能大赚一笔的机会……你有没有兴趣呀？」回想中的我一把搂住她的肩膀，在她耳畔如此低语：「顺利的话，可能可以一获千金喔……」

「咦咦！一获千金……？是什么？好好奇喔！」

「呵呵呵，就是说吧。不过这个消息有一点小问题……？不论如何都需要你这名优秀魔女的魔法，知道了吗？」

雪伦说，我要求她收集附近地上的石头，用她的魔法变成宝石，再卖到附近的当铺，提出这种有点那个的计划。

「不是啦，人家虽然是魔女，但不会用那种魔法呢……没有雪伦帮忙不论如何就是无法成功呢……」我垂头丧气地说。

雪伦「哼哼！」一声，面露得意洋洋的表情。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确实需要人家这名优秀魔女的力量呢。谁叫伊蕾娜明明是魔女，实力却比我还差呢。」

「慢着雪伦，你再乱说，就算是我也会生气喔？真是的。」我敲了一下雪伦的头。

「呵呵呵。」

「嗯呵呵。」

回想中的我就这样请雪伦把石头变成宝石之后说「那我拿去当铺卖！」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回想到最后，艾维莉亚抛下一句：「真是恶劣的渣女。」

…………

可以吐槽的地方好像有点多……

追根究柢，雪伦又不会魔法？梦中为什么是会用魔法的设定？

「总而言之，伊蕾娜让我非常头痛。」

雪伦刻意地耸了耸肩，主诘问就这样结束了。毋须多说，她供述的内容我完全没有印象。

芙兰老师起身，开始对雪伦反诘问。

「在反诘问之前，我们先来聊一聊吧，雪伦……你是魔女对不对？胸口的胸针是魔女的证明。我的弟子在相当年轻的时候就当上了魔女，你一定也很优秀呢。真了不起。」

气氛柔和无比的反诘问揭开序幕，丝毫没有半点紧张感。

「对呀，谁叫我是很有天分的那种人呢。」她一脸得意地说。

「哎呀，真厉害！」芙兰老师说完把魔杖放到艾雪伦面前。「话说回来，方便的话可以请你当场表演一点魔法吗？」

也许只是纯粹感到好奇，老师笑盈盈地问雪伦：「人家不喜欢严肃的气氛……可不可以请你表演一个魔法炒热现场的气氛呢？好不好？」

「……咦，魔法？现在，在这里？」

「对呀，可以麻烦你吗？」芙兰老师靠了上去。

「…………」雪伦陷入沉默。

「？怎么了吗？」芙兰老师又靠得更近。

「…………」雪伦把脸别开。

「你有什么做不到的理由吗……？」芙兰老师伸手搭上她的肩膀。

「…………」雪伦吓到跳了起来。

「雪伦……？」

芙兰老师低语：

「我在请你表演魔法喔？」

你如果是魔女，就应该会用魔法吧？老师莞尔笑道。

由于我跟老师很熟，在我眼中老师只是普通地微笑而已。

「…………！」

雪伦绷紧整张脸的表情。

她本来就连魔法师都不是，只是向往魔法师，才模仿他们打扮的一般人而已。

看到眼前的魔杖，她恐怕这么想：

『这个人发现我不是魔法师了……？』

如瀑布般流下脸颊的汗水如实表露了她的内心。真是太好懂了，她在梦中果然也不会魔法呢。

插图31610

「……怎么了吗？」芙兰老师探头看着雪伦的脸。

雪伦被从极近距离盯着看，把身子缩得更小了。

『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么办……我又不会魔法……呜哇哇……』她一定在这么想，露出随时有可能哭出来的表情。

芙兰老师探头看了她的表情一眼。

「哎呀……？难道说你──」

她说：

「你身体不舒服吗？」

「！」这正是雪中送炭，雪伦用力地点了好几下头。「对、对啊！我好像有点感冒！」

「哎呀……那就伤脑筋了呢……」

老师皱起眉头。「身体不舒服还出庭作证，一定没办法说出正确的证词吧？脑袋一直放空很辛苦吧？」

「就是说啊！我现在好像快昏倒了！」

「就是这样吧，就是这样吧？你已经想回家了吧？」

「我想回家了！」

法庭上一阵骚动。

芙兰老师恐怕没有发现，反诘问的结果，让雪伦的证词真实性受到质疑，她的证词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证人诘问就在这种悠悠哉哉的气氛中揭开序幕。

第二位证人是栗子色头发在后脑绑成两个辫子的少女。

是尤莉。

「我也被那个被告搭讪了。」她居然大喇喇地坐在证人席的桌子上，甚至还闻着咖啡的香味翘起脚来，露出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说出「法庭与咖啡……根本绝配……」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沉浸在余韵之中后，才终于说出证词：

「没错，那是前天晚上，我在冷硬派地喝着咖啡时──」

「？不好意思，冷硬派地喝着咖啡究竟是什么意思？」

「…………」

听到芙兰老师意料之外的吐槽，尤莉沉默了片刻。

她一动也不动，当场定格了三十秒。

「没错，那是前天晚上──」结果她打算假装没被打扰，一脸满不在乎地从头开始说起，「我在硬派地喝着咖啡──」

「咦？」芙兰老师侧了侧脑袋。

「不是，就是那个……冷硬派地──」尤莉立刻开始结巴。

「那个……不好意思，我对这方面比较不熟，希望你务必能替我们解惑……具体来说，冷硬派到底是什么？」

「咦？冷硬派是什么……？这个……」尤莉显然困惑无比。「就跟刚才的我一样……吧？」因此她的回答也很暧昧。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没礼貌地坐在桌子上喝咖啡就是冷硬派作风的意思吗？全世界被称为冷硬派的人都有坐在桌上喝咖啡的礼仪对不对？」

「啊，不是，我只是觉得这么做有点帅……」

「？为什么坐在桌子上喝咖啡有点帅？」

「不是，那个……」

她那么做八成没有什么意义，纯粹是心血来潮才坐在证人席的桌子上的吧。尤莉已经满脸通红了。

「哎呀！」芙兰老师看到她，再次眉头紧蹙。「庭上！这位证人好像也身体不舒服。」

尤莉的证词果然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老师……你很厉害呢。」

「？哪里厉害？」

芙兰老师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她好像没有自觉，不过老师只要继续这样带着不符合法庭的悠哉气氛进行反诘问，证人迟早会被消耗殆尽。

但愿我能在那之前醒来。

在那之后，证人诘问继续进行。

接下来坐上证人席的，是身穿洋装的金发公主。

是雪克莉公主。

「首先，人家自己一个人散步的时候，被伊蕾娜搭讪──」

芙兰老师频频点头，听着她的证词，手中握着雪克莉的资料。

「原来如此。话说回来，雪克莉公主，您现在好像有正在交往的女性呢。」

「没有，我没有正在交往的女性。」

「哎呀，是这样吗？」

「我们结婚了。」

「哎呀哎呀，那么这就是婚外情啰？」

「她教了我为爱铤而走险……」

雪克莉红着脸颊看着我。

不是……我又没有……那种印象……？

我全力把眼睛别开。

就在此时──

「我有异议！」

一声怒吼从旁听席传来。「公主殿下！这是怎么一回事，公主殿下！我怎么不知情！」

红发女子拔剑朝我走来。

是跟雪克莉公主殿下感情相当要好的女骑士，罗莎米亚。

哎呀哎呀这下糟糕了。

就算是在梦中，在法庭上挥舞利器也不可能不受到责备，她当场遭到法警压制。

「公主殿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罗莎米亚就这样被拖走了。

「好帅……」

雪克莉公主看着罗莎米亚，开心地崭露笑颜。她的证词最后莫名其妙变成「罗莎米亚的狂野果然还是比伊蕾娜还棒。」的结论，明明什么都没做，证词却以我被甩了的形式结束。

「……伊蕾娜。」

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

「根本不算什么安慰请不要这样……」

紧接着站上证人席的，是名淡绿色短发的女生。她身穿淡绿色外套，不知为何手中还握着信纸。

她在信纸上写下：

『我是栀子，我是在几天前被伊蕾娜搭讪的──』

「咦，你为什么不说话？」

「…………」栀子一脸厌烦地振笔疾书。

终于，她举起一句话。

『因为这就是我的个人特色。』

不出所料，她一脸得意。

「啊！等一下！那是人家的台词才对！你抄袭！」

不知为何混进旁听席的雪伦开始大吵大闹，说自己的招牌台词被抢走了；不过栀子好像误会了。

『写信沟通的角色涉嫌抄袭？那我就换这边。』她举起写了这句话的素描簿。不是那边啦。

『那是我的个人特色才对！』

又有人从旁听席抗议。是过去在老实人之国遇见的流沙魔女爱荷米雅。她是会用素描簿代替说话的人。

『那是人家的招牌台词才对！你抄袭！』

接着雪伦不知道为什么点燃对抗心，也高举素描簿抗议。结果三个人就那个招牌台词是我的，个人特色是我的之类的事情吵了起来，这边的证词也不了了之了。

「我好像看得见未来。」

阿莲莫莲明明说自己看得见未来，用字遣词却暧昧不清。她穿着严肃的正式服装，一站到证人席上就理所当然地说：「我好像也被伊蕾娜搭讪了。」

艾维莉亚在主诘问中频频点头。

「好像也被搭讪了，是什么意思？看得见未来，对过去的事情反而会不确定吗？」

「好像不是。这好像只是口头禅。因为我看得见未来，所以说好像，其实好像是确定的意思。」

「口头禅……跟我的『是的』感觉起来差不多呢。」

「好像差不多就是这样。」

「是的，原来如此。」

「好像。」

「是的。」

「好像好像。」

「是的是的。」

「好像好像好像。」

「庭上，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艾维莉亚转了一圈，不知为何充满自信地回头。

「本席看不太懂。」

法官直接了当地回答。

这个感觉超级随便的审判不知是因为法官非常随便，还是坐在检察官席上的艾维莉亚很随便，就算找证人出庭作证，不只没办法将我定罪，还在三言两语之后就被赶了下来。

这位也是这样。

「……为什么我非得说什么证词啊？」

一头金发的她身披白色的长袍，叼着烟管叹了口气。

是暗夜魔女席拉小姐。

「席拉……你……」芙兰老师哑口无言。「是什么时候？你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跟伊蕾娜变成那种关系的？给我从实招来！」

「不是，我没有被她搭讪过的经验。」

「那么是你搭讪她吗？」

「我没有搭讪过她，也没有借她钱啦。」

「这样吗……看来你着迷到连记忆都没有留下呢……」

老师露出望向远方的眼神。

「为什么你每次扯上弟子都会变成这样……」

席拉小姐也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应该说是有一点轻蔑的眼神。

原本在证词的时候我不应该自由发言，但反正这里是梦中，我从至今为止的事情发展领悟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于是我举手说：

「老师，我不喜欢吸二手烟。」

「原来如此。」老师坚决地点头说：「那么带你来这里就是某种误会了呢。谢谢你。」

「啊，是喔……」席拉小姐随着一声叹息呼出一口烟。

「话说回来，法庭内禁烟喔，席拉。」

「少啰嗦。」

结果席拉小姐乖乖付了一笔罚金，就从证人席上下来了。

在那之后，又有好几名女生接连站上证人席，但是都没有人说出任何有力的证词。

甚至让我误以为出庭作证是某种游戏。

又或者该说。

这里如果是我的脑中。

出庭作证的人都像是难得来我脑中玩耍一样。

「下一个是我。」

在证人席上现身的，是名年约十岁左右的金发小女孩，普莉希拉。

「你认识那边的被告吗？」

芙兰老师指着我问。

普莉希拉点了一下头。

「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糜烂的大人关系。」

普莉希拉红了脸颊。

还难为情地偷瞄我好几眼。

…………

她在说什么呀？

「大人的关系……？」芙兰老师的声音有些颤抖。「具体来说，是什么……」

「具体来说吗……？」普莉希拉惹人怜爱地扭动身躯说：「我们是彼此发誓，总有一天要一起喝药水度过浓密生活的关系。」

「…………」

芙兰老师将失去一切表情的脸转向我。她的眼神已经超越轻蔑，变成看人类之外生物的表情了。

被她误会就伤脑筋了呢……

「那个，我不记得自己发过那种誓的说──」

倒是记得被稍微单方面地做下这种约定；但我可不记得自己有同意。

「好过分！你跟人家只是玩玩的而已吗？」

普莉希拉说完这句话，就泪流满面地奔出法庭……顺带一提，她离开后在证人席上留下一罐眼药水。

紧接着登上证人席的，是面容留有一丝稚气，珊瑚色头发的少女。

「我是玛特丽希卡喵～」

「先等一下。」

没想到检察官艾维莉亚要证人席上的她暂停。「猫咪角色已经有我了，所以不行。」

艾维莉亚主张自己神秘的自尊。

「那个，玛特丽希卡不是想当猫咪角色的说……」

被应该属于同一阵线的检察官刁难，玛特丽希卡困惑不已。

「总而言之不可以。我要的跟这个不一样。」

「咦咦……就算你说要的不是这样……」

「总之就是不可以。」

艾维莉亚坚决表示反对。

真是太不讲理了……

「…………」「…………」

法庭的门没有关，一脸担忧地从门缝中偷看的，是遇到猫神大人时遭遇的露西儿，还有在名叫猫咪咖啡厅的咖啡厅工作的米丝蒂。

「……撞角色好像不行耶。」「……那我们也不行了呢。」

两人看到艾维莉亚的猫耳后垂头丧气地回去了。

然后，芙兰老师开始反诘问玛特丽希卡。

「那个……不好意思，这边的资料上写，玛特丽希卡你的年龄超过一百岁……」

「对呀，玛特丽希卡活了差不多一百年。」

顺带一提，玛特丽希卡现在罹患了不会死的病。

简单来说，就是她不老不死。

「超过了一百岁，皮肤还这么光滑紧致呢。」芙兰老师对此浑然不知，跟她聊了起来。「那个，可以让我摸一下脸颊吗？」

「咦～？好害羞喔～」讨厌啦～玛特丽希卡嘴上这么说，看起来并不排斥。芙兰老师将她的态度视为同意，不客气地捏了捏她的脸颊。

「好厉害……！你是怎么保养，才能让皮肤维持这么漂亮的？」

「咦咦～？真的吗……？」不要夸人家啦～玛特丽希卡嘴上说不要，仍旧难掩笑意。

「这么漂亮的皮肤看起来不像一百岁喔。」

「欸嘿嘿嘿……」

「你究竟是怎么保持年轻的呢？」

「这个呢～应该是定期去死一次吧～」

「咦？」

「嗯？」

玛特丽希卡就这样留下奇怪的违和感退场了。她没说什么证词，只有被捏了捏脸颊而已。

然后，今天最后站上证人席的，是这位。

「我也被伊蕾娜搭讪过。」

她有着一头及肩的白色长发，头上戴着一个发箍，身穿某国骑士团的制服。

「证人，你的名字是？」

检察官艾维莉亚问比过去所有出庭作证的人都还要熟悉的她。

她便这么回答：

「艾姆妮西亚。」

…………

我有一股山雨欲来的预感。

○

主诘问时，艾维莉亚问艾姆妮西亚。

「你是什么时候被那边的被告搭讪的？」

「我记得……应该是昨天。」

她扶着嘴角「嗯……」地沉吟，回溯记忆之后这么回答。

「昨天呢，我自己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伊蕾娜突然叫住我。我记得我们很久没见了，所以就在路边聊了好一阵子。」

「原来如此，你们两个趁我不在的时候幽会呢。」

艾维莉亚紧咬下唇，发出「唔嗯嗯嗯！」的低吼。

不要看我。

拜托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们聊到一半，伊蕾娜突然说『我最近其实有点缺钱耶。』从伊蕾娜的个性来看，缺钱非常难得，所以我就问她发生了什么事。然后──」

在这之后的进展，就以艾姆妮西亚的回想来说吧。

艾姆妮西亚说，昨天我对她说了这种话：

「我在赌场把钱全部赔光了……钱包里分文不剩……怎么办……这样下去我会、我会……」

听说我边哭边这么说。

艾姆妮西亚难得看到懦弱的我。

（伊蕾娜……好柔弱……！）

她供述说自己心动了一下。

这时的艾维莉亚也按住胸口，不过八成是因为别的理由。

再怎么说，我在个性上是不可能把钱全部赔在赌博上，然后难过到哭出来的；但是由于这在梦中，所以就算吐槽恐怕也没用。

「你、你还好吗？伊蕾娜，你需要多少？」

艾姆妮西亚一面安慰掉泪的我，一面拿出钱包。我边拭泪边回答：

「你现在身上有多少？」

「咦？」

「你现在身上有多少？」

「这个……差不多十枚金币吧。」

「那我就需要十枚金币。」

「咦咦……要是给你那么多，我的钱就……」

「呜呜……」

「啊啊对不起，伊蕾娜，不要哭？好吗？我给你就是了。」

「耶～谢谢你！我会加倍奉还的！」

然后我就留下这句话，消失在赌场里。

在那之后，我就如同想像中一般，再也没有回来了。

唉呦喂呀好过分的女人喔。

那个人是谁？

没错，就是我。

…………

不是，那不是我……我只是在说梦中的我品行非常差劲而已。即便如此，梦中的我仍恶劣到罄竹难书。

「果然应该求处死刑！报告完毕！发Q！」

艾维莉亚怒气冲天，结束主诘问。

然后芙兰老师站起身。

「你好，艾姆妮西亚。我是伊蕾娜的师父，芙兰。」

芙兰老师慢慢走向艾姆妮西亚。「从刚才的话听来，我有一个问题──请问你跟伊蕾娜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朋友。」

「朋友？这样啊，朋友吗？」芙兰老师看起来不太能接受。「不过，既然是朋友的话，跟刚才的供词是不是有一点出入呢？」

「？」

艾姆妮西亚纳闷地歪了歪头。

老师笔直看着她的眼睛，指出某一点。

「你刚才的供词说，你对伊蕾娜有点心动。这是对朋友该有的感情吗……？」

……她点出和审判颇不相关的部分。

那里很重要吗？非得说清楚讲明白不可吗？

「…………」意料之外的追究让艾姆妮西亚畏缩了一瞬间，但她随即「那个……」了一声，尽管有些犹豫依然继续开口。

她有点难为情地说：

「呃……那个……我们跟普通朋友好像不太一样……」

「姊姊……」艾维莉亚发出「唔嗯嗯──！」的呻吟，用头猛砸桌面。

好可怕……

「原来如此。」可是老师极为冷静。「老师刚才学到『好像』就代表绝对没错呢。」

老师，那是另外一个女生的口头禅。

「…………」但是艾姆妮西亚却对我送来意有所指的眼神后低下头。

「姊姊……！」

另一方面，对面的艾维莉亚再次发出「唔嗯嗯嗯嗯！」的呻吟，这次滚到地上。

「庭上，检察官快不行了。」

我这时插嘴道，不过老师仍然继续追问：

「顺带一提，你们具体而言在哪一点上与一般朋友不同呢？」

「其实，我曾经跟伊蕾娜一起旅行，那个时候伊蕾娜对我非常好，所以我对她有种跟普通朋友不一样的感情。那个……」

「原来如此。」

老师果然十分冷静。

「姊姊……！」

艾维莉亚在地上朝艾姆妮西亚伸出颤抖的手。

「庭上，检察官吐血了。」

即便如此，老师继续追问：

「换句话说，最起码，你对那边的被告抱有某种特别的感情，对不对？」

「…………」艾姆妮西亚默默地点头。

「原来如此。」

老师也点头道。

「……咿呜呜呜～」

艾维莉亚的意识已经抛下她去旅行了。

「庭上，检察官挂了。」

结果，艾维莉亚就这样被搬出法庭。

检察官不在不就等于没办法开庭了吗？我这么想，实际上现场也充满结束的气氛。

艾姆妮西亚还站在证人席上，但是旁听席上已经有人开始打包行李，还有人站起来准备离开了。

看样子终于结束了。

「伊蕾娜，成功了呢。」

老师在我身旁轻声笑了笑。

「就是说啊。」

希望我能快点醒来，把这个梦忘得一乾二净。

如果能这样平安无事地结束就好了。

然而──

「证人，艾姆妮西亚。」

并没有结束。

在检察官缺席的状况下，想重新展开诘问的人现身。「你刚才说你跟被告是特别的关系，这句话是真的吗？」

这句话从艾姆妮西亚的正面传来。

在台上睥睨法庭一切的人──法官亲自这么问。

「真的吗？」

法官嫣然一笑，又问了一次。

法官。

一头黑发及肩的少女，似曾相识的少女，在魔法统合协会工作的她──

沙耶出现在眼前。

她在我面前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满面微笑。

「…………」

看样子，真正的恶梦现在才正要开始。

○

沙耶气噗噗地猛敲木槌。

「欸！这是怎么回事，伊蕾娜小姐！是劈腿吗？这是劈腿对吧？人家身为法官，在审判途中一～直没有说话！你会不会跟太多女生搭讪了啊？你到底要迷倒多少女生才满意！你这个花心大萝卜！」

「你讲得好难听喔。」

「可是那种花心的地方人家也不讨厌喔！」

「到底是怎样？」

「只要相处得够久，对方不论有什么缺点都能接受……」

「你不要露出看破红尘的眼神说这种话啦……」

梦中的沙耶是一如往常的沙耶。

不对，我有点怀疑能不能说她是一如往常的沙耶。总而言之，眼前出现我非常熟悉的沙耶。

「伊蕾娜小姐，这是怎么回事！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说来话长──」

「也就是说你们的关系一言难尽吗？到底是怎样！」

「…………」

我是不是回答什么她都会生气？沙耶怒不可遏，嫉妒之火熊熊燃烧。

「我跟伊蕾娜一起旅行了一阵子喔。」

此时艾姆妮西亚火上加油。

「一起！旅行？真的假的！」她的反应激烈到非比寻常。「人家都没有跟伊蕾娜小姐做到那种程度的说！」

「不是，那纯粹是因为顺势而为才变成那样……」

我们不是因为有很深的关系才一起旅行的喔。

不是不是，我说真的。

不过梦中的沙耶现在似乎听不进去。

「人家也想跟伊蕾娜小姐一起旅行。」

她只有呕气地鼓起脸颊。

「不是，那个……所以说，那时是因为状况特殊我才会跟她一起旅行……」事到如今，不论怎么辩解听起来都像是藉口了。

「伊蕾娜好过分……你跟我只有基于利益关系吗……」

「不要说那种会让人误会的话。」

法庭内越来越混沌，不只有沙耶，就连艾姆妮西亚也开始营造诡异的气氛。

事到如今我已经束手无策了。

「伊蕾娜。」

此时，芙兰老师扯了一下我长袍的衣袖。

老师露出充满慈爱的表情，说了一句：

「我现在也跟你一起旅行喔？」

「你在跟她们计较什么，老师？」

「因为气氛感觉起来很愉快……」

法庭内充满轻松的气氛。

这种轻松的气氛一旦点燃，通常会一发不可收拾。

「那就来决定从今以后谁要跟伊蕾娜小姐一起旅行吧！」

沙耶提出莫名其妙的提案。

「原来如此。」

「我没关系喔。」

然后连艾姆妮西亚跟芙兰老师也接受她的提案。

「那个，我的意见呢……？」

无视吗？这里没有人权吗？明明是我做的梦说？

她们三人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总而言之，就来决定从今以后谁要跟伊蕾娜小姐旅行吧。」「我已经跟她旅行过一次了，没有沙耶那么贪心就是了。」「我现在也在跟伊蕾娜旅行，所以还好……」「咦！那可以让人家跟她一起旅行吗？」「不行，那样有点……」「让你们两人独处的话我会担心伊蕾娜的人身安全。」「人家的评价会不会太过分了？」

对在场的我的对待难道就不过分吗？不过分吗？我完全就被隔绝在外嘛。

「啊！我想到一个好主意！」讨论到一半，艾姆妮西亚灵机一动。「能说出最多伊蕾娜优点的人，就能跟她一起旅行好了。」

「等一──」

你在说什么啊？你疯了吗？真的假的？你是笨蛋吗？

不过，芙兰老师却点头说：「不错呢。」

沙耶居然也点头同意：「好主意。」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那个，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你们三个等一下──」

然而我出面阻止她们时，已经为时已晚了。

真正的恶梦开始了。

「那么先从人家开始！长得很可爱！」「那么接下来换我。她很温柔。」「下一个是我呢。很爱钱。」

「不是，第三个人就已经不是优点了嘛。」

然而聊到出神的三人完全听不见我插嘴说的话。

「换我！魔法很强！」「早上很早起。」「喜欢吃面包。」

接着三人就这样不停称赞我。而且还是在我本人面前。

竟然偏偏在我面前。

「还有，呃……比想像中还爱害羞！」「我想想……头发很漂亮！」「嗯……很年轻。」「还有，啊……很可爱！」「呃……很可爱。」「也是呢，她很可爱呢。」

…………

「很可爱！」「很可爱。」「很可爱呢。」

……………………

「很可爱！」「很可爱！」「很可爱呢！」

………………………………

失控的三人就这样将我团团包围，不停喊着很可爱。

「奇怪？伊蕾娜小姐是不是在害羞？」「她在害羞耶，好可爱。」「就是说呀，真可爱呢。」

「……那个……」

「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

「不是，说真的……不要闹了……」

我的脸开始发烫，在极近距离被重复夸奖好可爱好可爱不晓得有多丢脸。我平常若无其事地宣称自己是美少女，但是被这样当面重复喊还是令人难以忍受。

简直就是恶梦一场。

这是无与伦比的拷问。

「……那个！」

我全力把眼睛从三个人身上别开，说：

「乾脆判我死刑好了……」

○

然后我就醒了。

映入眼中的世界是朴素的旅馆天花板。安稳的空气带着街上人们的喧嚣，自打开的窗户流进房内。

早上了。

我终于自恶梦中解放了。

「伊蕾娜……你还好吗？你刚才好像很难受……」

柔和的声音传进耳中。

我在床上撑起身体，芙兰老师就喝了一口咖啡看着我。

她跟在梦中不停说好可爱好可爱的芙兰老师不同，眼前的芙兰老师是平时成熟稳重的她。

「你做恶梦吗？」

老师轻声笑了笑。

我语带叹息地回答：

「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哎呀哎呀，是什么梦？」

「我到处搭讪女孩子最后被判死刑的梦。」

「那什么梦啊？」

「恶梦。」

「哎呀哎呀……」老师放下咖啡杯，在我的床边坐下。「可是，那是不是也是个好梦呢？」

你在说什么啊？

「我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屈辱，所以应该不是。」

「哎呀哎呀？真的吗？」

哎呀，她的反应真奇妙。

「为什么这么问？」

老师一听，笑了。

「因为你到途中为止都睡得非常香甜，就像是在做美梦一样。」

她说。

「…………」

的确，虽说是在梦中，能跟或许再也见不到面的人重逢，我也许觉得很高兴。

尽管在梦中咒骂，但是现实世界的我可能会开心地积极采取行动。

老师或许看到了我的这种模样。

真难为情。

甚至令人想真的被判死刑。

「可是最后你挣扎得很用力呢……伊蕾娜的那种表情难得一见，非常可爱喔。」

…………

可爱吗……

「老师。」

我望向窗外。

我尽可能将视线遥望远方，说：

「总而言之麻烦你暂时不要在我面前提到『可爱』这个词……」

第十卷 第五章 魔法师们的天空

我心中有一股深深的后悔。

我后悔到不论怎么后悔都无法平复。

姊姊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并剥夺所有记忆流放国外。自从她回到我身边以来，已经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

但是，我现在依然在替过去的错误后悔。

姊姊遭到周围排挤，被驱逐出境时，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要是更聪明的话，或许就能证明她遭人冤枉了；我要是更有勇气，或许就能反抗设局陷害姊姊的魔女了。

我什么都做不到。

结果，那时的我什么也帮不上姊姊，只能等她回来。

那时，我这个妹妹明明是姊姊唯一的依靠。

可是──

○

我和姊姊一起踏上寻找故乡的旅程。

故乡不是自己一个人跑走了，也没有毁灭。

我们是在旅行寻找新的故乡。

「…………」

旅途中，我会跟姊姊分工合作。我会用魔法，所以就骑扫帚载着姊姊从一个国家，飞到另一个国家。移动就是我的责任。

相较之下，姊姊没办法用魔法，但纯粹坐在我身边也很无聊，所以由姊姊负责带路。

「艾维莉亚，一直往前走就是目的地了喔。」

姊姊漂亮的手臂不停伸向扫帚前方。回过头来，姊姊便对我笑说：「就快到了呢。」

黑色发箍笼住白色短发，姊姊有着一双翡翠色的双眼，名字叫做艾姆妮西亚。她虽然不会魔法，但是擅长剑术，也很会带路。

「具体来说，要直直飞多久才会到？」

「咦？飞到有国家不就到了吗？」

「…………」

……她很会带路。我相信她很会带路。

我看着姊姊，微微鼓起脸颊。

「姊姊，你真的有在看地图吗？这条路真的对吗？」

「咦～？应该对吧……因为你看，前面不是看得到国家吗？那一定就是天空下的奥洛托林吧？」

姊姊手指的前方，确实看得见国家。

「咦……？」

但是我侧了侧脑袋。

巨大的城门伫立在我们的行进方向前方，不到一个小时应该就能抵达那个国家了。我们只看得到大门，似乎没有高度超越国门的建筑。国家的规模不小，要一天之内绕完可能有点困难。

在前一个造访的国家收集的情报大致上都没错。

可是我不论如何都不认为伫立于前方的国家是天空下的奥洛托林。

「……那是什么？」

国家领土的略深处，可以看见一座飘浮在大海上空的巨大城堡。

是一座飘在天上的城堡。

「飘在天上呢。」喔喔～姊姊呆愣地盯着城堡看。

「那不晓得是怎么弄的。」

根据事前搜集的情报，天空下的奥洛托林没有什么有趣的地方，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顺带一提，我们还听说那是个连魔法师都没有，普普通通，又或者该形容为平凡无奇的寂寥国家。正因如此，我们才感兴趣。

我想如果是平凡的国家，一定会是姊姊能安心居住的美丽国家。

尽管如此，实际上却有一座城堡飘在天上。

「跟听到的不太一样呢。」

「但是感觉起来好有趣。」

和兴奋有点被浇熄的我相反，姊姊看起来反而有些情绪高亢。

「可是想住在那里感觉有点困难。」我会怕城堡一不小心掉下来。「什么时候才能抵达能让姊姊安心的地方……」

「我在扫帚后座也过得很安心呀？」

一晃！

扫帚失去平衡，害我们差点摔下去。

「你干嘛摇晃啦！」声音自背后传来。

「谁叫姊姊要说奇怪的话！」

我头也不回地回答。

○

天上异样的城堡，对这个国家的人来说似乎也是异样的存在。

一走进国门──

「您是魔法师吧！我看到你们骑在扫帚上飞来！隔壁的是剑士吗？真是太幸运了！」

缠人的卫兵出现了。「跟我来一下！你们来得正好！希望你们能跟某些人见面！」

缠人的卫兵就这样带领我们，缠人地来到国家的官署。

他直接用力推开官署的门。

「打扰了！各位！有旅人来造访我们国家了！」

宏亮的声音在官署内响起，里头的大人们全都聚了过来，视线一齐集中在我们身上。

下一刻。

大人们跑来我们身边。

「魔法师跟剑士！」「喔喔真是太幸运了！」「怎么会这么巧！这是奇迹！」「拜托你们！请救救这个国家！」「拜托你们了，魔法师大人！」

好、好缠人……！

这里丝毫不见礼让的精神，大人们将我们团团包围，七嘴八舌地诉说这个国家发生的惨剧；不过我几乎都听不清楚，跟姊姊始终不知所措。

「拜托！请帮帮我们的国家吧！」

终于，看似官员的大叔在我们面前拿出金币这么说。一看，他手中一共有十枚金币。

对自始至终为钱苦恼的我们来说，那算是一笔巨款。

「啊哇哇！」姊姊看到巨款眼花撩乱。

「哈哇哇！」不安分的我朝金币伸手。

不可以！

不清楚详情就收下这笔钱，就得接下这份工作了！之后他们一定会说「我们不是已经付了订金吗？你们就做吧！」所以在听过工作内容之前不可以收钱！

「先等一下。」

要混乱状态下的我们暂停的，是一位大姊姊。

恐怕是在场所有大人中最年轻的她这么说，七嘴八舌的大人们顿时安静了下来。在这些人中，她明显最有发言权。

她盯着我们，接着说：

「不是要委托她们保护国家吗？起码要这么多才够。」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一大笔钱滚进我们手中。

「啊哇哇！」「哈哇哇！」

我们两个只有看得眼花撩乱。

「那座城堡正巧是在昨天晚上出现在这个国家的。」

大姊姊自称黛安娜，她把一大笔钱塞进我们手中。「总之你们可以先听一下状况吗？如果不行的话拒绝也可以。」她请我们坐下，并跟我们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说：

「那座城堡属于很久以前住在我国的魔法师。」

这个国家是最近才没有魔法师的。我们确实听说过，约十五年前左右之前，魔法师们都住在城堡里。

十五年前的某一天，魔法师突然跟天空中的城堡一起消失无踪。

「然后城堡突然回来了。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

城堡突然回归，害举国上下陷入混乱。突然出现在天空中的城堡虽然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但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高度正在徐徐降低。

除此之外，城堡突然回归的目的也是个谜。

天空中的城堡据说是利用魔法师们的魔力作为动力飘浮在半空中。换句话说，魔法师们不能从城堡上下来，取而代之能自由自在地操纵城堡，就跟过去离开时一样远远飞离地表，或是紧贴着地面低空飞行。

那座城堡现在停在国家附近。

它什么也没做，只有飘浮在原地。

这个国家的人们不只不知道城堡中的魔法师们有什么目的，更无从得知他们的想法。

因为这个国家没有魔法师。

就在这个时候，我跟姊姊──魔法师与剑士造访这个国家，城市的居民们肯定举双手欢迎。

因为能直接前往魔法师城堡的人来了。

简而言之──

「你希望我们去调查那座城堡吗？」

姊姊歪着头问。

「太好了，你懂得很快。」

黛安娜点头表示肯定。

我就知道，果然是这样。

「…………」

我在姊姊身旁沉默不语。

收钱办事是没有问题──然而，酬劳是一大笔钱。

真的只有调查这么简单吗？

真的吗？

「……能不能请你毫无保留地跟我们说呢？」

我这么问：「你们有没有隐瞒什么？」

「…………」

「我跟姊姊在邻国打听过这个国家的事情。知道这个国家以前叫做什么，也知道现在这个国家被称为平凡无奇的国家。」

听到我的话，黛安娜的眼神似乎动摇了一瞬间。

没有隐情不可能付我们这么一大笔钱。酬劳应该跟工作的难度相当，金额越高，言外之意就代表这份工作越危险。

黛安娜从我们身上别开眼，沉默了半晌。

「……也对，对不起。」

然后她叹了口气这么说。

此时，她才郑重地跟我们说出了一切。

从以前有魔法师的原因、这个国家如今被称为平凡无奇国家的原因，到魔法师全部跑到天上的原因，她毫无隐瞒全部告诉了我们。

「…………」

「…………」

那是个沉重的故事。

和轻飘飘的城堡相反，非常现实、难受、严峻又沉重。

听完之后，黛安娜又说：「我知道这是个非常自私的请求，不过希望你们能助我们一臂之力，拯救这个国家。」

我保持沉默。

我沉默了好一阵子，直到沉默支配整个房间。

时钟指针走动的声音吵杂地敲击耳膜时，姊姊站了起来。她一眼也没看桌上放的钱说：

「艾维莉亚，你可以骑扫帚载我去吗？」

她对我这么说。

冷淡的声音让我稍微吃了一惊，我仰望姊姊问：

「去哪里？」

姊姊听了笑说：

「去天上。」

钱等回来的时候再拿就好，毕竟又是一件行李。

说完，她无庸置疑地笑了。

○

十五年前，天空下的奥洛托林在人们的认识中是个有点奇怪的国家。

以前，这里是只有晚上会有城堡飘浮在空中的奇妙国家。

城堡里住着魔法师。

他们白天会在地上巡逻，夜晚在空中监视。魔法师们似乎就是这样保护国家的。

住在天空下的奥洛托林的魔法师，每一个都具有优秀的实力。

城里若是出现罪犯，他们就会全体出动展开搜索、包围、逮捕，并毫不留情地给予制裁。犯下罪行的人毫无例外，每一个都被魔法师肃清。

由于白天国家到处都有魔法师巡逻，晚上他们又从天上的城堡监视，天空下的奥洛托林几乎没有因为恶意而犯罪的人。当然，魔法师强硬作风的传闻也传到了邻近各国，因此没有人敢贸然攻击他们。

然而，若要说这个国家是否和平，倒也不是如此。

这个国家几乎没有犯罪，同时并不平稳。这个国家的人全部都活在魔法师的恐惧之中。

魔法师走在路上会被人闪躲。

魔法师走进店里，客人就会全部跑光。

魔法师在国内成为恐怖的象征。

「不论是谁，只要敢反抗我们就杀了他。弱小的人没有活下去的资格。」

领导魔法师的魔女常说这句话。难忍魔法师心狠手辣的作为，朝他们刀刃相向的骑士与商人每一个都成了杖下亡魂。

没有力量的魔法师也一样遭到伙伴排挤，据说还会被从天上的城堡推下来。对他们来说，力量就是世上的一切。他们将能不能用强大的魔法放在第一位。

反抗他们不晓得会遇到什么下场，所以城里的人们只好乖乖服从。

很长一段时间，这座城市受到恐怖支配。

就这样，距今约十五年前。

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推翻了这座城市的均衡。

城市的居民们肯定是厌倦了蛮横霸道的魔法师，再也忍无可忍，四处扬起这个城市不需要魔法师的声浪。

然后就在十五年前的某一天，魔法师们的城堡一如往常地升上夜空。

但是到了隔天早上，城堡却没有降落回地上。

那一天，民众趁城堡空无一人偷偷溜进里头，动了一点手脚。

帮助他们的是被伙伴们赶出城堡的魔法师之一。

城堡的原动力是魔法师们的魔力，城堡会从魔法师身上回收魔力在夜间飘浮，随着朝阳升起时停止吸收魔力。

那名魔法师带着民众，在那个机关上动了点手脚，让城堡永远不会停止吸收魔力──让城堡无法降落。

结果，魔法师们的城堡就不停升上天空，从此没有办法落地。由于魔力不停遭到吸收，他们也无法骑扫帚逃离城堡。

他们就这样俯视着人类，被囚禁在上空，再也无法回来。

就这样，城市恢复和平。

这就是我们在邻近各国听到的故事。

也是这个国家的魔法师与民众的恩怨纠葛。

「…………」

听了邻近国家的说法，还有黛安娜跟我们说的一切，我跟姊姊决定帮助他们。

「我希望你们能找到城堡里的魔法师回来的原因。」

那确实如黛安娜所说，是个非常自私的理由；但是，我们选择帮助她。

我骑着扫帚飞向耸立于空中的城堡。我们飞得又高又远，来到过去不曾抵达的高度。

我没有回头。因为我不敢。

姊姊一定也跟我一样。

「……对不起，我如果会用魔法，就可以自己一个人来了。」

姊姊的手紧紧地、紧紧地抱住我。

「姊姊不用道歉。」

我像是在确认她的触感一般摸着她的手臂，头也不回地回答。

魔法师的城堡突然回到国家上空。

过去让整个国家垄罩在恐惧之中的可怕魔法师就在里面。他们的存在，在过去肯定就是这个国家的象征。

他们离开之后，只留下安宁。

因此现在这里才会被称为平凡无奇的无聊国家。

「──我们到了。」我的扫帚用尽力气，稍嫌颠簸地着陆。

从现在开始，我就没办法使用魔法了。城堡会吸走我的魔力，封印我的力量。

我们这个时候就已经做好觉悟了。

我们降落在轻飘飘飞在天上的城堡的庭园中。

眼前是一整片五彩斑斓的花朵，在宽敞的庭园中摇摆。明明应该在国家遥远的上空，花朵却安稳无比地在微风之下摇摆绽放，犹如在地上扎根。

「……好漂亮。」

姊姊望向远方喃喃自语。

在远方看起来高耸气派，来到眼前时我们却看到一座彷佛一碰就会崩毁般古老腐朽、被绿意覆盖的城堡。

不过，城堡看起来十分美丽。

但现在不是看到入迷的时候。

那是一幕美丽又令人向往，犹如幻想般的风景。可是，这里仍然住着以恐怖支配国家的魔法师们。

绝不可以大意。

「艾维莉亚，躲在我后面。」

姊姊一走下扫帚就拔出军刀。在这座城堡的土地上，我不能使用魔法。

黛安娜给了我能暂时恢复一点魔力的魔药作为回程时使用，但是那必须谨慎使用才行。如果不在逃走的时候喝，我们就会马上被困在城堡里。

因此，基本上我只能躲在姊姊背后。

我就这样抓着姊姊四处张望。

「…………」

我从斜后方盯着姊姊看。漂亮的姊姊露出无比认真的表情环视周围。

我们两人身边似乎弥漫着一股紧张感。

「艾维莉亚。」姊姊轻声说道。

「什么事？」我侧了侧头。

姊姊没有看我的眼睛。

「你这样盯着我看，有点那个……难为情……」她说。

「…………」你在说什么呀？「姊姊，请你有点紧张感好吗？」

「紧张感吗……嗯。不是，我是有一点紧张喔？可是呢，我开始觉得倒也没有那么紧张。」

姊姊边说，边将军刀收回鞘中。

哎呀哎呀？

「姊姊，你在做什么？」

这里可能到处都是可怕的魔法师耶？收起军刀没问题吗？真的假的？

我用更加疑惑的表情看着姊姊。我看得更用力，不过姊姊不管怎么看还是很漂亮。

「就叫你不要盯着我看了啦。」姊姊害羞地叹了口气，「你看那边。」她指向花园另一头。

「？」我照她所说。

我也望向那个方向。

眼前站着一名女子。

十五年前离开天空下的奥洛托林的魔法师站在眼前。

「欢迎光临～！」

她发出悠闲代名词般的声音，站在原地朝我们挥手。

「你们好～！我是魔法师克蕾雅诺儿！」

她的年龄大约二十五岁上下，有着一头黄绿色的头发与黄昏色的瞳孔。她穿着长袍还有长裙，光从外表看来像是个颇为成熟稳重的女性。

但是我跟姊姊看到她都只有浑身僵硬。

「喂～！奇怪～？难道说听不见吗？啊，是不是我说错语言了！怎么办！在天上待了十五年，害我跟不上时代了！」

她开始慌张起来。

插图31625

她的手中抱着一面随风飘扬的大旗，上头用非常可爱的字体写着「欢迎光临！」四个大字，充满接待客人的氛围。

「讨厌啦讨厌啦，怎么办！我太久没跟别人说话了，不知道要怎么应对才好！难道说吓到她们了吗？讨厌啦讨厌啦……」

她用双手捧着脸颊用力摇头，绑成两束马尾的长发激烈地甩动。

「…………」我默默走到姊姊身旁。

「…………」姊姊只有露出冰冷的眼神。

我们以为这座城堡有可怕的魔法师。

可是这是怎么回事？

「讨厌……她们在看我吗……？她们的眼神好冰冷喔……？啊啊可是不行，克蕾雅诺儿不可以放弃！她们可是第一号客人喔！要好好款待她们才行！」

眼前。

一名绑着超巨大双马尾的女性，挥舞着写了「欢迎光临！」的旗子，露出有些勉强的笑容！

…………

「这是怎么回事？」

「她应该是在款待我们吧？」

「那是怎么回事？」

一整个莫名其妙。

○

「欢迎参加魔法师的城堡导览～！耶～！」

克蕾雅诺儿带着我们走进城堡，说着「太棒了，是第一组客人！」不停挥舞旗子。

在昏暗又杳无人烟的破旧城堡之中，走在勉强能够通过的狭窄走廊上，她的兴致可说是飙到了最高点。

「毕竟城堡离开地上已经十五年了，现在一定没有人知道城堡的事情了吧？所以我就想『举办城堡导览不是很有趣吗？』这样！」

她用莫名其妙的理论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就是这样，从现在开始，就让导览员克蕾雅诺儿带领你们一起认识你们一定不知道的城堡吧！」

我勉为其难地试着理解她在说的话有什么意思但是依旧一整个莫名其妙于是我最后还是放弃思考了。

「好！那么现在就开始城堡导览啰！你们想知道魔法师的城堡的秘密吗？」

她是不是把我们误认为观光客了？

不是，我们才不会突然跑来这种地方参加导览。你是白痴吗？

我虽然想这么说，但对方是危险魔法师集团的其中一人，这有可能是巧妙的陷阱。

「…………」于是我保持沉默。

「…………」姊姊也保持沉默。她有点伤脑筋，有点不知所措，真可爱。

「嗯？奇怪？太小声啰？」然而，兴冲冲的克蕾雅诺儿在听到我们回应之前，似乎打算继续演这出奇怪的闹剧。「你们想知道魔法师城堡的秘密吗？」

「…………」「…………」

不过，我们遇到突如其来的状况果然反应不过来，只有面面相觑，没有回应她的要求。

「……呜呜。」

终于，克蕾雅诺儿眼中泛起泪光。她毫无临机应变的能力。「果然，没有人对我的城堡导览有兴趣……」

她就这样灰心丧志了。

「咦咦……」姊姊更加手足无措。「那个，你听我说？我们不是来参加导览的……」

是来这里调查的。是工作。Business。

「呜呜……呜嗯。魔法师果然是被讨厌的存在……！我看到今天有客人来，努力做了很多准备的说……」

呜呜呜，克蕾雅诺儿在走廊边边缩成一球哭了起来。

我看了姊姊一眼。

（姊姊，总而言之现在应该尽可能努力顺着她的意比较好。目前不知道她有什么目的，我们不能贸然行动。）

就算不说出口，我跟姊姊之间依然有确切的羁绊。光靠一个眼神，姊姊一定就能理解我的想法。

姊姊发现我在看她，接着──

「……？」

反而可爱地侧了侧脑袋。

结果我主动提案：「我们要参加导览。」

「我、我就知道！你们果然是千里迢迢专程来参加导览的对不对！」

「啊，不对，不是这样。」是工作。

「……呜呜。」

「我们是来参加导览的，一共两位。」

「太棒了！谢谢你！我爱你！」克蕾雅诺儿从走廊角落直接朝我飞扑而来。

好、好缠人……！

「总、总而言之，希望你先带我们参观城堡……」

我这么说，又看了姊姊一眼。

（姊姊，她的伙伴可能躲了起来。就提高警觉配合她的家家酒吧。）

我在眼神中带着这种意图。

「你那样看着人家很害羞耶……」

姊姊害羞地别开眼。

「…………」

她果然完全不理解我的想法……

不论如何，经过这番对话，克蕾雅诺儿的城堡导览开始了。

「好，这里是城堡的大厅！以前会在这里开舞会喔！」

眼前是堆瓦砾山。

「好，接下来是餐厅！以前擅长料理的魔法师厨师会做宫廷料理给我们吃！」

眼前是堆瓦砾山。

「以前这座城堡是魔法师们居住的地方，所以也有居住空间喔！差不多就在这附近吧。」

怎么看眼前都是堆瓦砾山。

根本不算导览……

我们走了一阵子之后发现，绿意盎然的城堡中几乎到处都是瓦砾，并非人类可以居住的环境。从老旧程度可以察觉，这座空中城堡在很久以前就被逼进了严峻的状况之中──

她究竟是怎么生活在这种人类无法居住的环境中的？

不是，追根究柢其他魔法师呢？

「好，接下来是大浴场！这里超级大的！不过全部都是瓦砾就是了！」

我们已经被她的步调牵着走了。克蕾雅诺儿带着我们来到大浴场（只有一堆瓦砾），结束之后带我们参观瓦砾堆，又去瓦砾堆，然后再走到瓦砾堆。

「好，这里是瓦砾堆！」

最后，她还说这只是一堆瓦砾，让人觉得她其实也不晓得这里是哪里。

这座城堡难道没有毫发无伤的地方吗？

「啊，难道说你们现在在想『这座城堡难道没有毫发无伤的地方吗？』对不对？嗯呵呵，我就知道，很好奇吧？」

克蕾雅诺儿像是会读心一般一猜就中，略显得意地说。接着她说：

「其实还有唯一一个现在还保存良好的地方。」她笑盈盈地带我们迈开步伐。

那里究竟是哪里呢？

怎么看都只有瓦砾堆的说？

她带着心怀疑问的我和姊姊，走下城堡中通往地下的阶梯。

「好！这里是唯一保存良好的地方！地下室！」

那是个昏暗、诡异的空间。她打开最深处那扇门的锁。

「这里就是这次导览的重头戏！」

然后请我们走进那间房间，张开双手说：

「这就是这座城堡的动力炉！」

一颗蓝色的球体发出闪亮耀眼的光辉。球体的大小大约莫和我们同高，发出蓝白色的光辉闪闪发亮。

房间角落摆着床铺，一旁还有几个调理器具。看来她住在这里。

克蕾雅诺儿说，这间房间的球体会吸收魔法师的魔力，让城堡飘浮在天上。

「不过这在十五年前坏掉了。坏掉之前，本来白天会停止吸收魔力，让城堡降落到地上。」

现在会这样继续发出光芒，恐怕代表它依然在擅自吸收我们的魔力吧。

说这里是唯一保存良好的地点倒也能令人理解。

因为如果这间房间崩毁，城堡现在一定就掉在海上了。我们能继续飘浮在空中，也是因为动力本身还在运作。

「……以前呢，我常常跟妹妹一起在这里玩耍。」

克蕾雅诺儿呆呆望着苍白色的光芒，如此喃喃自语。

「……在这种地方吗？」感觉对眼睛好差。要是在这里太久，魔力似乎会跟视力一起被夺走。

看到我眯起眼睛，她噗哧一笑。

「我的爸爸负责这个动力炉的调整与整备。十五年前，我当时才八岁，妹妹五岁，我们整天黏在最喜欢的爸爸身边。」

所以我一直跟爸爸在这里玩。

她这么说。

「你不跟妈妈玩吗？」

姊姊歪着头问。

克蕾雅诺儿面不改色，唯有双眼透露出一丝哀伤地低眉垂眼。

「她不陪我们玩。」

她淡淡地回答。

「妈妈的工作是领导其他的魔法师。」

这句话的意义只有一个。

恐怖的魔法师过去曾支配这个国家，而据说率领他们做尽心狠手辣之事的是一名魔女。

她就算有女儿，或许也不会不可思议。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她背对蓝白的光芒点了一下头。

「如你们所见，其他人都死掉了。」

她的声音稍微冷静了下来。刚才的她恐怕是在强颜欢笑。

说不定，这才是她真正的样貌。

「话说回来，你们是受谁所托来到这座城堡的？」

漂亮的黄昏色双眼看着我们。瞳孔深处十分昏暗，彷佛暗藏了会将人吸进里头的深沉黑暗。会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因为她背对着光明。

可是，她的表情更阴沉到令人不禁这么联想。

「天空下的奥洛托林应该没有魔法师吧？」

你们是谁派来的？

她问。

她的声音丝毫不带任何感情。

我们不疑有他地被悠闲的她带来这里。

这时我终于想起来。

她是住在这个城堡的魔法师的幸存者。

残暴、残忍的魔法师之一。

现在依然不能舍弃这里是漫长陷阱的可能性。

我们现在身在地下室，绝非可以马上逃跑的地方。就算我喝下药水，魔力恐怕也会马上被夺走。

「…………」在短暂的沉默中，姊姊把手放上军刀的握柄说：「我们是旅人，偶然间经过这个国家，国家里的人就请我们来调查这座城堡。」

沉稳无比的语气中似乎含有一丝紧张感。

「啊啊，是这样吗？」克蕾雅诺儿拍了一下手说：「那个国家的人没有忘了我们吗？他们还记得我们吗？」

「…………」我们犹豫了一下该怎么回答。「对，他们还记得非常清楚。」结果我选择了尽可能无伤大雅的回答。

克蕾雅诺儿在依然昏暗的光线中沉下表情。

「那就太好了。」

她轻声露出微笑。

接着她说：

「我也从来没有忘记。这座城堡的事情，住在这座城堡里的同伴，还有城里的人们对我们做的事情──」

以及十五年前发生的事情。

我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只有这么说，笑了。

她记得的是怨恨，还是别种感情？

至少我从她的表情什么也看不出来。

「导览到此为止，要不要跟我聊一聊呢？」她对我们侧着头问。

姊姊和我面面相觑。

我问她：

「……聊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她只有短短回答了一句话。

她轻轻挥舞手中的旗子说：

「一个你们一定不知道的故事。」

回溯到十五年前──的更早之前。

克蕾雅诺儿还只有三岁的时候，她的妹妹出生了。又小又可爱的妹妹出生，爸爸跟克蕾雅诺儿自己都十分开心。

「很可爱吧？」

妹妹在妈妈怀里熟睡，爸爸摸着妹妹的脸颊微笑说。

妈妈听了这么回答：

「她一定会跟我们一样，长成优秀的魔法师。」

两人的眼神没有交错。

妈妈望向遥远的远方。

爸爸是个非常善良的人。他总是面带微笑，常常带着克蕾雅诺儿与妹妹在城堡的动力炉室陪她们玩耍。

克蕾雅诺儿刚满三岁的时候，他还会一边进行城堡动力炉的整备，一边唱摇篮曲给妹妹听，一边陪克蕾雅诺儿练习骑扫帚。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着。

其他魔法师白天都在外头巡逻，夜晚在天上监视国家周边，所以除了爸爸之外，没有别人陪年幼的克蕾雅诺儿玩耍、说话。

随着克蕾雅诺儿的成长，妹妹当然也跟着长大。起初连走路都还不会的她，终于能用自己的脚站起来，也学会说话了。

尽管数量不多，妹妹能做的事情却慢慢地、一样一样地增加。

爸爸跟克蕾雅诺儿每次都欢天喜地。

某一天在餐桌上，爸爸兴奋地诉说那时的模样。

「今天她第一次学会走路。我们生了两个女儿，能亲眼看到小孩长大果然令人开──」

「魔法呢？」

冰冷的言词打断爸爸的话。妈妈对爸爸的话意兴阑珊，只有这么问道。

那时爸爸在克蕾雅诺儿眼中看起来非常非常困惑。

「没有，现在还没……」

「是吗？」

妈妈兴致缺缺地望向远方。

自从克蕾雅诺儿六岁，妹妹三岁的时候开始，她们就展开骑扫帚的训练。

在克蕾雅诺儿的印象之中，她不论是骑扫帚还是使用魔法，都没有遇到什么困难。不到一年，她就学会初级魔法，也会操纵扫帚了。她记得总是冷淡的妈妈看到骑在扫帚上的自己说「不愧是我的孩子。」开心微笑的事情。

可是妹妹就没有那么顺利。她跟克蕾雅诺儿不同。

她似乎没有魔法天分。

不论再怎么练习，妹妹别说骑扫帚在天上飞行，就连离开地面都没有办法。

「她要到什么时候才会骑扫帚飞？」「她连这么简单的魔法都还不会吗？」「克蕾雅诺儿早就学会魔法了喔？」

妈妈并没有直接对妹妹说出这些话。取而代之，她时常这么斥责爸爸。爸爸每次都会回答：「不用担心，她马上就会追上克蕾雅诺儿了。」

从妹妹小时候开始，不论她做什么事情克蕾雅诺儿都会非常开心，也常常跟她说话。但是自从开始训练魔法以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就做不到了。她开始不跟妹妹说话，也不加入她跟爸爸的训练了。

「…………」

妹妹看着姊姊的双眼中，偶尔会充满悲哀。这让她更不敢靠近妹妹。

就这样，只有在远方望着两人的日子逐渐流逝。

但最后不论过了几年，妹妹依然学不会骑扫帚。

然后就在妹妹五岁的时候。

「失败了呢。」

仅仅一句话。

仅仅因为这一句话，妈妈就在夜晚把妹妹推下城堡。

爸爸看着城堡下方遥远的大海痛哭欲绝。

那个时候，克蕾雅诺儿才终于发现。

弱小的人没有活下去的资格。

妈妈常说的话不只是对魔法师，就连对自己的家人也一视同仁。

两周之后，魔法师们的城堡就再也没有从天上回来了。

他们是在两周后的早晨发现民众背叛了自己的。

城堡的动力炉受到致命的故障，无法修理，开始永远吸收魔力。由于不论如何都无法恢复原状，结果魔法师就这样被迫在天空中流浪。

究竟是谁的错？究竟是什么的错？民众为什么非得背叛魔法师不可？不可原谅。怨言在天上此起彼落。有人气冲冲地说等回到地上，要把民众全部杀光。还有人说都是那个魔女害他们遭人痛恨，怨恨克蕾雅诺儿的妈妈。

天上充满险恶的气氛。

城堡中有存粮，也有田地，不过物资依然有限。终于，伙伴开始抢夺有限的粮食与生活空间。

讽刺的是，这与平稳相去甚远的光景，跟受到魔法师欺凌的国家有几分相似。

又过了几年，他们备受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

导火线是一件小事。

怒气冲冲说要跳下城堡向民众复仇的魔女──克蕾雅诺儿的母亲被她的父亲强行阻止。起因仅此而已。

就因为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引爆了他们累积的怨气。

那正巧发生在克蕾雅诺儿十二岁生日当天。

「……把耳朵捂起来，知道吗？不论发生什么事，都绝不可以离开这里。」

克蕾雅诺儿的爸爸对她这么说，把她藏在城堡的动力炉室，并叫她关门上锁，然后就跑去阻止魔法师的争执。

魔法师们的呐喊、吼叫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论怎么遮住耳朵，闭上眼睛，可怕的声音依然冲击她的耳膜。

克蕾雅诺儿在明亮的动力炉室里，害怕到一步也不敢动。

直到吼叫声停歇为止。

「…………」

在那之后不晓得过了几天，说不定只有几个小时──不知不觉间，城堡一片寂静无声。

结束了吗？

她战战兢兢地爬出动力炉。

「有人……有人在吗……？」

来到地上，明亮的阳光迎接她的到来。

可是没有人迎接她。

到处血流成河，有人胸口插着刀气绝身亡，有人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她看到很多人，但是没有人看着她。

互相残杀到最后，结果是两败俱伤。

到处尸横遍野。

克蕾雅诺儿茫然地走在城堡里，呼唤妈妈的名字，呼唤爸爸的名字；但是没有半个人回应。

她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呼唤父母的名字。

走遍城堡的各个角落，寻找她的亲人。

终于，她找到了。

「……啊啊！」

她找到了静静在城堡角落断气的父亲，以及与他互相依偎，又或者该说是死在彼此手中的母亲。

结果，最后只有克蕾雅诺儿一个人活了下来。

她独自一人被留在宽敞的城堡之中。

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因为被赶出国家的魔法师太心狠手辣了吗？是因为他们对于被民众反咬一口感到愤怒难平吗？

不对，引起这些事态的另有原因。

契机更加单纯。

「对不起。」

她深深地后悔。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城堡飘浮在天空中无法降落之后──不对，在那之前她心中就暗藏着一个难以忍受的后悔。

城堡升上天空，再也无法降落的那个晚上。

稍早之前，她在街上巡逻的时候，看到了妹妹的身影。

在夕阳斜射的巷子里，她看到妹妹带着大人走向城堡。

她以为妹妹死了。

但她还活着，她还走在路上。

克蕾雅诺儿十分开心，但是她没办法跟妹妹说话。

因为妹妹被大人们团团包围，像是受到他们保护一般，走向魔法师居住的城堡。

克蕾雅诺儿只能从远方眺望妹妹的身影。

隔天她才知道。

城堡的动力炉遭人破坏。

不用想也知道破坏动力炉的人是谁，但是克蕾雅诺儿一直将自己看到的光景深藏在心底。

因为魔法师会没办法回到地上，是连一名小女孩也救不了的他们自作自受。

「对不起──救不了你。」

不论再怎么后悔。

妹妹也已经到她伸手也无法触及的地方了。

○

来说说一位少女的故事吧。

某一天，从天而降的少女出生以来第一次骑上扫帚。在从天上的城堡掉下来的前一刻，她情急之下抓住扫帚骑了上去。

由于这是她出生以来第一次成功，又刚从天上被推下，十分遗憾的是她没办法在天上飞翔，却因此逃过死劫。

她坠落在海上，并被冲到城市的岸上。

浑身上下的痛楚让她嚎啕大哭，她深深陷入绝望。

被伙伴背叛，被妈妈推下城堡，爸爸对她见死不救，全都让她绝望。

看到少女突然掉了下来，城镇的居民慌慌张张地跑来。

「太过分了！」「她还只是个小孩啊。」「她还有气！」「谁快去叫医生──！」

民众救了她这名魔法师。医生立刻赶到现场，帮她进行紧急处置。

结果她保住了一命。

然而代价是她再也无法使用魔法了。坠落海面时受的伤留下后遗症，使她的手指使不上力。

然后一名少女从城堡上被推下来之后的故事就跟我们知道的一样。

民众对连亲人都能冷血痛下杀手的魔法师愤慨，领悟这样下去国家必将灭亡。

他们决定将魔法师驱逐出境。

为了将魔法师们赶走，他们决定在城堡里动手脚；但是民众却从没踏进过城堡。

没想到这个计划因为一名少女而顺利进行。

「我知道。」

少女对城镇的居民们说：「我爸爸负责操纵城堡，所以我也知道操作方法。」

爸爸对少女十分温柔，常常跟她一起待在地下室，告诉她城堡是靠魔力飘浮在天上的。

她知道操作方式，也知道该怎么动手脚。

少女决定协助城镇的人们。她带着城镇的居民在白天偷偷溜进城堡，闯进地下室，对魔力炉动了手脚，然后再悄悄离开。

当天夜里，城堡一如往常地升上天空。

但是城堡再也没有回来。城堡就这样轻飘飘地飞上天空，再也没有回来了。

残忍的魔法师也好，严格的妈妈也好，温柔的爸爸也好，姊姊也好。

所有人都飞上天空，从此消失无踪。

为城镇带来和平的少女受到众人感谢。

少女的名字叫做黛安娜。

她是克蕾雅诺儿的妹妹。

「在那之后过了十五年，国家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在飞上城堡之前。

黛安娜对我们说。

她掉到这个国家过了十五年。失去魔法师，害这个国家走上衰退的道路。

国家的居民们并不知道。

他们害怕的残忍魔法师们，对国外的人来说也一样令人畏惧。

「天空下的奥洛托林是资源丰富的国家，国土非常丰饶。邻近的国家都在摩拳擦掌，等我们的国家疏于防守。长久以来不停等待，准备夺走我们国家珍贵的资源。魔法师就是吓阻他们的力量。」

白天魔法师在城市各个角落现身，绝对不是为了恫吓居民。

而是为了调查城里有没有陌生的外地人。

夜晚集中在天上的城堡，也不是为了监视眼底的国家。

而是为了守护国家免于外敌侵扰。

发现这个事实时，天空下的奥洛托林已经被别国攻破了。

如今过了十五年。

现在这个国家早已不如过去那般光辉灿烂。

「魔法师离开后，附近的国家马上打了过来，我们一下就输了。这个国家的作物得奉献给别国，家畜被他们的商人剥夺。即使现在已经远离争端，恢复平静，结果我们还是失去太多了。你们知道现在这个国家被人怎么形容吗？」

平凡无奇的寂寥国家。

这个国家已经一无所有了。

只因为他们自己抛弃了原本保护这个国家的人。

「所以这个国家的人为了过去的所作所为非常后悔。希望魔法师们可以回来，并向他们道歉。」

但是不论多么后悔。

他们已经消失在伸手也无法触及的地方了。

原本或许有别种方法。如果好好坐下来谈，也许能找到和解的方式。

做不到，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又或者是不够勇敢。

但是──

不论再怎么后悔。

「我们已经再也见不到魔法师了──我们原本是这么想的。可是，那座城堡又回到国家上空了。我的姊姊一定就在上面。」

所以，她说：

「我想再见姊姊一面，好好跟她道歉。并让我们重新来过。」但是黛安娜已经不能用魔法了。「所以，我知道这是个非常自私的请求，不过希望你们能借我们一臂之力，拯救这个国家。」

她朝我们低头。

我保持沉默。

我沉默了好一阵子，直到沉默支配整个房间。

时钟指针走动的声音吵杂地敲击耳膜时，姊姊站了起来。她一眼也没看桌上放的钱说：

「艾维莉亚，你可以骑扫帚载我去吗？」

她对我这么说。

「去哪里？」

我仰望姊姊问。

刚听完沉重的故事后难以想像的开朗声音立刻传了回来。

「去天上。」

钱等回来的时候再拿就好，毕竟又是一件行李。

说完，她无庸置疑地笑了。

离开官署的前一刻。

姊姊忽然回头，看着垂头丧气的黛安娜。

「一定不要紧的。」

姊姊用柔和的嗓音说：

「姊姊呢，是不论妹妹做了什么事情，都会笑着原谅的人呀。」

○

她深深地后悔。

她后悔到不论怎么后悔都无法平复。

克蕾雅诺儿说完一切之后，我们身边垄罩在寂静之中。她跟妹妹一样，为了十五年前发生的事情深深地后悔。

「也许有更好的方法，也许有别的方法──十五年来，我一直想着这件事情。」

要是能更聪明，要是能更勇敢。

这些想法充斥着她的内心。

「这座城堡很快就会失去动力了。长年累积的魔力在前阵子见底，现在是光凭我一个人的魔力勉强支撑，避免城堡坠落。」

再过几天，就可以回到地上了。

但是她在烦恼回去之后该做什么才好？

「你不敢跟妹妹见面吗？」

我这么问。

十五年来，她一直生活在这座空中的城堡，无从得知外面世界的变化。

她也许在想，现在眼底那片城市的人依然全都对魔法师心怀怨恨。

所以她说：

「我怕自己被拒绝。」

垂下眼的她似曾相识。

眼前的她就像是一面镜子。

根本不必回想。

她跟开始旅行之前──在故乡等着姊姊回来的我很像。跟心怀无与伦比后悔时的我一样。

「…………」

所以我向她踏出一步。

充满蓝白色光芒的房间内，我的影子向后拉长。

我拿出一个小瓶子，塞进无法拯救深陷痛苦的妹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推下城堡而后悔的她手中。

「……这是？」

我看着小瓶子回答：

「能暂时回复魔力的药水。只要喝下这个，应该就能在城堡完全停止运作之前逃走。」

跟我们一起逃离这里吧──我这么说，把小瓶子放进她的手中。

她露出略显惊讶的表情，随后轻声笑了笑。

说不定她察觉我们来到这座城堡真正的目的了。说不定她察觉我们是受谁所托，被谁派来的了。

「妹妹还好吗？」

她问。

我摇了摇头。

「你还是自己确认吧。」

这样绝对比较好。

「……见到她，我要说什么才好？」

不用。

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给她。

「只要跟她在一起欢笑，妹妹就很开心了。」

妹妹就是这样的人啊。

○

克蕾雅诺儿说。

失去魔力，缓缓落下的城堡，几天之后就会完全用尽力量，坠落在海面上。

如果能一次召集数十名魔法师，或许就能恢复飞行的力量；但若是在迫不及待想与妹妹重逢的她面前做这种事情，就太不识趣了。

失去力量的城堡，一定会在坠落海面的同时沉没，然后再也不会升上天空。

因为国家里已经没有能搭上城堡的魔法师了。

因为已经没有必要搭上城堡了。

城堡的庭院里有一座花园。

五彩斑斓的花朵，在天空中的庭园中摇摆。明明应该在国家遥远的上空，花朵却安稳无比地在微风之下摇摆绽放。

要是降落到地上，肯定就再也无法看到这片景色了。

所以我望着随风摇曳的花朵说：

「这是最后一次看到这片风景了呢。」

我望着这片景色，像是要烙印在脑海之中。

「对呀。」

姊姊背对着我，在花园中前进。

她慢慢原路走回降落于这座花园的路，在边边停下脚步。

我也慢了一拍，小跑步追了上去。

「很危险喔，姊姊。」

然后我站到她身边。

那时我发现了某件事。

抵达这里时，我跟姊姊都刚听完非常沉重的故事。

这么说来，我还没欣赏过在这座城堡上看到的风景。

「…………」

发现这件事时我后悔不已。

究竟为什么没有早点来看这片风景呢？

眼底是一片数不尽的屋顶。五颜六色的屋顶栉次鳞比，覆盖着地表。十五年来应该失去了许多事物的城市，依然骄傲地伫立在原地。

就如同等待飘浮在空中的城堡回来一般，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宛如一片花田。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应该早点来看？」

「是的。」

可是姊姊反而摇了摇头。

「那你就这样想吧？因为距离国家变得这么近，所以才能看见这么漂亮的风景。」

「……？」

我很迟钝。

所以姊姊仔细解释给我听。

「我想事后可能会想，早知道就这样做了，或是应该做更好的选择；但是如果就是因为有过去的后悔才成就了现在，这么一来过去倒也不坏了吧？」

「…………」

风景会漂亮到令人想烙印在眼中，一定是因为我现在才第一次见到这个风景。

我认为姊姊是想这么说。

与其后悔，不如注视当下。她应该是想用这个方法，安慰我过去的后悔。

「……谢谢姊姊。」

「不用客气。」

微风吹拂。

风轻抚我的长发，在背后的花园发出一阵窸窣声。

身在令人着迷的美景之中，我想这种时间若是能持续到永远，不知该有多好。

这里是个非常漂亮的国家。

「这样就不是平凡无奇又无聊的国家了呢。」

姊姊这么说，在我身旁笑了笑。

令人忘却深深后悔的美丽笑容在我身边绽放。

插图31638

第十卷 第六章 旅行航路：孤独的书本

两名魔女造访海边的城市。

其中一人是一头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的魔女。她头顶黑色三角帽，身穿黑长袍，胸口别着证明魔女身分的星辰造型胸针。即便如此，她的打扮依然十分像是旅人，非常简单朴素。

她是魔女，也是旅人，同时更是名美若天仙的美少女。「咦，你自己说自己美若天仙？真假？」

…………

若是要比喻她的美丽，她就如同冬天雪山上绽放的一朵鲜花。即使置身于严峻的环境，依然突破白雪在地上绽放的身影，坚强又带有一股令人窒息的美。「为什么要形容自己有多美形容这么长？难道说你喝醉了吗？你一定喝醉了吧？对不对？」

…………

另一人是一头乌黑长发的魔女。她同样身穿黑色袍，头戴黑色三角帽，胸口果不其然别着相同的星辰胸针。

她的名字叫做芙兰。

个性宛如慵懒代名词的她，其实在某个国家担任教职，现在正在回国的途中。

她要在这座海滨之城的港口，跨海回归工作岗位。「啊啊，我的说明就没有美丽呢，老师好像有点寂寞。」

包含今天在内，和老师相处的时间只剩下三天了。虽然有点不舍，不过离别之时肯定会到来，所以哪怕只是在咖啡厅里用餐，现在就好好享受短暂的当下吧。「哎呀真高兴。伊蕾娜，这句话写得真不错呢。」

…………

话说回来。

我想问。

她究竟是谁的师父呢？

没错，就是我的。

「…………」

我陷入沉默。

「…………」

我陷入沉默。非常非常沉重的沉默。

我们在咖啡厅面对面，暂时沉默了好一阵子。

总之，得先解释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就来顺便逃避一下现实吧。

我们是在刚才，就在十几分钟前跨过这个国家的国门的。

和芙兰老师一起旅行最后造访的这座国家，名叫海边的特罗克利欧。这是一座规模不小的港镇。

城市景观与其说是美丽，比较适合用可爱形容。走进国门，和我们擦身而过的民宅墙壁都有如花朵般色彩鲜明，沐浴在洒落的阳光下看起来耀眼夺目。

「伊蕾娜，你知道这个城市的房子为什么都这么色彩缤纷吗？」老师走在我身边，侧着头问。

行进方向的前方远处可以看到大海。回到港口的船彷佛忘了重量一般，缓缓地在海面上滑行。

「不是为了避免船迷路之类的吗？」

我马上秒答。

「…………」老师陷入沉默。「不对。」她稍微鼓起脸颊。感觉起来像是正确答案，难道不是吗？

「那答案是什么？」

「因为油漆太多了。」

「…………」

此时的我想必狠狠眯起了眼睛，并怀疑地紧紧盯着老师。

老师见到我的反应，慌慌张张地说「不是，是真的喔？我听住在这个国家的朋友说的，绝对不会错。因为油漆太多了，所以才会涂在墙上。」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藉口，说话的速度也特别快。

「所以说，你想表达什么，老师？」

「我想说的是，有些事情看起来有很深的缘由，实际上也许根本没有什么。」

「喔喔。」

「看到这么稀奇有趣的景观，你一定会认为有什么意义，才会变成这样的吧？可是实际上根本没有那种原因。这是我听朋友说的，绝对不会错。」

「说得也是呢。」

「没错，我听朋友说的，绝对不会错。」

「……感觉起来有点可疑耶。」

会不会强调太多次了？但是老师依然刻意装傻。

「话说回来，伊蕾娜。要不要吃午餐呢？我有推荐的店喔。我请客。」

「不错耶。」我点头同意，不过。「老师会请我吃饭真难得呢。」

有什么原因吗？

我问。

老师听了轻声一笑。

「没有什么原因。」

我只是想跟你一起吃饭而已，她平淡自若地说出这句话。

就这样，我们来到一家不可思议的咖啡厅。从店内的景色看来，我只想得到这句形容。

『欢迎光临，请挑选喜欢的位子坐下。』

一面标语牌迎接我们的到来……标语牌？难道没有店员吗？我侧着头，标语牌就左右晃了晃。

什么？

我低头一看。

看样子不是没有店员，只是我没看到它而已。

「……这只是什么？」

我蹲下来往下看，是一只穿着制服的玩具熊。有着水汪汪大眼的玩偶，不知为何用可爱的动作挥舞着标语牌。

这是什么？

「在这里，会有这种玩偶上菜喔。」

老师说，她是第三次造访这个国家了。第一次是跟老师的师父一起远走高飞的时候。第二次是之前返乡时回来的，而今天是第三次。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一幕，老师没有特别惊讶，依照标语牌的指示走向空座位。

我追上老师的背影。

「好奇怪的国家喔……玩偶会代替人类工作吗？」

但是老师在位子上坐下回答：

「不是不是，只有这间店会有玩偶像这样工作而已。其他的店都是由普通的服务生服务喔。」

「？是这样吗？」

我在老师对面就坐。位子在窗边，往旁边一看就能看见色彩缤纷的城市景观。

「在这间店工作的玩偶本业是帮助他人。它们配置在城市各个角落，帮助有需要的人。你看那边。」

老师伸手一指。

她手指的方向，街角上，可爱的女孩子人偶抱着写了『书店在这边！地图上写的！』的标语牌，替老婆婆带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只有玩具熊呢。」

「没错，玩具熊是这家店专用的特制偶。」

老师点了一下头，玩具熊就举着『请点菜！』的标语牌跑来。老师说「把想吃的东西写在纸上交给它吧。」看着菜单拿起桌边摆的纸，写下这间店最贵的套餐递给它。

坐在老师对面的我则是点了比较便宜的肉酱面跟水。

「哎呀哎呀。」在把纸交给玩具熊的时候，老师掩嘴说：「不用客气喔？」

「没有，我本来就没有那么饿。」

我自首。我背着老师偷偷吃了面包，所以从刚才开始就不怎么饿。

「这样会营养不均喔？得吃营养一点才行。」

「老师说的话好像妈妈喔……」

「把我当成类似的人也没关系喔。」

「既然如此，今天的晚餐，还有明天跟后天的每一餐你都可以请客喔。」

「我收回那句话好了。」

「不过，我光是看老师吃那么多，自己就会饱了。」

「哎呀，你说的话好像妈妈喔。」

「可以不要用那种眼光看我吗？」

料理不久之后就上菜了。

『让您久等了！』『让您久等了！』伴随这两面标语牌，普通的肉酱面跟普通的前菜端上桌。

帮芙兰老师上完菜的玩具熊直接转身回到厨房。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帮我上菜的玩具熊却一屁股坐在我旁边。「老师，这是？」

「这间店的玩具熊上完菜之后，会坐在旁边服务客人。它会变成伊蕾娜的分身，帮你做各种事情喔。」

老师说，上完菜的玩具熊会喂客人吃饭、帮客人加点、陪客人聊天等等，给客人各式各样的服务。

「真是无微不至呢。」嗯呵呵，老师笑了笑。

「感觉起来是不坏……」饭我可以自己吃。追根究柢，在老师面前让玩具熊喂我吃饭有点丢脸，我也没有那种癖好，于是我嘿咻一声抱起坐在身旁的玩具熊，把它放在窗边。

在那之后我们两个人一起津津有味地享用了餐点。

没有发生什么重大事件，只有两人交谈的时间安稳地流逝。光是如此也非常舒适，让我觉得偶尔享受一下这种时光也不错。

「后天之前还有时间，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老师对自己，或者是对我问。

后天晚上，老师就会搭船返回王立瑟雷斯特利亚。

在那之后一定会好一阵子没办法见面。就算不是永别，能这样在一起的时间也所剩无几了。

剩下的时间究竟要做什么才好？这个想法如一盆冷水泼进脑中，让我满脑子都是想写在日记里的话。

「啊啊，对了对了。这个国家的天灯很有名，后天晚上港口正巧会放天灯喔。要不要──」

老师敲了一下手掌说。

好了。

如各位所见，我们只有在无关紧要地闲聊。

但是事情总是突然开始进展，今天也令人措手不及。

「好像可以在天灯上许愿。我已经是第二次放了，听说是写下自己的愿望，让天灯带到天上的祭典──哎呀？」

老师说到一半，皱起眉头。想说发生了什么事，我放在一旁的玩具熊就把点菜用的纸拿给老师。

……怎么了？

「…………」

老师好像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歪着头接下那张纸。

然后──

「…………」

她陷入沉默。

她看起来明显像是在忍笑地陷入沉默，甚至差点喷笑。

「那个，伊蕾娜……难道说，你刚才在想写日记的事吗？」

老师露出复杂的表情看着我。

为什么？

「是啊，嗯……我是……可能有在想。」

那又如何？

「对不起……是我解释得不够充分……」

老师先深呼吸了一次，才说：「这只玩具熊是靠魔力行动的，具有代替摸过它的人实现想法的功能。」

「？什么意思？」

「只要脑中想着想喝水边摸它，它就会拿水来。想着想跟隔壁的女生搭讪边摸它，它就会代替你搭讪。大致上就像这样，玩具熊会在这间店里代替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老师往店内瞥了一眼。一看，坐在柜台座位上的女子一旁有一只长相帅气的玩具熊，手中抱着写有『那位客人请的』的标语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换句话说，只要摸摸它，它就什么都愿意做吗？

什么都愿意做……？

…………

蛤？

「我如果想要写日记的话，会发生什么事？」

「它就会帮你写日记。」

老师把纸拿给我看。

上面写得满满的。

『没错，就是我。』

这一类的话。

○

「……不是，这是那个，不是的。」

经过一阵漫长的沉默，我最后说出口的是如假包换的辩解，以及非常牵强的藉口。「我不是想写这种文章喔。」

「不会不会没关系的，伊蕾娜。你就算不说，老师也明白喔。」

嗯呵呵。

老师笑了。

「你一定是有点太兴奋了，对不对？」

不对不对你到底在误会什么啦真是的都怪这只奇怪的玩具熊多管闲事受不了受不了讨厌。

「哎呀真伤脑筋，这只玩具熊是不是坏掉了？嗯呵呵呵呵呵呵！」我用力握住玩具熊的头。我握得很用力，害玩具熊变成非常难看的模样；可是我不管。谁叫它要多管闲事。

「伊蕾娜，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要那么生气。」

哎呀呀，老师垂下眉毛，面带微笑看着我。

接着老师掩嘴说：

「那个……你写的日记非常特别呢。」

她对我露出十分温暖的眼神。

「不对不是的那是玩具熊自己写的，跟我的意思无关。这跟我的心情毫无关联请你忘了。」

「你说话的速度超级快呢。」

「当然快了啊受不了这只熊是不是坏掉了？」

我不停揉捏它的头。

「不是，那不是坏掉……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你是说它反映了我的内心吗？」捏捏捏捏捏。

「就是这样。换句话说，纸上写的是你的真心──」

「真的不是坏掉吗？」揉揉揉呼啪呼啪。

「不是，我认为应该没有坏掉──」

「没有，绝对坏掉了呢。这只一定是瑕疵品。」钻钻钻磨磨磨。

「不是，我觉得现在反而快要被你用坏的说……」

「会做这种事情的玩具熊就算坏掉也没有办法呢。」扭扭扭扭扭。

然后我用尽各种手段，对多管闲事的玩具熊进行铁拳制裁。不过这只玩具熊似乎非常坚固，毫发无伤。甚至可以说，比起这间店的服务生，它还比较适合去当沙包。

「那个，伊蕾娜，还是适可而止比较──」

我不停虐待爆料我秘密的玩具熊，直到芙兰老师面带苦笑这么对我说。

正巧就在这个时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在干嘛！你这个大饭桶！」

店后方传来接近惨叫的怒吼。我一惊回过头，看到一名女子跺着脚朝我走来。

褐色的头发配上蓬松的大波浪卷，她是名穿着宽松长袍，有着自然下垂双眼的可爱女性，外表给人会生活在森林里的印象。

哪位？

老师说：

「啊，店长。」

好像是店长。

「你这家伙就是你！你对咱家的小熊熊冲虾米啊！」

店长小姐怒气冲天地对我破口大骂。接着她砰一声双手拍桌说「还不快还来！」一把抢走我手中的玩具熊，又说「讨厌！你还好吗？熊熊，好乖好乖好乖好乖，不痛喔。不怕喔。有没有受伤？嗯～！」紧紧抱在怀里用脸颊磨蹭。

…………

玩具熊看起来非常排斥。

「老师，这么说来那个会反映摸到的人的意识对不对？」

「对呀。」

「也就是说这是怎么回事？如果店长摸到，玩具熊就会寄宿店长的意识吗？」

「对呀。」

「它超排斥的说。」

「看似如此呢。」

「还有仔细想想刚才为止玩具熊里都是我的意识对不对？」

「仔细想想确实是这样呢。」

「也就是说我揍了自己一顿吗？」

「我才会觉得你到底在干嘛呀。」

「…………」

我又没有自残的兴趣……

冷静想想我到底在干嘛啊？

「喜欢！熊熊我最喜欢你了！嘿嘿嘿嘿……」

「…………」「…………」

我看到比自己还要失去冷静的人，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然后店长抱了一阵子玩具熊后──

「啊，芙兰，好久不见。你怎么来了？」她恢复了。

「好久不见了，瓦兹丽。」

老师也颇为正常地回应。「你看起来还是很有精神呢。」

「欸嘿嘿～看得出来吗？隔壁的这位是谁？」

「她叫伊蕾娜，是我的弟子。」

「啊啊原来如此，是弟子啊！原来如此！你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教弟子的啊？」店长瓦兹丽小姐不改满面的笑容，只有声音变得咄咄逼人。

「嗯呵呵呵，对不起。我之后会好好教她的。」

「给我教好一点，讨厌！居然对我们家的可爱小熊熊做那种事情！小心我打爆你喔？」

在这种场合下，我明白自己的发言只会让瓦兹丽小姐的怒气火上加油，于是我姑且带着反省之意，坐在位子上缄口不言，陷入沉默。

「熊熊你一定很痛对不对？好乖好乖好乖好乖。」

不理会沉默的我以及翻白眼的老师，店长小姐就这样对装了自己的意识的玩具熊说了好一阵子「好乖好乖好乖好乖。」并继续用脸颊磨蹭。

「…………」

自爱好像还是适可而止比较好呢……

「重新跟你介绍一次，伊蕾娜。这位是瓦兹丽。」

这间店基本上只要有玩具熊就能营业。不知道是不是闲着没事，还是对我的怒气还没消，瓦兹丽在我们的座位坐下。

「不过真的好久不见了～！我们几年没见了，芙兰？」

「一个月不见了。」

「超久的对不对！」

「前一阵子我来到这附近的时候才见过面呢。」

「你真的都没变！」

「上次你也说了一样的话呢。」

「这么久没见你真的都没变耶！」

「你还是不听别人说话呢。」

老师与瓦兹丽小姐嗯呵呵地笑着，开朗地聊天，但对话中却充满鸡同鸭讲的奇妙氛围。

「老师是什么时候认识店长小姐的？」

我这么问，老师就用手指扶着嘴唇回答：「很久以前了呢。」

她说，自己刚跟瓦兹丽小姐见面时，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国家的时候──换句话说，就是老师刚离开故乡深邃森林比拉时。

「我怎么可能忘记，那是我十岁时发生的事情……」

这时瓦兹丽小姐突然进入回忆模式。

虽然刚认识不到十分钟，但总而言之我切身体认到她是个非常自由的人了。

「那天非常凉爽，吹着舒服的春风──」

她的回忆又臭又长，偶尔会抱着玩偶说「欸嘿嘿熊熊喜翻。」她说得自由奔放，因此容我省略。总而言之，统整她说的故事就是──

芙兰老师跟她的师父两个人在这座国家滞留时常常造访某间咖啡厅，而那间咖啡厅老板的女儿就是瓦兹丽小姐。

结束。

不是，真的只有这样。那时她们两人碰巧年龄相仿，她和芙兰老师相处之后，就这样变成了朋友。

她还说，在那之后她们偶尔仍会写信联络。

「别看她这样，她也是小有名气的魔法师喔。这个国家所有的魔法人偶都是她做的。」

「没错！」

芙兰老师平淡地说明，瓦兹丽小姐便「哼哼！」一声，得意地挺胸。

「还有，她也在研究魔法史，有很多很久以前的文献。我因为学术关系，偶尔也会跟她借资料。」

「对，就是这样！人偶的历史相当悠久喔，学历史是不可或缺的！知道吗？」

然后瓦兹丽小姐的话匣子又突然打了开来。容我再次省略，她自由奔放地诉说历史与人偶密切关系的内容和对人偶的爱交缠在一起，结果除了她是个自由奔放的人之外，我没有得到什么其他的印象。

「然后呢然后呢，总而言之我从以前就会收集古董娃娃──」

「…………」我把说个不停的瓦兹丽小姐当成耳边风，悄悄对芙兰老师说：「那个，老师，她平常就是这种感觉吗？」

「从以前就一直没变呢。」

「是喔……果然如此吗？」

「跟她说话大致上都会变成这种样子。」

「老师不会累吗？」

「我都随便听听所以还好。」

老师优雅地啜了一口红茶。

「…………」

「然后呢然后呢──」

如此这般。

在海边的特罗克利欧的第一天下午。

在玩偶会帮客人上菜，不可思议的咖啡厅窗边，三人跟对玩偶说话的女孩子一样，心与心完全没有相连。

○

瓦兹丽小姐漫长的话题终于结束时，我们离开了她的店。店外，洒落在整座城市的阳光已经带着一抹嫣红了。

傍晚了。

远方看得见归港的船只。拖着白色的尾巴回到港口的船漂泊得非常缓慢，看起来彷佛累积了一整天的疲劳。

港口挤满蠢动、热闹的人群，不晓得是不是在迎接船只归来？

「这么说来，祭典后天举行呢。」

跟侧着头纳闷的我相反，老师了然于心似地点头。

祭典。

「是天灯祭对不对？」

刚才在瓦兹丽小姐来之前跟老师的对话中曾经稍微提到。我记得老师说，那是在夜空之中放天灯的祭典。

「瓦兹丽做的玩偶也会帮忙准备天灯祭喔。不过今年好像打算用人力进行。」

仔细一看，聚集在港口的人群每个人都捧着大量的天灯，或是正在拼装摊贩的骨架。

「看来魔法师人手不足呢。」

老师望向城市远方。

一座白色的高塔伸向带着一抹红艳的天空，那应该是指引船只的灯塔。

「好像有点暗呢。」

眯起眼来能看见灯塔的光芒，微微发出苍白色光辉的模样，乍看之下宛如微弱的烛光。

芙兰老师点头说：

「魔法师会进入那座灯塔之中，将魔力送给全国的人偶。上次来的时候，光芒应该比较亮呢……」

如老师所说，魔法师也许不多。

「所以才用人力吗？」

一定是长久以来都交由人偶准备，正在准备祭典的人群动作看起来有点生疏。

明显看得出来并不习惯。

「做到这种程度也要举办祭典吗？」

「天灯祭就是那么的漂亮喔。」

「…………」

既然如此我就有点兴趣了呢。

不过是后天吗？

「……老师来得及参加祭典吗？」

老师在后天出国，正巧跟祭典当天撞期。如果祭典在老师离开之后举行的话，老师来不及享受祭典就得离开。

而且，我也得孤独一人在祭典中闲晃。

那样有点寂寞。

「要说来不来得及，我想应该来得及喔。」老师看着我，说出奇妙的话。「我搭的船是后天晚上，天灯祭结束之前出航。」

她说，这个国家会在这个时期高价出售以「在海上观赏天灯祭！」为噱头的客船船票。老师跟她的师父过去也是用那张船票离开这个地区的。她说自己这次也想和当时一样，在海上看着天灯出海。

「所以后天就一起享受祭典吧？」

老师笑说。

不用多说，我当然点头同意。

当天夜里。

我们一起在旅馆下榻。

窗外能够将漂亮的大海一览无遗，房价却还算合理，是间相当不错的旅馆。房内两张床并排，窗边有一张桌子，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内装极为简朴。什么也没有想必就是便宜的原因了。

「谁要先去洗澡？」

一走进房间，我就在浴缸里放满了热水，这么问老师。我说「老师你先请。」但老师却回答「不不不，伊蕾娜你先请你先请。」不不不不不不。

「我在忙着看观光导览手册，不用客气。」

老师手中握着在旅馆大厅拿的导览手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真巧，我也忙着看导览手册，所以老师先请吧。」

我手中也拿着一样的东西。两人一起坐在床上，拿着写有「玩遍海边之特罗克利欧的每一个角落！」标题的导览手册，问彼此「老师，我们该去哪里呢？」「要去哪里才好呢，伊蕾娜？」

「不快点去洗的话水会冷掉喔？」老师推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可是特别为老师放洗澡水的喔？」我推了回去。

「可是我还在忙。」

「我也还在忙。请便请便。」

「不不不，请便请便。」

我们互推肩膀推托了好一阵子，但两人都不退让。

这间店很好吃，这里很有趣等等无关紧要的话题不停延续。就这样，我们没有决定明天要去哪里，结果就在我放的热水快变成温水的时候，我们说「那我差不多该去洗澡了，老师。」「啊，我可以先洗吗？」相同的意见再次冲撞。

「……结果是我先洗吗？」

最后，我在充满水蒸气的浴室中仰望天花板。结果我先洗了。温暖的热水夺走全身的力气，吸气、吐气完全放松身体，让我发出稍微欠缺紧张感的声音。

「明天观光的时候要不要顺便去灯塔看看呢？我有点在意是哪些魔法师在让人偶行动。」

老师模糊的声音自门后传来。我深吸一口气──

「我没有意见喔。」

这么大声回答。看来我比自己想像得还要疲倦，声音变得非常瘫软无力，接近呵欠的声音。

哎呀这可不行。

「……呵呵。」门后传来老师的笑声。「快点出来吧。」

「…………」我靠在浴缸上回答：「我尽量。」

即使看不到她的身影。

我还是隐约感觉得出来，老师在看着这边。

「好期待后天的祭典呢。」

「我也很期待明天。」

「你决定要去哪里了吗？」

「还没──」

我还没决定要去哪里，不过有点想去好玩的地方。

我打算这么回答。

「哎呀？」

但就在此时，门后传来一股违和感。随着砰咚一声，我感到一股空气改变似的奇怪异样感。

遮蔽浴室与外面的门后，传来老师「……这是？」的声音。

「……？」真奇怪。「老师？怎么了吗？」

老师没有回答。

「……老师？」

不知不觉间，我爬出浴缸。我原本想多休息一会儿的，但是我感觉到门后传来奇怪的气息。

我擦乾身体，直接用浴巾裹住身体后打开浴室的门。

「……！」

一阵风吹来，稍嫌寒冷的风吹凉我刚暖和起来的身体。刚才应该没有开窗才对。

分明如此，窗帘却随风摇摆，房间内弥漫着一股潮水香。

「……老师？」

我的声音虚无地响起。

插图31651

只有两张床，一张桌子与两人行李的房内，应该就在这里的老师却不见踪影。

简直就像是她人间蒸发了一样。

「你跑到──」

哪里去了？

我对虚空问。

「…………」

除了窗户开着，老师不见踪影之外，房间里还有一个不寻常的东西。

一本书放在窗边的桌上。

书的装订十分陌生，黑色的封面上有金色的装饰。封面上没有书名，也没有作者名。

只不过那本书非常刻意地摆在让人想拿起来阅读的地方。

「……这是？」

书本相当厚实，里头究竟写了什么让我非常在意，于是我伸手拿起书本。

「…………」

就在我翻开书的前一刹那。

──一股寒意窜上我的背。不知道是因为冷风吹凉了湿润的身体，还是我感觉到强烈的违和感。

聊到一半突然消失的老师，还有放在桌上的陌生书本。不论如何，我都不认为这两者毫无关联。

假如说。

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不过假设窗户突然打开，这本书忽然飞到桌上。听起来虽然很不合理，但是就姑且假设发生了这件事。

老师那时恐怕会走向桌子，然后翻开这本书。

结果，要是她就这样消失无踪。

这本书是不是就是我完全无法理解的问题物品？

「……真伤脑筋。」

明天明明有很多预定的说。

她突然消失很伤脑筋。

我回过头来。

两人并肩看着的导览手册被遗留在床上。

○

我在太阳升起的同时造访瓦兹丽小姐的店。现在想起来，瓦兹丽小姐的家不一定在咖啡厅，一大清早来拜访她也未必会在这里。

「……来了，我是瓦兹丽。」

结果她在咖啡厅里。

不过早上的她心情非常不好，眼神比昨天臭骂我一顿的时候还要充满厌恶。她叹了口气说：「人家还在睡觉的说……」

确实有点太早呢。

但现在是紧急状况。

「瓦兹丽小姐。」

我呼唤她的名字。

不知因为是刚起床，还是站在门前的是欺负可爱玩具熊的我，她皱起眉头说：

「这个时间跑来你在想什么──」

「我有一事相求。」

我现在不打算被她骂，也没有挨骂的时间。「我记得你对历史有所研究对不对？那么请问你认识这本书吗？」

我把黑色的书塞到睡眼惺忪的她眼前。为了避免一不小心翻开，所以我用皮带紧紧地把书绑了起来。

「你怎么突然问我──」

她一定很想抱怨一句。

我再次打断她。

「芙兰老师消失了。你知道这本书是什么吗？」

「…………」瓦兹丽小姐瞪大双眼，不晓得是因为老师失踪而吃惊，还是因为她认得眼前的这本书。

不论是哪边都无所谓。

「……进来吧。」

只要能找到一点线索就够了。

于是我再次走进她的咖啡厅，她端了一杯咖啡给我。咖啡不是玩偶倒的，而是她自己泡的。

喀答一声，她把杯子放在桌上，随后说出这句话：

「──幸好你没把书翻开。」

我的脑袋有些昏昏沉沉，一时之间听不懂她的意思。喝了一口她倒的咖啡，我才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发热。

「这是孤独的故事书。」

瓦兹丽小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用手指抚摸书的封面。「不知道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写的，也不知道这本书中写了些什么。正确来说，没有人知道书中的内容。」

因此称为孤独的故事书。

这本书既然称做这个名字，简单来说就是──

「没有人读过这本书……的意思吗？」

「倒也不是这样，很多人都看过这本书。在这个国家──尤其是魔法师读过。这几个月来有不少魔法师都看过它。」

瓦兹丽小姐也只知道片面的资讯，她说──

这本孤独的故事书是这个地区流传的奇闻轶事。谣言是从某个国家的魔法师相继失踪开始传播开来的。

魔法师接二连三忽然失踪，又忽然在三天后回来。问他们究竟去了哪里，当事人也丝毫没有留下失踪当下的记忆。

然而奇妙之处不仅如此。

魔法师们不只失去记忆，同时失去了魔力。他们耗尽了所有的魔力。虽然只要在森林里生活一阵子就能轻松恢复，无须多说，这仍是难以理解的事件。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现象持续了一阵子之后，才终于找到原因。

在路边捡到黑色书本的魔法师当场好奇地翻开。随后，那名魔法师消失在书中。

据说，路上的某个行人碰巧目击了这一幕。

路人大吃一惊，翻开书本寻找魔法师的去向，身体便跟着垄罩在光芒之中。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身在奇妙的世界中。

但下一秒──

『我没叫你来。』

这一声在脑中响起，他又在转眼间回到大街上。

那个国家的人们直觉感受到，这本书无疑是魔法师相继失踪的原因。他们将黑色的书本命名为孤独的故事书严加保管。三天后，魔法师回来了。不过他也与别人相同，失去了魔力与那段时间的记忆。

黑色的书就这样被列为危险书本，严密地封印在国内。

然而──

「尽管封印了这本书，它还是突然消失了。在那之后，它偶尔会毫无前兆地出现，夺走魔法师们的记忆与知识消失无踪──这个国家也在几个月前开始出现目击报告。简直就跟像是这本书有自我意识一样。」

她说，这本孤独的故事书就是这个国家魔法师匮乏的主因。

这个国家的魔法师接连翻开书本，并失踪三天，变得暂时无法使用魔法。大半魔法师因此被迫进行疗养，结果还能使用魔法的人就只剩下瓦兹丽小姐了。

「你平安无事吗──」

我这么问，她就点头说：

「说是我让事态暂告一段落也不为过呢。」早上的瓦兹丽小姐还挺酷的。「这本书也曾经出现在我面前。」

大约就在一个月前左右。

但由于瓦兹丽小姐知道孤独的故事书的相关知识，因此她没有打开书本，而是直接把书捆了起来，送到别的国家。

「原本应该送到魔法统合协会进行适当的处置……」可是从书现在躺在桌上来看，不难猜到她的对策失败了。「看样子是我太天真了。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快回来──」

结果，孤独的故事书一定是在离开这个国家之后，又自己回来了。

然后出现在老师身边。

「…………」但是。「如果你说的话全部都是事实──老师就会在三天后回来，然后失去大部分的魔力，对不对？」

她点了点头。

接着回答：

「这样下去的话就会是这样。」

「……老师预定搭明天的船出国。」

「对呀。」

「这样下去就伤脑筋了。」

再怎么说，老师还有教师的工作，这样下去无疑会对工作造成影响。追根究柢，要是被关在书中的世界整整三天，甚至会没办法回到王立瑟雷斯特利亚。这样的话就太凄惨了。

老师不回来我也非常头痛。

因为我们今天原本预定要一起观光。

「我一定要想个办法，把老师从书中的世界带回来。」

而且我们还约好明天要一起参加天灯祭。

我才不要白白空等三天。

「你找几个小时了？」

瓦兹丽小姐忽然问我。

「…………」

「你一定到处在找芙兰吧？」

她又问了我一次我找了多久。

虽然我马上就发现这本书是老师消失的原因，不过还是以防万一，在国内到处找了一遍。

我究竟找了多久？

「……我不记得了。」

「你去睡一下。」瓦兹丽小姐马上回答。

你在说什么？

「不行，在找到救出老师的方法之前──」

我又喝了一口咖啡，眼眶再次热了起来。

可是──

「我是说我有方法。」

所以你先睡一下，她说。

她边说，边没收了我的咖啡与书。

一觉过后。

「你醒了呢！好久不见，伊蕾娜，精神还好吗？」

我撑起身体，看到凌乱不堪的房间。到处都是药水瓶，脚边还有写满算式的纸张。架子上细心地摆着男孩子、女孩子，还有在店里工作的小熊玩偶。

店的最后方是她的房间。

「只要把店交给熊熊们顾就没有问题！所以我平常会在这里做研究。」

光芒自窗外洒落，看来还是白天。

「早安……」

也许是因为睡了一觉，身体感觉轻盈许多。我用力伸展，就感觉到身体放松的舒适感。

「你醒来得正好，我刚刚准备好。」

瓦兹丽小姐看了我一眼说。

我睡的沙发前有一张矮桌。

上面放着四只人偶。

人偶有着灰色的头发与琉璃色的双眼。两只穿着魔法师的长袍，剩下两只则是穿着一般的便服。

「这是──」

什么？

「这是你的分身！我做得真是太好了……」呵呵呵，瓦兹丽小姐露出幸福洋溢的表情，温柔地抚摸人偶说：

「这只不过是假设，但是我认为，孤独的故事书一定是恶魔创造的。」

「恶魔……吗？」

此时我尚未清醒的脑中浮现许久之前的记忆。某个比较有良心的恶魔让人看见喜欢的梦境，在梦的最后送人一样他想要的礼物。

但若是最后许愿想继续留在梦中，就会被夺走生命──

「他恐怕是把魔法师关在书中的世界，趁此偷走他们的魔力。也不知道这三天，他们会遭遇了什么事情──」

「…………」

然而，孤独的故事书中的恶魔毫无疑问夺走了魔法师们的魔力。她说。

这句话让我稍微感到一股违和感。

恶魔会光是为了夺走魔力，安排这么复杂的计策吗？恶魔能够闯进人类的梦境之中，起码应该不具有让自己对峙的人全部回归现实世界的良心才对──

「只要不是魔法师，就应该会被恶魔从书中的世界赶出来。」

瓦兹丽小姐的话将我拉回现实世界。「所以我拟定了一个策略。」

「……什么策略？」

瓦兹丽小姐指着四只人偶中，穿着像是魔法师的两只。

「我的人偶构造非常简单。里面储存了魔力，只要被人碰到就能行动。」

「这个我昨天就看过了──」

我听说在这间店，或是在灯塔注入的魔力会成为原动力，让人偶具有自我意识。

「四只中，把其中两只假扮成你跟芙兰的样子，作为具有魔力与意识的人类，在书里度过三天的时间。」

「换句话说，就是替身吗？」

她点了一下头。「就算有意识，它们也只是一般的人偶。不用感到罪恶感呢。」然后指向另外两只。

穿着便服的人偶。

「这些则用来储存你跟芙兰的魔力。由于制造时没有给它们意识，所以是完完全全只能用来注入魔力的人偶。等你在书中找到芙兰，就分别把两人的魔力注入里面吧。」

要把魔力注入到极限，直到无法使用魔法。

如此一来，我跟芙兰老师就会什么也不会被夺走。因为我们的身上已经没有魔力了。

换言之。

「我们两个会一起被赶出书本吗？」

「对，只留下替身。」

然后三天后，两只替身人偶会以没有意识又魔力耗尽的状态，回到外面的世界──

这就是她拟定的策略。

「我听说孤独的故事书出现在这个国家的传闻时，最先想到的方法就是这个。但是那本书真的神出鬼没──」

她说结果直到现在都没有机会尝试。

换句话说，目前还不知道这个方法会不会成功。这只不过是对症下药，见招拆招的结果。

「你要做吗？」

瓦兹丽小姐侧着头问。

我早就决定好了。

「当然要。」

说完我取出魔杖，将魔力注入身穿长袍的两只人偶中。

没有必要犹豫。即使这个方法有可能失败，结果也不过是我跟芙兰老师一起被困在书中三天，最后被夺走所有魔力而已。

又不会死。

既然如此就不必犹豫。

「我现在就去。」

沐浴在蓝白色的光芒中，身穿长袍的人偶发出声响摇晃起来。在给予适当魔力之后，瓦兹丽小姐说「穿便服的人偶就放包包里面吧。」把两只人偶塞进包包里。

「奇怪？怎么装不下……」她用力塞，但是塞不进去。「嘿呀！」结果她把脖子掰歪塞进去了。

「…………」这个人真的喜欢玩偶吧？真的吧？

「来，这个给你。」

「好、好的……谢谢。」

我背起她给我的包包，差不多在这个时候收起魔杖。魔力已经非常充足了。

「那么，准备好了吗？」

紧接着，瓦兹丽小姐拿起黑色的书转向我。她似乎是想帮我翻开。

我抱起两只穿着长袍的人偶。人偶在我怀里不舒服地扭动身躯，试图逃跑。

由于摸到我，所以应该反映出我的意识，可见怀里的我们是迟来的反抗期呢。

「在出发之前有什么问题想问吗？」

瓦兹丽小姐举着书问我。

「…………」

虽然现在问这个有点不符场合，但此时我还算是恢复了平静。我委身于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乐观想法，茫然地想起昨天的事情。

跟老师一起走在街上时的事情。

这么说来，我想到──

「这个国家的墙壁为什么都涂了油漆？」

这是来这间店之前和老师的对话。

那时老师说，有些事情看起来有很深的缘由，实际上也许根本没有什么原因。

「……你连这都不知道吗？」听到我有些白目的提问，瓦兹丽小姐皱起眉头。

不过她依旧回答了我的问题。

她乾脆地说：

「当然是为了让船能清楚看见城市呀。」

就像这样。

「这样啊──」

果不其然，看起来有很深缘由的事物，真的都有相应的理由。

得再跟老师见一面，告诉她这件事才行呢──

我茫然地这么想，垄罩在光之中。

●

这里究竟是哪里？

撑起身体环视四周，眼前是一片熟悉的景色。

高耸的建筑骄傲地排列，高楼之间牵起一条条绳索。绳索上吊着的衣服随着暖风摇摆，发出宜人的香味。顺着飘舞的淡淡甜香环视周围，我看见装饰在窗边的花朵。

这个景色十分熟悉。

王立瑟雷斯特利亚的街景出现在眼前。

前方不远处是一排爬满藤蔓的建筑，如同即将回归自然般的样貌，我也似曾相识。

很久以前，小时候我最喜欢的国家的光景。

深邃森林比拉的情景也混杂在景观之中。

这是两个国家的景色复杂交错，不可思议的世界。

「嗨，你好。那边的大姊姊，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回过头来，一个女孩子站在我背后。她有着一头黑发，年龄大约十四岁左右，看起来非常眼熟。

是过去的我。

她外表看起来像是过去的我。

她的头上长着两根小小的角，指尖还有漆黑的爪子；不过她的外表以及她穿的衣服，都跟过去的我一模一样。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长得和过去的我一样的她侧着头问。

「…………」

我的脑袋运转了一会儿。

就先来想想我来到这里的经过吧。我记得，自己应该在等伊蕾娜洗澡，接着窗户自己打开，一阵风吹来，一本陌生的书就出现在桌上。我把书翻开，然后──

「……这里是书中吗？」

「正确答案！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这我毫无头绪。请问你是哪位？

光从外表看来，倒也像是恶魔──

「那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吗？」

我不可能知道。

因此我摇了摇头。

「那我来告诉你吧。」

她吃吃地笑了笑，接着说：

「是我叫你来的。」

「……为什么呢？」

「因为我想跟你玩。」

她爽快地回答。

她说出口的理由单纯至极。

「……就只有这样吗？」

不是因为别的事情才把我找来这里的吗？她只是想找人陪她玩吗？她是为了跟我一起玩耍，才准备这座城市的吗？

「你一定觉得有很深的理由吧？可是完全没有那种理由喔。我只是想跟你一起玩而已。」

她笑着说。

但是我知道。

这种话只不过是吸引人的方便藉口。

「来吧来吧，我们来玩吧？要做什么？要玩什么？」

然后她突然贴了上来，靠在我耳畔。

宛如恶魔一般低语：

「忘了难受的现实，玩个过瘾吧？」

○

每个人都有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一面。每个人都抱有自己没有自觉的想法。

哪怕是在书中创造了王立瑟雷斯特利亚，与深邃森林比拉两国混合世界的老师。

当然，我也是。

「看来这里是重现老师的记忆创造出来的世界呢……原来如此，挺有意思的。」

呵呵呵，我大胆地笑了笑。

是我。

「老师两个故乡都很重视呢，原来如此喵～」

这边的我加上奇妙的语尾助词说。

…………

「伊蕾娜大人只要在这里找到芙兰大人就可以了吗？」

这句话则是来自外表长得像我，却不是我的人口中。

我没有回答她们的话，环顾四周。

在这重现了两个熟悉国家的奇妙世界中，有三名灰色头发的魔法师，以及一名桃子色头发的少女。

「呵呵……是躲猫猫吗？原来如此，挺有趣的呢。」

咧嘴露出大胆微笑的，是长得像我却戴着眼镜，还不知为何身穿拉特利塔国立学园制服的我。她散发出一股高知识分子的气质，为求方便就把她叫做高知识分子的我吧。

「包在我身上，我一定会找到心爱的师父的喵！」

然后在她隔壁，是戴着猫耳、身穿女仆装，还顺便将肤浅的语尾助词用得淋漓尽致，宛如谄媚结晶的我。为求方便就称呼她为谄媚的我好了。

「伊蕾娜大人，这两位真的反映了伊蕾娜大人的意识吗？」

扫帚小姐冷冷看着两位奇妙的我。她看起来跟我很像，内心却截然不同，但是和我旅行了很久。

「…………」

我陷入沉默。

我们会被迫面临这种状况有好几种理由，还请听我娓娓道来。

我进入这个书中的世界，忽然灵机一动。

「就算把人偶当成替身，看起来也不像是人类啊？」我想。

如此一来，这本书中的恶魔一定会说「蛤？这种人偶最好能代替魔法师啦，你是白痴吗？」直接拆穿我们的计谋。瓦兹丽小姐拟定的计划有一个重大的漏洞。或许是因为稍微欠缺冷静，我在进入这个世界之后才发现这项疏失。

该怎么办才好呢？

「啊，那我就用魔法把玩偶变成人不就好了吗？」

叮咚！我马上发挥天才般的灵光一闪。心动不如马上行动，我把两只人偶摆在地上，顺便拿出扫帚，施展魔法。

我使出将物品变成人类的魔法。

说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呵呵呵，看来你需要我的力量呢，我！」不知为何一脸得意，看起来脑袋有点毛病，戴着眼镜的我出现了。

「我一定会找到芙兰老师的喵！」头上长着不停抖动的猫耳朵，屁股附近长了不停摇摆的尾巴，身穿谄媚女仆装的我出现了。

「伊蕾娜大人，您最近明明不常找我出来，突然之间怎么了？我虽然只是伊蕾娜大人的工具，但不是工具人。」鼓起脸颊说着有点难懂的话，扫帚也出现了。最近没有登场机会让她有些气噗噗的。

虽然外表明显和普通的我相去甚远，起初让我非常在意，但是我假装视而不见，请求她们的帮助。

「对不起，大家可以助我一臂之力吗？」

为了寻找身在这个世界某处的芙兰老师，并把她带回现实世界，我自己一个人找一定会浪费很多时间，所以我想应该请别的我帮忙。

然而，两名别的人格的我和扫帚似乎都意兴阑珊。

「比起找老师，首先那边的我，你觉得我怎么样？」高知识分子的我用手推了一下眼镜说：「看起来是不是很聪明呀？」

「…………」你在说什么蠢话啊？「没有，我只觉得你视力不好而已……」

「有一个穿着制服戴着眼镜散发高知识分子气质的我，那是谁？」

「我不认识那种人。」

「没错，就是我。」

「如果你以为戴了眼镜就能假装自己很聪明就大错特错了。」

我抛下这句话，高知识分子的我却嗤之以鼻。

「呵呵……这就是低学历的嫉妒吗？」她居然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我如果低学历的话代表你也低学历，懂？

「欸，我。无聊的我。」

某个我拉了拉我的长袍，是谄媚的我。穿着猫耳女仆装的我跟猫咪一样驼着背，抬头看着我。

无聊的我难道是在说我吗？刚才一直说「我」害我都快分不清楚了；不过谄媚的我不理我问：

「我要做什么才好？总之找到老师跟她卿卿我我就可以了吗？」

「不是，找到她之后把人偶交给她说明状况就可以了。」

「然后可以卿卿我我吗？」

「不可以卿卿我我。」

「不可以吗？」

「不可以。」

「那么可以跟芙兰老师以外的人卿卿我我吗？」

「芙兰老师以外还有谁？」

「比如说你。」

「不可以。」

「那扫帚可以吗？」

「不可以。」

「呜呜……」

「……你为什么那么想跟别人卿卿我我？」话说，卿卿我我是想做什么？这是某种暗示吗？

「好想要别人的温暖……」

「我在说什么啊？」真要说起来，你原本不也是从旅人的我身上分出来的吗？

「那个，无聊的我。兔子太寂寞的话可是会死掉的喔？」

「你不是猫吗？」

虽然有很多想吐槽的地方，不过姑且不提别的，在这几分钟的交谈中，语尾的「喵」消失得无影无踪让我最先感到在意。到底怎样？角色设定这么不稳吗？要改名为角色设定崩坏的我吗？

「所以说，您为什么连我一起找来呢？」

扫帚语带叹息地这么问。终于听到一个正常的问题，我再次叹了口气。

「没有，我想人多比较好办事。」

「原来如此。那么，请问找到老师之后该怎么办？」

「给她这个。」

我从包包里拿出一个以我为造型，穿着便服的人偶交给她。「瓦兹丽小姐说，只要尽可能把所有魔力灌进人偶里面，状态就会变得跟一般人一样。这么一来，应该就会被书赶出去了──我猜。」

「嗯。」

扫帚接下人偶，塞进口袋里。由于头比较大，于是她说「奇怪？怎么装不下呢……唔嗯嗯。」硬是把脖子掰弯塞了进去。

便服的我……

「话说回来，伊蕾娜大人。」扫帚拍拍装了人偶之后鼓起来的口袋，侧着头说。

「什么事？」

「如果是我的误会我深感抱歉，难道说您打算跟我分头寻找吗？」

哎呀，你在说什么呀。

「那我反问你，你觉得那两个人找得到老师吗？」

我瞥了两人一眼。

高知识分子的我跟谄媚的我把我们的对话当成耳边风。

「这个猫耳好可爱……」「讨厌，你戴眼镜才漂亮……」

顾着说这种话。

「找不到呢。」扫帚斩钉截铁地断言。

「对吧？」

毕竟是自己，这么说有点令人心痛。「就算遇到老师或是恶魔，光凭那两个人恐怕也应付不来。」

不论遭遇哪一边，若是没有我或是扫帚其中一个，状况就绝对会急转直下。虽说是我的替身，她们仍旧是只有包含我一部分意识的人偶，果然不理解太复杂的事情。

请扫帚出来是正确答案。

「…………」

可是扫帚本人却不与我对上眼，唯有皱紧眉头不发一语，看起来像是在思考复杂的问题。

「？怎么了？」

于是我歪着头问。

这时她终于抬起头来。

「啊，没有……我只是有点在意。」接着这么回答。

「什么事？」

「…………」扫帚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终于发出细小的声音说：「您不觉得很不像吗？」

「……哪里不像？」

她反问我的同时，我发现和我相处许久的扫帚，也跟我抱有相同的疑问。

「您不觉得就恶魔来说，对方太安分了吗？我们这种局外人若是突然闯进书中的世界，恶魔应该会即刻察觉，在我们面前现身才对。可是，他却到处都不见踪影。我们明明那么吵闹，他却似乎浑然不觉，太安分了。」

「…………」

「恶魔应该会设陷阱，或是设法妨碍我们，方法要多少有多少。而且，我听您说过之后，得知目前为止的魔法师全部都平安生还，休息一段时间就能立刻恢复魔法师的身分继续活动──如果被夺走只有的这三天、这之间的记忆，以及魔力的话──」

「的确有点太便宜了呢。」

我也觉得很奇怪。

我过去遇到的恶魔可没有这么温柔。只要选错选项，就会毫不留情地夺走我的生命。

尽管如此，这本书却从没杀过任何人。至少就我所知没有。

「也许有某种内幕，伊蕾娜大人。今后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扫帚说。

「……说得也是。」

我也点头，不过我原本就有此意。

在那之后我们兵分二路，走进书中的世界。

「啊啊！猫耳的我！再见～！」我拖着高知识分子的我走。

「我不会忘记你的！美丽的戴眼镜的我！」扫帚则是拖着谄媚的我离开。

我们就这样对等着我们的未来一无所知，在书中的世界展开旅行。

●

「对了，芙兰。我们来玩捉迷藏吧。」

看起来像恶魔的我敲了一下手掌笑着说。

究竟过了多久？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天空是一片朦胧的白色，我所在的这个世界时间概念非常稀薄。

不可思议的是，看起来像恶魔的我在这个世界一味地玩耍，明显毫无恶意，也没有做出任何诱惑。

我虽然请她放我离开这里好几次了，但是她每次都回答「那么，只要你赢过我，我就让你出去。」更别说这里放眼望去尽是一片城市，不像是有出口。

结果，我只能在时间允许之中继续玩耍。

来到这里，我们最先玩的是桌上游戏。有西洋棋、扑克牌等等，坐在彼此对面动手就好的游戏。

虽然不无聊，可是她的目的令人费解，也不明瞭。

「好好玩喔，好好玩喔！」

她拍手笑道，在我眼前看起来像是在尽情享受游玩的乐趣。

她的实力相当强劲。

一如她充满自信，说只要我赢了就放我出去的宣言，不论在哪一个游戏她都大获全胜。我每次输，她都会问我：「那当作惩罚，可不可以跟我说一个你的故事？」

于是我每次都会跟她说。

「很久很久以前，在名叫深邃森林比拉的国家，有一个小女孩──」

比如说，我过去离开故乡时的故事。

「不久之前，我跟一个女孩子一起住在森林里──」

或者是跟伊蕾娜两人一起修练一年间的故事。

「最近我在跟弟子一起旅行──」

又或者是来到这里路途中的故事。

我说了这些故事给她听。

她每次都会拍手笑说：

「好好玩喔，好好玩喔！」

书中的她似乎非常喜欢央求别人说故事。「接下来要请你说什么故事给我听呢？」不对，说不定她只要跟别人说说话就十分满足了。

她每次在游戏中获胜，都会这样笑着提出新的游戏。

「…………」

然后，就在我来到这里不晓得经过多久的时候。

「我们来玩捉迷藏！」

她如此提议。

时间限制一个小时。

她会数到一百，这段时间内我在城市里躲起来，只要被她找到就算输。我听她说完这十分简单的规则，就在城市里漫步。

城市里尽是熟悉的景色。

随便打开民宅的门，我看到平时在王立瑟雷斯特利亚工作的书房。打开别间民宅的门，我看到伊蕾娜的老家。

我还看到两人一起度过一年的房子。

这个城市充满温暖的回忆。

「…………」

话说回来，仔细想想在这个时间概念极为稀薄的地方，我现在没有自己的手表。

我不知道现在已经过了多久。如此一来，长得像恶魔的我不就能随意改变一个小时的长度吗？

难道说，这场胜负我早就注定会输了？

「……上当了呢。」

我在大街上叹息。

看样子，长得像恶魔的我不论如何都想听我说故事。

○

装备了眼镜的高知识分子的我似乎喜欢掌握事物的主导权。

「听好了喔？现在开始我来带路，你要好好跟上来。」

她推了一下眼镜这么说，灵巧地从阴影处移动到阴影处，在大街上前进。那副模样宛如东洋的忍者。

「要玩躲猫猫你自己玩。」

另一方面，我则是一如往常地走在街上。躲躲藏藏的又没办法找老师，所以我不打算躲起来。

又或许纯粹是因为我对熟悉的景色看到入迷。

「话说回来，无聊的我。」

高知识分子的我突然回头看我。

「……干嘛？」那个称呼是不是固定下来了？我又没有营造出无聊的感觉……

呵呵呵，她面露微笑，推了一下眼镜。

「你觉得这副眼镜怎么样？」

「…………」听到她得意洋洋地问我无关紧要的问题，我一脸无奈。「先别管眼镜，现在请你专心找老师，我。」

「我刚才开始当然有在找喔。无聊的我你真没礼貌。」

「……真的吗～？」

我狠狠地眯起眼睛。

「那当然啊？」高知识分子的我毫不畏缩地回答。

「我以这副眼镜发誓我没有说谎。」

哎呀，不说谎跟我还真不像。

「那么你看出这座城市的特征了吗？」

「？」高知识分子的我可爱地侧了侧头。好做作。「这座城市的特征吗？像是混合了各种老师的回忆，看起来非常混沌之类的吗？」

说得没错。

「那么，你看得出法则吗？」

「……？」她露出复杂的表情歪了歪脑袋。

看来她没看出来。

「你看那边。」我伸手一指。

白霭的天空下，我们走的大街前方有一栋巨大的建筑物。那栋建筑物非常非常老旧，彷佛随时都会倒塌。

是深邃森林比拉的大书库。

「那怎么了？」

「那个看起来有点眼熟。」

「……？」

高知识分子的我看着大书库眯起眼来。那副眼镜难道是平光眼镜吗？

「无聊的我。」不久之后，高知识分子的我对我说：「会觉得眼熟不是当然的吗？那是我们跟老师两个人一起看星星的地方啊？」

「说得没错。」

所以在我记忆之中也有的东西存在于这个世界算不上任何问题。

只不过，城市中心有大书库，城市到处都混着深邃森林比拉的建筑，就代表──

「这个城市说不定是以深邃森林比拉为中心，到处混杂了其他国家建筑物形成的。」

应该可以这么说。

「……是喔。」

高知识分子的我依然露出复杂的表情。「那又怎样？」

「你看一下这边。」

我指向附近的其中一栋民宅，那是我和老师共度修行时代的房子。不知道为什么，这间房子在大街上出现了好几次，我指着的那栋已经是第四间了。

「唔嗯？」

高知识分子的我照我所说望进窗户内。

「你看见什么？」我问她。

「……我看到一个美少女。」

「…………」

「没错，就是我。」

我一把抢走她的眼镜。

「啊啊！无聊的我，你干嘛啦！我看不见！前景一片黑暗！」

高知识分子的我措辞大错特错，是不是该把她那不得了的名字跟眼镜一起抢走才对？

我把眼镜高高举向白色的天空，对喊着「还给人家──！」不停蹦蹦跳跳的前高知识分子的我（笑）说：

「你看清楚了。给我眯起眼睛，好好看清楚这座城市里的建筑物。」

然后我再次示意她望进窗内。

我从老家的窗户看到令人怀念的客厅。

「…………」

高知识分子的我照我所说，凝神细看。

她在视线尽头看到人影。

「这样就完成了吧……？」

桌子后方有一名正在调配魔药的灰发少女。

「哎呀，伊蕾娜……这个你是不是调错了？」

她背后有一名双手摊开纸张，侧着头的黑发魔女。

「哪里调错了？」

「你看，这里。」

黑发魔女指着纸张回答。

那是我和老师在修行时代之中，不值一提的对话之一。眼前出现我和老师两人共度平凡日常的时光。

「就是这样。」我把眼镜戴在高知识分子的我脸上，说：「这座城市里不只有具有特别感情的光景。」

我们造访的深邃森林比拉──那座毁灭、遭人遗忘、濒临消失的城市，如同走马灯一般重复拨放着过去的情景。

如果老师回忆中的这座城市，是以深邃森林比拉为中心重现的。

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不就会重现她的各种回忆了吗？

「…………」

换句话说，简而言之。

这里不只有真正的老师，还有许多绝对无法接触、交谈的芙兰老师。

「话说回来，无聊的我。其实我刚才发现了一件事情。」高知识分子的我推了一下眼镜说。

「……什么事？」

「想找到老师是不是超级困难的啊？」

「何止超级困难，状况还麻烦透顶。」

○ ○

我这支扫帚以及谄媚的伊蕾娜大人面临麻烦透顶的状况。

「听好了喔，大家。今天来练习骑扫帚吧。」「哎呀真厉害，你很有天分呢。」「哎呀哎呀？这间店的面包一个要三枚铜币吗？明明这么难吃？」「咦咦？原来有用魔法诈欺别人的魔法师吗？真恶劣呢。」

我们越靠近城市中心，就看到越多奇妙的光景。

伊蕾娜大人的师父芙兰大人究竟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了？城里到处都浮现看似芙兰大人的人影，又彷佛泡沫一般消失。

「大事不妙了，扫帚！有好多芙兰老师喔！」

明明是为了寻找芙兰大人而在城里漫步，她本人却到处都是，害谄媚的伊蕾娜大人带着又兴奋又困惑的表情，不停挥舞尾巴偷偷靠进城里的民宅又突击，靠进城里的民宅又突击。那副模样宛如正在玩耍的猫咪。

「芙兰老师──────！」

谄媚的伊蕾娜大人用力甩开民宅的门冲了进去。屋内的芙兰大人说着「哎呀哎呀……」面带微笑在研究中睡着的伊蕾娜大人肩上披上毛毯。

「芙兰老师！你到底在哪里！我找你找了好久！」

顺带一提，谄媚的伊蕾娜大人已经是第十五次说出这句话了。我差不多快习惯了。

「呵呵呵……」芙兰大人的身影一晃，如烟一般消失无踪。

看样子，这座城市里的幻影会随着时间经过而消失。

「哎呀……哎呀呀？老师又不见了……」

谄媚的伊蕾娜大人失落地垂下肩膀。真希望她能快点习惯……

「伊蕾娜大人，这边好像也不对呢。」我在她背后说：「我们去下一间找吧。」

「说得也对！」

谄媚的伊蕾娜大人点了一下头，然就又咚咚咚地跑向下一间。

我和谄媚的伊蕾娜大人大致上就像这样继续寻找。

「……完全没完没了呢。」

令人精疲力尽。

不论怎么到处找，映入眼中的都指有虚伪的假像。甚至令人怀疑，真正的芙兰大人是不是真的在这座城市里。

「扫帚，你看起来好没有精神喔。你还好吗？受伤了吗？」

精神饱满过头的谄媚的伊蕾娜大人立刻对我的叹息做出反应，说着「你还好吗～？」在我身旁绕来绕去。而且距离超近。

「……我没事能请您不要靠得那么近吗？」

「咦～？为什么？」

「…………」

「？」

虽然她打扮成很笨的模样，又做出很笨的言行举止，不过不论怎么说，那副模样都是我的主人伊蕾娜大人。

被她在么近的距离注视，我难免不知该做何反应。不仅如此，她还在我面前露出平常绝对不可能看到、清澈无比的笑容。

无须多说，该如何反应令我困扰不已。

「啊，伊蕾娜大人。真正的芙兰大人说不定就在那边的民宅里呢。」

于是我随便指着一间民宅说。里头，十来岁左右的芙兰大人说着「欸，这个是不是调错了？」正在和长得很像伊蕾娜大人的女性学习调配魔药的方式。

「是年轻的芙兰老师！好棒！」

智商显着降低的谄媚的伊蕾娜大人轻而易举地上钩，直接冲进民宅里。

「…………」

有句话叫做乱枪打鸟。

在遇见真正的芙兰大人之前，究竟还要开几枪呢──

在时间概念模糊不清的世界中，这种无趣的作业似乎会持续到永远。

然而──

「……怎么会这样？」

正巧就在这个时候。

一个女孩子出现在独自叹息的我面前。

少女有着一头乌黑长发，身上穿着黑色的长袍。

「你是谁？」明显面露困惑表情的少女长得有点像是年轻的芙兰大人，却又具有决定性的差异。

「……您才是哪位？」我反问她。

眼前是黑发上长了一对角，还长了尾端像是箭头尾巴的芙兰大人。

她像是有某种很深的缘由似地眯起双眼，却又像是什么也没有似地果断回答：

「我是恶魔呀。」

所以说，你们是谁？她问。

●

我正在跟长得像恶魔的我玩捉迷藏。

「…………」

每走几步路，我就会因为难以言喻的怀念驻足。举目所及尽是似曾相识的光景。

「芙兰妹妹，你在看什么书？」

大街上的其中一栋民宅──孤儿院中传来这个声音。

望进窗内，我看到大姊姊面带微笑，蹲在一个年幼的小女孩面前。

是小时候的我。

「……没什么。」

「哎呀呀……被讨厌了呢。」

孤儿院的大姊姊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在被习俗束缚的城市中，或许是因为她是从外地来的，视野跟城里的其他人不太一样。

遗憾的是，在我现在看见的幻影之中──年纪太小的我似乎就连她都不愿意敞开心房。

我要在更之后才会信赖孤儿院的大姊姊。

不过，我们很快就得道别了。

然后再也无法相见──

即便如此，与她之间的回忆还是小心翼翼地收藏在我心中。即便失去了生命，回忆仍活在我心里。

「……真怀念。」

如果她还活着，如果我长大成人之后还能跟她见面，我们究竟会说什么呢？

我一面玩着幼稚的游戏，一面沉浸在感伤里这么想。

「要躲在哪里呢？」

现在我必须躲避长得像是恶魔的我。我们正在玩游戏，所以必须找个不会被发现的藏身处才行……

「……这样看来好像连躲都不用躲了呢。」

眼界所及全部都是幻影。走在路上的我来自各个时代，有时候我独自一人，有时候跟伊蕾娜两人一起、有时候与师父并肩同行、有时候和席拉比肩迈步。

就像这样，这里充满我的回忆。

不用特地躲起来也不会被找到吧？

我这么想。

「──受不了，真伤脑筋呢。麻烦死了。」

道路前方有两个人朝我走来。

其中一个是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的魔女──是伊蕾娜。

而走在她身边的，是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身穿学生服的少女──也是伊蕾娜。

两边都是伊蕾娜。

哎呀哎呀？

我只记得穿着长袍的伊蕾娜，但是我应该没有看过伊蕾娜穿学生服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那也是伊蕾娜吗？再怎么说，到处都是伊蕾娜，害事情变得非常复杂。

「──不论走到哪里都是老师的幻影，真是没完没了。」

受不了，身穿长袍的伊蕾娜鼓着脸颊，毫不留情地用魔杖挥打我的幻影，一面消灭幻影，一面走在路上。她挥得非常用力，被打中一定很痛；不过或许是因为她知道对方是幻影，所以下手毫不留情。

「老师究竟在哪里呢？」

她唰唰唰地挥着魔杖，不停消灭幻影。

她不断挥舞魔杖，对我不屑一顾。

她恐怕以为站在这里的我也是假的幻影吧。

「真想快点找到她，离开这──」

呼啪。说到一半，魔杖打中我的脸颊。

伊蕾娜「奇怪？」了一声，看了我一眼。

「…………」

「…………」

我们四目交接。

「…………………………………………」在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伊蕾娜伸手触碰我的脸颊，并仔细摸了摸，「……………………………………」然后继续保持沉默。

「伊蕾娜？」

我呼唤眼前少女的名字：「伊蕾娜，你在这里做什么？」

伊蕾娜听了继续摸着我的脸颊。

「没有，那个……我是来救老师的。」

她迅速说完，马上别开眼睛，表情看起来有点尴尬。

「不是来打我的吗……？」

在这座充满幻影的城市中。

隐隐作痛的脸颊和扶着脸颊的温暖，毫无疑问来自于真的伊蕾娜。

○

「没想到一重逢就被你打……」

芙兰老师摸着些许红肿的脸颊走在我身旁。

我在充斥着幻影的城市中走了好一阵子，没想到她本人居然躲在这里。用魔杖挥了一下呆呆站在原地的老师发现竟然是本人，经过了一番不知该如何反应的沉默，最后我们终于成功捕获了老师。

「既然已经达成目标了，就快点从这里溜出去吧。」身穿制服的我推了推眼镜说。

「伊蕾娜，话说这边的伊蕾娜是谁？」

我还没跟芙兰老师解释呢。

「这是高知识分子的我。」

「高知识分子的伊蕾娜是什么……？」

「就是戴了眼镜稍微提升智力的我。」

「…………」老师对我露出看着非常可悲的生物的眼神。「……如果你以为戴了眼镜就会变聪明的话就大错特错啰？」

「我也这么认为。」

不过戴眼镜的我自称高知识分子的我，我有什么办法？

老师说，长得像恶魔的芙兰老师潜伏在这座城市里，自己现在正在陪她玩耍。虽然我听不懂她到底在说什么，更何况书中的世界本来就是莫名其妙的结晶，因此我并没有想太多，说了声原来如此就姑且点头接受。

复杂的事情等离开这个世界之后再说吧。

「总而言之，我要去接扫帚回来才行。我们往市中心走吧。」

「扫帚？」

哎呀哎呀，我还没跟老师解释过呢。

「我的扫帚也在找老师。我用魔法把她变成人，外表长得跟我有点像。」

「哎呀哎呀。」

那么得跟她打声招呼才行了呢──老师笑说。既然如此，就在扫帚多嘴之前提前解除魔法吧。

兵分二路时，我负责巡视郊外，扫帚则是直线前往市中心。我猜只要往大书库走，应该就能遇到她了。

「……在路上得小心不能被恶魔找到呢。」老师说。

「说得也是。」

对方是诓骗人类维生的种族，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事情。

所以要尽可能躲避她──

「要是遇到恶魔我就输了。」

「蛤？」

老师你在说什么呀？

「不是，我现在正在跟恶魔玩捉迷藏？要是被她发现的话，我就得接受惩罚。」

「……惩罚吗？」

「对。」

「什么样的惩罚？」

恶魔提出的游戏会有什么惩罚？要献上灵魂，或是夺走所有的魔力之类的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得小心别让老师遇到恶魔了呢──

我想。

我一面这么想，一面跟着高知识分子的我走向大书库，转过转角。

「…………」

一转过转角，高知识分子的我就一愣呆站在原地。「呼……这下搞砸了呢。」她推起眼镜的模样宛如高知识分子。

「…………」

另一方面，我身后的芙兰老师也陷入沉默。

在即将抵达大书库时，我看到扫帚的背影。但愿能直接跟她搭话，顺利逃出这个世界。

不过扫帚面前还有另一名少女。

黑发上长着一对角，还长了尾巴，但是她的模样却跟十四岁的芙兰老师如出一辙。

又或者该说，站在眼前的是假扮成芙兰老师的别种生物。

「──我是恶魔呀。」

她笑说。

她站在扫帚的另一头，看着我们眯起眼睛，对混进这个世界的我们嫣然一笑。

「所以说，你们是谁？」

她问。

我们没办法发动突袭，也没办法躲起来留下替身逃走，就乖乖地走到恶魔面前。

换句话说，老师跟恶魔之间的游戏轻而易举地分出胜负。

「老师，顺带一提，输的时候的惩罚是什么？」

我悄悄这么问，老师便回答：

「我要说故事给她听。」

「…………」

「我要说故事给她听。」

「对不起，我听到了。」

「老师是希望你回话。」

「太莫名其妙了害我说不出话来。」

○

「我很欢迎客人，不过有点太多了呢。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长得像恶魔的芙兰老师（十四岁）不改笑容，看着我们说。扫帚顺着她的视线回头，「啊，伊蕾娜大人。」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伊蕾娜，那边那位就是扫帚吗？」

「老师，那是恶魔芙兰老师吗？年纪好小喔。与其说是芙兰老师，比较像是恶魔芙兰妹妹了呢。」

「可以不要那样叫我吗……？」

可是恶魔般的芙兰老师（十四岁）听起来有种危险的气息，不只很长又不清不楚，方便上还是叫她恶魔芙兰妹妹好了。

「哎呀哎呀，芙兰。你找朋友来吗？」

她看见我身上的长袍应该马上就认出我是魔女了。恶魔般的芙兰老师（十四岁），也就是恶魔芙兰妹妹看到我开心地说：

「玩伴越多越欢迎。」

好高兴喔，好高兴喔。她拍手笑道，宛如天真无邪的小孩。

不过很可惜。

「我不打算跟你交朋友。」

现在更没有时间陪你玩。「我只是来带老师离开这里的，请你让我们离开。」

「咦？我才不要。」

但是她丝毫不打算听我们说话。

她「啪！」地弹了一下手指，身旁就浮现无数支长枪。

她或许是这个书中世界的主宰，似乎不需要魔杖就能使出魔法。

「只要进来这里，三天内不用尽魔力就别想出去，我也不打算放你们离开。」

恶魔芙兰老师接着对我说：「我们就开心地玩耍吧？跟我交朋友吧？」

你在说什么蠢话？

「想交朋友的话，就跟人偶玩家家酒如何？」

我取出魔杖，瞪了恶魔芙兰妹妹一眼。

「那个……不好意思，既然有人来接我了，游戏可不可以到此为止呢？」

芙兰老师站到我身边，举起魔杖像是要保护背后的扫帚跟高知识分子的我。

「啊，初次见面，芙兰大人。伊蕾娜大人承蒙您照顾了。」扫帚探出头来。

你都没有紧张感吗……？

「哎呀真有礼貌。我才是，伊蕾娜平时承蒙你照顾了，我是伊蕾娜的师父芙兰。」

「我的主人十分仰慕芙兰大人……总是跟我说芙兰大人的事情。」

「哎呀哎呀，是这样吗？真难为情呢。」

嗯呵呵，两人就这样聊了起来。

所以说你们都没有紧张感吗……？

「你们两个。」

两人悠哉到不行时，高知识分子的我闯进两人之间。「话说回来，你们觉得我的眼镜怎样？」

你就没别句话好说了吗……？

这个书中世界的幕后黑手面前弥漫着非常悠哉的气氛，恶魔芙兰妹妹甚至可以加入她们，开始嗯呵呵地谈笑了。

不过和我们对峙的她不是我，也不是芙兰老师。

唰地一声，一把长枪穿越我们之间，插在地上。

这一枪彷佛划破了空气。

「这种时候聊起来，你们还真是游刃有余呢。」

眼前的恶魔看起来有点生气。

「如果你们不论如何都想离开，就先打倒我再说吧。」

说完她又啪地弹了一下手指。

她身边的长枪一齐动了起来。

长枪落如雨下。

自我们头顶飞落的长枪，尖端朝向我们倾注而下，抬起头来看起来像是无处可逃。

但是下雨只要撑伞就没有问题。

「嘿！」

我和芙兰老师同时高举魔杖，在头上撑起魔力伞。我保护高知识分子的我，老师则是保护扫帚。挡下缓缓自由落下的长枪比想像中还要容易。

被我们挡下的长枪接连插进地面，四处插出小洞。

「扫帚。」

我朝跟老师共撑一把伞的扫帚伸手。「回来这边吧。」

「咦？伊蕾娜大人，您在吃醋吗？」

「…………」

不是，我不是……在吃醋……

「哎呀哎呀。」

老师轮流看了我和扫帚一眼，轻声笑了笑。

不是……我真的不是……在吃醋的说……

「既然战斗开始了，就乖乖变回我的扫帚。你不会魔法吧？」

「啊，原来是这种意思吗？」

那么我知道了──扫帚对芙兰老师挥了挥手，回到我身边。老师也说「晚点见～」挥手回应。话说回来──

「话说回来，谄媚的我跑去哪里了？」怎么没看到人？

「她恐怕正在冲撞民宅中芙兰大人的幻影。」

「真自由奔放耶……」

「毕竟她是猫……」

「…………」如果可以的话，伙伴越多越好……没有办法。「那么我们就三个人和一支扫帚一起加油吧。」

听到我的话，扫帚点头回应，旋即变回跟我一起旅行的普通扫帚。

这里有我、芙兰老师与装备了眼镜的我，所以应该有办法解决吧。

「伊蕾娜，接下来要怎么办？如你所见，我跟伊蕾娜都只能防守的说。」

因为用魔杖撑着伞，我和芙兰老师都无法转守为攻。

不过没有问题。

重复强调一次，这里除了我跟芙兰老师之外，还有装备了眼镜的我。

「该你出场了，高知识分子的我。」

我呼唤在芙兰老师背后观望的高知识分子的我，话中带有叫她快点施展魔法的言外之意。

然而──

「啊，不好意思。战斗不是我的专业。」

「…………」

被她拒绝了。

「我本来就不会魔法啊。」

「…………」

她本来就没办法战斗。仔细想想，她只是个人偶而已。

「两位请加油，我会在后方彻底支援的。」高知识的我拍了拍我的肩膀。

「具体来说你要怎么支援？」

「尖叫替你们加油。」

「不必了……」

结果，我们发现除了继续这样撑着伞之外束手无策。

「那要怎么办？伊蕾娜，你能过来这边吗？」

老师这么问我。

枪雨依然下个不停，另一头的恶魔芙兰妹妹说着「怎样？投降了吗？」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不过这种程度就投降可说是有辱魔女之名。

我不是没有方法，对付恶魔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

真没办法。

「……之后再跟扫帚好好道歉吧。」

「？什么意思？」

「就是这种意思。」

我将魔力注入扫帚，让她飞了起来。

扫帚就这样在枪雨之中突进，直接撞上恶魔芙兰妹妹的头。那一击彷佛体现了叫她在枪雨之中飞翔的愤怒──

不是，叫她飞的人是我。

「好痛！」

恶魔芙兰妹妹发出单纯无比的惨叫，向后一晃。

雨停了。

我们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两人同时朝她举起魔杖，发射魔法。

老师用魔法让四周的瓦砾飘到空中，直接朝恶魔芙兰妹妹扔去。

恶魔芙兰妹妹一脸绰绰有余地闪过攻击，但发现我在这段时间内准备的冰块从天而降时，露出略显吃惊的表情。

她边闪躲边弹手指，火花便朝我们飞来。

微弱的火球在我射出的强风吹拂之下旋即熄灭，老师就趁这段时间拉近与恶魔的距离，在极近距离射出高压水柱。恶魔急忙扭身，划破空气的飞沫便将屋顶击碎。此时我轻轻一弹魔杖，操纵被水冲下的瓦片打中恶魔的背。

下一刻老师修好屋顶，恶魔芙兰妹妹的长袍就这样被瓦片拖着走，将她拘束在屋顶上。

「──你们以为这种程度就能抓住我？」

但她反而大胆地笑了。她脱下长袍，朝我们一跃而下。

「嘿。」

我的扫帚再次直接打中她的头。

「好痛！」

她再度发出简单无比的惨叫，直接掉在地上。

虽然她又朝我们发动了好几次攻击。

不过从结论来说，她几乎单方面被我们压着打。

她只要稍微做出想用魔法的动作，我就在附近长出藤蔓将她五花大绑，这段时间内芙兰老师则是使出魔法欺负她。就算她偶然间逃离拘束，芙兰老师又会把她束缚在屋顶或是墙上，在这段时间内换成我欺负她。

与其说是战斗，比较像是我们单方面蹂躏她。迟迟得不到反击空隙的恶魔终于──

「……呜哇哇！」

泪眼汪汪地倒在地上。

「…………」

「…………」

我跟老师面面相觑。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就算我们两个是魔女，对手又只有一个人，这个状况感觉起来还是有点奇怪。

老师侧着头问：

「就恶魔来说是不是有点太弱了？」

她说出直接又纯粹刺痛内心的一句话，恶魔就哭了。

不过这是事实。这个书中的世界若是由恶魔创造，眼前的她若是夺走众多魔法师魔力的恶魔，就算使出更激烈的攻击也不奇怪。

再怎么说，面对两名魔女一面倒惨败的恶魔究竟是什么……？

「好过分……不用弄得人家这么痛吧……」

她当场蹲下来啜泣。

「总觉得好像有点可怜耶……」

我悄悄地在老师耳边窃窃私语。事到如今，我们终于发现自己做过头了。

「可是对付恶魔又不能放水……」

老师小声地回答。

没错，就是这样，欺负她绝对不是我们的本意。

「那个……你还好吗？」

于是我走向她身边，拍拍她的肩膀。这说不定是恶魔狡猾的陷阱──我原本这么想，但她是真的完全无法反抗我们。

「呜呜……呜嗯。」

她哭丧着脸仰望我们。

老师……在哭……

插图30385

「伊蕾娜，那不是我喔。」

一旁传来冷冰冰的声音。转过头来，我看到表情冷若冰霜的老师。看样子我刚才露出了不好的表情。

「既然已经分出胜负了，你愿意让我们离开这里吗，恶魔？」

不仅如此，老师还这么问恶魔。可是恶魔芙兰妹妹只有伤心地低着头，没有实现我们的愿望，也什么都没说。

她只有跟小女孩一样哭个不停而已。

「……怎么办？」

无须多说，意料之外的发展让我不知所措，老师也说「对不起，我们做过头了呢。」摸摸她的背。

说不定，她只要不哭，我们就能离开这里了？她会不会什么也不对我们说？

面对像是会永远哭个不停的恶魔芙兰妹妹，我忍不住这么想。

但是。

终结来自于意料之外的方向。

「芙兰老师──────────！」

附近民宅的门后冲出某个发出我的声音的物体，扑向恶魔芙兰妹妹，紧紧抱住她。

她恐怕一直在那边的民宅里寻找芙兰老师吧。穿着猫耳女仆装这身莫名其妙服装的我一面用脸颊磨蹭老师，一面发出和我相去甚远的声音说「人家好想你喔，欸嘿嘿嘿。」傻笑。

「伊蕾娜，这是？」

老师吓到倒退三步。

我得辩解才行。

「这是谄媚的我。」

「谄媚的伊蕾娜是什么？」

「如你所见。」

老师还是吓到倒退三步。

话说回来。

这时我想到某件事。

谄媚的我跟高知识分子的我，原本都只是一般的人偶。

就跟店里面的玩具熊一样，瓦兹丽小姐做的玩偶只要被人碰到──比如说被我碰到，就会反映出我的意识。

那么，这只人偶如果碰到长得像恶魔的芙兰老师，会发生什么事？

谄媚的我在用脸颊磨蹭恶魔芙兰妹妹的下一刻变形了。

「…………」

她的头上没有长角，也没有尾巴，甚至连人都不是。

一本书掉在地上。

虽然长得不像人，书本仍具有说话的能力。书中传来一阵阵啜泣声。

『好难过喔，好难过喔。』

不看表情也知道她在掉泪。

然后，书本哭着说了起来。

『为什么大家都不见了？』

说出她究竟是谁。

○

若是要简单描述眼前的书所说的故事，那是个被独自遗留下来，孤单寂寞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这本书诞生在某个遥远的国家。

书中写了平凡无奇，普普通通的旅行故事。除了好几篇短篇故事之外，还留下大半空白的页数。

写下这本书的，是名年轻的青年。

他身为旅人走遍世界各地后回到故乡，并将写在日记本上的旅游记忆念给故乡的村民听。

这本书受到许多人喜爱。

作者亲手写下的故事风靡大人小孩，书中有小村子内许多人珍爱的回忆。

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大人年老过世，小孩长大成人时，书的存在早已完全遭人遗忘。书就这样一直收藏在村子的仓库中。

终于，写下这本书的青年也长成大人，离开人世。

收藏在仓库里的书就此遭到时代遗弃。

时代向前迈进，村子逐渐开拓成为城市。收藏在仓库中的日记对不知道外面世界时代的村民们来说也许是相当稀奇的东西；然而历经多年，书上的旅行故事已经不再奇特有趣了。

书的存在完全遭人遗忘。

书本只留下过去曾被许多人阅读的记忆，在仓库中不停等待新的读者到来。

即便如此，翻开它的人依然没有现身。

所以它决定自己给别人看。

它决定自己出现在人面前，让他们翻开来阅读。

长年遭到弃置的书本或许寄宿了魔力──书获得自我意识，开始能够自由行动。

就跟以前，我第一次见到扫帚的那个国家一样。

书本开始出现在魔法师面前。

只要借用魔法师的魔力，她就能在这个世界中随心所欲地大展身手。

甚至可以创造一整个世界。

为了把人留下来，她就这样借用魔法师的魔力创造美丽的世界，把他们关在里头。

孤独的故事书──她最害怕的莫过于孤独。

她由衷希望再也不会孤单一人。

所以她才会将魔法师关在借用魔力描绘的世界之中。

不过，魔法师只要耗尽魔力，她就再也无法维持书中的世界。一旦发现魔法描绘的世界是虚构的，魔法师们就会想方设法脱离这个美丽的世界，毫无例外。

于是书就消除魔法师在这个世界中的记忆，将他们赶了出去。

她害怕要是别人知道书中有可疑的世界，就再也不会有人看她。

她一次又一次重复相同的事情。

害怕孤独的她不停吸引人类，将他们骗进书中。

但是她一次又一次地失败。

至今没有任何一个人留在她的世界里。

因为这是个虚构的世界。

『好难过喔，好难过喔。』

眼前的书本看起来像是在哭泣。

又或者是因为躺在书旁的恶魔芙兰妹妹依然不停掉泪，才会给人这种感觉──

「外面的世界都以为我是恶魔，可是我不是。」

她头上的角消失无踪，尾巴也不见了。

十四岁时──离开深邃森林比拉之前，年幼的芙兰老师出现在眼前。

「我只是一本书。没有人记得，随处可见的书。」

败给孤独，想永远跟某人在一起。仅仅因为这个理由，她才把魔法师吸引到自己的世界之中。

但是她谁都无法留下，只能独自一人伤心地哭泣。

以前，我造访的国家也曾经有物品获得自我意识。不过那个国家充满具有意识的物品，绝对不会孤单寂寞，和在眼前啜泣的她情况大不相同。

若是无法与人类相遇，也无法和其他物品共处，她就是货真价实的孤单一人。

书说完一切的时候。

「──原来是这样。」

芙兰老师一如往常，露出笑盈盈的表情点头，当场跪了下来。

她跪在小时候的自己面前。

「你一定很难过，一定很悲伤。」老师边说，边把手放在小时候的自己头上。老师摸着柔软的头发，教导似地说：「可是不可以这样。用这种方法，没办法跟别人在一起喔。」

这时我忽然把眼睛别开。

大街上的民宅中也传来芙兰老师的声音。

在来到这里之前看过好几次的民宅──和我的老家完全一模一样的民宅窗户里面，可以看见老师的身影。

比现在还要年轻，但是离开深邃森林比拉一阵子后的老师，和现在一样跪在刚出生不久的小女孩面前。

眼前的老师对十四岁的自己说：

「你现在或许也很伤心，也许觉得痛苦永无止境。开心的日子越来越远很令人难过吧？」

可是──

「──回忆要好好珍惜，绝不该深陷其中。」

请你成为再次与别人相遇时，能诉说快乐故事的书吧。因为不留在任何人记忆中的书太悲伤了。

老师这么说，紧紧抱住十四岁时的自己。

民宅中传来某个声音。

「你叫做什么名字？」

黑发魔女问。

呆呆站在她眼前的，是名灰色头发的小女孩。

小女孩尽管侧着脑袋，认不出眼前的魔女是谁，依然抬起头来，口齿不清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她短短说出三个字。

伊蕾娜。

「……这样啊。你叫做伊蕾娜吗？」

黑发魔女笑了。

「我是芙兰。星尘魔女芙兰。」

魔女抱起小女孩说。

她的表情看起来非常怀念。

在芙兰老师怀里。

小女孩难为情地皱起眉头，仍安心地眯起眼睛。

○

「我跟你约好。」

芙兰老师在书中对一名少女说。

她温柔地说：

「我让你不再孤独，取而代之，你也跟我约好一件事吧。」

然后书就让我们回到原本的世界了。

她没有夺走我们的记忆就让我们离开书中的世界。感觉起来我们在书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虽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书中的世界是感觉不到白天黑夜的空间，但是看来并没有经过多久。

「……咦，好快！」

我们回来时，瓦兹丽小姐正好在黄昏时分的房间中叫玩具熊喂她吃饭。她「啊～」地张开嘴，却在吃下的最后一瞬间叫它拿开，说「讨厌啦！熊熊你好坏！可是我最喜翻你这种坏坏的地方了！」玩着这种莫名其妙的游戏。简而言之，就是我们之间充斥着好一阵子神秘的沉默。

「…………」

这时的我和老师一定露出十分冷淡的眼神。

「…………」

另一方面，此时的瓦兹丽小姐满脸通红，说着「不是，这不是那样……」试图辩解；不过我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就知道她的个性极为古怪了，所以事到如今她就算跟玩具熊做奇怪的事情也不令人意外。

我还是有点吓到就是了。

「……嗯哼！」

看到我们回来，她端正坐姿清了清喉咙。

事到如今，她依旧装成正常大人的模样。

「你们终于回来了。快到吓了我一跳。」

「我反而被你莫名其妙的行动吓了一跳说。」

老师不假修饰地说。瓦兹丽小姐哭了。

在那之后，老师跟我对她说明了书中发生的事情经过。简单来说，就是告诉她这本书不是什么恶魔，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大致听完我们的说明，她说了声「原来如此……」用刚才莫名其妙的举动不曾发生般的清爽表情点头。

「那本书要不要交给我来保管？感觉起来好像还是有点危险。」

她伸手说。

真要说来，这本书是在送往魔法统合协会的途中消失的，判断为危险确实妥当。

可是老师反而笑说「没关系没关系。」婉拒了她的好意。

「再也别让人进入书中的世界了。」

为了还不够成熟，不知如何忘却孤独的书，老师跟它做下这个约定。

只要不违反约定，这本书就再也不会跟过去一样──把别人关进书中了。

所以应该没有危险了才对。

而再也不把人关进书中，同时代表能安全地翻开这本书。

于是老师翻开书。

里头还有很多空白的页数。

故事写完后还有余白。

所以老师回答。

让书忘却孤独的方法。

「因为这本书变成我的日记了。」

○

滞留在这个国家的第三天傍晚。

港口已经有许多天灯开始升上天空了。乘载愿望的细小灯光轻飘飘地，忘却重力似地遍布四周。

简直就像是整个世界被包围在温暖的光芒之中。

「真漂亮。」

老师喃喃说道，朝船走去。

垄罩在无数光点中的模样，犹如漫步在星尘之中。

「…………」

我看着老师的背影，停下脚步。

这样，跟老师的旅行就结束了。我们一定会有好一段时间见不到面吧。凡事都有离别之时，我们的旅程也不是例外。

尽管心里明白，脚步依然停了下来。

看着老师的背影走向远方耀眼的光芒，我该对她说什么才好？不要走，想多跟你在一起等等，感觉一不小心就会变成闹脾气的小孩，让我犹豫不前。

我只能站在原地。

忽然之间，记忆闪过脑中。

『离别绝对不是令人伤心的事情。』

在书中的世界里。

老师一面抚摸一名悲伤少女的背。

一面温柔地安慰她。

「不要止步不前，不要封闭自己。」

老师一如往常地笑说：

「因为离别是为了新的邂逅。」

尽管这句话只是为了安慰用错误方式填补孤独内心的书本。

尽管这只是在和书本约好再也别把魔法师关进书中。

这句话依然深深地传进了她背后的我心中。

温柔的话推着我向前。

走向耀眼的星尘。

「…………」

要是在这种地方停下来，说不定会被老师骂呢。

所以我一步一步，为了不被老师抛下向前走。我一面加快脚步，压抑高亢的心跳追上老师。

然后我朝老师的长袍伸手。

我轻轻拉了一下，在老师来得及回头前说：

「就快要说再见了呢。」

犹豫到最后，我只能尽力说出毫无掩饰的话。

「…………」

柔和的双眼注视着我。

「说得也是呢。」老师也说出毫不掩饰的回应。「就快要道别了呢。」

我深呼吸一口气，故作镇静地说：

「要怎么说再见才好呢？有再见，还有保重之类的，有很多种方法的说。」

可是感觉都不太对劲。

阴沉的道别不适合我们，但是普通地说声「再见」挥手道别感觉也不太对。

哭哭啼啼地挥手就不用说了。

不要走之类的话更不值得一提。

我们应该有更不一样的道别方式。

老师不晓得还记不记得？

「该说什么不是早就已经决定了吗？」

老师轻声一笑。

她不可能不记得。

这是当然的呢。

因为老师在书中的世界，也对一名少女说过。

──回忆要好好珍惜，绝不该深陷其中。

她说。

所以老师接着说。

那是我第一个想到，同时也是最想听到老师说的话。

她说：

「在重逢的那一天之前，再见了。」

第十卷 第七章 旅行航路：灯塔之中

稍微回溯一点时间。

「……老师？」

回到芙兰老师被关进书中的下一刻。

我在房间里到处找，都找不到洗澡时消失的老师。毕竟她被关进了书里，理所当然不在这个世界；但是这时我并没有想到，只能到处寻找。

首先是房间里。

「老师？」比如说被窝里。

「老师～？」比如说床底下。

「老～师～？」比如说书架的缝隙间。

「你在哪里～？」然后还有桌子里面。

「…………」

老实说，房间的装潢简单无比，我从途中开始寻找不管怎么想都装不下人的地方，不过当时的我完全失去了冷静，因此做出奇妙的举动也可说是情有可原。

「……哈啾！」

终于，敞开窗户吹来的风让我打了个喷嚏，我这才发现自己裹着浴巾在房间里徘徊。

此时我重新体认到老师不在房间任何角落的事实。

老师究竟跑去哪里了？

不论怎么想，放在窗边的黑色书本都很可疑。我换上长袍，骑上扫帚，自房间飞向夜幕低垂的户外。

我没有确切证据。

更别说，黑色的书本散发一股强烈的异样感，不能贸然翻开。

而且，老师看到黑色书本被丢进房内后，自己跑去别的地方的可能性也并非为零。

于是我飞上夜空。

风吹凉暖和的身体。

阴天中看得见点点繁星，低头俯瞰，城市的灯光浮现眼前。在黑暗之中，细小的光点四处摇曳。

若不是这种时候，我一定会对眼前散落的光辉看到入迷。

在闪烁的星尘之中，我为了寻找老师在城里飞翔。

我很焦急。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老师为什么消失，只能盲目地到处寻找。

我偶尔会降落在屋顶上环视四周，偶尔会从大街钻进小巷里，就像这样在夜晚的城市徘徊。

我就是在这时与她重逢的。

「──伊蕾娜小姐？」

走在昏暗的巷弄里时，传来一声呼唤。

那是个令人怀念的声音。

回过头来，我看到一张令人怀念的脸庞。

黑头发、黑长袍与黑色三角帽，胸口别着星辰造型的胸针，以及明月造型的胸针。

我认识她。

「……沙耶？」

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站在眼前。

●

人家是三天前来到这个国家的。

「这个国家会用人偶帮助人类做事──」

制作人偶的瓦兹丽小姐说，这个国家最近为严重的魔法师匮乏所苦──与其这么说，其实是为魔法师接二连三失去魔力的事件所苦，为此想跟协会借用操作人偶的魔法师。

虽然只要在城市郊外的灯塔供给魔力就好，人家又没有经验，不晓得能不能胜任──

「……我知道了。」

人家还是接下了这份工作。

通常，这份工作原本需要由好几名魔法师负责供给魔力，但是附近国家闲着没事的就只有人家一个，至少在天灯祭之前人家得自己一个人工作──真没办法。

席拉老师好像有接收处理危险书本的任务，属于魔法统合协会，又有余力在各国之间漂泊的魔法师就只有人家而已。

隔天开始，人家就把自己关在灯塔里面。

高耸的灯塔中，头上有一颗发出蓝白色光芒的巨大球体。

灯塔中的球体主要有两种功能。

第一个非常简单，是作为显示国家所在地的光芒。

另一个功能，则是分配魔力给全国上下所有人偶的魔力库。

瓦兹丽小姐说，我的工作就是不停将魔力注入球体，让球体的魔力不会耗尽。除此之外，还有回收魔力用尽，倒在国内的人偶，以及收集城市中的情报等各种杂务；但是最主要的业务只有补充魔力，倒也说不上极端的重劳动。

只有不自由的时间很长而已。

「好，来工作吧！得加油才行。」

人家在灯塔中盯着城市的地图看，将近期的新闻、即将举办的活动，以及观光客的人气餐厅全部塞进脑中。

这一切都是为了灯塔中的蓝白色球体──也就是在城里到处走动的布偶。

人家的记忆与思考会随着魔力直接显现在人偶上，换句话说，城里的人偶就跟人家的分身一样。

简而言之，人家要是不认识这个城市，就没办法向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

「……唔唔唔唔。」

只要有时间，人家就尽可能地阅读资料。

那天也是，隔天也是。

还有今天晚上也是。

「……累死人了。」

人家拖着沉重的步伐返回借宿的旅馆。从早到晚工作都没有休息，一整天的疲劳在返回旅馆的途中始终缠着人家的身体不放。

接下来还要持续好几天……这样身体撑得住吗……？

老实说，开始第三天人家的疲劳就已经接近巅峰了。

不过──

人家不能抱怨。

人家已经不是这点程度就会抱怨的小孩了。人家知道比人家还要辛苦，却完全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贯彻自己信念的人。

和她的痛苦相比，这点程度──

人家想。

就在此时。

「…………」

人家看到了。

一名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胸口别着星辰胸针的魔女走在街上。

令人怀念的脸庞出现在眼前。

「──伊蕾娜小姐？」

听到人家的声音，她回过头来。

一如往常的她出现在眼前。

○

「这样啊……原来你接了这个国家的工作。」

沙耶好像是几天前抵达这个国家的。

许久不见的她指向城市郊外说：「人家都关在那座灯塔里面，从早工作到晚喔～」

那里是一片黑暗。

「……哪里？」

我只看到一片黑暗的说？

「现在没有点灯，不过差不多就在那附近。」

「很笼统呢。」

「然后呢，人家差不多就在里面看各种书。」

「很笼统呢。」

「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从头到尾都很笼统呢……」

业务内容听起来还真不清不楚……

「所以说，伊蕾娜小姐这么晚了在做什么？」

走在身旁的沙耶看了我一眼侧着头问，她看起来和过去一样。

「…………」我犹豫了片刻，回答：「……其实我现在正在找我的师父。」

我向她说明，老师预计在后天的天灯祭离开这个地区，以及她突然失踪的事情。

沙耶「嗯嗯嗯」地点了点头。

「这样大事不妙了呢……」她皱着眉头说。

然后她又说：

「人家陪你一起找吧？」

向我这么提案。

不用不用。

「没关系，你不是累了吗？」

你刚刚才说自己从早到晚关在灯塔里面工作，我不能把精疲力尽的沙耶牵扯进来。

我起码还是有点良心的。

「明天还有工作，今天请你好好休息。」

找人我自己一个人来就够了──我挥了挥手，婉拒了她的好意。

可是她却说「不可以。」拒绝。

「伊蕾娜小姐，人家的工作是在这个国家帮助别人喔？看到有困难的人一定要伸出援手才行。」

「…………」

这时我才发现，跟她说现在的状况是失策。

「就是这样，人家就来助伊蕾娜小姐一臂之力吧！」

哼哼一声，沙耶挺起胸膛。

「……不，可是──」

「人家说要帮忙就一定要帮！伊蕾娜小姐就算不要人家也要帮！请你觉悟，让人家帮忙吧！」

「让人家帮忙这个说法听起来有点奇怪……」

事到如今不论说什么沙耶都听不进去了吧。

「幸好人家现在在操纵城里的人偶，找人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她边说边略为强硬地牵起我的手，向前迈步。

她的手冷冰冰的。

走在我前面的她，和我一样深深戴着三角帽，说「事不宜迟！」走向昏暗无光的灯塔。

我跟在她背后，茫然地仰望天空。

这么说来，第一次跟沙耶见面的晚上，也是在这样的星空之下找东西呢。

我们一来到灯塔，她立刻「嘿！」地一声挥舞魔杖点亮灯光。

位在遥远头上的球体发出蓝白色的光芒，微光随后照亮整座灯塔。

或许是因为光芒被导向外面。

照亮我们的光微弱又昏暗。

从远方看来，那想必是美丽耀眼的光辉；可是在正下方抬起头来，灯塔的光明只能勉强照亮室内空间。

「……哇啊。」

这时我才发现，灯塔里收藏了多到数不尽的人偶。人偶照到光，彷佛具有自我意识般站了起来，迈开步伐。

瓦兹丽小姐亲手制作的人偶造型相当丰富。有白皮肤、淡褐色皮肤、蓝头发、红头发、绿眼睛、黄眼睛等。衣服有些华丽耀眼，有些简单朴素。

每一只人偶都独一无二。

人偶们一丝不苟地迈步走向灯塔外。

这一幕在白天或是早上看起来想必相当可爱。

不过现在是半夜。

「看起来有点恐怖呢。」

沙耶或许是习惯了，欸嘿嘿地笑了笑说：「总而言之，它们会代替我们在城里寻找芙兰小姐，我们就在这里等一下吧？」

「说得也是──」

我环视苍白色光芒点亮的灯塔内部。

荒凉的空间十分朴素，没有装饰。房间角落放了好几叠旅行导览杂志。她待在这座灯塔里的时候，一定一次又一次努力把那背起来吧。在远方也能清楚看见翻阅好几次的痕迹。

「…………」

我的眼睛停在她手边。

一只人偶停在那里。

「有一只被丢下了呢。」

「奇怪？啊，真的耶。」

人偶蹲在原地不停颤抖，看起来不像是动弹不得，也不像是受了伤。

纯粹像是没有行动的力气。

那副模样简直就像──

「……难道说，她在哭吗？」

就像是这样。

「？奇怪……？怎么会这样？」

沙耶一愣侧着脑袋，看起来像是完全不理解人偶为什么哭泣。

然后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说：

「有一只状况不佳也没有办法呢！不过不用担心！现在还有好几十只在城里寻找芙兰小姐才对！」

包在我身上！她对我说出可靠无比的话。

「…………」

但是我反而把她的话当成耳边风。

对她很不好意思，不过我这时在想别的事情。我抬头仰望飘浮在灯塔上的蓝白色球体。「想操控人偶，只要把魔力注入那个就可以了对不对？」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去，点头说：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这样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拿出魔杖，跟她一样点头。

「那么我也来帮忙吧。」说完我从魔杖前端射出魔力。自我的魔杖前端发射的光芒和沙耶的光辉混合，注入球体之中。

「……伊蕾娜小姐？」

你在做什么？她像是这么说似地看着我。

没有没有。

「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勉强自己？」

「这是工作，勉强自己是应该的。」她不知为何哼哼一声，骄傲地挺胸。

「身旁没有人的时候，或许该那么做呢。」

如果遇到非得解决不可的事情，又没有人可以依靠的话，也许真的该勉强自己。「可是现在我在。」

「…………」

「反正我本来就是害沙耶工作量增加的罪魁祸首，这么做不是当然的吗？」

「…………」

她再次以沉默回应。

她在微弱的光线中注视着我，接着说：

「……伊蕾娜小姐今天有点温柔呢。难道说今天的伊蕾娜小姐是另一个人吗？」

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啊。

「我总是这么温柔喔？」

「咦……？」

「你那什么微妙的反应。」真没礼貌。

「跟人家相遇时的伊蕾娜小姐应该是更那个……眉毛竖得更直，眼神更锐利，有事没事就说『吵死了』的人……」

「那是因为你平常的行为都太那个了。」

「请你说得更具体一点。」

「我只是用一个词汇形容你有事没事就抱住人家，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喜欢我，爱我，要我跟你结婚之类的而已。」

「我没有那种印象耶。」

「难道说今天的你是另一个人吗？」

我皱起眉头。另一方面，昏暗光线下的沙耶轻声一笑，回答：「人家跟平常一样喔。」

我没有问她是根据什么说自己和平常一样。

我跟沙耶已经见过好几次面了，她的事情我无所不知──虽然没办法这么说，但是我不必特地发问。

也能知道平时的她是怎样的她。

「啊对了，伊蕾娜小姐。你在这个国家观光过了吗？要不要我跟你介绍呀？」

不论何时何地碰面，不知为何我们总是会聊起来。

今晚也不是例外。

「你愿意的话我很感激……可是你不会累吗？撑得下去吗？」

「不用担心，因为这是工作。」

「……所以勉强自己是应该的吗？」

「不是不是。」她果断地摇头说：「人家纯粹是想跟伊蕾娜小姐聊天而已。」

「……这样吗？」

那么就麻烦你了──我对她点头，然后沙耶就跟我介绍了这个国家的观光景点。就来当作跟芙兰老师一起逛街时的参考吧。

虽然不知道老师回不回得来。

「这间店是叫做瓦兹丽小姐的魔法师开的咖啡厅，餐点还算可以，不过是一间会由玩具熊接待客人的特别咖啡厅──」

然后沙耶跟我说了形形色色的事情。她翻开想必看了无数次的导览手册，说着「听说这里很好吃喔！」还有「这间店的海鲜很有名！」之类的话。

她一直待在灯塔之中，恐怕一次也没有去过这些店。即便如此，她还是愉快地跟我说了这个国家的事情。

「去过之后你要跟我说感想喔？」

她说。

所以我说：

「我记得再跟你说。」我只有这么回答。

沙耶的观光导览就这样朴素地进行。我们不停失去魔力，等待人偶找到不存在的芙兰老师，她就这样为了避免我无聊陪着我。

「还有……这附近的店也很推荐……」

但是，她似乎还是赢不了疲倦。

终于，她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指着翻开手册的手指画过页面，握住魔杖的手也放松力气，使魔杖应声掉到地上。她失去了意识，在我身旁发出静静的呼声。

于是我轻轻摸摸她的头发，笑了笑。

「你果然在勉强自己。」

我早就知道了。

最后，我独自一人供给灯塔魔力。在沙耶的声音消失之后，灯塔之中被寂寞虚无又可怕的孤独支配。

我无所事事，唯有时间缓慢地流逝。

「……真无聊。」

抬头仰望，我看到灯塔的光芒。

果然昏暗又混浊。

○

在那之后的事情就不必特地说明了。

我来到瓦兹丽小姐的店，睡了一觉之后去救老师。

回来时已经傍晚了。

当初原本预定跟老师观光一整天，度过两人独处的时间，孰料回过神来时间已经过了一大半。

夕阳斜照的街景充满惆怅。

「已经这么晚了吗……」

叹息静静消失在大街上。

虽然我纯粹是为了失去宝贵的时间而忧郁，但说不定芙兰老师的内心在想别的事情。

「对不起，都怪我。」

她垂眼朝我低头致歉。

不用不用。

「我不是在怪老师喔？」

「就算是这样，我们还是因为我的关系，在书里过了这么久。跟你道歉不是当然的吗？」

「我又不认为是老师的错……」

我也不后悔进入书中的世界。

因为在书中能看见老师的回忆。

即使在傍晚回到现实世界，我们还是过了一段称得上不错的时间。

我停下脚步时，老师一步又一步地走向夕阳的方向。

我追上她的背影，老师的声音便从阴影的源头传来。

「因为自己做的事情，害事情不如预期，或是给人造成麻烦的时候，大多数人不都会认为是自己的错，并感到后悔吗？」

「…………」

「那种时候，能从头到尾主张和自己没有关系，不是自己的错的人，一定非常坚强呢。」

或者是太自已为是，不晓得是哪边。

我大致理解老师想表达的意思。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那么老师觉得那种时候该怎么办？」

于是我开门见山地问。哪怕愿望无法实现，被迫面临痛苦辛酸的结果，那究竟该如何是好？

老师在阴影中停下脚步。

然后──

「找个人陪在自己身边。」

因为一直自己一个人的话，会掐得自己喘不过气──老师回过头说：

「所以，我还算幸福呢。」

她对我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总之，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

或许是因为说出有点正经的话，害她突然害羞了起来，又或者是无意间和我四目交接害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老师立刻把眼睛别开。

「话说回来，伊蕾娜。要不要吃晚餐呢？我有推荐的店喔。我请客。」

她快速地说出这句提案。

哎呀哎呀？

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呢。具体来说是昨天。

「不错耶。」于是我点头同意，不过，「老师会请我吃饭真难得呢。」

有什么原因吗？

我问。

老师听了轻声一笑。

「没有什么原因。」

我只是想跟你一起吃饭而已，她平淡自若地说出这句话。

…………

昨天我听到老师说出这句话时，想着「太棒了！好期待喔！」傻不隆咚地跟了上去，可是──

「老师想请客的话，我有一个条件。」

我站到老师身边，看着她说。

昨天我在灯塔中读观光导览手册直到天亮，对这个国家的人气餐厅还算有点知识。

所以──

「其实这附近好像有间好吃的餐厅，不嫌弃可以请我吃那家吗？」

「…………」老师看到我的表情，似乎察觉了什么。「那个，不是……太贵的餐厅吧？」

「嗯呵呵。」

「伊蕾娜。」

「既然你觉得自己做了坏事，不是应该展现一点诚意才对吗？」

「我可以撤回之前说的话吗？」

「不可以。」

然后我牵起老师的手迈开步伐。

遥远的前方看得见灯塔的光芒。

美丽又骄傲地闪耀着。

○

饭后我自己一个人前往灯塔，沙耶当然在里面。

她坐在昏暗灯塔中的地板上。

一看到我的脸，她就立刻端坐正姿势喊了声「伊蕾娜小姐！」面带喜悦与困惑夹杂的复杂表情，对我低头致歉。不仅如此，她还整个人跪倒在地。

「昨天真的很对不起！人家一不小心就睡着了……明明正在工作……」

不用那么在意的说……

毕竟时间是深夜，她又尽力帮了我的忙。

「请别在意。」

我走向她跪了下来，把手搭她的肩膀上。她的肩膀很细，感觉有点不可靠。

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而且，该道歉的是我才对。是我抛下还在睡觉的你自己回去的。」

所以请不要放在心上──我说。沙耶看着我的手，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转向我。

然后她用正经的声音说：

「……伊蕾娜小姐果然很温柔呢。」

你在说什么呀。

「我总是这么温柔喔？」

「咦咦……？」

沙耶又夸张地皱起眉头。

于是我拿出魔杖说「怎样？你有意见吗？」戳了戳她的脸颊。

她发出「唔嗯嗯」的声音眯起眼。

「至少这个状况在旁人眼中看来，不论是谁都不会觉得伊蕾娜小姐是个温柔的人……」

「没礼貌。」

「话说今天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帮你工作的。」

「被戳脸颊不包含在人家的工作内容之中的说？」

「不是，这只是我的兴趣。」

「你的兴趣好奇怪……」

「嗯呵呵。」

「人家又不是在夸奖你。」

沙耶鼓起脸颊说。我立刻用魔杖戳了戳鼓起来的脸颊，她就咻地一声呼出一口气。

当然，我来到这里并不只是为了做这种事。

「这只不过是顺便的，今天我是来找你谈谈的。」

「找我谈谈吗？」

「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不怕地板脏就可以。」

我没有回答，而是在她身边坐下，取出魔杖。

「灯塔的光从远方看来非常漂亮喔。」

「可是在正下方看起来不怎么漂亮呢。」

「但是我不讨厌这样的风景。」

距离会影响一个人的观点。只要旅行就会常常听到，在远方看起来很漂亮的东西，靠近一看发现满是脏污；不过，「能待在受到很多人所爱，却无法看见的事物身边，是很幸福的事情。」

说完我举起魔杖，射出魔力。跟昨天一样，耀眼的光辉和沙耶释放的魔力混合，溶入灯光之中。

她只有望着这一幕。

「伊蕾娜小姐。」

然后，她喃喃自语似地对我说：「人家自己一个人工作也可以喔？你就算不帮人家，人家也能自己达成任务。」

我没有看她。

唯有看着升上天花板的光芒。

「可是我昨天做了一整晚，发现这个还挺重劳动的呢。」我只有这么回答。

「但是人家自己做得来。」

哎呀，真固执。

「我不能帮忙吗？」

「…………」

她没有回答。

那么我换个方法问吧。

「你有非得自己一个人做的理由吗？」

「…………」

她还是没有回答。

若是将沉默视为肯定。

「你有什么理由呢。」

说完我把脸转向她。

在升起的苍蓝色光芒照耀下，她的表情反而非常阴沉昏暗。

简直就像是从正下方抬头看见的灯塔一样。

即使从远方看来美丽又耀眼，从正下方往上看起来也十分不可靠。

我知道。

「你在后悔自己救不了莫妮卡吗？」

在来到这里之前就知道了。

○

「人生活的城市艾玛德斯琳。」

在寂静之国巴拉德遇见席拉小姐时，她突然说「你跟我来一下。」带我走到外面，说起这件事情。

「那个国家有点奇特，具有极端讨厌人死去的习俗。不论是多么罪大恶极的罪犯都不会被判死刑，即使疾病在国内蔓延，国家也会用尽方法保留人命，是个对人的死极端过敏的国家。」

沙耶造访那个国家的理由，是因为该国内发生了连续杀人事件。

换句话说，她应该是受到魔法统合协会派遣前去解决事件的吧。

席拉小姐会特地跟我说这件事就代表──

「……她遇到瓶颈了吗？」

我原本这么想，没想到席拉小姐缓缓摇了摇头。

「不是，事件已经解决了。犯人束手就擒，受到流放处分。」

「流放吗？」

「在国外处死的意思。」

「……是吗？」毕竟国家禁止在国内杀人呢。原来如此，厌恶杀人的习俗顶多只适用于领土之中吗？

「事件顺利解决，那家伙也平安回来。」

然后。

席拉小姐深深叹了口气，接着说：

「只不过，她回来之后就一直心情低落──她的朋友好像就在那个国家。是魔法统合协会新人训练时期就常跟她在一起的同年女孩。」

她的名字似乎叫做莫妮卡。

研习时代已经过去很久了，席拉小姐好像是在事件发生后才知道莫妮卡现在还在故乡工作。

「那么，那位朋友怎么了吗？」

从话题的方向可以察觉，那位莫妮卡身上无疑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被卷进事件受了伤，还是和沙耶吵架了。

然而席拉小姐说出口的话，却和我轻松的想像大相径庭。

她说：

「她被流放了。」

席拉小姐只有短短这么说。

「…………」

换句话说就是。

沙耶的朋友从半年前开始杀人，遭到逮捕后被处死。

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沙耶一定抱着难以承受的心情，内心蒙上阴影──席拉老师顺着冉冉升上天空的白烟往上看。

隔了半晌，她从怀里拿出一本书。

破破烂烂的封面上以漂亮的字迹写着「莫妮卡」三个字。

看起来像是本日记。

「你接下来要去海边的特罗克利欧吧？」

边说，她边咚一声，把莫妮卡的日记塞进我怀里。

「能帮我把这个拿给她吗？」

「……这里面写了什么？」

「看就知道了。」

「…………」

言外之意听起来像是她叫我一定要看，我沉默了片刻才翻开那本日记。

漂亮纤细的文字，写下素未谋面的莫妮卡的种种回忆。从刚遇见朋友时发生的事情，刚加入魔法统合协会时的回忆，到回国之后的纪录，全都有详细的记述。

书上还写了沉重无比，令人不忍直视的痛苦故事。

所以我看过一遍就立刻阖上那本日记。

「这种东西你来给她不是比较好吗？」

「我还有工作，没办法去海边的特罗克利欧。」

席拉小姐的眼神似乎比平时还要凶狠。她一定也不是心甘情愿和沙耶分隔两地。

「年纪变大责任跟着变多还真麻烦。」

就算想跟我们一起去，她也无法如愿吧。

她还有各式各样的责任。

身为在协会工作的魔女的责任。作育英才，身为老师的责任。以及身为沙耶师父的责任。

插图31009

她一定也得面临肩上各种责任，被迫做出选择。

做出痛苦的选择。

所以我选了。

那个痛苦的选择。

○

我手中拿着破破烂烂的日记。

沙耶光是看到封面上的名字，一定就理解了一切。

她笑了。

那是个精疲力尽的笑容。

「……你好坏喔。知道还故意不跟人家说吗？」

又深又重的叹息掠过我的手。

「我在等待告诉你的时机。毕竟昨天在找老师。」

「……你找到芙兰小姐了吗？」

「找到了，多亏有你帮忙。」

「人家什么也没做喔？」

「…………」

「人家什么也做不到。」

只有倒头大睡而已──她说。

隔了短短几秒，我在找该怎么回应她的话时，沙耶在蓝白色光芒的另一头露出一如往常的开朗表情。

「你听席拉老师说人家心情不好了对不对？可是人家不要紧喔。人家已经完全恢复了，现在也能正常工作。你看，这个国家的人偶全部都能照常行动呀。」

「…………」

「所以伊蕾娜小姐，你不用担心。人家自己一个人也应付得来。」

「…………」

「伊蕾娜小姐，你知道吗？这个国家的魔法师会轮流做这份工作。可是人家一个人就能做到了。人家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一个人也能做好这种工作。」

「…………」

「人家不要紧，你完完全全不用担心，所以──」

「…………」

「所以请不要用那种表情看人家。」

我究竟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

我以为自己很认真地听着她说话，直直地看着她。

但是沙耶却把眼睛别开。

还露出悲伤的表情。

「沙耶。」

我朝她伸手。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绷紧全身。

即便如此，我还是把手搭上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昨天一样纤细。

「莫妮卡过世不是你的错。」

「…………」

「完全不是你的错。」

「…………」

我说这种话或许一句也传不进她心里，即便如此，我还是继续说：

「让我看看你平常的表情。」

我持续不断地对她说：「让我看看平常的你。」

请你变回平常的沙耶。

我一次又一次地说，可是不论说了几次，她都丝毫没有回应。她的话卡在喉咙里，只漏出细小的呼气。

她一直将难过的心情锁在心底。

我束手无策。

不论做什么，她都不愿意回应我。

不停忍耐到濒临崩溃的她，看起来就像是过去的我。

「……沙耶。」

所以我把她拥入怀中。

「……不要这样！」

她在我的臂弯里用力挣扎。

手中传来她全力拒绝我的感觉，但是我不放手。她每次拒绝，我就更用力地抱住她。

「不要对我这么好……！」

她紧紧地抓住我的长袍，细微的痛楚缠上我的手臂。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没有放开。

我有种预感，要是就这样放手，会再也见不到她。

她在我怀里依然继续挣扎。我过去送给她的三角帽从压在我胸口的头上掉了下来。

摇摆的黑发中，传来她颤抖的低语：

「现在这样下去不行。人家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就是因为人家自己一个人什么也做不到，大家才会离我而去，才会抛下人家。人家要变得更坚强，否则继续这样下去，每一个人都会离开──」

第一次见面时。

她被妹妹抛下，内心受到孤独摧残。她也许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乞求我教她魔法后，她独自参加魔女见习生试验，并顺利合格。我以为她终于独立了。

她加入了魔法统合协会，交了新的朋友，再也不是孤单一人。

然后日前，她和那名朋友重逢。

朋友独自一人对抗国家的规范，并失去了生命。

说不定，那时的沙耶心想，自己又遇到了一样的事情。

她又被独自一人抛了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要抛下人家……？」

她发出懦弱、细小的声音。她不再挣扎，手臂上只剩下痛楚。

总是精神饱满的沙耶。

我认识的她，尽管偶尔会做些傻不隆咚的事情，尽管偶尔会心不甘情不愿地工作，依然时时刻刻笑容满面。

不过其实，她一定很害怕孤独。

她一定都在压抑那份心情。

「和重要的人分离一定很难过。」

我能切身体会她的心情。

可是──

「沙耶。」

我放松手臂的力量，放开怀里的她。她用颤抖的手紧抓我的长袍，脸被泪水浸湿。

漂亮的脸蛋变得一塌糊涂。

所以我扶着她的脸颊。

「你不是自己一个人喔。」

抹去她的泪水，我说：

「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过去如此，未来也是。

○

『我什么都知道。』

日记以这句话开始。若是不知道写下这句话的人是谁，这就只是一句傲慢无比的话；不过这位叫做莫妮卡的少女，似乎确实无所不知。

『我可以看透人的内心，不论他人在想什么，为了什么而活，我全都瞭若指掌。』

从小就比任何人都还要理解人心的莫妮卡，同时承受着漫长的孤独。就是因为理解人的心情，她才无法与任何人亲近。

就连无法读心的我们也清楚明白，与他人的距离越接近，就越能理解他人并非只有美丽的一面。所以我们会做出选择。下意识地选择要与哪些人亲近，与哪些人疏远。

但是，她一眼就能知道对方抱着哪种想法生活，一定无法接近任何人吧。

因为不论从远方观看，还是靠近细看，结果都完全一样。

莫妮卡交到朋友时，是她出生以来怀抱孤独生活了十几年后的事情。

『今天我交了一个朋友，她的名字叫做沙耶。她又温柔又乖巧，还是个不会说谎的好人。』

莫妮卡似乎非常重视在魔法统合协会遇见的那位名叫沙耶的少女。日记中在魔法统合协会度过的日子，几乎没有一件事情与她无关。

『今天我和沙耶在附近的咖啡厅吃午餐。』『她的师父好像很严，她看起来很累。』『她很单纯，只要请她吃圣代她就欢天喜地。』『今天我们一起去图书馆。』『她一直看童书，所以我就拿了本哲学给她。』『她说这本太难了看不懂。』『今天我们一起回家。』『就算是无聊的话题也很开心。』『今天我们也一起回家。』『今天我们也──』

说不定，她其实知道。

知道沙耶在天真烂漫的笑容背后，始终怀抱着孤独。

莫妮卡回国以后，肯定也相当珍惜与沙耶的回忆。日记中的内容虽然几乎都与工作相关，即便如此，她还是会偶尔提到沙耶。

从某一天开始，日记的内容一百八十度改变。

『──没有人试图拯救这个国家。没有人做正确的事情。既然如此，就只能由我来做。』

那是距今半年前的事情。

她再也忍受不了故乡蕴含的巨大矛盾，亲手杀害了罹患不治之症的人。即使明白这是天大的错误，她依然不停夺走民众的生命。

她一定做了很大的觉悟。

她百般理解自己的选择绝对不值得鼓励。纵使如此，她还是无法对身陷苦海的人们视而不见。

因为她比任何人还要能感同身受。

如果可以的话，她肯定说什么也不想让挚友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协会派沙耶来了。』

然而，沙耶却来了。因为重视而不想见面的她，竟自己跑来了。

这让她苦恼不已。

『你为什么来了？』

她原本打算牺牲自己拯救国家。她原本打算抛弃生命。然而，挚友造访却动摇了她的决心。

但是，这时她已经无法回头了。

『对不起。』

她明白沙耶若是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内心一定会深受重伤。在此同时，她也相信沙耶一定会找到真相。

最后，她只剩下一个选择。

日记最后，她写下对沙耶的想法。

洞悉所有人内心的她，将一直以来深藏于心的思念详细地写了下来。

从书中救出芙兰老师之后。

用完晚餐时，我让老师看了那本日记。老师读完莫妮卡最后的想法后──

「她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低声说完这句话，便阖上日记。

「…………」

从席拉小姐把这本书交给我的时候开始，从听了沙耶的事情之后开始，我就一直烦恼该如何是好。要我收下是没有问题，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该怎么将这本日记交给她。

我究竟能为沙耶做些什么？

我不知道。

因为我没有失去过重要的人。

「你很烦恼呢。」

饭后。

老师喝了一口红茶，平淡地对我说。她的眼神宛如看透了我的心。

「看得出来吗？」

我有种内心被她看穿的感觉。

「看得出来呀。谁叫我是你的师父呢。」

「…………」

我垂下眼，一段静谧的时间降临。喀答一声，老师放下手中的茶杯。水蒸气摇曳，红茶荡漾，香味四溢。

「你能替她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和我的烦恼相反，老师极其平静。

老师一如既往地对我说：

「陪在她身边吧。」

说完，她柔和地笑了。

在释放两支魔杖魔力的灯塔之中。

她在我眼前掩面哭泣。

她一定觉得非常孤独，一定觉得自己被抛下。她一定需要时间接受莫妮卡的死。

可是，我不希望沙耶忘记。

我不希望她忘记很久以前相遇时，我对她说过的话。

我就再跟她说一次吧。

「你不是自己一个人喔。」

我捡起掉在肮脏地上的三角帽，拍了拍灰尘，握在双手之中。帽子在手中感觉起来非常熟悉。

这是我过去送给她的帽子。

所以它已经不是我的了。

得将它物归原主呢。

「你忘记了吗？」

我把三角帽戴上她的头。

──陪在她身边吧。

老师的话闪过我脑中。

「我从很久以前，从遇见你的那一刻开始，不就一直在这里了吗？」

──就如同过去依偎在哭泣的少女身边一般。

──就如同过去送她这顶帽子时一般。

「至今为止，从今以后，我都会永远跟你在一起。」

请你不要忘了这件事。

我只有对她这么说。

我就是为了说这句话，才朝灯塔的光芒迈步，一路来到这里的。

她或许是不想让我看到哭肿的眼睛，紧紧握住帽檐垂下头来。

我就这样陪伴在虚幻、柔弱的她身边。

然后我们共度了一晚。

在升起的阳光中，我和停止哭泣的沙耶诉说彼此分离时的故事。

有旅行中遇到的怪人、沙耶的工作、又或者是莫妮卡的事情。各式各样的话题在光芒不断升起的灯塔中此起彼落。

我们似乎能一直聊下去。

我甚至觉得永远不会结束。

结果，离开灯塔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即便如此，我们却不可思议地不感到疲倦。

甚至觉得还没聊够。

沙耶背对着灯塔，眯起眼眺望朝阳，转向我说：

「伊蕾娜小姐果然很温柔。」

哎呀，你在说什么呀。

「我总是这么温柔啊？」

真没礼貌。

我故作不满地鼓起脸颊，沙耶就说：

插图31096

「说得也对。」

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然后笑了笑。

她一如往常地笑说：

「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

在海边的特罗克利欧滞留第三天的傍晚。

来到港口，我们看到各式各样的摊贩，以及随处可见的天灯。从小孩到大人，甚至老人，人人在天灯中点火，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已经到处都有天灯冉冉升上天空了。

我们四周充斥着美丽虚幻的光景。

到处都充满人们的愿望。

「你不用工作吗？」

芙兰老师忽然问沙耶。原本应该在灯塔中控制人偶的沙耶，现在在这里。

在我身边。

「我为了参加祭典暂时离开了。」

沙耶边回答，边眺望耸立在远处的灯塔。从港口隐约能看见蓝白色的灯光。

「……有人帮你代班吗？」

老师讶异地看着灯光。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我点头道。

说是有人其实有点语病。「只有几个小时的话，它们应该可以代替我们工作才对。」

「……？」

老师略显不可思议地侧了侧头，想起什么似地，「啊啊，这么说来……」开口说：

「伊蕾娜，进入书本里的时候你借的人偶有好好全部还给人家吗？刚才我遇到瓦兹丽，她在抱怨『便服的人偶还没还』喔。」

「等祭典结束我再拿去还，请你放心。」

「……？」

老师纳闷地侧了侧头。

我把眼睛别开。

昨天晚上。

和沙耶聊天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个主意。瓦兹丽小姐做的人偶之中，有不具有意识，只能储存魔力的人偶──就是进入书中世界时跟她借的两只便服人偶。

我想只要好好使用这个人偶，说不定就能跟灯塔中的人交换。

然后我们在晚上试了一下。

结果如眼前所见。

灯塔至今依旧闪闪发亮。

人偶能够储存的魔力有限，即使没有办法整天代替我们工作，但要是只有几个小时应该不成问题才对。

于是。

我对沙耶说：

「今天就来享受祭典吧。」

难得的祭典，自己一个人寂寞地在灯塔里守着灯光，就太伤心了。

城市的居民们正在祭典的会场发放天灯。

我们也接下了天灯。

三盏小小的灯。

三人并排在港口。

「这个国家的天灯祭会把对无法相见的人的思念写在上面，让天灯带到天上。」

老师看着怀里的细小灯光对我们说。

她说：

「天灯祭第一次在这个国家举行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好像是从每年到了这个时期，城市的居民就会把对已故之人的思念、分隔两地之人的想念寄托在天灯上，将天灯放上天空的习俗开始的。」

起初是城里的某一个人开始的。

人们被消失在天空中的美丽灯火魅惑。

一个接着一个，在天灯上寄托思念的人随着时代越来越多，如今观光客会特地在此时造访，将无数寄托了思念的天灯放上天空。

仅仅一人开始的事情，如今持有如此巨大的意义。

许多人的想念重叠在一起。

成就今日这个国家令人叹为观止的美景。

我问：

「沙耶想写给谁？」

她应该有听见我的话。

「…………」

但是她保持沉默。

在沉默之中，她望着温暖的光辉。

她看着不论在远方，还是抱在怀里依然美丽的天灯。

然后，终于。

「人家不放天灯。」

她缓缓摇头。

「重要的人就在身边，所以人家不需要交给天灯。」

若是要遵守这个国家的习俗，这个天灯是用来将心意传达给分离两地的重要人儿。

可是她再也不会分离了。

过去如此。

未来也是。

莫妮卡的日记。

『亲爱的沙耶：』

最后上头是这么写的。

她一定早就料到自己迟早会把日记交给沙耶了吧。因为就算无法预知未来，她也全都知道。

这点小事想必在她的预料之内。

『你一定很快就会找到真相了。说不定，你早就已经发现了。』

日记最后，写的是她自己所作所为的一切真相，以及对沙耶的思念。

『我最喜欢你了。我最喜欢不擅长说谎，总是笑容满面，又出众的你了。你是那么的耀眼，我有好几次想要变得跟你一样。』

她一定是边哭边写。

纸上的字晕开了。

『这样下去我一定会死，一定会非得离开你身边不可。对不起，让你承受这种伤心的事情，真的很对不起。』

莫妮卡日记上写的最后一句话。

不知道为什么，我记得特别清楚。

『可是，请你不要忘记。』

一定是因为，那和我过去说过的话一模一样。

『我永远都陪在你身边。』

戴着熟悉三角帽的沙耶喃喃说道：

「我不会忘记。」

她像是在对自己发誓一般低语：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重要的人写的日记收在她的怀里。

她思念的人永远都在那里。

至今依然在沙耶的心旁边，散发细小的光明。

如同依偎着她一般，骄傲地闪耀着。

第十卷 第八章 旅行航路：昏暗夜空中升起的火光

昏暗无比的夜空中。

遥远的天上，可以看见细小的光点一点一点地升上天空。

那看起来就像是溶入夜空之中的繁星，这一幕让我跟姊姊看着看到入迷。

「好漂亮……」

姊姊喃喃自语。

我只能点头同意。

在这里能够看见令人忘记这里是天上的景色。

往下一看，眼底是一片城市。慢慢地、慢慢地降落到地上的空中之城，在最后的最后让我们看见美丽非凡的景致。

天灯祭。

我听过传闻。每年一到这个时期，城镇的人们就会举行放天灯的祭典。

如果可以的话，我跟姊姊也想参加──结果来不及赶上。在抵达海边的特罗克利欧前，在抵达那个国家的最后一刻，我们在这个国家接下了工作。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也想参加祭典，不过因为要工作，所以没有办法呢──我跟姊姊都已经几乎放弃了。

「结果我们在特等席上看见了呢。」

站在我身边的姊姊说。

虽然没有赶得及参加祭典。

虽然我们接下了工作。

取而代之，我们看到美丽无比的景色，溶入星尘挥洒的天空之中。

「对呀。」

姊姊点头说。

同时，她也寂寞地低语：

「可是，我们再也没办法从这里看见了。」

这座城堡正缓缓回到地面上。如果就这样在地上降落，肯定就再也无法升空了。

这一幕美景一定是最后一次在我们面前出现了。

仅此一次的美景。

再也无法看见。

「…………」

天灯祭据说是将对分隔两地之人的思念写在天灯上，送上天空的习俗。

人们会将对同一片天空下某个人的思念寄托在天灯上，放上天空。

可是我们现在就身在天上。

在这里分隔两地的人究竟是谁呢？

很久以前，我一面在国内等待姊姊回来，一面后悔不已。

后悔自己没办法相信姊姊，招致害姊姊独自被驱逐出境的结果──我始终替自己的愚昧后悔。

对我来说，那个人是谁连想都不用想。

「……姊姊。」

我朝姊姊伸手。

姊姊温暖的手一碰到我的指尖。

「……怎么了？」

她就伤脑筋似地轻声一笑，轻轻握了回来。

我的手就这样被温暖包住。

「没什么。」

我把眼睛撇开，望向遥远的天空，在心底许愿。

希望自己再也不会放手。

○

芙兰小姐搭的船出海的下一刻。

人家闻到一股怀念的味道。

一股忍不住让人皱起眉头，不论闻几次都觉得毒素在身体某处累积，非常非常难闻、讨人厌，却又令人怀念的味道。

人家认识这个味道的主人。

「伊蕾娜小姐。」

「？什么事？」

伊蕾娜小姐望着船发呆，回头微微皱起眉头。

不知道是因为她的鼻子跟人家一样灵敏，又或者是她跟人家一样记得味道的主人──她立刻环视周围后说了一句：「很臭呢。」

就算看不到她，也能循着味道找到她的所在。

「所以说，人家稍微去一下。」

伊蕾娜小姐听到人家的话，说了声「好。」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语毕她对人家微笑。

她的手依然小心翼翼地抱着天灯。

看样子，在这个国家只有一个人会在人群里抽烟。稍微走了一下子，人家马上就遇到犯人了。

「…………」

一和人家对上眼，她就尴尬地蹙眉，呼出一口白色的叹息。

「……被你发现了吗？」

暗夜魔女席拉师父出现在眼前。

「闻味道马上就知道了。」

她或许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可是人家隔着人群看到阴影处不断飘出白烟，还看得见她的三角帽，甚至还跟她四目交接。

更不用说，这个味道人家闻了很久。

不可能不发现。

「你不用工作吗？」

人家这么问，席拉老师就说：

「……任务原本是封印运输中的货物，结果出了个差错害那个货物不见了。」

她只有这么回答。

她没有说为什么自己会来这个国家。

说不定，运输中的货物是来自这个国家，而她是来找消失原因的。说不定，她只是来这里处理下一份委托。

可是那种事情已经无关紧要了。

来到这里，和她见面让人家比任何事情都还要开心。

伊蕾娜小姐全都跟人家说了。

她亲赴人生活的都市艾玛斯德琳帮人家回收莫妮卡的日记，并交给伊蕾娜小姐。

人家全都听说了。

也知道她一直都在替人家担心。

「……抱歉了啊。」

席拉师父在阴影之中望向飘浮在空中的灯火。

与其像是把脸别开，她看起来比较像是纯粹不想让人家看到害羞的表情。

所以人家一手拿着小小的天灯，奋力展现笑容，牵起她的手。

「我们去更亮的地方欣赏天灯吧？」

○

细小的灯光消失在夜空的星尘之中。

在静静晃动的船上，天灯的光芒看起来越来越小，逐渐变成微弱的光点。

迟早一定会看不见吧。

所以我伸出手。

伸向充满思念的天空。

「芙兰，你在做什么？」

第一次横渡这片大海时，师父看到我朝天上伸手，讶异地侧着头问。

她一定无法理解我的行动，因为她只有说了「真漂亮」这平淡的感想而已。

但是这片天空的情景，在我眼中看起来截然不同。

这是一片许多人的思念互相重叠，美丽无比的天空。

所以我回答：

「我希望能不要忘记自己想念的人。」

边说我边伸向无法触及的天空。

「又见面了呢。」

听到师父女儿的名字，看到她的长相，将她抱进怀里，我全都理解了。

很久很久以前救了自己的人是谁，还有从今以后她会长成什么样的少女。

这一定就是命运。

所以我朝她伸手。

「…………？」

刚勉强能用双脚站起来的她，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的手，然后抬头看我。

灰色头发，晶莹剔透的琉璃色双眼。

她的名字是伊蕾娜。

她缓缓伸出手来，轻轻地握住我的手。

那是一双非常非常柔软的小手。

「该道别了呢。」

伊蕾娜握住我在港边伸出的手。

那依然是双又小，又不可靠的手。

但是跟以前比起来──

「……你长大了呢。」

我心中只有这句感想。也许纯粹是因为一股感动涌上心头，所以我只有说出这句话也说不定。

伊蕾娜腼腆地笑了笑。

「或许如此呢。」

可是她继续接着说：

「我还打算继续长大。」

然后，她慢慢放开握住的手。

夜晚冰冷的空气夺去指尖令人难忘的温暖，我的手垄罩在丧失感之中。下一瞬间，一阵温暖扑进我的怀里。

「我们总有一天再见吧。」

○

我这么说，紧紧抱住老师。

激动的我究竟在做什么呢？太丢脸了。

冷静的我似乎在心中这么低语，不过此时的我还是顺着气氛，「嘿呀！」一声双手抱住老师。

也许老师被我的这个举动稍微吓到了也说不定。

「哎呀哎呀……」声音自我头顶传来，但是我现在在老师怀里，所以完全看不见她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但我没有必要看到。

因为要是看到她的脸，我可能又会舍不得离开。

「伊蕾娜……」

终于，老师也把手绕到我的背后，慢慢对我说：「你是不是长高了一点？」

「啊，不好意思我长高了。」

「…………」

「为了长成刚好能抱住老师的大小，就只能这样了……」

真没有办法。

脚如果不必特别用力的话，现在的身高差感觉就不会刚刚好。为了创造适合的气氛，我需要稍微努力一下。

老师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可是跟以前比起来还是长大了呢。」

「…………」是这样吗？「也许是呢。」

但我果然不打算把这当作最后。

老师双手慢慢用力。

然后在我耳边低语：

「我们总有一天再见吧。」

渐行渐远的船摇摇晃晃地在海面上滑行。

视线分明从未离开，船的身影却在不知不觉间越变越小，越来越模糊。船一定很快就会被黑暗吞噬，消失在夜幕之中吧。

胸口似乎还留着一丝余温。

说不定，这种感觉来自于我依然抱在怀里的灯火。

老师的船一定很快就会消失不见了。

她还看得到这个国家的灯光吗？

她还看得见我在的这个地方吗？

我希望，这道光能传到很远、很远。

「再见了。」

然后，我放开怀里的小天灯。

「直到我们重逢的那一天。」

我手中的光芒轻盈地升起，加入升上夜空的天灯之中。老师看得见这道光吗？

港镇边，有一名放开双手，将天灯送上天空的女子。

她有着一头灰色的头发，琉璃色的双眼。身穿黑长袍与黑色三角帽的她是魔女，也是旅人。

游历各国的她一面旅行，一面编织出相遇与离别。

从今以后，至今为止，她也会继续旅行吧。

为了永远记得不停重复的相遇与离别，为了将眼前的景色烙印在眼中，朝思念之火散落的昏暗天空伸手的她，究竟是谁？

毋须多说呢。

没错，就是我。

插图31486

第十卷 后记

大家好！由于只有三页，所以虽然有点突然，就立刻进入各话讲评吧！

●第一章 「旅行航路：书中的故事」

这是第十集的序章。我一直都想试试看让伊蕾娜从书里跟读者对话的桥段，能够实现真是太好了。

●第二章 「向往恋爱的美人鱼」

说到美人鱼的故事，感觉起来好像都是以悲剧为主，但是本作写成喜剧风格。基斯真的会有习惯跟女生相处的一天吗……

●第三章 「保存回忆的文字之国」

伊蕾娜与芙兰老师，还有芙兰老师的师父的故事……就这样！

●第四章 「魔女审判」

这章我在草拟大纲的阶段很犹豫要不要写，但是责任编辑说：「这超赞的，写吧！」于是我就写了。这应该是目前为止回顾最多过去集数的一回。

●第五章 「魔法师们的天空」

艾姆妮西亚姊妹与魔法师姊妹的故事。我从很久以前就在构思天空之城的故事，不过感觉起来篇幅会变得很长，不知道该不该下笔，这次因为非常适合作为导向终章的篇章，于是在第十集终于实现了。

●第六章 「旅行航路：孤独的书本」

这章分为两个部分，能让眼镜伊蕾娜登场我很高兴。这章劝戒孤独书本的芙兰老师是下一个篇章的契子。

●第七章 「旅行航路：灯塔之中」

人都会成长，虽然关系也许不会永远跟过去一样，但是就算知道，人际关系逐渐改变还是有种惆怅的感觉。沙耶的故事从电子书版开始，在第三集与第五集迎接过两次重大转变，我想让这集也成为其中之一。由伊蕾娜替沙耶戴上帽子开始的《魔女之旅》系列，第十集以再次替她戴上帽子结束。跟芙兰老师的旅行，还有沙耶伤心的日子都到此为止。

●第八章 「旅行航路：昏暗夜空中升起的火光」

天灯祭以泰国水灯节为题材，在本作中是将思念传达给远方的人。在远方天上眺望天灯的艾姆妮西亚姊妹、不放天灯把师父拉到明亮处的沙耶、在海上眺望天灯的芙兰老师、以及在陆地上朝天灯伸手的伊蕾娜。每个人即使看见相同的景色，对天灯许的愿望一定也都不一样。

以上就是各话讲评。好久不见，我是白石定规。主要因为终章太长，害这次的后记页数变得很少，所以我想简洁地统整一下。由于这回是系列开始后的第十集，我从以前就想把这集写成一个段落。因此，这次我想在最后以沙耶的故事收尾。从终章的长度看来，这集完全就是最终回的感觉，不过这个系列还会持续下去，希望各位能继续支持！顺带一提，如果要做下回预告的话，下集开始伊蕾娜会回到普通的一人旅行。

关于这集的广播剧CD，我在Twitter上说过好几次了，第一弹时我紧张到不知道有没有把嘴唇咬烂，但是在正后方听第二弹还是有趣到不行，让我从头笑到尾。个人最喜欢第四章。除了各位声优之外，协助制作广播剧CD的各位人士，真的非常谢谢大家！

那么以下是谢词。

M责编。真心对不起……这次拖到最后一刻才交稿。不知道为什么，结果还是写成过去页数最多的一集……

あずーる老师，谢谢您每次都绘制的可爱插图。我尤其喜欢广播剧CD封面的伊蕾娜……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各位读者，对不起这次的后记比较短。希望大家今后也能继续守望伊蕾娜的旅程。那么下回再见！

第十卷 插图

第十卷 虎之穴短篇：在胜负的世界一切皆为平等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Yaokc

校对：Yaokc

文源：守夜擎天柱

「伊蕾娜，我们来玩游戏吧。」

旅行途中，在旅馆休息时，老师突然向我如此建议道。随后，我带着笑容回答老师道：

「不要。」

「规则很简单的。把一张纸放在桌子上，纸上预先写下伊蕾娜接下来会做的事。如果你在三分钟内如此行动的话，你就输了。怎么样？不来玩吗？」

「我说过我不愿意了吧？」

「哎呀，明明是对伊雷娜这么有利的游戏诶？不玩吗？你只要注意不照纸上写的那样行动，就可以赢了哦？」

「顺便问一下，如果赢了的话会怎么样？」

「会收到我的称赞。」

「那如果输了呢？」

「你不得不请我吃晚饭。」

「……这不是对我来说很不利的游戏吗？」

「正是因为是对你有利的游戏，所以惩罚很重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即便是这么说没错啦，「但是只是被夸奖的话，我可提不起干劲。」

「真任性呢。」

胡说什么啊，我吐出了叹息。

「就只是那个好处的话我才不要。如果能有个更好的条件的话，我也是很乐意协助你消磨时间的。」

「那有什么是更好的条件呢？」

「不就是想我决定吗？」我不禁有些不高兴，「老师请我吃高级晚餐。」

「真任性呢。」

胡说什么啊。

「你不觉得在胜负的世界一切皆为平等吗？」

「……」老师沉默了一段时间后，随即便嗤之以鼻地笑着说道：「嗯……好啊，应该以平等的条件来决胜负呢，没问题。如果我输了的话，我请客吧。」

必须那样来才对嘛。

我终于有了兴趣，而后伸手去拿放在桌子上的纸。

然后打开后，

只写了这么一句话：

『你参加了这个游戏。』

…………

「老师，这个也太狡猾了吧？」

我一瞪，老师就笑了。

「太狡猾了？不会啊。在胜负的世界，一切皆为平等的吧？」

第十卷 蜜瓜短篇：诅咒之箱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Yaokc

校对：Yaokc

文源：守夜擎天柱

「这个箱子里好像有厉鬼呢。」

一天，我在访问某个国家的时候，有一位男性带着困惑的表情向我如此搭起了话。「我有一个被诅咒的箱子」，他向我倾诉道，据他说，自他打开那个箱子后，这几天他近乎因之遭受了一切灾难。

「喔喔，到底是什么灾难呢？」

我问他道，随即他很伤心地说了起来：「譬如昨天花瓶忽然从上面砸了下来，痛得可厉害了我。还有前天突然家里的地板塌了，是真的塌了——」

他好像遭遇了数次不幸。不光是花瓶、就连房子的地板都要袭击他，真是万般朴素的灾难呢。还有走路的时候乌鸦的粪便掉下来啊，就算抽签也不会走运啊，坐在长椅上是刚刷完油漆的东西啊，掉了钱包啊等等。感觉确乎是遭遇了厉鬼才得到这般不幸呢。

所以我也觉得他很可怜，「哎呀，真是辛苦了呢。」

「一定是这个箱子的错。」

他遭遇到的这些如此奇妙的事态，据说都是在拿到箱子之后发生的。据说这个带钥匙的小木箱是他偶然在古董店里买到的，是不能打开的东西。买的时候，古董店老板对他曾说了这样的话。

「还是放弃比较好，是被诅咒的东西哦。」

结果，他不相信，还是不顾店主的反对买了下来。从那以后，也许是因为没有遇到什么好事，才认为是箱子的原因而遭遇了不幸吧。

「如果那个箱子是问题所在的话，处理掉不是最好选择吗？」我提出了一个愚不可及的建议。

「如果可以的话就这样比较好没错啦，但是不行吧？」男子摇了摇头，「只是拿着箱子就遇上这样的事了哦？如果扔掉的话，一定还会发生坏事的！」

「嗯……」

「因此，魔女小姐，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

如果是魔法使的话就可以解决了吧，他皱起眉头向我这么问道。

我想了一会儿。使人不幸的箱子，乍一下子难以相信，但他却声称因此而遭遇不幸，这究竟是真的吗？

有什么我能做的事吗——

「……」于是，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请借给我三天，我来帮你解开那个箱子里的诅咒吧。」

那之后过了一周——

「呀，魔女可真是厉害啊！从那以后，我就不会再遭受不幸了！」

他兴高采烈地出现在我面前如此道。在他借我箱子三天这段期间，我帮他解开了箱子里的诅咒——我这么说后，便还给了他。

要说结果如何，诅咒看来就是没有了呢。

「那之后真的是幸福的每一天呢。」他有了女朋友，也没有遭遇不幸，每天都很快乐。

「那是。」呵呵，我笑着向他伸出了手。「那么可以给我钱吗？」如果能实际感受到效果的话就要收钱喔。

「当然啦！」他拿出钱包后，然后向我问道：「多少钱？解除诅咒是很困难的吧，我会支付相应的酬金的。」

话说回来——

恕我直言，实际上我真的就只是包了三天箱子，但并没有特别做什么，也就是我什么也没做。本来我也是有打开过箱子，但是里面什么也没有喔，也没有诅咒，箱子就只是古董箱而已。被认为是诅咒的人，是因为他自己的心境问题吧。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好的还是坏的。我只不过是从他身上消除了「这是诅咒之箱」这个认知而已。

然后我回答道：

「您的钱我已经心领了。」

第十一卷 第一章 高级餐厅溅血事件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传说中的路过传说

扫图：凑·凯特流

录入：kid

修图：不会修图的kid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在某个国家的餐厅回荡，店内却没有任何人对她悲痛的惨叫做出反应。

当时，店内的灯光全部熄灭，蛋糕在轻快的音乐伴奏下，正送往窗边座位的情侣。

幸福的情侣来到国内好像有名列前三的高级餐厅庆祝交往一周年，店内正为他们献上温暖的掌声。包括我在内，餐厅内所有人都是碰巧撞见这幸福洋溢的时刻，即便如此，掌声之中仍无疑充满祝福。

不论如何，正是因为这样，包含我在内餐厅里所有的人，都以为女子的尖叫声是出自于感动或是欢喜。

然而，我们在听到尖叫声的当下原本就应该抱有疑问。

因为声音来自蛋糕所在之窗边座位的遥远后方。

是从餐厅深处传来的。

蛋糕伴随摇曳的烛光放在情侣桌上，温暖的掌声更加响亮时，店内再次恢复光明。

一反受到祝福的窗边两人，餐厅的另一头传来一股不祥的气息。于是我捧著饭后红茶回头一看。

「真的假的……？」

恐惧令我打了一个寒颤。

冲击太过强烈，害茶杯差点脱手。

餐厅后方化为与值得庆祝相去甚远的凄惨现场。

一名漂亮的女子卧倒在地，白色洋装染成一片鲜红。红色的污渍徐徐扩散，侵蚀三星餐厅的高级地毯。

我们这时才终于理解。

我们偶然间被卷进了麻烦透顶的状况中。

○

「有人从我后面抱住我，偷摸我的胸部！」

躺在地上的女子站了起来，这么说道。

「…………」

她还活得好好的。

看来在黑暗之中被陌生人触摸身体痛苦到令人难以忍受，她紧紧抿著嘴唇，鼓起脸颊，画了美丽妆容的脸庞满是怒火。

在染红的衣服与地毯中央发怒的她，看起来只能以异样形容，餐厅内的顾客全部聚集过来。当然，我也不是例外。

可是，我这时发现，她身上的红色液体根本不是血。

「……好臭。」

是酒呢。

仔细一看，地毯上还躺著红酒瓶。臭死了。

「啊～！刚才有人嫌我臭！人家明明是被害者耶！」

她哭了。

竟对被害者女子做出这种毫无顾虑的白目发言，那个人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你身上的是红酒吗？」

我故作无事，摆出前一刻完全没有失言的态度，挤进围绕在她身边喧闹不已的人群之中。蹲下来摸了摸地毯上的污渍，手指便沾上红色液体。

闻一闻果不其然是红酒的味道。

「是红酒啦！用看的就知道了吧！你以为我是谁！」

「我跟你不是应该初次见面吗……」由于不知道名字，总之就称呼她为红酒小姐好了。毕竟她全身都是红酒。

就来整理一下状况吧。

就在高级餐厅熄灯庆祝的下一刻，女子发出惨叫，灯光再度亮起时，浑身红酒的女子（红酒小姐）卧倒在地板上。不仅如此，她还做出自己在黑暗之中遭人袭胸的证词。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件事有股犯罪的味道呢……」

在我背后，服务生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喃喃说道。

现在我只闻到红酒的味道说？

「这下伤脑筋了……」在围绕她的人群之中，一名男子雏著眉头说。他是店长。「这条地毯是历史悠久的高级品。弄得这么脏就只能请求赔偿了呢……」

那的确伤脑筋了呢。

「这下伤脑筋了……」在围绕她的人群之中，又有一名男子说。是窗边座位的男朋友。「发生这种憾事害我的纪念日泡汤了……刚才的蛋糕可以请你们免费招待吗？」

你趁火打劫个什么劲啊。

「这下伤脑筋了……」然后又有人开口。是名体型长得像是酒桶，浑身汗水淋漓的男子。「好不容易终于上菜了，结果被困在事件现场，害我的菜都凉了嘛……」

那你别管我们自己吃不就好了吗？

遗憾的是，红酒小姐身边的男士全都令人失望。

「好过分！男人每次都这样！只顾自己的事情！我最讨厌男人了！」

于是她使出规模不小的地图炮（※注：含义为对某个群体进行言语攻击的行为。）哭了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

「嗯嗯嗯，好像有股犯罪的味道呢，助手。」「就是说啊，教授。」

不知从哪传来这个声音。其中一边是冷静沉著的成熟女声，另一边则是充满青春气息的少女嗓音──不过，我怎么听都觉得两个声音来自同一个人。

就如同一人分饰两角一般，两个声音极其相似。

回头一看，一名女子独自站在包围红酒小姐的人墙外。

「…………」

她看起来年约二十来岁，淡褐色的头发上戴著一顶鸭舌帽，身上穿著长版风衣。穿著宛如侦探的她，双手不知为何装备了两只布偶。

淡红色的双眼左右摇摆，她说著「犯人就在这里面。」「说得没错，教授。」「侦探就交给我来担任吧。」让两手的布偶面向彼此演个不停。

我闭上了嘴，群众则是哑口无言。侦探扮相的她不理会周遭的眼光，动了动布偶的嘴巴说：

「话说回来，教授，犯罪的味道是什么味道呀？」

「应该是红酒的味道吧？」

边说，她边在两只布偶中间露出略显得意的表情。

「…………」

哇啊～这个人超怪……

○

「呵呵呵……助手，可以让我啾一下吗？」

「啊，不可以，教授。怎么能在这种地方……」

「…………」我闭上了嘴。

她的风貌看起来颇为标新立异，不过她在街头巷尾似乎小有名气，店内好几个人开始窃窃私语。

「啊……她是……」「那个女人……是布偶侦探！」「没想到她居然在这间餐厅……！」

她原来叫做布偶侦探吗？

「她那么有名吗？」我加入几个骚动的人之中侧耳聆听，谈论的人全都点头。

「是啊……可是我也只听过传闻……听说，她会让双手的布偶对话，进行推理。」

这个角色设定还真奇怪呢。

「顺带一提，她没什么推理能力。只有外表看起来很震撼而已。」

说得还真难听呢。

「由于震撼的外表也有点太过随便，甚至曾经登上『角色设定太随便侦探排行榜』的第一名。」

那是什么鬼排行榜？

「顺便告诉你，由于她对年轻女孩莫名爱毛手毛脚，所以也拿过『性癖好有点糟侦探排行榜』第一名。」

就说了那是什么鬼排行榜啊？

「简单来说就是个脑袋有点问题的人。」

完毕。

这就是有识之士的见解。

她好像只是个脑袋有点问题的人……

另一方面，被说得很难听的侦探小姐尽管身穿侦探扮相，却似乎完全不打算解决事件，依然兴致勃勃地跟布偶玩耍。于是，我拿了一条毛巾给红酒小姐，并向店长提议。

「要我用魔法复原被红酒泼到的洋装跟地毯吗？」

袭胸若是在黑暗之中发生，犯人无疑就在这群人中，但在那之前，可不能忘了红酒小姐依然全身都是红酒。

我觉得让红酒小姐继续这么狼狈下去太令人不忍了。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凉，害她「哈啾！」一声打了个可爱的喷嚏。这样下去会感冒吧？

孰料店长反而面露难色。

「不，魔女小姐，可以请您先等一下吗？」

店长正后方的侦探小姐说著「啾～」「啊！教授，不可以！」让双手的布偶激烈交缠。玩偶被她揉成一团。那不是我知道的啾一下的说？

「……等一下，请问是要等什么？」我假装没有看见店长背后莫名其妙的光景。

「看起来，这位小姐的衣服跟地毯是被瓶中洒出来的红酒弄脏的──我想请犯人支付损害赔偿金。」

喔喔，原来如此。

「也就是要保存现场完整以便调查吗？」

「助手，你好可爱喔助手～」「教授，我爱你……！」

「是的，就是这样。姑且为了以防万一，在解决这起事件之前，别桌的料理和饮料还是保持原状比较好。毕竟不知道有没有犯人的线索。」

「店长既然都这么说了，我当然尊重……可是这样她的衣服不就会湿湿的吗？」

「助手……」「教授……」

「您说得对。取而代之，我会借她穿本店的备用制服。」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希望我在事件解决之后再用魔法将衣服跟地毯复原吗？」

「助手……」「教授……！」

「魔女大人，能麻烦您吗？」

「可以是可以……只不过时间拖得越久，就得浪费越多魔力，要是不尽早解决事件可能会来不及。」

「助手！」「教授！」

「什么，原来是这样吗……那么得尽快开始寻找犯人了呢。」

「是的──」

「助手！」「教授！」「助手！」「教授！」

「…………」

「…………」

「助手──」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搞什么啊？」

我终于对让双手布偶紧密交缠的她吐槽。但是，和狠狠眯起眼睛的我相反，她露出有些得意的表情，甚至还说出「倾诉爱意……吧？」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你根本不想解决这起事件吧？

「你既然打扮成那样，就派上一点用场如何？」

你不是侦探吗？我有些推托地说，她就「哎呀～」了一声笑逐颜开。

「居然能看穿我的真面目，有两下子。」

「穿成那样谁都看得出来是侦探吧？」

话说，你刚才不是自己说了吗？不是说侦探就交给你来担任吗？

「看来你的观察力挺犀利的呢。就任命你当我的助手吧。」

「你突然之间胡说什么啊？」

「啊，可是我右手的教授，已经有左手的助手了，再叫你助手会混在一起呢。就叫你助手小妹好了。」

「你在胡说什么啊？」

「话说回来，助手小妹。你跟店长谈完了吗？」

啊，她已经决定我是助手了呢。

问我谈完了没，我是谈完了没错。

「……总而言之，为了将损害降到最低，必须尽快解决这起事件。」

反正红酒又不是我打翻的，我是可以假装没事坐回座位上；可是店长说在找到犯人之前得维持现状，若是不解决这起事件，恐怕会被继续困在这间餐厅里。

希望能精彩迅速地解决事件呢。

「原来如此，所以就轮到我出马了吗？」

「你有犯人的线索了吗？」

「呵呵呵！」

「看来是没有呢。」

我一脸漠不关心转向她，她就动了动右手的布偶（教授）的嘴巴，压低音调。

「老实说，我刚从厕所回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这么说。

「看来是在有没有线索之前的问题呢。」

「就是这样，我现在要开始探听情报，希望助手小妹能帮我的忙。不用担心，只要问几个问题，马上就能找到犯人了。」

侦探小姐露出充满莫名自信的表情说。

这件事实在太麻烦了，我当然想要拒绝。我原本想说「我不要。」郑重地婉拒她。

然而──

「我也想拜托您。」

在旁边聆听我们对话的店长如此附和侦探小姐的话。

店长表示「可以借一步说话吗？」带我来到餐厅角落，确认四下无人压低声音对我说：

「我想尽可能息事宁人。这间餐厅姑且算是国内大概有名列前三的名店……」

「……嗯。」

「而且老实说，委托那个怪人处理我也不放心……」

「…………」

餐厅变成案发现场，想必会带来不少困扰，影响到店家的生意。从店长想尽可能息事宁人的态度看来，他打算跟犯人索赔就让这件事尽快落幕。

店长凑到我的耳边，用别人听不见的声音窃窃私语道：

「您如果能解决这起事件，今晚的餐点就不跟您收费，我们还会准备一点谢礼。」

喔？

「还有，我们会送您本店特制的面包答谢您。」

真的假的？

「您意下如何呢？」

「我一定会逮到犯人。」

眼前出现一名露出满面微笑，内心龌龊下流的人。

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今天第二次）。

于是。

我和店长缔结密约之后，一脸若无其事地回到侦探小姐身边。

「好了，侦探小姐。我们来找犯人吧！」

我干劲十足地说。

「这才像是我的助手小妹。」

「所以说，我要做什么才好？」

「助手小妹，我的右手有教授，左手有助手对不对？」

「？对。」

「差不多就是跟她们类似的工作。」

「啊，我绝对不要。」

不论如何，我们两人就这样揭开寻找犯人的序幕。

可是在寻找犯人之前，必须先做某一件事。

我在右手装上偶然间带在身上的布偶，动了动她的嘴巴说：

「总而言之，就先从探听情报开始吧，侦探小姐（假声）。」

…………

侦探小姐对我露出冰冷的眼神。

「那是什么？」

哎呀，你在说什么呀。

「你不知道吗？这个国家现在很流行这个喔。」

「真不可取，随便扮个角色就想博取人气，跟蠢蛋一样。」

「你有资格说别人吗？」

「要是以为带著布偶就独树一格就大错特错了！」

「哎呀哎呀，有什么办法。这就叫物以类聚呀（假声）。」

「别说了！」

反正机会难得，我也戴上布偶担任侦探小姐的助手──也就是助手小妹，展开事件调查。

「怪人变成两个了……」

店长在远方露出悲哀至极的表情，可是就先别理他了。

○

原本想先问事件被害者红酒小姐问题，但她如店长所说，消失在店后方借餐厅的预备制服穿，于是我们在等的时候就一一和目击者问话。

「我是事件的第一发现人。」

第一个人，是这间餐厅的服务生。

不过，由于事件发生当下一片黑暗，说是第一发现人可能有点语病；但是我也记得，这名服务生的确是第一个赶到红酒小姐身边。我也记得他说了「这件事有股犯罪的味道呢……」这句莫名其妙的话。简单来说，他是个有点怪怪的人。

「吓了我一跳，餐厅里的灯一亮起来，我就马上看到她倒在地上。我以为地板上的红酒是血，当时真的很著急。」

「原来如此。」

侦探小姐点头道，手若有所思地扶著嘴角。顺带一提，她的手还装备著布偶，所以她的嘴巴整个被布偶含在嘴里嚼。我心想，这个人一脸认真地在搞什么啊。

服务生的证词，大致上和我的认知一致，也感觉不到什么违和感，但侦探小姐并不这么认为。

「真奇怪。」她眯起眼说：「你怎么会看到她倒在地上？」

「咦咦？就算你问我为什么……应该是凑巧看到吧……？」

「简单来说，就是这么回事吧，服务生？你碰巧站在能看见她的位置，灯一亮就碰巧看到她倒在地上──」

「是、是的。是这样没错啊……？」

「真的有可能这么巧吗……？」

怎么不可能？

侦探小姐似乎很多疑，眯起眼睛不停说「真的吗～好奇怪啊～」这种话。虽然「第一发现人就是犯人」在侦探小说中算是常见桥段，但我认为这次纯粹只是善良的服务生第一个发现而已。我对服务生感到同情，催促侦探小姐说：「我们去问问看别的客人吧。」

「他有点可疑呢，助手。」「就是说呀，教授。」

侦探小姐用布偶对话。

「哎呀哎呀，想决定他就是犯人是不是太操之过急了呢（假声）。」

于是我也动动布偶的嘴巴这么说。

「你不觉得很空虚吗？」布偶侦探小姐一脸正经地对我摆出怜悯的眼神。

「你有资格说我吗？」

虽然也得描述第二人之后的情报探听经过，但令人遗憾的是，犯行是在黑暗之中进行，整间餐厅的人目光又都聚集在窗边座位的情侣身上，所以可说几乎没有任何新情报。

「回过神来她就倒在地上，吓了我一跳。可是对不起，我在事件发生当下一直坐在这个位子上，所以什么也不知道……希望你们能尽早逮到犯人。」在窗边座位庆祝交往一周年纪念日的女子如此替红酒小姐担心。她人真好。

「没想到交往一周年纪念日居然发生这种憾事……」这么说的是早就坐回座位上，看著蛋糕慢慢变温，来店庆祝交往一周年纪念日的男子。「餐厅一定会招待蛋糕吧？如果能顺便拿点赔偿金就好了。」看来他满脑子都是钱。

我们问完两人之后离开他们的座位，侦探小姐依然让布偶啃著自己的嘴巴，露出复杂的表情。

「真奇怪……」

「你想到什么了吗？」

「那个女生到底喜欢他的什么地方……」

「的确，我也很怀疑（假声）。」我的右手点头同意。

但这跟事件无关，于是就算了。

然后我们继续侦讯。

「……不、不是我喔。我一看到她就已经倒在地上了，而且餐厅熄灯的时候我在吃晚餐，所以不、不是我喔。」

独自一人坐在餐厅角落，体型宛如酒桶的男客人证词内容本身平凡无奇，却因为可疑的举动与断断续续的语气，散发一股可疑的气息。

为了保存案发现场，我们请客人别碰桌上的料理，使得无意间被迫等待的他始终坐立难安。比起看著我们，他还比较常看著桌上的鸡排。

他好像不太在意仪容，对话途中我们身旁飘著冷掉的鸡排香，以及令人微微蹙眉的体臭。

终于两人独处时，侦探小姐用布偶摀著嘴低声说：

「他有点味道呢，助手小妹……」

「就是说啊。」

「恶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假声）！」我的右手吐了。无所顾忌。

结果，我们的探听情报毫无斩获。

几分钟后，在黑暗中遭人袭胸，甚至被弄得满身红酒的可怜女客人红酒小姐才终于回来。

正巧是侦探小姐感到无聊，说著「助手小妹，来啾一下吧？嘿！」用布偶贴著我的肩膀跟脸颊开始啃的时候。更进一步来说，是我的右手说「碰屁啊！干掉你喔（假声）。」开始敲侦探小姐脸颊的时候。

「哈啾！」

红酒小姐伴随一声可爱的喷嚏现身。她穿著餐厅的制服上衣、黑短裙与围裙，说著「侦探小姐，你找到犯人了吗？」小跑步朝我们跑了过来。

刚洗好的衣服香气，与微微留下的红酒香轻轻地掠过鼻梢。

「这个人有股好闻的味道呢，助手小妹。」侦探小姐把脸靠近红酒小姐的脖子闻了闻。

「咦，真的吗？」

她身边充满浓浓的红酒香。我不太喜欢这个味道。

「咦，等一下，你做什么……？讨厌啦……」

红酒小姐红著脸颊拨弄头发，接著一五一十地对我们说出在黑暗之中发生了什么事情。

○

「光是想起来我就火大。」

事件如同众多证词，也一如她自己的陈述，在黑暗之中发生。

她喝著红酒注视摇曳的烛火，说著「恭喜你们～」朝庆祝交往一周年的情侣轻轻地拍手献上祝福。

这时她感到胸部传来一股异样感。

（……！被揉了！我现在被袭胸了！）

她说，自己确实感受到从背后伸来的手掌握住她右胸的感觉。那只手缺乏爱意、毫无情绪，纯粹粗鲁地将她的胸部作为宣泄欲望的出口。

在这视野遭受限制、值得祝福的时刻，陌生人卑劣的行径令她激愤难平。

（不可原谅！）

她旋即拿起酒杯，朝背后的犯人顺手就是一泼。

她任凭心中涌现的怒气，报复卑鄙无耻的犯人。

胸部上的手立刻放开，但红酒小姐怒不可遏，握住放在桌上的酒瓶回过头来，企图追打藏身黑暗之中的犯人。

胡乱挥舞酒瓶了好一阵子，结果她失去平衡，跌倒在桌子旁边。

不久之后灯就再次亮起。

接下来的事情就如我们所知。

如同卧倒血泊之中躺在一滩红酒里的她抬起头来大喊。

「有人从我后面抱住我，偷摸我的胸部！」

就像这样。

这就是事件的全貌。

听完所有证词，侦探小姐一如既往露出复杂的表情，把脸塞进布偶嘴里说：

「我听不太懂耶。」

「…………」我想刚才的说明应该非常充分才对。「你哪里不懂？」

我跟右手的布偶同时侧头。这么一问，侦探小姐就看著红酒小姐说：

「你是怎么样被揉的？」

她居然问出这种令人傻眼的问题。

「咦？」

红酒小姐也发出傻眼的声音。她到底在说什么啊？

「光听你刚才的说明，我不太清楚黑暗之中发生了什么事耶。就来重现一次当作是整理状况吧。」

你一脸正经地说什么蠢话啊？

「重、重现……？」红酒小姐明显手足无措。「在、在这里吗？」

「嗯，毕竟这里是案发现场。」

「咦，可是……」

「我记得犯人是从你背后袭胸的对不对？」

侦探小姐立刻绕到红酒小姐背后，双手搭上她的肩膀，把耳朵凑到她耳边问「像这样吗？」莫名慑人的气势不留任何质疑的余地。

「咦？对、对……没错……」红酒小姐轻而易举地落入陷阱之中。

「你是在这个状态下被骚扰的吗？」

我想她现在就是在被骚扰的说。

「我是这样……被袭胸的……」

「被怎样袭胸？」

「这个，呃……」

「我记得你说是右胸被袭胸对不对？也就是说，犯人一定是在这个状态下伸出右手，把手伸到你的胸部附近才对。我做一次看看喔──」

「等、等一下！」

「怎么了吗？」

「……可以把灯关掉吗？」

现在是在演哪一出？

「恶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假声）」目睹这一幕，我的右手吐了。无所顾忌。

但是眼前的两人完全陷入了两人世界之中，丝毫不理会冷眼旁观的我。

真教人看不下去呢。

这时我强行挤进两人之间。

「还是到此为止吧。」

然后把两人拉了开来。

「啊……」红酒小姐露出依依不舍的表情，回头望向侦探小姐。

「好过分！」侦探小姐则是出言抗议。

哪里过分。

「你既然打扮成那样，就派上一点用场如何？」这是我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

「咦～？我不就说是现场重现了吗？」

话说，你每次都这样办案吗？难怪在有识之士眼中看来，会说这种调查手法大有问题了……

也许是因为工作被干扰让她不服气，侦探小姐噘起嘴来，轻轻地让双手布偶的嘴巴碰在一起。啊，这是我认识的啾一下。

「所以说，现场重现之后有什么发现吗？」

「嗯！」

她充满自信地点头。

然后说：

「她跟我有同样的味道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没有收获吗？」

「好过分！」

○

「助手，看样子这起案件变成悬案了呢。」

「就是说呀，教授。这样还是趁早放弃比较好。」

问完所有人之后，侦探小姐就这样用双手演起玩偶话剧。简单来说，就是她投降了。她不知道犯人是谁。怎么会这样？

「那就有点伤脑筋了呢。这样下去，我会领不到酬劳的。」

请你好好推理。

「就算你这么说，犯行也是在黑暗之中犯下的啊。」她耸肩说：「没有像样的线索，动机也不明确，这样下去要怎么推理？唉呦喂呀，我投降了。」

她耸了声肩。她看起来像是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推理，难不成是我的错觉吗？

不过真伤脑筋。

那么我的右手又有什么见解？

「我猜，犯人恐怕是一时冲动才出手袭胸的呢（假声）。」

「喔喔，一时冲动就是犯人的动机吗？」

「没错，那个被害者长得那么漂亮，看到漂亮的人难免会想入非非呀（假声）。」

「原来如此。」于是我再次转向侦探小姐。「犯人欲求不满。」

另一方面，侦探小姐对我露出冰冷刺骨的眼神。

「……你不觉得很空虚吗？」

「你有资格说我吗？」

「但是，犯人是欲求不满的人这个推理挺不错的呢。的确，若不是欲求不满，就不会乱摸女生的身体了。」

「我想这个动机应该人人都想得到的说。」

「可是魔女小姐，你看看餐厅里面。」

侦探小姐用双手动动布偶的嘴巴，转向店内。

这里有各式各样的人。有在窗边庆祝纪念日的情侣、被迫等待汗水直流的肥胖男子、说著「真奇怪……」假装扮演侦探的服务生，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的人。其中真的会有欲求不满到对女生伸出咸猪手的坏人吗？

「没有呢。」

侦探小姐断言：「这间餐厅里没有半个可疑人士。这果然还是悬案一件。」

她伤脑筋似地耸了耸肩。

真的是这样吗？

「可是我看到犯人了说。」

难道说，侦探小姐的眼睛糊到蛤仔肉了吗？我右手的布偶侧了侧头说。

「咦咦……？」

什么意思？侦探小姐看了我一眼问。

就算你这么问我。

「在餐厅里晃了这么久，自然而然可以锁定嫌犯。我已经知道犯人是谁了。」

「…………你说什么？」

「总而言之，能请你召集餐厅里所有的人吗？侦探小姐。」

不知不觉间，我和她好像立场对调，但就先别管这个。

我说：

「就让我来迅速解决这起事件吧。」

○

于是，我在侦探小姐聚集而来的店员与客人面前，和右手的布偶一起发表我的推理。

「在这一连串事件之中，我得知的资讯恐怕和各位差不多。犯人在黑暗之中伸出咸猪手，被害女子遭人袭胸。没有人看见犯人，现场只留下血泊般的红酒。我说得对不对？」

「是呀，没错（假声）。」

我动了动右手。

店内一阵骚动。

「那是什么？」「演得好烂……」「根本就是假声嘛……」「声音有够假的……」「不对，等一下！她的嘴巴没有动耶！就这点来说很强了吧！」「可是还是假声啊。」「声音太高了，我听不清楚。」

…………

我动了动右手。

「简而言之，犯人就在这群人之中（假声）。」

「烂死了……」「声音好假喔……」「咦，对不起。我完全听不懂。你刚才说什么？」

…………

我默默摘下右手的布偶。

随后，演助手的布偶搭上我的肩膀。

一看，侦探小姐露出非常同情的眼神，温柔地对我说「总之……那个……打起精神好吗？」顺带一提，助手的布偶在啃我的肩膀。别闹了。

果然不该做不习惯的事情呢。

我摆脱布偶的束缚，用自己的话说：

「其实，我已经知道犯人是谁了。」

就来回顾整起事件的经过吧。

在灯光熄灭的餐厅中，犯人进行了偷摸红酒小姐胸部的卑鄙行径；但这件事打从一开始就有一个疑点。

「被害者红酒小姐──」

「咦，等一下。红酒小姐是谁？」

吐槽的不是别人，就是红酒小姐本人；但是我假装没有听到。

「她这名事件被害者，灯一亮起就满身红酒。我说得对不对，红酒小姐？」

「那个……所以说红酒小姐是谁──」

「我说得对不对，红酒小姐？」

「咦咦……？那个，对……」

我硬是继续说下去。

无须多说，从事件现场的状况就可以得知，红酒小姐打从一开始就浑身红酒，现场也有如鲜血四溅般惨烈。

「她全身都是红酒，非得去换衣服不可。」

所以现在才穿著跟餐厅借的衣服。

话说回来。

「既然如此，犯人也很有可能遭受波及。我说得对不对，侦探小姐？」

「嗯？」侦探小姐转了一圈面对我。她在用双手的布偶玩亲亲。「啊，对不起。你说什么？」

竟敢在我推理的时候玩耍……

「我是在说，犯人没有浑身红酒很奇怪。」

「咦？啊啊，嗯。对啊……应该吧？」

她模棱两可地点头。她八成打从一开始就没在听吧？算了，无所谓。

继续说吧。

「可是，不论在店内探听了多久，都没有看到浑身红酒的人。只要稍微看过各位一眼就知道，这里没有人被泼到红酒。我说得对不对，侦探小姐？」

「嗯对呀。」她和两手的布偶都一脸得意地点头。「换句话说，这起事件就这样变成悬案──」

「才怪，你在说什么呀？」

说真的，搞什么啊？

我狠狠眯起眼睛说：

「这起事件的犯人，恐怕是在被红酒泼到之后立刻躲了起来，然后才又回来的人。」

没有客人在点灯之后消失，有服务生在场当然会被怀疑，所以犯人非得回到餐厅不可。

但若是浑身红酒直接回来，一眼就能看出谁是犯人。

既然如此。

「我想，犯人是在袭胸之后躲进餐厅后方──具体而言是厕所里面的人。对吧，侦探小姐？」

「咦？」侦探小姐一愣。

我一步一步靠近她。

「然后，犯人恐怕会避免自己遭人怀疑，假装推理企图蒙混过关。对吧，侦探小姐？」

「……咦？」

「她一定是想假装搜查案件到某种程度，然后说『看样子这起事件变成了悬案。』趁机落跑。对吧，侦探小姐？」

「……那个？」

「可是不论再怎么假装，再怎么想蒙混过关，我想曾经一度浑身红酒的犯人，身上应该沾满无法抹去的味道才对。你说是吧，侦探小姐？」

「……助手小妹？」

「侦探小姐，话说回来──」

然后。

我靠近侦探小姐的脖子，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接著笑盈盈地看了她一眼。

我打从一开始就发现了。

「有犯罪的味道呢。」

她身上传来一股难以隐藏的味道。

犯罪的味道。

或者该说，是红酒的味道。

如字面所述，侦探小姐跟红酒小姐身上有著同样的味道。

○

结果，若是将她自告奋勇担任侦探进行推理，视为企图掩盖自己犯行的行为，穿成这样却说不出像样的推理也十分合理。

我的推理似乎大部分都说中了，不久之后侦探小姐就坦承了犯行。

「我平常主要以当侦探维持生计。」

她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说：

「可是最近有点欲求不满……」

她如此自白后，就被店长拖进了餐厅后方。

「居、居然欲求不满……怎么会……」

另一方面，被害者红酒小姐不知为何看著她，脸颊泛红发出烦恼的叹息。

我之后听说，侦探小姐说出「我不是想袭胸，只不过是想稍微啾一下而已。」这种莫名其妙的发言，还说「我一看到可爱的女生就会……情不自禁……」让店长更加头痛。

我觉得一整个莫名其妙。

「真是过分的事件呢（假声）。」

我的右手也无奈地叹了口气。

三星餐厅的惨剧，就这样以侦探自己犯下的丑事落幕。

顺带一提，地毯跟红酒小姐的衣服，在事件结束之后由我的魔法恢复原状。

店长说想息事宁人，能用魔法复原的话，帮他复原应该也没有关系。

可是，他可没忘记侦探小姐引起的事件最终造成餐厅庞大的困扰。即使想息事宁人，也不可能轻松放她一马。

侦探小姐在别的房间惨遭店长痛骂一顿，最后还付了一笔赔偿金。

但是，只可惜她的资金并没有那么充裕。

说到结果怎么了。

「让您久等了──为您上饭后红茶……」

后来她在这间店工作了一阵子。

身穿服务生制服的侦探小姐把红茶放在我的桌上，深深行了一礼。

「请、请慢用……」

她露出苦涩无比的表情接待客人。

我就苦口婆心地给她一个建议吧。

「服务客人的时候还是面带微笑比较好喔。」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太擅长肉体劳动……」侦探小姐大大叹了口气，「而且好像有人在盯著我看……」她脸色发白地说。

偷瞄了一眼她背后，我看到红酒小姐在远方的座位盯著她瞧。

从发生事件的那一天起，侦探小姐就连日在餐厅工作，偿还债务。她说，红酒小姐每天都会光顾。

「看来她喜欢上你了呢。」

「就是说啊，一直缠著人家很伤脑筋耶……」

「你的愿望实现了不是很好吗（假声）？」

哎呀哎呀，我的右手也这么说喔。不过语气有点带刺。

「比起被追，我比较喜欢追别人。谁叫我是侦探呢？」

「侦探不会趁一片漆黑袭胸女生喔。」

「我不是想袭胸，只是想啾一下而已。」

「两边都很糟糕嘛。」

在那之后，红酒小姐每天持续热情的追求。老实说这边比偿还债务还要累人──侦探小姐如此表示。真是个奢侈的烦恼。

「总之，当成你多了一个狂热粉丝不也不错吗？」

「如果可以，我比较希望推理方面的粉丝变多的说……」

「谁叫你管不住欲望，在黑暗中对人家伸咸猪手，才会落得这种下场。」

「呜呜呜……」她语带叹息地对我说：「究竟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问我我问谁？

这是侦探小姐自作自受，我也无可奈何。

于是我在座位上抬头看著侦探小姐，啜了一口饭后红茶并举起右手。

「哎呀哎呀，没有办法。这就叫做物以类聚（假声）。」

我后来听说，她之后似乎夺得了「粉丝跟本人都很糟排行榜」的第一名。

真不愧是物以类聚呢。

第十一卷 第二章 注目与称赞

那天我造访的国家，有一出大受欢迎的戏剧。

「第十二回克连剧团公演。」

老旧红砖建筑罗列的城市里，到处都贴满了写有这句话的传单。

小纸片上，一名男子站在舞台上，好几名女性在他背后翩翩起舞，看起来像是歌剧。

宣传活动相当用心，街上到处都能看见剧团团员在发传单。

「第十二回公演，预定将于明天与后天如期演出──！」

和他们擦身而过时我听到这一声，接下他们塞进我手中的传单。

「…………」

票价栏位遭到涂改，用手写上了原价三倍的价格。公演原本有昨天、今天、明天与后天四天，但今天的栏位写了「取消」两个字。然后不知为何，明天之后的票价居然变成了原价的三倍，令人百思不解。顺带一提，传单上还写了「感谢捧场！」的字样。

喔喔，看来这出戏颇受瞩目呢。

或许是因为到处都在宣传，大街上全部都是克连剧团的传闻。

他们的名字此起彼落。

「欸欸，明天好像会有公演耶。」「已经没有定价的票了吧？好羡慕先买的人喔。」「我昨天去看了……」「听说明天公演的票几乎卖完了。」「毕竟今天的公演取消了啊……」

群众聚集的地方会吸引更多群众，风潮就这样传遍整座城市。群聚可说是人的本性。

而我也是其中之一。回过神来，我忍不住开口和街上的人们搭话。

「那个，不好意思……」

请问这场公演那么好看吗？

我问。

城里人们的反应都如出一辙，每个人说的感想都差不多。人与人会聚集在一起，一定有相应的理由。

克连剧团是街上人们的话题焦点。

我在报纸上也看到了那个剧团的话题。

「克连剧团圑长对与主演女星的不伦恋避而不谈，未来两天强行公演。」

报上这么写道。

没想到，这就是克连剧团引人注目的原因。

○

在城里逛了一阵子，我前去与克连剧圑的圑长见面。

当然，我不可能毫无联络，就突然见到剧圑团长。我本来就是为了见他才造访这个国家的。

「这是日前商人委托我运送的货品。」

他的家是一栋面向大街的豪宅。我敲了敲门，轻轻喊了声「有您的包裹～」他便请我进门。

「哎呀，我等好久了。抱歉啊，急著要你赶来这里。」

游历各国的魔法师偶尔会接到运送紧急货物的委托，这也是这次我会造访这个国家最主要的原因。真要说起来，说我是特地为了送货才远道而来也不为过。

「不客气。」

而我的任务就在刚才结束了。

我收下了一点钱，把手中的货物交给他。

他稍微打开木箱确认内容物，心情愉快地对我说：

「现在这个国家，养这个当宠物还挺受欢迎的。」

我看了木箱一眼。

「……挺受欢迎的吗？」

「听说光光滑滑的触感摸起来很舒服，在以年轻女性为中心的团体颇受欢迎。」

木箱里果冻状的奇妙生物软烂无力地晃动。

「……这是史莱姆吧？」

「在这个国家非常流行喔。」

我对史莱姆这种生物不甚熟悉，可是邻近诸国都将这种生物认定为害兽，听说有不少国家正在积极地扑杀。尤其是史莱姆具有惊人的繁殖力，果冻状软烂的感觉，很多人生理上无法接受，在别国主要受到年轻女性讨厌。

这个国家有很多奇怪的女生呢……

可是克连先生反而──

「您最近好像很辛苦呢。」

我怎么能不提这件事呢。「您外遇的谣言在城里疯传喔。」

「哎呀，魔女小姐也听说了吗？」举国上下都在讨论他的话题，但他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这个嘛，我不在乎不认识的人说什么。外遇问题也使得今天的公演非得取消不可啊。」

「看似如此。」

从城里的人们与报纸并不难察觉这方面的事情。

克连先生在成立剧团之前就结婚了，但最近他和刚加入剧团的年轻女演员偷来暗去的事情曝光。妻子一发现他外遇就要他签离婚协议书，并与他分居。行动异常迅速，以及在这种状况之下，仍强行演出由年轻到几乎没有成绩的女演员情妇主演的歌剧，才会吸引负面的目光。

「可是，明天之后的公演预计照常举行呢。」

「嗯，难得吸引这么多目光，怎么可能不演嘛。」

受到瞩目的不是戏剧内容，而是戏外的人就是了……

这时他说了声「啊啊，对了。」敲了一下掌心，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明天的戏票，不嫌弃的话你也来看看吧。」

哎呀哎呀。

「可以吗？」我可能会拿去转卖喔？

他点了点头。

「你帮我准备追求女演员的礼物，这点回报是当然的。」

他说。

…………

嗯嗯？

「什么意思？」主演女演员不是已经是他的情妇了吗？什么意思？事到如今他还想对别的女演员出手吗？他难道打算染指剧团里的所有女生吗？

霎时之间，我脑中冒出各种不信任感。

可是他的回答却和我的想像截然不同。

「哈哈哈！偷偷告诉你，其实那个女演员是从别国请来的演员。」

特地为这次公演准备的──他说。

他说，他营运的剧圑近年来观众锐减，人气持续低迷不振。虽然举办了十二次公演，城里的人们已经完全不去看他的戏了。第一次公演时，他的剧团前面大排长龙，甚至引起其他剧团争相模仿他的戏码。

然而如今昔日荣景早已荡然无存。人气与流行就跟生物一样，会不停流动演变。

他的克连剧团已经完全变成了过往云烟。

所以他想趁这次第十二回公演，将克连剧团带离这个国家。

「这次是最后一次公演，我们想在别的国家重新开始。」克连团长说：「不过难得最后一次公演，就应该能赚多少就赚多少，不然多可惜啊？」

既然如此，就得尽可能吸引观众进场。

然而──

「用一般方式宣传，也不可能找回原本流失的观众。这座城市的人深信自己早就已经看腻了我们剧圑的表演，不肯进场。不论演出多么崭新的戏码都没效。」

这时，他想到从外地雇用女演员这莫名其妙的方法。

「用外地请来的女演员有什么意义吗？」

这是个单纯的疑问。我不知道外地来的女演员多有人气，但至少在这个国家没没无闻。就算请她演出，宣传效果也不高吧？

「就是没没无闻才好。我用她的目的不在吸引观众，而是吸引目光。」

「……？」

看到我依然猜不透，他体贴过头地解释给我听。

他说：

「老实告诉你，我跟那个女演员外遇的消息，全都是我刻意释出的胡说八道。实际上，我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是货真价实、清廉洁白的女性──她只不过是在戏里戏外都饰演一角罢了。」

「…………」唔唔？

「我也没跟老婆离婚。不过在这个国家算是离婚就是了。」

唔唔唔？

「……也就是说。」简而言之，「这一切都是您安排的戏码吗？」

他对我说「没错。」点了一下头。

我差不多是在这个时候听懂他的话。

换言之，若是要简洁明瞭地统整一连串事件的话，就是……

人气低迷的克连剧团团长，为了在离开国家前的最后一场公演大捞一票，特地以与剧圑毫无关联的事件吸引目光，靠源源不绝的观众回收资金。

「我的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现在就算把票价提升到三倍，买票的观众也络绎不绝。我甚至有点后悔没把票价哄抬得更高一点。」

「…………」

无须多说，从这个国家的状况看来，如今人人都在讨论他的歌剧。

整座城市都是他的歌剧的话题。

然而。

「这种话可以跟我说吗？」

若是知道不停受到瞩目的克连剧团竟有这种幕后真相，城里的人们会作何感想？

「我就是希望你到处跟别人说才告诉你的。」

反正我已经要离开这个国家了──他说。

换句话说，我就算爆料关于这个剧团的事实，也只会火上加油，他的戏票价格恐怕会再次飙升吧。不论是称赞、好奇、还是厌恶，结果赚到的钱都一样。只要我说出他是什么样的人，不论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到头来他都会赚到钱。

哈哈，他想得还真周到。

「和这次公演相关的事情全部都是谎言。女演员是假的，我和她的关系是假的，和老婆离婚也是假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更多人来看我的歌剧。这次的歌剧我特别用心，对内容很有自信，请你明天务必来赏光。」

「……我考虑看看。」

但是听到这种事情之后，我觉得自己也没办法专心看戏了。

「尤其是我请来主演的女演员是真的才华洋溢。我完完全全爱上了她──」

甚至还准备了这种礼物。他摸摸怀里的史莱姆说。

「…………」

他虽然说没有外遇，但假戏有时候也会真做。

至少眼前抱著史莱姆的他，充满不是纯粹喜欢一位演员，而是身为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抱有好感的感觉。

不是不是，不过这要怎么说呢？

收到这种讨人厌的礼物，真的会有人发自内心感到高兴吗？

○

隔天傍晚，我走向国门。

观光大致上结束了，事情也办完了，我还顺便看了场歌剧，所以已经无事可做了。

「第十二回公演，最后一天也预定如期演出──！」

大街上依然有克连剧团的人在发传单，刚入境的商人与旅人被眼前的景观震撼。

城市一如往常地喧嚣，一看票价已经翻了五倍。由于鼓吹是最后的最后，果不其然吸引了许多人注意，买票的人不绝如缕，「票就快要卖完了──！」的声音此起彼落。

乍看之下，剧团看起来像是非常受到欢迎。

「好有人气喔……」「就是说啊……那出戏真的那么好看吗？」

出国之际，我见到刚走进国门的旅人二人组，看著眼前的光景走在路上。

接著──

「啊，那个，不好意思。」

他们对我搭话。「你是旅人吗？」

我回答了声「是的。」点了点头。「我现在正要出国。」我说。

「这样啊……话说回来，你看过那出歌剧吗？」

那名旅人指著克连剧团第十二回公演的海报。

不用说。

「嗯，我看过。」

「那个真的那么好看吗？」

「…………」

这时我想起某件事。

这么说来，刚入境这个国家时，我也被剧团吸引，问了街上的人同一个问题。

我还清楚记得那时街上居民对我说的话。刚看完那出戏的现在，我可说是抱著完全相同的感想。

既然如此。

和昨天一样，直接说出那时许多人对我说的那句话，应该算是适当才对。

我记得，他们是这么说的。

我说：

「我不记得了。」

第十一卷 第三章 纯粹想吃美味的肉的故事

「你好，我是商人。」

一名商人造访某国的国门。

卫兵看了商人一眼，姑且行了一礼说「啊啊，欢迎光临与绿意调和之国。」和她问候了一声；不过，他的眼神有些讶异。

自称商人的女子身穿黑长袍与黑色三角帽，看起来像是魔法师，胸口还别著象徵星辰的胸针。也就是说，她是魔女。

在卫兵的记忆中，这还是第一次有是魔女又是商人的人造访这个国家。尽管感到不可思议，他还是照样展开入境审查。

「请问您今天入境有什么事呢？」

「身为一个商人，当然是运送货物啊。」魔女不知为何特意强调商人的身分，拍了拍绑在扫帚上的包裹。

「是这样吗？运送货物……请问内容物是什么？」

「现摘的蔬菜，很新鲜喔。」

「这样吗？是蔬菜啊。那还真不错！请问种类是什么？」

「咦？这个……请稍等一下。」魔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啊，是生菜。」

「生菜吗？我记得附近国家的生菜新鲜又好吃呢！」卫兵一提起蔬菜，声音就特别兴奋。

「好像是耶。」

「那么，可以请您让我们检查货物吗？」卫兵说完，靠近商人一步。

没想到，她竟坚决地拒绝。

「请不要打开，会害新鲜度下降的。」她看著那张纸，用念稿般的语气说。

可疑指数破表。

「原来如此！这么说也是，失礼了。您请进。」

可是卫兵受到必须让她尽快将新鲜生菜送达的使命感驱使，直接让她通过。只要跟蔬菜有关，判定就会变得极端随便是这个卫兵的缺点。

结果，是魔女又是商人的她顺利入境。

「对了，话说回来商人小姐。」

即将踏进国门的时候，卫兵对她的背影喊。

她吓到跳了起来，提心吊胆地回头问「咦，什、什么事？」声音还有点破音。这个时候就能明显看出她在做亏心事，但卫兵对此浑然不觉。

「失礼了，我忘了请教您的大名。」他说。

啊啊，对了对了。

话说回来，这位商人究竟是谁？

「我是伊蕾娜。」

没错，就是我。

『您好，我的名字是阿尔格兰姆，是与绿意调和之国的居民。其实，我有一件事想委托商人阁下，不知您愿不愿意接受？』

身为游历各国的魔女，偶尔会接到运送紧急货物的委托──其实前天我运送史莱姆的时候，还跟商人接下了配送其他货物的工作。

其中之一，就是这次的任务。

商人和那位客人是透过写信联络，使得这份工作感觉起来有点奇特。

现在每一封信都在我手中。

可是我越看越觉得这份委托奇怪。

『希望您能将肉品偷偷送来我国。』

这个国家也有点奇怪。

『我国，与绿意调和之国现在禁止食用肉类。以前尽管价格昂贵，在国内仍能买到肉品；但是最近管制变得更加严格，国内也禁止贩卖肉类了。如今国内已经没有购买肉品的管道了。』

从信中的对话可以一窥这座与绿意调和之国的实情，不过实际走在国内，的确如信中所写，大街上没有任何贩售肉类食品的店家。视野所及都是「吃蔬菜更健康」或是「吃蔬菜享受彩色人生」等等莫名其妙的标语，还有「有机」跟「健康」等单字。

『这个国家怎么会变成这样！』

信中的阿尔格兰姆先生愤慨难平。『我小时候能自由自在地吃肉，但现在这个时代，光是想吃肉就会遭人鄙视。受到肉类有害教育的孩子们，一定会让这个国家肉类不足的现况更加严重。啊啊，真是太悲哀了……』

他滔滔不绝地写了长篇大论，但是简单来说就是他想吃肉，希望商人能偷偷把肉带进国内给他吃。

『首先，入境时恐怕会遇到货物检查，那时只要说「我运新鲜生菜来。」就能过关。如果卫兵表示想检查货物的话，只要说「会害新鲜度降低给我住手！」就能安然通过。』

他说，这个国家有许多热爱蔬菜过头的人，只要这么说大致上就能顺利入境。而我也真的成功入境。我的头有点痛起来了。

『有些准备必须配合您送货的日期进行。我希望能明确约定将肉送来给我的日期。』

信最后以这句话结束，并附上前往他家的地图。

委托这份工作给我的商人说，他指定今天这个时间配送。换句话说，名为阿尔格兰姆的人，现在正在家里等肉送达。

于是我盯著地图，将新鲜的肉送到他家。

『我会由衷期盼您的到来。』

信以这句话结束。

话说回来。

我照著地图来到疑似阿尔格兰姆住处的地方。

「…………」

然后在他的家门前愣了好一阵子。

乍看之下，那是一栋漂亮的两层楼民宅。即使称不上富裕，住在里头的家庭仍能过上小康的生活。长了一片草皮的花园宽敞又漂亮，假日想必能在此享受烤肉。

「听好了，克雷利！肉要小火慢烤最好吃。要是弄错火侯，我们的肉马上就会变成焦炭！」

应该说，他们现在就在烤肉。

我看到两个人站在庭院中的烤肉架前，看样子已经开始烤了，网子上冒出阵阵烟雾。

刚才高声这么说的，是外表看似二十来岁的男子。他有著一头红发、高䠷的身材，与相当平均的体格；不过从他的大嗓门可以知道他有点夸张。总觉得，那名男子就是阿尔格兰姆。

「可是哥……」

克雷利──一个小男孩揣揣不安地在一旁仰望疑似阿尔格兰姆的人。他大约十岁左右，和疑似阿尔格兰姆的先生一样有一头红发，身体十分瘦小，皮肤也很苍白，给人一股虚弱的印象。

从言谈之间可以得知，两人是兄弟。

克雷利露出询问的眼神仰望哥哥，然后又看著烤肉架上冒烟的物体喃喃低语：

「这只是一般的木板而已啊……？」

随后，烤肉架上窜出火苗。

「没错，就是木板！」阿尔格兰姆看著烤肉网上舞动的火舌，热情地说：「听好了，克雷利。我们现在要烤肉，可是你不觉得凡事都应该事先彩排预演一次吗？」

「用木板又没办法练习……」

「不对，可以的！可以练习！把眼睛闭起来，克雷利！」

「？嗯。」

「……你看得见肉在烤肉架上跳舞吧？」

「…………」

「怎么样？」

「烟好浓喔。」

「才不浓！」

居然在想像训练……

肉明明就还没到究竟为什么已经开始烤了令人不禁纳闷；但是原来如此他们是在烤肉架上用木板练习呢。

…………

一整个莫名其妙，却让我热泪盈眶。

难道是被烟熏的吗？

○

「你终于来了，商人小姐！我的名字是阿尔格兰姆，探究肉之人！」

我一敲门，红色头发的哥哥就突然说出这句奇怪的自我介绍。他果然是阿尔格兰姆。「然后这边是克雷利！我心爱的弟弟！」

克雷利被称为心爱的弟弟，抓著哥哥对我说：「你、你好……」点了一下头。

总觉得我好像被他警戒了。

「是，你好。」

于是我努力露出笑容回应。

「…………」

克雷利畏畏缩缩地躲到哥哥身后。

「哈哈哈！抱歉啊，我心爱的弟弟有点怕生。」阿尔格兰姆把头放在弟弟头上。「话说回来，商人小姐，你带了那个来吧？」

语气夸大的他伸出手。

他好像误会了。

「我不是商人。我是正在旅行的魔女，受商人所托代替他来送货。」我这么订正，把装了肉的包裹放在他手中。「这是你订购的商品。」

沉重的肉品包裹脱离我的手。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阿尔格兰姆感动万分，高高举起那包肉。「我等了好久！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刻来临！」他欢喜到看起来有点夸张。

「我听说这个国家买不到肉。」

信上是这么写的呢。

「嗯！最近我国素食主义者当道，如今我这种人饱受轻视，备受欺凌，只能忍受凄惨的日子。」

「…………」

我环视周围。

独栋房屋、宽敞的庭园、冒烟的烤肉架、兄弟两人身上还算高级的衣服……看起来过得挺富裕的说。

「请问你的父母呢？」

「…………」

他以沉默回应我的问题。

他捧著肉的手慢慢垂了下来，然后低著头，用低沉的声音回答：

「……这个国家在距今八年前发生巨大的改变。现在统治我国的加朗总统提出的政策中，有一项是全民素食计划。那是到今年为止，历经漫长时间慢慢自人民手中剥夺肉类食品的恐怖政策。」

他说，这个国家从以前开始就比较多人爱吃蔬菜，加朗总统提出的这项政策受到不少赞声。另一方面，阿尔格兰姆这种爱吃肉的声音则是遭到扼杀，不知不觉间不再受到重视。

「家母以前也是为国奉献的聪明女性。她是最反对加朗总统提出这个政策的人。」

这时，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可是，家母已经……」

我一定是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家父从我小的时候就离开家里，现在只有我能让克雷利吃到肉了。」

若是八年前开始推动禁止吃肉的政策，克雷利肯定没有好好吃过肉。

「……肉……」

克雷利在我眼前盯著包裹看。

「来吧，克雷利！活用特训成果的时候到了！我们来烤肉！要尽可能慢慢烤！」

阿尔格兰姆高声宣言，说「魔女小姐，感谢你！」对我行了一礼，就转身走向冒烟的烤肉架。

不过这样好吗？

阿尔格兰姆的话若是属实，在这个国家吃肉是不是不太好？

尽管如此，这样大摇大摆地在庭院烤肉，不会被人抗议吗？

至少附近邻居应该已经发现阿尔格兰姆他们想偷烤肉了……

就像这样。

我侧著头看著阿尔格兰姆两人的背影时。

「你们几个！在这里搞什么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该说不出所料，还是不令人意外。

大量士兵出现在他们家附近。

…………

直接露馅了呢。

○

由于我是带肉给他们的罪魁祸首，因此十分遗憾，我不能说「啊，那我就先告辞了～」之类的话轻率地逃走，结果只好跟他们一起面对大批士兵。

每个士兵都朝我们举起长枪，大声威吓。

「唔……！这什么臭味！」「是肉！这几个想吃肉！」「居然吃动物的尸体！难以置信！」「烟是不是有点浓？」

原来如此，这个国家忌讳吃肉的事情想必是事实。

不知不觉间，不只士兵，就连附近邻居都开始交头接耳，在远处旁观。

其中一名士兵，恐怕是指挥现场的长官──为求方便，就称他为士官长好了──瞪著抱著肉品包裹的阿尔格兰姆高声嚷嚷。

「你这家伙！大白天烤肉是有何居心！现在马上把火熄灭！」

可是阿尔格兰姆即刻拒绝。

「我拒绝！要说为什么，是因为这里有肉，还有我想吃肉的弟弟！」

他们的主张是两条平行线，恐怕永远无法交集。

「哥、哥哥……」突然被团团包围，让克雷利抓著哥哥的手抓得更紧了。

「不用怕，克雷利。我们没做任何亏心事，不过是主张生物理所当然的权利罢了。」

「保护动物的权利是我国的使命。」士官长又朝阿尔格兰姆踏出一步。「我们是为了赋予家畜与受屠宰的动物们自由，才成为素食之国的。把那包肉给我！」

「我说过了，我拒绝！」

「你不觉得对不起被杀害的动物吗？」

「既然如此，难道你们问过家畜的意见吗？听到它们说生为家畜，死为家畜很空虚了吗？你问过蔬菜的意见吗？得到它们把自己连根拔起，摘下果实，受到凄惨杀害也没问题的许可了吗？」

「蔬菜又不会惨叫！」

「连没有声音的人都不愿意倾听，你们没有资格讲权利！」

你们是在说肉对不对？

我马上就被激烈争论的两人抛在一旁。我怕难得送来的肉会壤掉，手上又没有拿东西，总之先迅速从阿尔格兰姆手中把那包肉收了回来。

我取出魔杖，用魔法吹出冰冷的空气。

「哇，好厉害！」

或许是受不了士官长与哥哥争论不休的热气，克雷利为了寻求冰凉的空气被我的魔杖吸引，踏著小小的步伐走了过来。

「就是说吧，就是说吧。」我用冰凉的空气吹克雷利。

「好凉喔……」克雷利柔软的头发随风飘逸，幼小的脸上浮现笑意。「大姊姊，你是魔法师吗？」

「没错喔～」很厉害吧？魔女像是这么说似地，对十岁的小男孩炫耀。

就是我。

「好厉害！」

小男孩纯粹又水汪汪的大眼顿时熠熠生辉。好耀眼……

闲著没事，跟小男孩对话心情愉快的我说「我也能做到这种事喔。」把那包肉放在旁边，操纵魔杖做出不符季节的小雪人，用草帮他绑头发，或是在装肉包裹的周围做出冰柱。

总之就像这样打发时间。

「拿来！」「我拒绝！」「给我拿来！」「我说我拒绝！」

可是士官长跟阿尔格兰姆两人越吵越起劲，甚至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你哥哥总是像那样吗？」

玩到一半，我悄悄问克雷利。

克雷利点了点头。「哥只要一谈到肉，就会变一个人……」

「？不是因为你说想吃吗？」我还以为他是为了想吃肉的弟弟才这么努力的说。

「我吃不吃都没关系。」

「原来如此。」你也超级冷淡的嘛。

看样子，这对兄弟的个性位在相反的两端呢……

「我想吃肉！你为什么不明白！」

哥哥看起来像是个极端热情的人。究竟在什么样的家庭里长大，才会造就如此趣味横生的兄弟呢？

「哎呀哎呀？大白天怎么这么多人？」

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女子从两人的家中现身。她是名身材苗条、气质沉稳内敛的成年女性。年龄看起来像三十几岁，也像四十几岁。

哎呀，这是哪位？

「妈！」

阿尔格兰姆如此称呼那名女子。

……咦？

「她还活著吗？」

「我又没说她死了。」

「不是，气氛感觉起来像是她已经去世了。」

我还以为你妈妈已经过世了，爸爸又从小时候就离家，所以你是保护弟弟的好哥哥的说。

「过去的家母已经不在了……」

阿尔格兰姆突然散发严肃的气息，但妈妈却在一旁扯著儿子的袖子问「发生了什么事？欸，说嘛。」害气氛完全泡汤。

「她以前是常吃肉的出色女性，现在却只端蔬菜上桌……最近甚至开始说有机还有无农药等等莫名其妙的单字……」

「今天晚上吃无农药高丽菜卷喔～」她马上就说出莫名其妙的单字从旁插嘴。

「我希望……她能变回以前软绵绵的样子……」

「顺带一提，里面是包高丽菜喔～」

那不就是一般的炖高丽菜了吗？

不过，没想到你喜欢棉花糖女孩。

「简单来说，就是你喜欢胖胖的女生吗？」

「嗯，最好能比我还胖一倍。」

「劝你还是离开这个国家比较好喔。」

「果然是这样吗？」

「顺便一问，请问令尊去哪里了？」

「只是出差了而已。」

「…………」

根本就是超普通的家庭嘛……

「嗯呵呵。话说回来，士兵先生们为什么在这里呢？」

看样子，阿尔格兰姆的妈妈真的是替国家工作的公务员。

在那之后，妈妈走向士兵说了三言两语，就用一句「儿子会由我来说的。」轻而易举地把他们请了回去。

然后，妈妈转了一圈。

「不要闹得太大喔？」

她咚地一拳敲了一下阿尔格兰姆的额头。

「那么，我要去买高丽菜了。」

妈妈一以精湛的手段收拾骚动，就直接去午市买菜了。

「家母其实也想吃肉──」阿尔格兰姆目送妈妈的背影离去，垂下头说：「八年前，在选举之中战胜妈妈的加朗总统建立了现在国内严禁吃肉的体制。家母抵抗到最后，但当时舆论早已倾向加朗总统，家母无奈只好屈服──」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吗……

「为了替妈妈报仇雪恨，我必须烤肉不可。」

「不是，我听不太懂你的逻辑……」莫名其妙……

在那之后，他用夸张的动作转了一圈面向我们说：

「来吧，克雷利！我们来烤肉！期待已久的肉现在！就在这里！」

「可是，哥……吃了肉就吃不下高丽菜卷了……」

「克雷利！你在说什么傻话！」阿尔格兰姆一把握住弟弟的肩膀。「肉用另一个胃装！」

「咦咦……」

「来，跟我说一次！肉用另一个胃装！」

「肉、肉用另一个胃装……」

「太小声了！肉用另一个胃装！」

「肉用另一个胃装！」

「很好！」

不是，不管怎么想都是同一个胃装的说。

虽然短时间内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我的工作已经达成了，就跟他们道别吧。

阿尔格兰姆一直嚷嚷要吃肉要吃肉，害我也开始想吃肉了。

今天的晚餐就吃肉吧。

「啊，那我就先告辞──」

这时，我为了尽快离开这个国家，想把那包肉还给阿尔格兰姆。

于是，我去拿刚才还用冷空气冰镇的肉。

「…………？」

哎呀哎呀？

究竟怎么回事？我放肉的地方只剩下几根寂寞的冰柱，到处都找不到装肉的包裹。

「肉……」

就跟消失在一阵烟中一样，不翼而飞了。

「怎么可能！我的肉究竟跑去哪里了！」

慢了我一步的阿尔格兰姆也发现异状；但是我们两人不论在附近找了多久，都找不到那包肉。

究竟怎么一回事？

就在我为了不可思议的现象侧头纳闷时，克雷利扯了扯我的衣袖。

「大姊姊，该不会……」

他伸手一指。

与季节不符的雪地上有通往门口的足迹，看样子是有人踩著我做的雪走出门外。

「……啊。」

这时我终于理解了。

我和克雷利开心玩耍的时候，似乎是有士兵偷偷把肉带走了呢。我要是有好好看著，肉恐怕就会平安无事了。

…………

奇怪？

也就是说，这么一来。

肉会不见，该不会──

「是我的错……？」

○

就算是我也有责任感。

在从八年前开始禁止吃肉的国家内，铤而走险走私肉品入境，带来给他们烤肉的肉，却因为我的疏忽而被士兵无情地没收。发生了这种事情，我可没有渣到会脚底抹油开溜。

于是──

「我们要挺身而出，把肉抢回来！」

我只能全面服从阿尔格兰姆的提案。「现在就去官署，把我们的肉抢回来！若是想吃肉，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

不是，那样有点麻烦耶。

「我去买新的肉好了？」

「不行，魔女小姐！你有这种心意我很高兴，但还是容我拒绝！」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就想吃！」

「我想也是，我早就知道了。」

就是这样，我们直接前往官署，请他们把肉还给我们。

可是若无其事走进官署说「请把肉还给我们。」他们真的会乖乖地把肉还来吗？不会不会，怎么可能？

因此我们拟定了一定程度的策略，才造访官署。阿尔格兰姆说，他有三个锦囊妙计。

「第三个妙计得请你帮忙，可以吗？」

「这个嘛，是没有关系……顺带一提，我要怎么帮忙？」

「这个啊──」他在我耳边悄悄说了第三个锦囊妙计。

「咦……」

我超不想做的……

话虽如此，我在立场上本来就无法反抗他，于是只能乖乖听话。我在内心祈祷不必用上第三个计策，跟他们一起来到官署。

那么，就来依序看看阿尔格兰姆拟定的锦囊妙计吧。

首先是第一个锦囊妙计。

「官署的各位！肉！请把我的肉还给我！」

阿尔格兰姆以夸张的动作走进官署，唱歌跳舞似地转圈，高声这么喊著。

换句话说，第一个计划是普通地拜托对方。

至于结果如何──

「你是谁啊！」「是刚才的烤肉男！」「肉被我们没收了！怎么能还你！」

直接被包围了。

「哥、哥哥……」克雷利再次吓到发抖。

「别担心，克雷利。这个进展在我的预料之内。」阿尔格兰姆拍了一下弟弟的头，朝士兵们面前踏出一步，将手伸进他带来的袋子里。

这好像是第二个锦囊妙计。

「你们几个！知道这是什么吧？」

他手中握著菜刀以及几种蔬菜。「要是敢再靠近，这些蔬菜会怎样……你们明白吧？」

阿尔格兰姆用菜刀拍了拍蔬菜。

听好了喔？要是敢随便刺激我，我就砍了这些蔬菜喔？嗯嗯？他散发想这么说的氛围。换言之，对阿尔格兰姆来说，他手中的蔬菜等同于人质。

…………

这种招数怎么可能管用？我望著他的背影想。就连紧紧跟著阿尔格兰姆的克雷利也说「哥、哥哥……」和他拉开距离。

「哥脑袋坏掉了……」他甚至果断地这么说。

「我猜他大概非常认真喔。」

那么，士兵的反应又如何呢？

目睹阿尔格兰姆突如其来又略显疯狂的犯行，士兵们面面相觑，开始骚动不已。

就像这样──

「那、那家伙……！你想对蔬菜做什么！」「住手！它们是无辜的啊！」「冷静点，烤肉男！我们好好谈！」

…………

「士兵们也脑袋坏掉了……」

「我想他们原本就是这样。」

看样子在场没办法溶入的就只有克雷利跟我而已。士兵们陷入恐慌，一部分人甚至抛下武器高举双手。

哎呀哎呀？

难道说我不用出马了吗？

那样就太好了说──

「吵什么？」

就在此时，一名士兵姗姗来迟。

是刚才跟阿尔格兰姆激烈争论动物权利之类话题的士官长。他一看到阿尔格兰姆的脸，就面露严肃的表情瞪著他。

「你这家伙……！是烤肉男吗？」

我刚才就很在意，烤肉男是什么鬼？

「没错！我就是烤肉男！」

阿尔格兰姆似乎也挺喜欢这个称号的。这样啊。

「你跑来这里有何贵干？不会是来把肉要回去的吧──」

「没错！」

阿尔格兰姆挺起胸膛，正面看著士官长说：「你这家伙，把我的肉拿去哪里了！」

「我刚刚正好把肉送去给加朗大人。」

加朗大人。我记得，他是现在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人呢。「我是为了厘清肉从哪里带来，才把肉交给他，请他更加严格取缔。」

「你……你说什么……！」一听到加朗这个名字，阿尔格兰姆的手就开始发抖。

他想必是因为事态变得非同小可而颤栗。

士官长看穿他的动摇，嘴角浮现一抹奸诈的微笑。

「呵呵呵……它现在一定被扒个精光，每一寸都被摸透了吧……」

也就是把那包肉打开的意思呢。

「唔……！太卑鄙了！」

我想很普通的说？

「你就放弃那包肉吧。别再浪费时间，回家吃高丽菜卷吧。」

「我怎么可能做得到！」阿尔格兰姆怀著决心过来，事到如今已经不能退缩了。「我……我在把肉带回去之前不能回去……！给我闪开！我要去找加朗总统！」

「我拒绝。」

「那我就亲手把这些菜──」

他用菜刀指著蔬菜，但──

「哼……你下得了手吗？」

「…………！」

阿尔格兰姆微微动摇，士官长并没有错过那片刻的破绽。

「浪费农家精心栽培的蔬菜，你真的做得到吗……？」

「…………唔！」

匡当一声，菜刀掉在地上，阿尔格兰姆也当场跪倒在地。

「做不到……！那种事情，我做不到……！」

…………

现在是在演哪一出？

第二个锦囊妙计应该可以视为被阿尔格兰姆本人的意志给中断。

也就是说。

「魔女小姐！麻烦你了！」

轮到第三个锦囊妙计登场了呢。好好好，我知道。

「……真的要这么做吗？」

「拜托你了。」他的眼神中寄宿著坚强的意志。

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回头了。

那好吧。

「……会发生什么事我可不管喔。」

我姑且出言忠告，拿起魔杖注入魔力。

然后我施展让物品寄宿生命的魔法。

随后──

他手中的蔬菜们获得了生命。

这样应该非常明显才对。

阿尔格兰姆说的第三个锦囊妙计，就是让这个国家的人们听见蔬菜的临死惨叫。

话说回来，此时阿尔格兰姆手中握著小黄瓜跟番茄。

『太太……你趁先生不在的时候约我出来这种地方……应该是那么回事吧？』

『等、等一下……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呵呵呵……嘴上这么说，里面已经这么多汁了嘛……』

『不、不要说出来……』

不是这完全就不是临死惨叫的说。

…………

「大姊姊，我听不见。」

由于内容儿童不宜，于是我遮住克雷利的耳朵。可不能让他听见这种东西呢。

「等你长大一点再听，好不好？」

「可是大姊姊……」

「什么事？」

「大人们也几乎没在听的说。」

小黄瓜跟番茄的话一中断，周遭就一片哀鸿遍野。士兵们喊著「哇啊啊啊啊啊！」抱头打滚，大喊「没办法吃番茄了……」失去战意。有人说「小黄瓜原来是男的……」陷入恍惚状态，也有人说「人妻番茄吗……我可以……」等开拓崭新的癖好，反应五花八门。

看见令人忧心这个国家未来的光景，小黄瓜与番茄的主人阿尔格兰姆则是──

「这样看起来倒也像是胖胖的……」

他对番茄露出深有含意的眼神，似乎是想开拓新的疆土。

「…………」

我对他哑口无言。

「哥、哥哥……」

克雷利在我身旁说出不晓得第几次的话，对他略显失望。

差不多就是经过这番骚动，我们才去找加朗总统取回肉品。

○

「这里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尔格兰姆伴随这声怒吼把门打开。

官署最顶楼，最深处的房间就是加朗总统的办公室。在宽敞房间正中央，一名壮年男子在办公桌前摆出严肃的表情。

「……你们是谁？」

他手中握著刀叉。

看来他正在吃饭。

「哼，这种时候还在吃饭，真悠哉啊！」阿尔格兰姆怒火中烧，踏著粗暴的步伐走向他。「我们是来夺回这个国家的自由的！就先从把肉还给我们开始吧！」

「肉……？」加朗总统仰望阿尔格兰姆，错愕地瞪大双眼。「你是……！大白天就在烤肉的烤肉男吗？」

「没错！」

「这样啊──」

边说，加朗总统边用力把刀叉砸在桌上，站了起来。

他的身高比阿尔格兰姆略高一点，隔著衣服也能看出壮硕的体格。

加朗总统低头看著他说：

「我拒绝！不能让违反我国规矩的物品恣意流通！肉就由我来处理！」

「那可是我为了心爱的弟弟，千辛万苦取得的肉啊！」

「不论你为了什么目的取得，我都不能置之不理！」

「为什么？为什么要禁止吃肉！肉究竟哪里不好！」

「你才是！为什么不明白我国忍耐欲望、保护动物的思想！」

「别人忍耐，我就得忍耐吗？压抑自我欲望的人生有什么意义！」

「你就不能跟别人一样忍耐吗？」

「少强加在我身上！思想不该强迫别人接受，而是要互相理解才对啊！」

虽然他们一来一往争论得相当激烈，不过可不能忘了这是为了肉而争吵，以及阿尔格兰姆刚才对番茄起色心的事情。

「唔……看来继续吵下去也没完没了……」

终于，阿尔格兰姆说到声嘶力竭，撂下这句话后，不知为何开始脱下上衣。

怎么了？很热吗？

「看来只能靠拳头说话了──」

…………

为什么？

「哼……真怀念。我年轻时也像这样──」

不理会哑口无言的我，以及困惑地说著「哥、哥哥……？」的克雷利，加朗总统不知道为什么也当场脱下上衣。我为了守护青少年的纯朴，姑且遮住了克雷利的双眼。

「大姊姊，我看不到。」

「等你长大一点再看，好不好？」

在说著这种和平对话的我们面前，两名半裸的男子把上衣丢到一旁，怒目相视。

一把年纪了仍具有结实肉体的加朗总统摆出架式说：

「放马过来，臭小子──」

身材纤细，却毫无赘肉的阿尔格兰姆也回应：

「我不叫臭小子──」

说完他踏出一步，高声怒吼。

「我的名字是烤肉男！」

他说。

接著两名男子激烈冲突。

紧握的拳头毫无顾虑，伴随野兽般的吼叫挥落。阿尔格兰姆的拳头击中加朗总统的右脸颊，加朗总统的拳头就痛击阿尔格兰姆的左脸颊。两人就此展开一场激战。

办公室里响起壮烈的声响。

「大姊姊，这是什么声音？」

「这是肉与肉碰撞的声音。」

「他们在丢肉吗？是肉派对吗？」

「不是，是地狱。」

两人的战斗乍看之下由加朗总统略占上风。他想必相当勤奋地锻炼身体，不论吃下阿尔格兰姆多少拳头都毫不畏缩，坚韧的肉体宛如铺了一层钢铁。

另一方面，阿尔格兰姆则是──

「呃啊！」被拳打。

「呜哈！」被脚踢。

「恶哇啊啊啊啊啊啊！」被一掌扇到趴倒在我身边。

…………

「怎么了？就这点斤两吗？」

过招不到几回合，阿尔格兰姆已经满身疮痍了。加朗总统低头睥睨著他，无聊地耸了耸肩。

「还、还没完……！」

但是烤肉男，也就是阿尔格兰姆再次起身。在把肉抢回来之前，他不能败下阵来。

话说回来，待在这种地方可能会被波及呢。

「我们换个地方吧。」

我遮著克雷利的眼睛，快步经过互殴的两个男人旁边，带著莫名其妙被我拖著走的克雷利来到办公桌后面。

待在这里，应该就不至于被打飞的阿尔格兰姆撞到才对。

「啊，好香喔。」

看样子，视野遭受限制让克雷利的嗅觉变得更加敏锐。他闻了闻，脸上浮现笑意，转头问我：「大姊姊，这是什么味道？」

「？这个是……」

那恐怕就是加朗总统刚才吃的东西吧。

我看了桌上一眼。

「…………」

然后陷入沉默。

在这个国家稍嫌奇怪的东西摆在桌上。

在这座与绿意调和之国，在这个人人只吃蔬菜的国家，肉类遭到禁止，哪怕是为了弟弟冒险从国外订购也不行。这个国家就是如此忌讳肉品，甚至会欺凌喜欢吃肉的人。

纵使如此。

「……是汉堡排呢。」

加朗总统的桌上，放著吃到一半的汉堡排。就是汉堡排。一般来说，会以使用肉类制作为前提的料理摆在眼前。

哎呀哎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什……！不、不是！那个不是！」

无须多说，那是这个国家的领袖不太适合吃到的东西。加朗总统回过头来，表情相当慌张。他还找藉口说：「那不是普通的汉堡排！是用豆腐做的汉堡排！」

非常遗憾的是，说出这种藉口，像这样被我们吸引注意力，是他唯一的失误。

「不要东张西望！」

阿尔格兰姆使尽浑身之力的一击，在露出破绽的短短一瞬间，直接命中加朗总统的下巴。

「太、太大意了……！」

钢铁般结实的肉体飘上空中，加朗总统的身体就这样重重摔落到办公室的地板，倒地不起。

这应该可说是分出胜负了吧。

「我们赢了──」

阿尔格兰姆高举拳头，说胜利与肉都在他手中也不为过。可是，我差不多想放开克雷利的眼睛了，希望他能快点把衣服穿起来。

「大姊姊。」克雷利扯了一下我的袖子问：「发生什么事了？」

转向我的双眼依然被我遮住。总而言之，我轮流看了阿尔格兰姆与克雷利。

「以后应该能吃到烤肉了。」

然后这么回答。

○

还算宽敞的庭院中，扬起阵阵香味与白烟。

抢回来的肉在烤肉架上滋滋作响，两兄弟看到眼前的景象，迫不及待地等肉烤熟。

「听好了，克雷利！肉要小火慢烤最好吃。要是弄错火侯，我们的肉马上就会变成焦炭！」

「嗯、嗯！」

真是令人莞尔的一幕。

由于还没吃晚餐，他们也想让母亲吃到等理由，烤肉架上只放了三块肉；不过兄弟俩没有争抢，而是耐心等肉烤好。

结果，我们成功将烤肉付诸实行。

「不过真令人意外──」

我回想来到这里的经过说：「没想到居然能获得许可。」

阿尔格兰姆与加朗总统赤手空拳搏斗，最后由阿尔格兰姆勉强获胜，加朗总统却出乎意料爽快地把肉还给了他们。

不仅如此。

「是我输了……随你们高兴吧。」

他还这么说，给了他们白天在庭院里烤肉的许可。

「败者服从胜者……这是男人世界的常理，魔女小姐。」阿尔格兰姆翻著肉说。

虽然不知道禁止国内贩售肉品的加朗总统究竟有什么心境上的变化，但我猜──

「那个人原本应该不是素食主义者吧。」

我是旅人，对国内的事情不甚熟悉；但若是统整目前为止听到的资讯，可以得知加朗总统与阿尔格兰姆的母亲以前曾在选举之中对决。

如果这个国家原本是素食主义者较多的国家，加朗总统就有可能为了在选举之中胜过阿尔格兰姆的妈妈──为了操纵舆论，而拉拢了素食主义者的阵营。这么想应该最合理才对。

可是，加朗总统在吃豆腐做的汉堡排，代表他恐怕也不是爱吃蔬菜到无法自拔。

「受不了──禁止吃肉果然是失策……」

我们一离开官署。

他就把早就冷掉的豆腐汉堡排放进口中，大大叹了口气。

压抑自我欲望的人生没有意义，这句话不晓得是谁说的。

「若是能趁这次机会放宽吃肉的禁令就好了。」

阿尔格兰姆看著慢慢烤熟的肉块喃喃说道。

「接下来应该会慢慢改变吧。」你不是很擅长等待吗？我看了他一眼说。

他呆呆看著烤肉架嘀咕：

「慢慢吗……」

是的，没错。

「就跟烤肉一样，慢慢的。」

第十一卷 第四章 鸟儿飞舞的洋馆

○　灰之魔女

淡淡云朵飘浮的天空无边无际。

几乎没有遮蔽物的丘陵地带，凉风沿著地形起伏吹拂，花草随风摇曳。这里几乎没有人烟，也没有人居住的痕迹。

那名魔女独自漫步在一望无际、空无一物的自然景色之中。

「……风景真美。」

她被平凡无奇的景色感动，说出一句简单的感想。头戴黑色三角帽，身披黑长袍的魔女名叫伊蕾娜。

她是魔女，也是旅人。

她并非总是徒步旅行，而是骑著扫帚，悠闲地欣赏风景；不过这次她并没有这么做。

她只有慢慢地向前走。

话说回来。

就像这样，依然委身于自由自在单人旅行的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在和缓坡道的尽头，有一栋小小的宅邸。从这里虽然无法看见全貌，但那里至少有两层楼，发白的红砖墙与红色的屋顶。宅邸的外型相当简单，从这里只看得见细长的轮廓。

那是一栋平凡无奇的普通民宅。让人觉得其中住著小家庭，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特别之处。从外观看来，就只是个可爱又常见的景观。

但是我雏起眉头。

宅邸正上方有点奇怪。

「…………」

一圈又一圈，鸟儿在宅邸正上方舒适地飞舞。在远方数来，起码有十只左右。不知道是宅邸中有什么，还是它们被养在那里──我不得而知，但鸟群像是在寻找什么一般，一圈一圈描绘出整齐的圆形。眼前鸟儿们的行动，就只能以奇妙形容。

这么说来，被那种奇特之处吸引的我，可能也是个奇特的旅人。

我笔直朝宅邸走去，终于抵达宅邸的入口前。

我在远方看到时就料到这不是间普通的民宅，门前果然理所当然地立著一面招牌。

上头写道：

「飞鸟洋馆」

…………

招牌上写著一如外观所见的文字。这座洋馆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有鸟在上空盘旋，恐怕得打开这扇门才能分晓。

「感觉起来很可疑的说……」

一般而言，应该会多少有点戒心。普通人通常会在这时想「讨厌住在这种可疑房子里的人绝对有问题不妙啦还是快点右转离开吧！」马上远离才对。追根究柢，在远方看见的时候就会想「哇啊一定都是鸟大便！」才对。绝对不会来到这里才对。

就是说吧就是说吧。

于是。

「不好意思──」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我以狂风暴雨般的气势敲门。

旅人平时就是逐趣事而生的人，请铭记在心。

坦白说，此时的我认为没有人住在这里。我以为这是间遭人遗弃，即将回归自然的腐朽洋馆。

然而。

我的预测却轻而易举地遭到推翻。

「是。」

有人来应门。

她是个非常非常漂亮的女性。

○　商人

打开门，自称宠爱魔女的她，是名美丽到令人看到入迷，光就外表来说充满魅力的女性。

「这位贵宾，欢迎来到我的洋馆。」

她请我走进客厅，毕恭毕敬地鞠躬，对我说：「您是最后一位客人，非常幸运呢。」

最后？

「代表我是今天最后一位的意思吗？」

自窗外洒落的阳光照亮平原的每一个角落，现在关店似乎还稍嫌太早。

可是她摇了摇头。

「不，从今以后，我都不打算继续营业了。我想把这个生意收起来，所以如文字所述，您是最后一位贵宾了。」

她说，她的生意报酬率太差，难以继续经营。虽然需要特殊的魔法技术，但是跟顾客收取的费用，只有一枚铜币。

她跟顾客之间的金钱往来顶多只能买一片面包，和她必须背负的风险，以及她持有的特殊技能实在太不成比例了。

她会非得收起这份生意，或许能说是无可奈何。

「那真是太可惜了……」话虽如此，在她放弃经营之前抵达的我，确实如她所说，非常幸运。

她说了声「是的。」慢慢点了点头。

「可是，即便是最后一份工作，我也不会偷工减料，请您放心──」说完，她举起魔杖一挥。

随后，她背后的窗户打了开来。

那是我所没有的东西。

她施展我不论如何追求，也绝对无法得到的力量。原本在宅邸上空飞舞盘旋的鸟儿宛如打好信号一般，从打开的窗外成列飞了进来，就这样在她背后一字排开。

从城镇里常见，会跟居民要面包屑的小鸟，到肉食性的猛禽，从大鸟到小鸟，种类相当多样。

宠爱魔女起身，举起魔杖指向鸟儿，看了我一眼。

「那么，您想成为哪一只呢？」

『想不想自由自在地在空中飞翔？』

以邻近各国的贫民窟为中心，突然出现写有这行字的传单。肩负巨额债款流落街头的人、住在贫民窟的无名氏、因为战败而苟延残喘的难民。不知从哪寄到他们手中的信，是邀请他们前往她的洋馆的邀请函。

仅仅一枚铜币，就能永远忘却痛苦的生活──据说有不少人被写了这句话的信魅惑，造访她的洋馆。

听说宠爱魔女的魔法，能在一定时间内将人与鸟的意识对调。虽然不晓得魔法依照什么样的原理运作，但她的魔法的确让不少人化身飞鸟翱翔天际。只要仅仅一枚铜币。

「话说回来，您不是我邀请的贵宾呢。」

宠爱魔女嫣然一笑，低头看著我说。

我点头回答：

「偶尔会有不法之徒把你寄出的信转卖给商人。」

「哎呀，所以您是跟那位商人购买的吗？」

「不是，我就是那个商人。」

我从很久以前就感到好奇，游历各国时也听到不少情报。知道她这间洋馆的人不多，我甚至从没遇过实际造访过的人；但是这间洋馆的存在却在人们之间悄悄谣传。

在无聊拘谨的日常生活中，仰望天空总是能看见魔法师。和只能匍匐在地的我们不同，他们有无垠的天空。他们持有我们只能望洋兴叹的力量。

我从以前就十分向往。

天上究竟有什么样的风景。

「就算不是我邀请的客人，只要向往天空我都欢迎。」站在眼前的宠爱魔女对我笑说：「我希望不会魔法的人也能体会天空的美妙，所以才提供这种服务的。」

「可是，我是最后一位客人了。」

「是的──非常可惜，收费太便宜的话，可是会引来不速之客的。」

她笑了。

那是个虚幻的笑容。

她说，今后她打算变更据点，以别的事业重起炉灶。又说从今以后恐怕再也不会经营让贫困的人看见天空的服务了。

换言之，我是如假包换的最后一位顾客。尽管无法使用魔法，依然能自由自在翱翔天际的最后一人。

「您想选哪只呢？」

她又问了我一次。

排成一列的鸟儿依然彬彬有礼地伫立在她身旁。

每一只鸟都很好。

我伸手一指。

「这个嘛──那么，就选这只青鸟好了。」

我很幸运。

○　暗夜魔女

「你看过这个男人吗？」

我指著一张照片，给坐在桌子对面的宠爱魔女看。

当时的我才刚加入魔法统合协会不久，工作格外起劲。我皱起眉头狠狠瞪著她，避免被她小看。

另一方面，宠爱魔女则是漫不经心地回答：

「是的，我见过他。他是我以前经营工作服务的最后一位客人。」

「你记得还真清楚呢。」

「我只是珍惜每一位贵宾而已。」

商人男子已经失踪三个月了，他最后的踪迹是在宠爱魔女以前住的洋馆。

魔法统合协会的职员抵达时，洋馆早已人去楼空，她也消失无踪。

过了大约三个月的时间，我才终于找到她。她在小国静静地生活，我造访时问「能不能问你一些关于过去工作的事情？」她便点头请我进门。

她似乎赚了不少钱，宽敞的房间就单身女子一人居住来说，显得过于奢华。

「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听说，她以前会提供用一枚铜币，让顾客变成鸟的服务。

「没做什么。」她乾脆地摇头说：「现在我只有做研究。」

「这样吗……」尽管如此，「你看起来过得挺优渥的。」

「因为我有一点积蓄。」

宠爱魔女噗哧一笑。

她请我喝的红茶恐怕也是高级品。

自杯中飘起、荡漾的白烟充满令人叹息的香气。

「来谈谈商人的事情吧。」我看了她一眼，接著说：

「自从他寄信给家中女儿，说要去你的洋馆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他也没有去找过去经常往来的客户。他有跟你说什么吗？比如说，在造访你的洋馆之后会去哪里？」

「没有，很可惜他什么也没说。」她面露微笑，点了点头。「可是，他现在应该在世界各地奔波吧？」

他不是商人吗？她补充这句话。

「…………」

「非常遗憾，我没有任何对你有益的情报。」

对不起喔，她垂下头说。她八成没有说谎。她一定不晓得他去了哪里。

但是──

「这样啊。」

那就太可惜了。这么说垂下头来的我，却是满口谎言。

我打从一开始，就不指望她会给我明确的回答。

「很抱歉没能帮上你的忙。」

「不会，请别在意。」

追根究柢。

我造访这里另有原因。「话说回来，我可以问你另一个问题吗？」

「？好的，请说。」

「你靠以前的生意究竟赚了多少？」

「……？」

不知是听不懂我的意思，还是没想到会突然听到这种问题，她只有侧了侧头。

我接著说：

「住在这种豪宅里肯定需要相当庞大的资金吧？而且，你还说自己现在只有在做研究。你靠以前的生意究竟赚了多少？」

「啊啊……」她叹了口气，哀伤地说：「很可惜，我并没有做你想的那种生意。我纯粹是帮不会魔法的人实现梦想而已。所以才只收一枚铜币。」

原来如此。

但是。

「那是顾客给你的钱，对不对？」

我站起身，取出魔杖。「不久之前魔法统合协会接获一则通报，逮捕了走私人类器官的非法业者。据说他们会用魔法剖开人的身体，在黑市高价出售新鲜的器官。」

使用魔法非法贩售的器官保存状况极为良好，生意十分兴隆。结果，在魔法统合协会抓到他们后，器官走私的供给也完全停摆。

然而在那之后，却浮现另一个问题。

器官的来源。

走私业者并没有取人性命、摘走器官。他们只不过是从别人那里买来而已。

「走私业者马上就说出器官是从哪里进货的了。」

根据情报，某一位住在丘陵地带的魔女──名为宠爱魔女的女人，会定期出货给业者。

「听说，那名魔女会贩售宛如灵魂出窍一般，新鲜过头的尸体。话说回来──」

我举起魔杖指向她。

「你靠以前的生意究竟赚了多少？」

非常简单。

因为她有从其他管道取得资金的保证，才会只跟前来化身成鸟儿翱翔天际的顾客收取一枚铜币。

肩负巨额债款流落街头的人、住在贫民窟的无名氏、因为战败而苟延残喘的难民。

宠爱魔女寄信给这些走投无路的人，并对上钩的顾客使出一定时间内与鸟儿交换意识的魔法，让他陷入沉睡。

结果，一定时间内进入鸟儿意识之中的人，没有一个离开洋馆。

「为了研究，我不论如何都得重复进行实验。他们对我的研究做出很大的贡献。」

宠爱魔女遭到魔法统合协会逮捕之后，在侦讯中说出这句证词。

她所创造的魔法，是将意识强硬转移到他人身上的魔法──换言之，就是藉由牺牲他人，使自己获得永恒生命的魔法。

目前恐怕还在研究阶段。

她就是用鸟当作白老鼠验证。

藉由将意识转移到鸟身上，再将空壳般的身体卖给走私业者，获取研究资金。换句话说，对她而言，飞鸟洋馆是耕耘资金的土壤，也是进行实验的实验室。

对宠爱魔女来说，那栋洋馆肯定是方便无比的地方。

「辛苦了，暗夜魔女大人。」一切结束之后，前往魔法统合协会的分部，职员毕恭毕敬地向我行礼。「宠爱魔女坦承了犯行，据说会被严惩。这是大功一件。」

恭喜您。职员称赞了菜鸟的工作后说：「我想您应该明白，这次事件的真相请您务必保密。对大众公开的情报，只有贫困的人被吸引到飞鸟洋馆，惨遭宠爱魔女杀害，并将遗体卖给走私业者而已。」

关于宠爱魔女在洋馆研究什么的这一点，协会决定隐匿所有情报。

这是为了避免有人企图如法炮制的措施。

事件就此解决。

「……请问怎么了吗？」

但是我依然愁眉不展。职员讶异地看著我问。

「没事……」

欺骗他人，为了自己的研究亵渎生命的宠爱魔女顺利束手就擒，再也不会有无辜之人落入她的魔掌。

但是──

「我有点想不透。」

「想不透吗？」

我点头，看了职员一眼。

「问一下，魔法统合协会是什么时候抓到走私业者的？」我问。

职员连资料都不用查，马上回答：「是四个月前呢。」

四个月前。换言之，在我找到宠爱魔女的藏身处之前，有一个月的空窗期。

协会破获器官走私组织的新闻，以及住在丘陵地带的宠爱魔女与这起事件相关，应该有在邻近各国公开才对。

去了就会被杀。

应该有提醒民众注意即使被她诱惑，也绝对不能过去才对。

分明如此。

「……他究竟为什么跑去洋馆？」

商人特地前往谣言中有危险的地点，令人百思不解。我感到一股难以抹灭的违和感。

「他会不会是不知道？」

「一般人就算了，走遍各国的商人，你觉得有可能不看报纸吗？」

「那么难道他是知道才去的？」

「倒也不是不能这么想。」

「我想他应该不会特地浪费自己的生命……」

「……就是说啊。」

所以我才感到纳闷。

最后牺牲的商人，恐怕不知道飞鸟洋馆在做什么，但应该理解去了会遭遇什么下场。

若是没有特别的理由，照理来说不会想要造访才对。更遑论商人和过去的牺牲者不同，并不为贫困所苦。

他身为商人，理应不会想要靠近才对。

除非他跟宠爱魔女一样，有某种合理的理由。

○　灰之魔女

「有人会来这种地方，真是稀奇呢。」

请我进门的她，始终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将红茶放在桌上问我：「魔女小姐，难道说你是旅人吗？」

我点了点头。

「如你所见，我是旅人。」

「我就知道。我想也是。」

因为住在附近国家的人都不敢靠近这里──她说。

乍看之下，她的年纪不到二十五岁。一头黑色长发的她皮肤白皙到令人讶异，朝茶杯伸去的手也格外纤细。

「这栋洋馆呢，是所谓的凶宅。」

她静静地说，接著向我道出了曾在这栋洋馆发生的惨剧。

很久很久以前，她还小的时候，住在这栋洋馆的魔女据说曾引诱无辜的人，将他们当成白老鼠杀害。

就是因为这里是凄惨命案的案发地点，魔女被赶跑后也没有人敢住在这里，使洋馆长久以来被弃置在丘陵地带中央。

她将这栋房子买了下来，如今独自一人静静地生活在此。

「真亏你住得下呢。」

这是我直率的感想。我不怎么相信幽灵之类的存在，即便如此，我也不想住在杀人事件的案发现场。感觉有点可怕。

可是她想必与我不同。

她露出柔和的笑容，看起来过得十分舒适。

「我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医生说我活不到成年。爸爸为了救我，走遍了世界各地，努力工作赚了很多钱。就算是这样，还是治不好我的病，顶多只能暂时延长我的寿命。」

「……令尊是？」

「他以前是商人。」

「以前是？」

「他在我小时候过世了。就在这栋洋馆里。」

「…………」

看到我回以沉默，她语气平淡地说：

「爸爸死后留下高额慰问金，以及几乎不剩任何器官的遗体。多亏有慰问金，我保住了一命，现在才能这样生活。可是，爸爸已经不会回来了。」

「…………」

「我不相信幽灵的存在，但是总觉得只要待在这里，就像是跟爸爸住在一起一样──我有那种感觉。」

她说，这栋洋馆的某处有她爸爸的气息。

「所以你才在这栋洋馆生活吗？」

「是的。而且，我的慰问金还没有花完。」

因为事件的关系，这栋洋馆非常便宜喔。她笑著说，我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笑，只好喝了一口红茶润润嘴唇。

「自从那起事件之后，一定没有人敢来这里。听说，这里跟事件发生当下完全没有改变。家具也和当时一模一样，而且──」

她望向窗外。

一只青鸟从敞开的窗户迷途飞进屋内，寻找栖息处似地仿徨了一阵子，最后停在她肩上。

「……宠爱魔女养的鸟儿也和过去相同，只肯住在这里。」

「你们感情很好呢。」

「有可能是因为它们没有别的栖身之所了。」她微微叹了一口气说：「而且，只有它跟我感情好而已。」

青鸟在她肩上，抬头看著她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它一直飞来我身边。」

她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轻抚青鸟的头。

「很不可思议吧。」

受到白皙纤细手指的宠爱，青鸟舒服地眯起双眼。

喝完她的红茶，稍作休息之后，我再次启程旅行。

住在丘陵地带不可思议洋馆的她，今后打算继续跟鸟儿们住在这栋问题洋馆里。

「下次你经过附近的时候再来拜访吧。」

我会一直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的──她这么说，送我到门口。

在摇曳的花草之中，我和她挥手道别，迈步离去。

我不想在这栋洋馆里久留。抬起头来，太阳耀眼灿烂，微风吹拂，四周是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

眼前只有我造访这里，走进门时相同的景色，以及如出一辙的空气。

她从今以后，一定也会跟留在洋馆内某处的父亲的气息，继续住在丘陵地带的洋馆吧。

「…………」

我抬头仰望洋馆。

果然是一片相同的景色。

鸟儿们依然在洋馆上空盘旋。

第十一卷 第五章 月夜下的吸血鬼

魔女打开老旧旅馆的窗户，和煦的春季夜风便吹进房内，轻抚她的脖颈。

满月在万里无云的夜空中浮现，照亮整座城市。

伸手轻抚飘动的灰发，同时转过身来，她直接钻进被窝。夜晚的灯光同样照亮她的手边。

她还不打算睡觉。

她翻开白天买的书，抽出书签继续阅读只看到一半的故事。对在未知国度间遨游的她而言，在旅行途中买新书来看也是乐趣之一。

只要造访一个国家的书店，就能知道不少事情。堆起来的书几乎都是该国流行的书籍，能够藉此理解那个国家的居民对什么感兴趣。

所以逛书店对是魔女又是旅人的她来说，具有特别的意义。但也不能否认有一部分原因是她纯粹喜欢看书，才会不经意地走进书店。

今天买的书是推理小说。

某间旅馆发生杀人事件。每当破晓来临，尸体便越来越多。在不知道谁是犯人的状况下，旅馆内的住宿客人与工作人员开始疑心生暗鬼……故事以这种常见的舞台设定为背景。若是要说和典型悬疑作品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书中以侦探身分活跃的主角是个极端的夜猫子，白天甚至不肯离开房间。除此之外，就是被害者的血液全被放光，几乎毫无例外。

魔女看了一阵子，故事终于来到尾声。

犯人的真面目揭晓。

「原来是吸血鬼吗……」

魔女感到有些失望。

犯人其实是推动故事的侦探，事件的被害者没有流血，是因为侦探把血全部吸光了。这种把戏令人感到荒唐无稽。

魔女心想什么跟什么啊。

「什么跟什么啊。」

她还小声地说出口。

即便如此，她还是姑且看到最后。翻完最后一页，她把书放在床头柜上，直接倒头睡觉。

在照亮城市的月光之下，魔女跟这座城市的居民相同，静静地结束这一天。

然而。

「你好呀，小姐。」

就在城镇居民陷入沉睡时，这个国家有人的一天才正要开始。

不知不觉间，一名淡褐色长发的女性坐在窗缘上。她的年龄大约二十来岁，身上却穿著香艳华丽的红黑色礼服。她的瞳孔是红色的，咧嘴浮现笑意的嘴角看得见尖锐的獠牙。不仅如此，她背后还长了蝙蝠般的翅膀。

她怎么看都像是吸血鬼。

「我是吸血鬼。」

她还如此自称。

「我跟你无冤无仇──不过今天我有点饿，就让我喝一点血吧。」

嘿咻一声，吸血鬼跳下窗缘，就这样慢慢走向呼呼大睡的魔女。

她每走一步，老旧旅馆的地板就嘎吱作响；但是魔女身在舒服的梦乡，没有醒来的气息。

终于，吸血鬼在床边驻足，俯视灰发魔女。

她拨开灰色长发，慢慢露出洁白的脖颈。

吸血鬼轻声说：

「对不起。」

然后，她触碰魔女毫无防备的脖子，啊～地一声张开嘴巴，正想一口咬下。

孰料──

「嘿呀！」

伴随这声滑稽的呼喊，在吸血鬼口中扩散的并不是年轻女孩美味鲜血的味道，而是更可怕的臭味。

那是一种食材，味道缠人到起码会在口中待上一两天。

那也是吸血鬼的弱点。

是大蒜。

「好臭！」

吸血鬼立刻发现被丢进嘴里的是什么，当场吐了出来，可是缠人的大蒜味依然狠狠刺激她的鼻腔。臭到受不了，甚至足以令人掉泪。

「看来吸血鬼怕大蒜的传闻是真的呢。」

一名魔女洋洋得意地看著吸血鬼痛苦挣扎的模样。她从床上爬了起来，打了声呵欠说：「你以为我真的睡著了吗？」面露淡淡的微笑。

她为了吸引吸血鬼上钩演了一出戏。她没有真的睡著，纯粹是为了将大蒜放进吸血鬼嘴里，才特地假装毫无防备睡著的。

「咿咿咿咿咿咿……好过分……好臭……太恶劣了……」吸血鬼完全处于状况外，只能痛苦地打滚。一不小心咬到的大蒜片从大大张开的嘴里掉了出来。

魔女目睹这一幕，「啊，不好意思请你不要弄脏旅馆的床好吗……」用手帕回收了大蒜片，顺便还帮吸血鬼擦了擦嘴。

话说回来，这名魔女究竟是谁？

无须多说。

没错，就是我。

「好痛……好臭……好过分……呜哇哇哇哇哇哇！」

「我已经帮你擦嘴巴了，大蒜也拿掉了，应该没问题了喔。你可以呼一口气看看吗？哈～这样。」

「哈～」

「……好臭！」

「…………」

○

首先，必须解释我为什么会跟吸血鬼对峙呢。

为此，得先回溯到我刚来到这个国家的时候。

我正好在昨天早上跨过这个国家的国门。骑著扫帚穿越宜人春风吹拂的平原，我会来到这个国家并非偶然。

实际上，我是受到在这个国家官署工作的官员招待而来的。

话虽如此，我是旅人也是魔女，今天受邀来访当然不是为了观光。

而是工作。

「实不相瞒，我国有吸血鬼出没。」

一抵达国家的官署，官员就语带叹息地这么说。说的时候他的表情十分正经。

看样子不是开玩笑。

「吸血鬼吗？」

真的假的，原来是真的存在吗？我带著这种言外之意侧头，官员就说「是的。」沉重地颔首。

「她大约是在一个月前左右开始出没的，恐怕是一不小心误闯了这个国家。由于不知道吸血鬼潜伏在哪里，国民们发出不安的声浪，因此想请您尽速驱逐。」

「驱逐是……」在这个国家，吸血鬼的待遇原来跟害虫一样吗？

「非得为吸血鬼提心吊胆，害得居民备受压力。」

「灾情只有心理压力吗……」

「最近钱包被偷的窃案频传，从犯人背上长了黑色翅膀的情报听来，恐怕是吸血鬼的所作所为。」

「……没有吸血造成的损失吗？」

「有是有，不过钱包遭窃的投诉比较多呢……」

「…………」

「就是这样，魔女大人。我们想请您用魔法巧妙地赶跑吸血鬼。」

就算你这么说……

「不好意思，我没遇过吸血鬼，不知道该怎么赶走的说。」

因为有人邀请就随便跑来这个国家又说这种话不太好，但是相当惋惜的是，我对消灭吸血鬼方面形同外行。我顶多只知道他们会怕大蒜，弱点是阳光，镜中照不出来等等这些不知是真是假程度的知识而已。

我不保证能帮得上忙喔？

「是的，这我明白。」官员先生点了点头。「因此，我们今天邀请了吸血鬼专家前来。」

这时，官署的门猛然打开。

「我就是专家。」

是一位大胡子大叔。

「我将我国出现的吸血鬼特徵整理成一份报告，希望能协助你消灭吸血鬼。」专家大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啊，是……」

看来特徵连一张纸都写不满。

专家大叔接著念出吸血鬼的特徵。

「窗户要是没关，她就会趁晚上溜进人住的房子，吸血后逃之夭夭。」

窗户要是没关，她就会趁晚上溜进人住的房子，吸血后逃之夭夭……？

「那不是蚊子吗？」

「不是。」

「那么，被吸血会怎么样？会变成吸血鬼的眷属吗？」

「不会，并没有传出这种报告。」

「那会怎么样？」

「主要是患部会发痒。」

「那是蚊子吧？」

「不是。追根究柢，我国出没的吸血鬼，外观是生物学上的雌性。」

「吸血的也是母蚊子喔。」

「……说不定真的是蚊子。」

专家大叔轻而易举地屈服了。

…………

「这位真的是专家吗？」看起来很可疑的说。我用自称专家大叔听不见的音量问官员先生。

官员先生点了点头。

「他是推理小说作家，作品中的侦探是犯人也是吸血鬼，还算小有名气。」

也就是说，他只写过小说而已嘛。

「……是不是选错人了？」

「可是这个国家中，对吸血鬼有知识的人只有他而已……还有我个人是他的书迷，于是今天才请他来到这里。」

「…………」

「顺带一提，我待会想跟他要签名。」

「……这是滥用职权吧？」

「魔女大人要不要也来一本？」

「不需要。」

不论如何，经过这番闹剧，我决定留在这个国家对付吸血鬼。

都收下一笔金额不小的订金了，特地远道而来又不接工作就太没意思了。更何况再怎么说，就算倒楣被咬，也只会觉得痒而已，应该没问题吧？

我就这样，没有多想接下了工作。

自从决定接受委托之后，我的行动相当简单明瞭。

我跟商人大量买进大蒜，还顺便买了本书，随便杀时间等到晚上，再把旅馆的窗户打开躺在床上待命。

之后的进展就如先前所述。

吸血鬼傻不隆咚地跑了过来，我就把大蒜塞进她的嘴里。

「好过分……！你们人类每次都这样！人家只是想吸一点血而已，你们就不停捉弄人家！我最讨厌人类了！」

呸一声，吸血鬼小姐口吐恶言的同时吐了一口口水。

「…………」

不只弄脏我的被单，还弄脏我的地板让我有点不爽，但我还是用手帕擦掉口水，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吸血鬼用衣服的下襬用力擦著眼睛。

难道说──

「……你在哭吗？」

「蛤？我才没有哭。」被瞪了。

「不，可是──」

「我才没有哭！只是有脏东西跑进眼睛里啦！」

受不了！吸血鬼小姐气嘟嘟地说。

「话说回来，你叫什么名字？」我把手帕摺好并问：「你为什么来到这个国家？」

「我才不告诉你这种坏人咧。」吸血鬼小姐把头撇开。

「我的大蒜还有预备的喔。」

我从抽屉抓了一把今天买的大蒜给她看。

她这名吸血鬼不知为何，会对大蒜做出强烈的排斥反应，一看到我的双手就「咿！」地一声发出细小的惨叫，抖了一下身体。

「想、想威胁我也没用！」

哎呀哎呀。

「你不告诉我的话，我就拿这个丢你喔？」

这时的我有点起劲。

「别闹了！那是霸凌耶！」

咿咿咿！她害怕到泪眼汪汪，双手抱头发起抖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让我非常兴奋。

「我只是说，你要是不说的话，我只好祭出强硬手段而已。」我边压抑内心涌现的嗜虐面，边故作镇静这么说。

「唔、唔唔……」

她听了后问我「可以借我一张椅子吗？」我点头同意，她就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把残留在口中的大蒜臭味吐出来后，才开口说话。

「我的名字是奥萝妮拉……可以请问你的名字吗？」

我点头。

「我是伊蕾娜，正在旅行的灰之魔女。」

「原来如此。那么，伊蕾娜。如你所见，我不是一般的人类。你知道我是什么吗？」

「小偷吗？」

「才怪！」讨厌！她有些气噗噗地说：「我是吸血鬼啦！吸血鬼！指的是吸人血的种族！」

从她对大蒜怀有强烈的厌恶感可以得知，看来她无疑是我浅薄的知识也认识的吸血鬼。

「吸血鬼没有别人的许可，不是不能擅自跑进别人家里吗？」我记得以前看过书上写了类似的事情。

「没有，完全没有那回事。」

「不对，可是──」

「难道你是那种看过书就自以为是专家的人吗？」

我拿大蒜丢她。

「好痛！」

那么，就重新开始。

我看了吸血鬼小姐──也就是奥萝妮拉一眼。

乍看之下，她看起来像是二十几岁。

长得像人却又不是人类的人，年纪通常都不小。

「你几岁？」

「哼！居然突然就问女生的年龄，你的神经很大条呢。」

我进入投掷大蒜的预备动作。

「九十二岁。」奥萝妮拉边抖边回答。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她活了大约一百年吗？

喔喔。

「你好老喔……」

「不要乱说！我在吸血鬼的村庄里还只是小孩子啦！年纪不到三位数，所以皮肤还很紧致喔，你看！」

吸血鬼小姐把脸凑了上来。怎样，你看啊？她像是这么说，「嗯哼！」一声把脸颊靠了过来。

「怎样？」

她的皮肤确实很漂亮。

「大蒜味好重。」

「…………」

完全灰心丧志的奥萝妮拉就这样在椅子上抱著膝盖，泄气地说：「呜呜……好过分喔。人家究竟做了什么……」

从她说的话听来，不难想像有个吸血鬼聚集的村落。我虽然不知道在村子里生活是什么感觉，但起码一定比来到人类都市到处吸血还要舒适才对。

她会特地跟乡巴佬一样跑来城市生活，就代表她一定有某种合理的原因。

「你为什么会跑来这个国家？」

于是我开门见山地问。

她「唔唔……」了一声。

「果然不可以吗？」

然后抬头看著我问。

好柔弱……

「我不知道可不可以。」

这个国家的人明明委托我消灭她，说这种话还挺事不关己的。

不过问她苦衷应该没有关系吧。

「…………」

奥萝妮拉默默看著我。

然后，她慢慢张开口，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还是想听吗？」

我知道，会说这种话，大多都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于是我也带著相应的觉悟点头。

她看见说了声「是喔。」然后娓娓道来。

「我大约是在半年前左右开始在人类的城市徘徊的──」

她带著略显严肃的氛围。

说出了以前的故事。

○

数十年前。

「人类的血啊，可是超好喝的喔。」

奥萝妮拉还小的时候。

奥萝妮拉的爷爷过去曾在村落外的人类城市生活过一段时期，常常跟奥萝妮拉和她妹妹说以前的故事。

「人类的血……？」

看到两名小女孩歪著脑袋，爷爷说：

「尤其是年轻女生的血超级好喝啊。爷爷年轻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换不同的女孩……真怀念啊……」

她会对人类的城市感兴趣，或许是因为爷爷说故事时，眼神总是闪闪发光。

「…………」抱歉在她才刚开始回想的时候插嘴。「你爷爷是谁？」

「好像是以前在人类的世界横著走的吸血鬼喔。」

「这样吗？话说已经没有人在用横著走这个词了喔。」

「在我老家的村落很多人用喔？」

「那只不过是乡下而已吧？」

不论如何，时光流转。

距今不久之前。

有一名年轻女性，在吸血鬼的村落过著无聊的每一天。

她居住的吸血鬼村落为了躲避族人害怕的阳光，以及无谓的争端，建立在远离人烟的森林深处的洞窟里。

许多吸血鬼在这里享受平稳的生活。

可是，她是例外。

「我受够了！这种乡下一点都不好玩！每天都吃动物的血！又阴暗又潮湿！讨厌！人家要去人类的城市每晚开趴！人家想喝人类的血！」

每天喊著「不要不要！」连邻居都能听见的九十岁。

没错，她正值麻烦的叛逆期（九十岁）。

她同时也是向往都会，涉世未深的千金小姐（九十岁）。

九十岁……

以人类基准来说来得太迟的叛逆期，让她的父母备感困惑。

「你怎么又说这种话！去人类的城市准没好事，就叫你别痴心妄想了！在村子里乖乖找个采血业者的工作！」妈妈说。

顺带一提，村子里主要会回收牛羊等家畜的血，拿来当作食物。

「不要！人家想去啦！」但她是个不听话的九十岁。

「孩子的爸，你也说点什么呀！」

「啊啊……嗯，说得也是。人类很可怕喔。爸爸反对你去人类的城市。」

「不要！」但她是个固执不听劝，令人头痛的女孩。

「受不了……究竟是谁灌输她这种莫名其妙的观念的……」

「呵！呵！呵！」

是爷爷。

「爷爷！你不要乱教她这些有的没的啦！」

她每天都喊著「人家想去人家想去！」「人家想去人家想去！」「人家想去都市！」吵个不停。

就在这种日子之中，她得到了某个结论。

「只要离家出走就好了嘛！」

只要，离家出走，就好了嘛。

都已经九十岁了，年纪也不小了，应该可以不顾父母的反对，自由自在生活了吧？

于是。

经历这番顿悟。

她做好准备。

「再见了，乡下！」

就这样，她带著行李离开乡下，展开心中向往的都市生活──也就是在人类城市的生活。

话说回来，我们人类一般认识的吸血鬼是什么样的存在？害怕太阳；生命力强韧；大多具有充满魅力的外表，却会危害人类的危险存在；还有讨厌大蒜。

或许大多都是这种认识才对。

奥萝妮拉自从造访人类世界到今天为止，花了约半年的时间漫无目的地在各个国家旅行；但是基本上，每个国家对吸血鬼的认知都大同小异。

「小姐，你好呀。我的肚子有点饿，可以让我吸一点血吗？」

她在造访的第一个国家憨直地开门见山，说出意译起来大致上是这种意思的话，跟别人要血喝。

面对纯洁无垢，也就是涉世未深的她，这是街上姑娘的反应。

「蛤？超恶的。」

她被冷酷无情地拒绝了。

「奇怪……？」

人类不肯随便分她血喝。即使会在体内产生血液，流失了也会自己补充，他们也不愿意爽快地说「好啊，请用。」把脖子伸出来。

在那之后，她又造访了许多国家，但是都没有让她吸血的亲切人士出现。不论拜托谁，都只有被一声「蛤？超恶的。」给拒绝而已。

她游历各国约一个月左右，到处请人让自己吸血填饱肚子，却没有半个人实现她的愿望。

「肚子好饿……这下伤脑筋了呢……」

直到她终于忍不住饥饿。

吸血鬼只要陷入极端的饥饿状态，就会失去自我，冲动性地渴求人血。为此，他们会适度地吸动物的血液，避免自己太饿。然而，来到人类的城市，她眼前出现许多看起来美味无比的年轻少女。

忍耐对她来说变成一种折磨。

因此，她做了一点坏事。

「……打扰了～」奥萝妮拉从没关的窗户悄悄入侵别人家。她依偎著躺在床上熟睡的女孩子，轻轻拨开她的头发，接著一口咬下她的脖子。

她吸了一点点血，分量不到一口。

话说回来，据说吸血鬼的体液含有特殊的成分。她跟我说若是吸太多血，人类的身体可能会对体液做出反应，成为吸血鬼的眷属，所以只吸一口就好。

顺带一提，只吸一口对人体造成的影响，好像是患部会轻微发痒而已。

我心想，果然跟蚊子很像。

在那之后，她过起每天晚上都从窗户溜进别人家里，到处吸女孩子血液的生活。

为什么她只吸女生的血？

听到我的疑问，她说：

「因为我的爷爷说，女孩子的血最好喝……」

回答的时候她看起来有点困扰。除此之外，她还说成年男性太可怕了，她不敢靠近。

这个吸血鬼在说什么跟小女生一样的话啊？

「所以说，真的很好喝吗？」

「嗯呵呵，你想知道吗？魔女小姐？」

「…………」

不过，就算溜进别人家里，人还是会发现自己在晚上遭到吸血。而且趁晚上偷偷闯进别人寝室的她，也不可能永远神不知鬼不觉。

吸血鬼每天晚上都溜进人类家里吸血的传闻，登时不胫而走。

人们终于开始采取对策。

某一天，奥萝妮拉一如往常地从窗户溜进寝室。

「我开动了～」

她一张开嘴巴，应该睡著的女孩子就跳了起来。

「你这个臭吸血鬼！」女孩朝她丢出大蒜。

「啊呜！」大蒜直接命中奥萝妮拉的额头。

锐利的痛楚立刻从额头流窜全身。大蒜是吸血鬼的天敌。

那天，奥萝妮拉按著额头逃到夜空中。

隔天也完全不顺利。城镇的居民们开始在窗边挂起大蒜，没挂大蒜的家，则是一进去就会被居民拿大蒜攻击。

顺带一提，没挂大蒜的家主要是年轻女子的家──以前被奥萝妮拉吸过血的被害者的家。

偷溜进别人家的奥萝妮拉每次都被丢得满身都是大蒜，惨遭女性被害者们的报复。

「好、好过分！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是因果报应吗？

结果，奥萝妮拉逃也似地跑出了那个国家。

奥萝妮拉抵达别的国家，又再度每晚偷溜进别人家里。起初没有人发现，让她成功吸到血。可是经过一个月左右，居民们又开始发现她这名吸血鬼的存在，群起用大蒜丢她。

只要被丢大蒜，她就会旅行前往别的国家。

她就这样不停重复相同的事情。吸血、行迹败露、被大蒜攻击，过著这种日常生活。

她的状况丝毫没有改善，就这样度过相同的日子。

顺带一提，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国家，居民一看到她就喊「啊，小偷！」拿大蒜丢她。我想这应该也是报应，但她依然喊著「好、好过分！怎么会变成这样！」叹息。

完毕。

这就是她半年来的遭遇。

简而言之。

统整起来就是──

「完全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简单来说就只是常见的离家出走而已。

奥萝妮拉边听我的话，边望向窗外。她望向很远很远的远方。

「我不是一开始就说了吗？」

○

若是想达成这个国家交给我的委托，只要快点把她赶出这个国家，一定就可以马上交差。

可是，这样真的有治本吗？

就算把她赶走，她一定也会在新的国家重操旧业，每晚偷偷跑进别人家里吸血，然后又被居民们丢大蒜。我在这里劝她「不可以再做这种事情了喔。」用拳头敲她的头臭骂她一顿，真的会有意义吗？

最重要的是，虽然在她的回想之中没有出现，但这个国家的官员说，她似乎还会下手行窃──状况称不上良好。

真伤脑筋。

「欸，话说回来，我说了这么多嘴巴有点乾，真想喝点好喝的东西。」

真伤脑筋。

「让我喝一口多汁的血吧。」

真的很伤脑筋……

我夸张地叹了口气，对她说：

「总而言之，从今以后你还是不要再从窗户溜进别人家里比较好。」就是因为偷偷摸摸的，才会去干那种坏事。

「只要我跟你约好不偷跑进别人家里，你就愿意让我吸血吗？」

你在说什么呀？

「我不会让你从我的脖子吸血，请见谅。」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要脖子痒。」

「唔唔……」

她看起来很不服气，鼓起脸颊瞪著我。

就算你露出那种表情我也不会答应，更不会为了她拨开头发露出脖颈。

比起这个，现在应该先来思考让人类城市接受她的方法才对。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我问她「如果有能合法吸血的办法，你是不是就再也不会趁晚上悄悄闯进别人家里吸血了？」

「？」她听到我的问题侧了侧脑袋，皱眉露出略显不满的表情，「嗯……」地沉吟了一声。

「这个呢，也是……如果有那种方法，我就不会在晚上偷溜进别人家了吧。」

既然她一开始会跟刚才跟我说的一样，老老实实地向居民──主要是年轻女孩说「请让我吸血。」我想她应该不是自愿当小偷的。

她会偷溜进别人家，纯粹是因为想不到其他方法。

我思考了片刻。

让她再也不必偷偷跑进别人家里的方法。

有什么好办法呢──

「……啊。」然后，我忽然灵光一闪。

虽称不上前所未见，这个方法还算不错。

确实有一个方法呢。

「……奥萝妮拉，你有没有兴趣当侦探？」

我边说，边看了床边一眼。

床头柜上放著我刚看完的侦探小说。

一本侦探是吸血鬼，荒诞不羁的小说。

○

「也就是说，只要帮助别人，再跟他要血当报酬就可以了？」

我跟奥萝妮拉边交谈，边走在月光点亮的大街上。

她听到我的提案有些讶异。

「可是人家又不擅长解谜。」

「不是，我没有要你勉强自己解谜。」我慢慢摇了摇头。「虽说是侦探，其实只是叫你在街上找需要帮助的人，对他们伸出援手而已。我想这份工作比起动脑，应该会以肉体劳动为主才对。」

「……也就是万事屋吗？」

「就是这样。」

「那么别叫侦探，叫万事屋不就好了吗？」

「奥萝妮拉，这种事情还是先注重形式比较好……」

至于奥萝妮拉有没有帮助别人的身体能力，虽然还有点疑虑──

「……算了，好吧。」

结果她还是同意了。这时，她停下脚步，忽然站在街上望向橱窗内的精品。

橱窗里展示了几件漂亮的衣服。

玻璃则映照出盯著服装发呆的奥萝妮拉，以及看著她纳闷地侧著头的我。

然后，终于。

「那么，这样如何呢？」

她当场转了一圈。

随后──

她身上的红黑色礼服改变样貌。

头上戴著鸭舌帽，身上穿著牛奶糖色的风衣。这副模样和脑中的典型侦探造型如出一辙，搭配她成熟的气质，看起来莫名有模有样。

话说。

「……刚才那是怎么办到的？」

看起来像是直接把服饰店橱窗里的衣服投影到自己身上。

「我是吸血鬼呀。这点程度只是小菜一碟。」

她说，吸血鬼具有自在操纵外表的能力。仅限于吸了血的时候，不只有脸，就连身上的衣服、声音，甚至外表都能自由自在地变化。今天没有那么饿，所以想换几套衣服都没问题。她又当场转了好几圈，换了几套衣服给我看。

风衣变回礼服，变成我的长袍，然后又变成橱窗里的衣服。她换了好几次装，最后变回风衣。

话说回来，这时我对某件事情有点在意。

「镜子不是照不出吸血鬼吗？」我记得以前在书上看过。

「没有，完全没有那回事啊。」

「不对，可是──」

「难道你是那种看过书就自以为是专家的人吗？」

我拿大蒜丢她。

「好痛！」

不过原来如此。

看来她的能力还挺特殊的。

「这样工作方面也值得期待呢……」

就这样，我跟奥萝妮拉的侦探职业生涯悄悄揭开序幕。

我们在城里漫步，在大街上游荡，跟路上的行人搭──

「等一下！我只吸可爱女生的血！」

……主要以可爱女孩为目标搭讪。话虽如此，今后她必须自己一个人活动，所以不是由我搭讪，而是兼做练习让她自己开口。

「小姐，你好呀。心情如何？」「你现在有没有什么烦恼呢？」「我最近开始当侦探，要不要我帮你的忙呀？」

差不多就像这样。

那时，我会从旁辅助。

「她又聪明又厉害，什么都做得到喔！」「你真的没有烦恼吗？摸摸自己的良心看看？」「你是第一个客人！怎么样，很划算喔。」

就像这样，我每次都在旁边帮腔。简单来说，就是闲著没事。

有奇怪的二人组在夜晚的街上到处跟女孩子搭讪──就算这么被人报警也不奇怪，我们一个女孩一个女孩地问。

可是，从一个一个问这句描述应该可以察觉，我们的营业活动一点都不顺利。

「蛤？超恶的。」

女孩子们每个人都把我们的提案跟垃圾一样一脚踢开，丝毫不给我们机会。这个城市的女生都这么冷淡吗？

不不不，没有这回事。女孩子们会毫无例外对我们露出看到垃圾一样的眼神，绝不是因为这个国家的女生平均都是这种人。

我想问题主要出在奥萝妮拉身上。

「咦……？侦探？太好了，其实我现在很烦恼！」

我们非常幸运地在第五个人就遇到了愿意委托我们的奇特女子。她轮流看了我们说：

「……可是，侦探收费很高吧？」

她对我们露出怀疑的眼神。这是个好机会。

奥萝妮拉不是想要钱，只想喝一口血而已。

「呵呵呵，不用钱。」

所以她露出欢喜无比的表情，这么回答。

就像这样。

「取而代之，你要让我啾一下。」

她说。

「蛤？超恶的。」

结果第五名遇到的心地善良的小姐，也因为奥萝妮拉莫名其妙的发言露出看到垃圾般的眼神，直接说「别再靠近我了。」朝路边吐了口口水走掉了。

「…………」

我看了奥萝妮拉一眼。

难怪她会一直被人露出看到垃圾般的眼神了。「那个，奥萝妮拉。你吸血时每次都这样拜托别人吗？」

「在我的家乡，啾一下是吸血的意思喔。」

「这样吗？」

「嗯。」

「劝你还是改过来比较好。」

「果然吗？」

她在请路上的女性让自己吸血时，似乎有一不小心说出「让我啾一下」的古怪坏习惯。于是我就一面适当地妨碍她粗心的发言，一面帮她取得居民的委托。

幸好，她们虽然会说「要给你吸血吗……？总觉得好像吸血鬼……」露出怀疑的表情，但是露骨拒绝或是说「蛤？超恶的。」的人却再也没有出现。我们就这样顺利地接受了居民（主要是女生）的委托。

首先是第一个人。

我们向独自走在夜晚大街上的女子搭话。

「我现在要去约会，可是不知道地点在哪里……可以帮帮我吗？」

简单来说，就是她迷路了。不知道约会地点在哪里而迷路，有点太路痴了，不过只要能接下委托我们就没有意见。

「我知道了。那么，只要找到那间酒吧就可以了吧？」

奥萝妮拉二话不说马上答应。

然后我们请委托人在原地等，分头寻找约会的碰面地点。我骑扫帚，奥萝妮拉则是挥动翅膀从天上搜寻。

幸好我们马上就找到了。

「酒吧的位置在从这条路直走到底左转的地方。我带你去。」

说完奥萝妮拉牵起委托人的手迈开步伐，护送她到店门口。抵达酒吧门口，那位小姐说：

「谢谢你！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

她鞠了一躬。

「话说回来，要怎么给你血才好呢？」

然后侧著头问。

就算你问要怎么给，答案也是一口咬住脖子，啾～地吸一口。这样对奥萝妮拉来说应该最方便才对。

「不用，不用给了。」

可是不可思议的是，她明明达成委托得到吸血的机会，却摇了摇头拒绝。

「你接下来要去约会，从这种女孩的脖子吸血，不是有辱侦探之名吗？」

她笑著说。

结果奥萝妮拉的第一份工作，变成免费送女孩子到店门口的亲切举动。

面带微笑目送女孩进门的她，和吸血鬼的形象相去甚远。

「奥萝妮拉，这样好吗？」我问。

随后，她稍微绷紧表情对我说：

「……太装帅了。」

「…………」

「伊蕾娜，换你让我啾一下好了──」

「请容我郑重拒绝。」

就是这样，第一个委托就以成功达成，但报酬是零的做白工落幕。

接下来，第二个人。

「其实本店有一个女客人把自己锁在厕所里不出来……」

我们顺势走进酒吧，在吧台后方沙沙沙地摇著摇摇杯的女店员便一脸困扰地委托我们。

提出报酬用血来支付后，她看起来有点困惑。

「……血要怎么给你才好？」

不事先解释清楚，奥萝妮拉又有可能耍帅，说奇怪的话拒绝，所以我事先说明：「这位侦探对直接从年轻漂亮女性的脖子吸血具有强烈的热情，希望能在委托达成的时候，从你的脖子吸一口血就好。」

「哎呀……这样有一点……难为情呢……」

店员的脸颊微微泛红。难道是喝了一点酒吗？

话虽如此，她也没有直接表示拒绝，爽快地答应。真是个好人。

我们来到店内厕所的门前。

「不好意思～你还好吗～？」

叩叩，我先敲了敲门。

「恶呕呕呕呕……」

门后传来类似野兽咆哮的呜咽声。喔喔。

「看来是重症呢。」

那么，该怎么请她出来呢？

「伊蕾娜，现在不是我跟侦探一样想出妙计的场面吗？」看样子，在莫名其妙的场面莫名其妙地兴奋说出莫名其妙的话，就是名叫奥萝妮拉这位吸血鬼的生态。「这里看起来像是密室。门上了锁，出口看起来只有一个。门后传来呜咽声，可以看出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呕吐呢。恐怕是醉得相当严重。那么，关于要如何将她带出密室的方法，首先我已经想到了三十五种计策──」

「咦？」啪叽一声，锁坏掉的声音从我手边传来。

还以为是什么，看来是我一不小心把锁弄坏了。哎呀哎呀真糟糕。

结果她想的三十五种计策一种也没试，我就轻而易举地把锁撬开了。

「你性子很急吗？」

「密室在魔法师面前就跟纸屑一样。」

顺带一提，锁我之后修好了。

我们从厕所里救出一名二十岁出头，面容留有一丝稚气的女子。她最近好像被男友分手，为了忘却打击才借酒浇愁。结果就是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在马桶里。

我们立即把女客人从厕所里救了出来。

第二个接下的工作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不用，不用给了。」

然而，才想说要领说好的酬劳的下一刻，奥萝妮拉再次脱口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工作中失血就糟糕了吧？那份血就留给你的劳动力吧。」

我很帅吧？她全身散发出这么说的气息。

店员都已经松开上衣，撩起头发，露出脖子了。即便如此，奥萝妮拉还是抛了个媚眼说：「不用了。」

「侦探小姐……」

结果，店员按著胸口，整理好松开的衣服。

「…………」

我只有傻眼地盯著奥萝妮拉看。

另一方面，她不久之后按著空空如也的肚子叹了口气。

「……又搞砸了。」

「你没有学习能力吗？」

「不、不要紧……下次我一定会吸到血。」

「咦～真的吗～？」这时她的侦探职涯在我心中的信赖度已经坠落到了谷底，不过我还是姑且继续帮助她。

就是这样，在那之后我们接了第三个──今天最后的委托。

委托人是在厕所里吐个不停的客人。

「恶呜呕呕呕呕呕呕……」

我来翻译。

她说晚上到酒吧喝酒，一不小心把钱包忘在家里，所以希望我们去帮她拿。

「原来如此，那真是太糟糕了呢。我来帮你解决吧。」

奥萝妮拉边拍她的背，边接受她的委托。酒吧女又吐了。

「咿呜呜呜呜……谢谢……谢谢你……」

「伊蕾娜你看，我的工作让别人这么开心！」奥萝妮拉不停拍著她的背，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可以等你收到酬劳之后再高兴吗？」

还有她才没有开心。

「恶呜呕呕呕呕呕呕……」

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吐个不停。

问身体被酒精侵蚀的客人她家在哪里，她就一面抱怨就算回家也是自己一个人所以不想回家，一面说出自己家的地址。

她住在距离酒吧不远的地方。

我们跟她借了家里的钥匙，前往她家。

「你平常都像那样吗？」

在走路时无所事事的我这么问奥萝妮拉。

她学侧著头的我侧了侧脑袋问「什么意思？」于是我稍微解释得详细一点。

「你平常总是对别人那么亲切吗？」我问。

「没有，我没有对别人特别亲切的意思……」奥萝妮拉露出有点复杂的表情。「现在我没有很想吸血，而且现在有伊蕾娜陪著我，说不上是我自己一个人达成委托，收下酬劳感觉有点愧咎。」

「喔喔。」

还真是一本正经呢。

可是，我觉得她这种正经，又能形容为憨直的个性，似乎与她平常的行为有所出入。

每天晚上从窗户溜进别人家中吸血──这在肚子饿到没有办法时无可奈何，所以情有可原。

可是，她在这座城市里还犯了另一项罪行。

我听官员说，这座城市还常常发生吸血鬼犯下的窃盗。

虽说是为了吸血，但是她仍然认真地达成侦探的工作，又不好意思收下酬劳。嘴上这么说，忍耐空腹的她却犯下了窃盗行为。

听起来还真不可思议呢。

「…………」就在我想著这些时，我们抵达在酒吧醉倒的女生的家。我把钥匙插进门，边转边不经意地回头。

「话说回来，奥萝妮拉，你为什么要偷东西呢？」

至少遇见她本人，跟她聊天，又一起散步了一段时间，现在我只觉得那种谣言根本是难以置信的空穴来风。

她会犯下窃盗行径，肯定有什么很深的缘由。

会这么想或许是因为我对奥萝妮拉这位吸血鬼，还算是作为一个人来信赖。

「咦？」

听到我的问题，她露出呆愣的表情。

她看起来不像是在装傻，而是纯粹听不懂我说的话，表情讶异无比。

然后她说：

「我没偷过别人家里的东西啊？」

我正巧在这个时候打开门。

还没来得及回答奥萝妮拉的话，我就对房内略显异样的气氛感到一股违和感，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应该空无一人的女子家里点了灯，还听得见悉悉簌簌的声响。我记得她说自己一个人住，不知道为什么，她家却有人的动静。

不对，不只有动静呢。

「……啊！」

家中。

一名女子回过头来，露出非常尴尬的表情。

她在凌乱的房间里把手伸进抽屉直接回头，身旁整齐到不自然地摆著项炼、戒指、看起来相当昂贵的皮包与手表等，怎么看都像是即将要被带走的贵重物品。

不仅如此，更令人在意的是那名女子的样貌似曾相识。

半开的嘴中长了尖牙，身上的洋装背后长了翅膀，看起来就跟我今天见到的奥萝妮拉一模一样。

换句话说，她的身影和吸血鬼如出一辙。

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我狠狠盯著房间中央的女性。

「……咦？」我背后的奥萝妮拉则是一脸诧异。

眼前和真正的吸血鬼似是而非的女子，背上的翅膀是用纸做的，尖牙也是用力咬下就会直接折断的便宜货。

简单来说，她是冒牌货。

「……那个……」这时，我背后的侦探开口说出推理。「伊蕾娜，偷别人家里东西的吸血鬼，该不会就是指她吧？」

「看似如此呢。」

「那怎么看都是普通人的说。」

「看似如此呢。」

「也就是怎么回事？」

「根本就只是一般的小偷嘛。」

说得更详细一点。

就是一般小偷角色扮演成吸血鬼，企图把罪行嫁祸给奥萝妮拉。

就算奥萝妮拉再怎么善良，也没有善良到目睹偷窃现场也能笑著原谅。

她经过我身边，走向吸血鬼──假扮成吸血鬼的小偷。

她身上那宛如侦探的风衣，变回吸血鬼的礼服。

她慢慢地、吊胃口似地缓缓向前。

一步又一步，奥萝妮拉每靠进一步，小偷的脸就失去一分血色。

「啊，那个……我其实是吸血鬼喔。非常可怕喔，你知道吗？听好了，你要是继续靠近我，我就吸你的血喔？我真的会吸血喔？啊，等一──」

话说回来，奥萝妮拉今天什么也没吃，又做了不少工作，所以肚子有点饿。

既然如此。

一不小心偷吃几口，恐怕也是无可奈何吧？

「咿呜呜呜呜……谢谢……谢谢你……侦探小姐我爱你……！跟我结婚！」

从家里回收钱包后，我们回到喝醉酒的女性身边，达成了她的委托。她在等我们的时候一直灌水，但似乎还没清醒过来，意识依旧模糊不清。

「请你收下这个当作谢礼……」她露出自己的脖子，却说出「收下我的一切……也可以喔？」把身体交给奥萝妮拉似地倒进她怀里。

「咦，等一下……你还好吗？」

她被奥萝妮拉抱起来，闭上眼睛，明显已经快要睡著了。「……呼噜噜。」甚至还开始打起呼来了。

她明天一定不记得自己在酒吧做了什么事情。

「…………」

奥萝妮拉仔细地帮酒醉小姐整理好乱掉的衣服后，让她躺在床上，当场站起身。

然后她说：

「不用，不用给我了。」

委托人分明已经进入梦乡了，她却依然装酷，同时舔了舔嘴唇说：

「酬劳我已经收到了。」

○

隔天。

太阳西下时。

我前往这个国家的官署。

「哎呀，魔女小姐，干得漂亮。昨天逮到的吸血鬼──角色扮演成吸血鬼的小偷，从以前就一直在这个国家行窃，我们在她家中查获了不少失窃的赃物。」

我们昨天遇到的小偷，就这样在太阳升起的时候交给了官署。

在官署接受侦讯之后，发现小偷最近会假扮成吸血鬼行窃。犯人女子说出「我听说最近有吸血鬼出没，所以想假扮成吸血鬼闯空门就不会被发现。」之类的供词。

实际上，每天晚上溜进别人家里吸血的奥萝妮拉也披上了窃盗的嫌疑，所以她的企图毫无疑问成功奏效。

受不了，真是太恶劣了！

「话说回来，那个小偷好像有点贫血，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官员先生侧著头这么问。

「天晓得？」我也故作不知地歪了歪脑袋。

奥萝妮拉则是坐在我身旁。

「欸嘿嘿！」

她看起来有点难为情。「好像吸太多了。」她还这么说。她的皮肤光滑亮丽到不像是九十二岁。

仔细想想，奥萝妮拉本来就在乡下长大，还住在远离人烟的洞窟里。只要有血，不仅能自由自在地换衣服，就连吃饭都不需要，所以根本不需要什么钱。

她几乎没有闯空门的动机。

由于我跟这个国家的人们都不清楚她与吸血鬼的生态，才会误以为她是窃盗犯。

真是冤枉她了呢。

「真的非常抱歉，吸血鬼大人。」

坐在对面的官员先生深深低头致歉。「城里的居民似乎对您相当失礼，不知道该如何向您赔罪才好……」接著他如此支吾其词。

「虽然算不上这次的赔罪──」

官员这么说，从怀里拿出几枚金币，以及两张纸说：「这是这次委托的酬劳──还有，这个国家有大概是名列前三的高级旅馆住宿券。由于旅馆附有餐厅，请您和魔女大人两人一起慢慢休息。」

高级旅馆跟高级餐厅吗？

高级……

听起来真不错……不对，可是。

「待遇还真不错呢。」

我侧著头问，官员先生就腼腆地笑了。

「是的，经过这次事件，我变成了吸血鬼大人的粉丝。」

「这是滥用职权吧？」

「果然不行吗？」

不理会歪著头问的官员先生，我转向身旁。

「咦咦……？真的可以收下这些吗？真假……？」

奥萝妮拉尽管突然收到金币与高级旅馆住宿券，依然不知道能不能碰，面露犹豫，带著不知所措的模样。

「收下吧，有什么关系呢？」

○

那天，我们立刻前往高级旅馆，还顺便去高级餐厅用餐。

「嘿，主厨。来一份新鲜的血。」

一在位子上就座，她就弹了一下手指高声宣言。服务生面露略显困惑的表情，问我「请问可以点餐了吗？」把奥萝妮拉的发言当成耳边风。

总而言之，我点了一份套餐。

「嘿，主厨。来一份新鲜的血。」

她对自己被无视的事情不以为意，又弹了一下手指。

我语带叹息地说「不好意思，她的料理可以尽量生一点吗？还有不要加大蒜。」帮她也点了一份。服务生看起来有点讶异，仍说「我知道了。」接受有点勉强的要求，直接走向餐厅后方。

「虽然不是你最爱吃的东西，不过应该也很好吃喔。」

毕竟这里可是三星餐厅呢。

奥萝妮拉对我点头说：

「真期待呢。」接著她兴奋地说：「坦白说，其实我从昨天开始就什么也没吃。伊蕾娜，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偷吸人血会有问题吧？」

「因为我期待来这家餐厅吃饭呀！」

「不是，是因为偷吸人血会有问题吧？」

如果今天就马上入侵别人家的窗户，一定会被想「蛤？这个吸血鬼果然是坏蛋嘛！」即使有想吸人血的冲动，她一定也一直忍耐来到这里。

可是，或许该说不愧是高级餐厅，我们聊了一会儿无关紧要的话题，餐点就接连端上桌。

我们对连连造访的崭新味觉欢喜，一面品尝，一面享受工作后的欢谈。

「话说回来，我不是吸血鬼侦探吗？」

「是啊。」

「侦探果然需要搭档对不对，伊蕾娜。」

「很可惜，我是旅人。没办法成为你的搭档。」

「……我的肉给你吃。」

「贿赂我也没有用。」话说你吃的根本是生肉嘛。我更不想要。

「伊蕾娜不当我的搭档，那我要跟谁搭档工作才好？」

「你要不要试试看在手上戴布偶呢？」

「你是不是随便说说的？」

「这里的肉真好吃。」

「我的给你吧。」

「我不要。」

我们聊著聊著，不知不觉间就吃完了。饭后看了时钟一眼，我发现造访这间餐厅已经过了好一阵子。

看样子，在我心中这段时间过得颇为愉快。

服务生端来饭后红茶。

我望著店内的风景发呆，「真好吃……」叹了口气后，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

开始在这个国家展开侦探职业生涯的她。

「你打算在这个国家待到什么时候？」

我侧著头问。她跟我一样四处飘泊，不难想像不会永远待在这个国家。

奥萝妮拉说「嗯……说得也是。」用手指扶著嘴唇，视线仿徨了一会儿。

「总而言之，再待一个月左右吧。」

她回答。

「因为我还完全没有找到妹妹的线索。」

她又说。

喔喔，原来是这样。

「你妹妹会在哪里呢？」

「就是说呀。」

距今稍早之前。

大约一年前左右。

有一名年轻女性，在吸血鬼的村落过著无聊的每一天。

奥萝妮拉的妹妹跟她一起听爷爷说以前的故事，对都市──也就是人类住的世界心生向往，说著「我要离开这种乡下！」离开了吸血鬼的村落。

虽然爱作梦的妹妹被姊姊奥萝妮拉投以相当冷淡的眼光，不过她压根没想到妹妹居然会真的离开故乡。

突然离家出走的妹妹，让她们的父母担心不已。

「她到底在想什么……」「受不了……」「呵！呵！呵！真年轻啊。」

会变成这样最主要的原因是爷爷说的故事；但他依然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反正不久之后她就会自己回来了。」奥萝妮拉也这么说，没有太重视这个状况。

可是不论过了几个月，妹妹都迟迟没有回来。

「爷爷！她根本没有回来嘛！你要怎么办啦！」妈妈愤怒难平。

「呵！呵！呵！她现在一定吊上都会的年轻女孩了。」爷爷依然故我。

结果，妹妹毫无回来的迹象，奥萝妮拉就为了把离家出走的妹妹带回来，而跟著离开了故乡。

就这样半年间，她游历许多国家到处寻找妹妹，但是奥萝妮拉说自己只有被丢大蒜，根本没办法好好找人。她在好几个国家都只有找到线索，却没办法发现本人。

哎呀，真伤脑筋呢。

「就是说，她到底跑去哪里了？」

「她在做什么工作？」

「嗯……我听说她在这个国家做侦探──」

奥萝妮拉撑著脸颊发呆，环顾店内。

就在这个时候。

餐厅内的灯光全部熄灭。

环视店内看发生了什么事情，餐厅深处摇摇晃晃地出现细小的烛光，伴随悠闲的歌声送往窗边座位。

「……魔女小姐，那是什么？」

哎呀，看来她不知道人类的习俗。

「那是庆祝用的蛋糕。」服务生手里捧著蛋糕，端到窗边座位。「我猜，八成是纪念情侣交往还什么的蛋糕吧。」

真是可喜可贺。

我放下饭后红茶，拍了拍手加入餐厅里稀疏的掌声。对面的奥萝妮拉也同样说著「恭喜。」鼓掌祝福。

随后。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餐厅后方──正巧就在厕所附近，传来某人的尖叫。

「……怎么了？」

我侧著头问。

然后，就在餐厅的灯光重新亮起时，我发现。

「…………」

「…………」

我和奥萝妮拉都在此时闭上了嘴。

我们在卧倒地面的女性背后──厕所附近看到一个女生在探头窥视店内。

便服上满是红酒的她「啊哇哇哇～～」地张开口，慌慌张张地消失在厕所中。虽然只看见一瞬间，不过她的外型非常奇特。她的年龄大约二十来岁左右，有著一头淡褐色的头发，与醒目的红色双眼，看起来倒也像是眼前的奥萝妮拉。

话说──

「刚才的那是你妹吧？」

「是我妹呢。」

我们看著厕所的方向发呆，不久之后淡褐色头发的女子──也就是奥萝妮拉的妹妹把头探了出来。

淡褐色的头发上戴著一顶鸭舌帽，身上穿著长版风衣。穿著宛如侦探的她，双手不知为何装备了两只布偶。

看样子，她是用吸血鬼特技之一，迅速换装变身了。

「她为什么穿得跟侦探一样？」

「应该是想推理吧？」

「可是犯人显然就是她自己吧？」

「就是说呀。」

「话说，为什么她双手带著布偶？」

「她有点怪怪的。」

啊啊，这我用看的就知道了。

一看就知道她明显是危害浑身红酒倒在地上的女性的犯人；也能明显看出她打算展现乱七八糟的推理，藉机开溜。

而且，在这里让她遇见奥萝妮拉，无疑会陷入麻烦透顶的状况。

真没办法。

于是我站了起来。

「奥萝妮拉，你想不想来点饭后运动呢？」

然后，我对一愣的她这么说：

「请你变身一下，变成布偶。」

「……你会腹语术吗？」

「我不会，所以请你跟平常一样说话。」

「不是，我一说话就会被发现了啊……」

「啊，那用假声不就好了吗？」

「咦咦……」

尽管心不甘情不愿，她最后还是变身成布偶，然后说「这种感觉可以吗（假声）？」看起来还挺起劲的。

之后发生的事情无须赘述。我顺利解决事件，侦探小姐最后则在这间店工作还债。

然后，我和右手的布偶一起看著这一幕。

简而言之。

不只物以类聚，就连家人也会被她吸引过来。

第十一卷 第六章 野兽

五

旅行途中，我造访一座名为森之都国的国家。

「…………」

恐怖的一幕在我眼前上演。

一名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在瑟瑟发抖。

城镇广场上，小女孩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倒在地，浑身颤抖。

「啊……」

小女孩面前，一头庞大的野兽正在发出低吼。

那似乎是主要栖息在这个地区，名为基诺米亚尼斯的野兽。

野兽的外表看似野狼，可是身体明显过于巨大，背的高度大约与一旁的民宅同高。

野兽四只脚踩在大街的地面上，把鼻尖靠近小女孩，睥睨著她。血盆大口足以轻易将小女孩吞进肚里，被锐利的牙齿咬到肯定难免受到致命重伤。

如此骇人的野兽，出现在人类的城镇中央。

「基诺米亚尼斯听得懂我们的话。」

人群之中。

我身旁的老翁对我说：「它们顺从我们，听从我们的所有命令，绝不背叛。它们是比人类还要值得信赖的种族。」

仔细一看，我眼前的基诺米亚尼斯脖子上绑著项圈，由锁炼牢牢栓在红砖地上。单就目测，应该难以来到我们附近。

在利牙无法触及的安全范围旁观小女孩与野兽的居民无不欢笑，衷心期盼即将发生的事情。

这是这座城市少数的娱乐之一。

附近没有像样的国家，只有一片森林。虽然森林中有一个人类勉强形成的聚落，但是这个国家没有联络与交易的对象，更缺乏技术能力。

这个国家的国民几乎没有娱乐。

于是，城镇的居民才会围绕坐倒在野兽面前的小女孩周围，饮酒谈笑，或是发出刺激野兽的吆喝。

老翁问在居民之中旁观著这一幕的我：

「你觉得如何，魔女大人？」

他应该是想问我，对因为这种活动而兴奋的国家有何感想。

我只能摇头。

「……一点都不正常。」

可是我怎么想肯定都无所谓。

宛如呼应城镇居民的刺激，野兽发出一声咆哮，直接张开血盆大口。巨大无比的口中长了锐利的獠牙。

然后，它将眼前的少女──

一

「哎呀，这种地方居然有村子。」

那一天，我偶然间造访一座小村落。

骑著扫帚在森林中飞行时，我的鼻子一同感应到了树木的香气和面包的香味。于是我说著「哎呀哎呀～？香味是从哪里飘来的呢～？」骑著扫帚摇摇晃晃循著香味飘来的方向，找到了这座村子。

屋舍漂亮地溶入自然景观，每一栋小屋都像是建在树木的缝隙之间，彷佛害怕被发现一般，小心翼翼地伫立著。正是因为这样，我到很近的距离才发现。

话虽如此，这么做似乎藏不起料理的香味。

「……有人在吗？」

不论怎么看，都散发一股远离人烟隐居的氛围；但是身为旅人的好奇心让我走下扫帚，在村落之中徘徊。

村子安静到令人觉得诡异。

分明是白天，却不见人影。即使悄悄探头望进窗内，也只看得到做到一半的料理、看到一半的书，或是折到一半的衣服。就像这样，随处可见匆匆离开的痕迹。

哎呀哎呀，难道这个村子的人在我来之前全部不著痕迹地消失了吗？还是逃走了呢？

「…………」

我虽然身穿黑长袍，头戴黑色三角帽，穿著这种会稍微令人戒备的打扮，却有自觉不会一跟别人见面就吓跑对方。

不仅不会，我反而会因为年纪或是外表而被人小看。

「……你说真的吗？」「是啊，因为──」「没想到在这种时期──」

在村子里走了不久，我终于看到了人影。

是我太担心了。原来如此，他们不是逃走。

村民们骚动不已。他们聚在一起，围成一个圆，宛如害怕什么一般，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现场的气氛感觉起来不像是能向他们搭话。每个人都露出严肃的表情，甚至有一个小女孩倒在满是青苔的地面上啜泣。

状况明显不寻常。

好难开口……

还是直接悄悄转身离开，跟这里说再见好了。

就在我向右转的下一秒。

「──谁在那里？」

对方朝我搭话。

我又继续往右转。简而言之，我精彩地转了一整圈。

「啊啊，你们好。我旅行碰巧经过这里。」我举起双手，强调自己一点都不可疑。

跟我说话的是名妙龄女子。

她的年龄与我相仿，有著一头波浪黑发，面容强势又威风凛凛。

身上还穿著长袍。

是魔法师。

「你是我们的同胞呢。」

她朝我走来，问：「有何贵干？」

「啊啊，没有……我不是有事才来的。」我只是偶然来到这里，其实还是被面包的香味吸引而来的。

会被怀疑是理所当然的呢。不是不是，如果打扰到各位的话，我会马上离开──

「是吗？那么刚刚好。」

但是，眼前的女子反而用力点头。闲人来访刚刚好是什么意思？

在安静过头的村庄中，虽说不上受到欢迎，但是他们至少对偶然间造访这里的我透露出一点开心的气息。

女子看了一眼村民。

「可以现在跟我一起去救人吗？」

当然，我会答谢你──她说。

现在吗？

「还真突然呢……」

「因为人命关天。」

这个村子肯定发生了如此紧急的状况。

「……我不确定自己帮不帮得上忙喔？」

我看了一眼她背后，所有人都同样穿著长袍。看样子，这座村子里住的都是魔法师。

如果需要会用魔法的人才，我还算帮得上忙。

她听了再次用力点头。

「现在越多实力坚强的魔法师越好──」

她不卑不亢地说：

「看你胸口的胸针就知道，你的能力对现在的我们来说，是最可靠的帮助。」

骚动不已的村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向我搭话的黑发魔法师──自称库欧莉的她，简单地向我解释了情况。

她说：

「一到春天，村子附近就会有狂暴的野兽出没。」

据说，那是名为基诺米亚尼斯，宛如巨大野狼的种族。它们会在春天天气暖和起来时自冬眠中苏醒，开始频繁活动。历经漫长的冬眠，它们饥肠辘辘，只要遇到它们，它们就会以猛烈的气势发动攻击。

因此住在这座村庄的魔法师们，春天时都会极力避免离家，出门狩猎时也会特别留心，采取团队行动。

即便如此──

「……那孩子的母亲现在自己一个人在森林里。」

库欧莉指著蹲在地上、肩膀颤抖的小女孩。她有一头金发与满是泪水的金色眼眸，从外表看来应该只有五岁左右。她年纪还小，不停低声喊著：「妈妈，妈妈……」

「既然知道有危险，为什么还会发生这种事？」

我提出极为合理的疑问。

库欧莉垂下眼说：「今天早上，村里的大人们外出狩猎。她的妈妈──名字叫做爱莲──也是其中之一。」

「有几个人去打猎？」

「四个人，可是只有三个人回来。」

「…………」

「回来的三个人说，他们在途中遭遇基诺米亚尼斯，大家马上逃跑。他们知道就算四个人一起对付它，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安全脱困。」

她说，爱莲是名勇敢的女性。

她为了帮助三名伙伴，自告奋勇担任诱饵。

三人回来之后，立刻详细报告发生的事情；但是不论等了多久，担任诱饵的爱莲都迟迟没有回来。

换句话说。

她现在独自一人，留在基诺米亚尼斯徘徊的森林中。

「爱莲大姊叫我们快逃……」「对不起……我们要是更有能力……」「我、我说……！也让我们帮忙搜索吧！」

他们恐怕就是回来的三个人了。

三名年轻男子拚了命地向村民们恳求。虽然素未谋面，不过名为爱莲的女性在村子里想必很有人望。

「不用，你们消耗了很多体力。现在能动的人全部去找爱莲，你们留下来保护小孩。」

其中一名村里的大人如此安慰青年三人组。

爱莲还没回到村子里，就代表她陷入无法行动的状态，或是已经牺牲了。

这点尚未厘清。

但是──

「不论如何，现在不马上出发找她，就一定会来不及。」

「没错──」

他们肯定是判断，分头在辽阔的森林中寻找一名女性，需要越多伙伴越好。「你如果愿意帮忙就太感激了。为了避免最糟糕的状况，魔法师伙伴多多益善。」

最糟糕的状况。

就算是我也理解这代表有可能和基诺米亚尼斯战斗。

「…………」面对眼前的库欧莉，我移开视线，眺望村落。

我看到年轻男女抓著村里的大人们。

我看到抱头苦恼的大人。

我看到趴在地上啜泣的小女孩。

于是我──

「我没看过叫做基诺米亚尼斯的生物。」

我故作微笑，说：

「有点想看看它们长什么样子呢。」

二

话说回来，名为库欧莉的女子似乎是村子里最有能力的人。

「我已经跟伙伴说过了，看到基诺米亚尼斯就射出红色闪光，找到爱莲就射出蓝色闪光。」

村子里能力最优秀的人，可以说是必然会与不知道有没有能力，却挂著资格的我成为一组。

找人时人手多多益善；但是为了避免遭遇危险，一起行动的人也越多越好。

村民搜索队的组成排除我们两人进行。结果最低五人一组，朝四面八方分散，在森林中搜索。

我们负责村子北侧。

分明是白天，森林却略显阴暗，一整片青苔的景色令人感到一股寒意。

「好阴森的森林。」

「是啊，除了某些怪人之外，没有人会跑进来。」

「…………」

「你怎么会来这里？」

「不可以吗？」

我这么问，她就摇了摇头。

「不会，我很感激。」

可是，她却接著说：「你没想到这里有住人吧？」

「的确……说得也是。」

我是随心所欲走遍各国的飘流者，会来到这里的理由真的就只是心血来潮而已。

「村民们在躲避什么？」

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我却得到这种印象。

在令人吃惊的静谧之中，小屋彷佛藏身于树木之间。村民们都轻声细语，在阴森的森林中隐藏气息。

宛如害怕被某种事物发现。

「是为了躲避基诺米亚尼斯吗？」

「不是──如果是为了躲避它们，村庄就会更繁荣了。村子没有栅栏也没有大门，基诺米亚尼斯要是袭击这种地方，我们一定会全灭。」

「……可是你们不做栅拦，也不做大门呢。」

「基诺米亚尼斯对村庄来说确实是威胁，可是我们真正害怕的是别的东西。」

「是什么？」

又走了一阵子，她停下脚步。

森林之中。

眼前伫立著依偎树木般建造的屋舍，和我们刚才所在的村子一样。每一栋房屋看起来都破旧不堪，早已遭到苔藓覆盖。自从很久以前遭到弃置以来，就没有人靠近了。

她抚摸著青苔回答。

「是人类。」

她说：

「我们害怕的是人类。」

据说，这座村子的居民，原本是因为战争流离失所的难民。没有故乡的他们就这样在各国流浪，寻找新的安居之地。

孰料，等待他们的竟是悲痛的现实。

很久以前，邻近诸国曾对魔法师进行迫害。

他们具有特别的力量，因而受到畏惧，甚至有人将他们贬称为野兽。不论造访哪一个国家，他们这些魔法师都会被冷眼相待。

难得遇见温柔接受他们的国家，但是那些国家最后都为了自己国家的革新，为了医学进步，与为了战争利用他们的力量。

魔法师们因而疲惫不堪。

那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最后，我们来到这座森林──据说是这样。」

库欧莉说：「我们的祖先不再相信任何人，所以决定在这座森林中生活。」

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这座森林里有骇人的野兽徘徊，更别说视野差到光是漫步其中就有可能迷路。

他们肯定是认为，只要住在没有理由就不会有人进入的森林里，一定能过上和平稳定的生活。

「就算是这样，偶尔还是会有人进来。他们踏进森林，企图跟我们沟通。每次遇到这些人，我们都会迁移住处。」

「…………」

我看了一眼荒废的村庄。

这里以前一定也是偶然间有人造访，而被他们舍弃的村庄。

「……真可惜。」

难得把村庄盖起来。

「是啊，可是没有办法。为了避免被别人利用，我们必须断绝所有瓜葛。」

「因为他们有可能是坏人吗？」

「没错。」

「……可是，我想造访村庄的人，未必每个都是坏人。」

「我想也是。」

实际上，我也──姑且不论我是不是坏人，起码我并不是为了利用他们才来到这里的。不如说，会特地远道而来依赖魔法师的人应该不多才对。

「但是，你们不会主动跟别人见面呢。」

遭到利用已是数十年前的往事。

我觉得他们已经没有必要继续把自己关在森林里生活才对。

但是她摇了摇头。

「我们若是想过平稳的生活，一定就只有这个方法。」

所以他们才每天提心吊胆地静静生活。

「我们就像家人一样深爱著同胞。可是──」

若是有伙伴独自留在森林里，村民们就会全体出动搜寻。

就在库欧莉抬头仰望昏暗森林的天空时。

她叹了一口气。

一看，天上出现一道红色闪光。

「为什么每次都不顺利呢。」

一道蓝色闪光紧跟在后。

三

我和库欧莉骑著扫帚赶到信号来源时，现场已经聚集了大批魔法师。

他们手中握著魔杖，眼神中充满怨恨。

「是那家伙……！那家伙杀了爱莲……！」

被魔法师们团圑包围的基诺米亚尼斯发出低吼，瞪著众人龇牙咧嘴地威吓。

一旁是一支魔杖，与一只女鞋。

「……爱莲！」

库欧莉一眼就看出鞋子是谁的。

她在我身旁跪倒在地。

为了替惨死的同胞报仇雪恨，魔法师们不停施展魔法。早在我们抵达之前，他们就已经采取行动了。

基诺米亚尼斯浑身是血，血盆大口与身躯都插著武器，遭到贯穿。

即便如此，它依然没有吼叫，也没有发动攻击，只有紧紧闭著嘴巴低吼。

「不可原谅……！杀掉它！所有人用尽魔法攻击它！」

魔法师怒吼，随后光芒朝基诺米亚尼斯蜂拥而至。有些是火焰，有些是闪电，有些是武器，充满杀意的攻击在基诺米亚尼斯身上落如雨下。

在此同时，我并没有取出魔杖。

「…………」

基诺米亚尼斯已经满身疮痍到我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出手相助了。它沐浴在过剩的魔法攻击中，甚至没有反击的余地。

「……对了，我也得攻击才行──」

所以我看了摇摇晃晃起身的库欧莉一眼。

并伸手制止了她。

「……等一下。」

我绝对不是在同情基诺米亚尼斯。

只是库欧莉已经没有起身必要了。

「它已经死了。」

最后，基诺米亚尼斯没有倒下，也没有使出任何反击，不知不觉间失去了生命。

它张开的双眼没有闭上，唯有失去光明。

无力张开的嘴吐出鲜血。

以及一具女性的遗体。

六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森之都国。在国家中心，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发出惨叫，从头被基诺米亚尼斯一口吞下。

周围的居民发出欢呼。他们由衷期待小女孩被一口吃下的瞬间，所以居民们人人都在欢笑。

因为这是这个国家唯一的娱乐活动。

「……一点都不正常。」

我再次低语。

身旁的老翁说「你会这么说也难怪。」笑了笑。

「接下来才精彩喔。你看。」

他伸手一指。手指前方，基诺米亚尼斯嚼了嚼，呸地一声把小女孩吐了出来。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衣著褴褛的小女孩在国民的欢呼声中飞上天空，直接掉进广场另一头的喷水池。

喷水池溅起水花，小女孩面带满面的笑容把头探出水面。

「再一次！再来一次！」

小女孩爬出喷水池，浑身湿透地跑向基诺米亚尼斯，就这样一把抱住了它。

跟在她后头，其他小孩也穿著弄脏也没关系的破烂旧衣从人群中跑了出来，聚集在基诺米亚尼斯身边。

「不行！下一个轮到我了！」「是我！」「等一下！人家只飞了一次而已耶！」

大人们莞尔地看著这一幕，全都笑了。

据说，这是缺乏娱乐的这个国家，堪称唯一的游乐活动。

「基诺米亚尼斯是聪明又体贴小孩的生物，培养后代时有将幼兽含在口中保护的习性。」

我身旁的老翁告诉我：「我国直到最近才厘清基诺米亚尼斯的生态。在那之前，它们可怕的外表令人畏惧，我们还会在森林里洒毒药避免它们靠近；但是研究之后发现，基诺米亚尼斯不仅聪明伶俐，个性也相当稳定。」

「它们不会误杀人类吗？」

「就我们所知一次也没有。」老翁回答：「我国负伤的士兵曾在森林中遭遇基诺米亚尼斯，害怕到拿剑刺它。它不仅没有反击，还将士兵含在口中送回我国的领土。那时它肩膀上还插著剑呢。」

「…………」

「那时我们才发现，它们是我们的好邻居。」

于是才展开调查，得知它们的智慧与个性。

原本排斥基诺米亚尼斯的这个国家解除洒在森林里的毒药，在那之后积极地邀请基诺米亚尼斯来国家领土中定居。

「然后，这个国家变成什么样了？」

我这么一问。

「如你所见，我们选择了与基诺米亚尼斯共生共荣。」

然后老人眯起眼，看著孩子们耀眼的笑容说：

「迫害总是因为不瞭解对方才发生的。」

四

爱莲的遗体被裹在布里，送回村庄。

对村里所有人来说，她肯定形同家人。每个人都伤心流泪，哀悼她的死。

库欧莉也不是例外。

「要是能早点找到她……爱莲就……」

她低下头来，肩膀颤抖，低头看著满是鲜血的布。

「妈妈……妈妈……！为什么……」

小女孩紧抓亡骸哭泣。

村子似乎比我来的时候还要安静。

小女孩用哭肿的双眼环视村民。

「妈妈为什么死掉了……？」

没有人想回答她的问题。

村民们面面相觑。

要由谁来回答才好？要说什么才好？在漫长的沉默中，库欧莉终于抱住她，轻抚她柔软的金发。

然后说：

「对不起──我们要是早点赶到，你妈妈可能就不会犠牲了。」

所以，要恨的话就恨我们吧。

她这么说完对小女孩说。

她的妈妈──

「是被野兽杀死的。」

第十一卷 第七章 废弃物的公主

『欢迎光临。客人，请问可以点餐了吗？』

花园之黛欧梅雅。

我在那个国家某间咖啡厅的户外座位看著菜单时，服务生走到我身边问。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回答「总之先来一杯咖啡。」说出稀松平常的要求，服务生就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离开。随后，别的服务生端著托盘现身，速度快到让人怀疑是不是我在点餐的时候就开始泡咖啡了。

服务生喀一声把咖啡放在桌上，顺便摆上一份报纸。

……报纸？

「我没点这个啊？」是搞错了吗？我带著这种言外之意，把报纸还给服务生。

可是她反而低头看著报纸说：

『这是本店附赠的。』行了一礼。

喔喔，原来是附赠的吗？

「服务真不错呢。」

『这是我们的荣幸。』

说完服务生就离开了。

虽说时间尚早，咖啡厅仍有不少顾客。有在上班前在这里消磨时间的男人，还有真的只是闲闲没事的老人，以及旅途中偶然间造访这个国家的魔女──就是我。

「…………」

我无所事事，又无事可做，只好翻开服务生给我的报纸。

看样子，前一阵子发生了某个震惊全国的事件，头版是一整面不太好的消息。

「废弃物处理场布署复数魔法炮台」

新型魔法炮台设定成只要有人靠近，就会立刻开火射击。换句话说，即使只是无意间靠近废弃物处理场，生命也有可能受到威胁。

国内有不少人反对可能会杀伤他人的魔法炮台，也有许多批评声浪。对此，这个国家的政府表示「这是避免处理场的废弃物遭到窃取的最基本措施。」并不打算撤销决定，新型魔法炮台也已经布署在处理厂了。换句话说，看到这篇报导再赶去魔法人偶处理厂，毫无疑问会遭到射杀──有这种可能。

这个国家会采取如此强硬的措施，并非毫无理由。

报纸上亲切地记载了导致这次事件发生的来龙去脉。

至今约一个月前。

发生了一个守护废弃物处理场的魔法人偶故障、暴走，并伤害人类的事件。在这座花园之黛欧梅雅，魔法人偶尽管具有人类的外型，也绝不属于人类，指的是为了守护人类生命而制造的产物。靠魔法行动，服从人类的命令，不停工作直到腐朽就是魔法人偶的责任。

尽管如此，废弃物处理场的魔法人偶却背弃了命令。

因此才会面临遭到破坏的命运。

不留痕迹，变成千万碎片。

「…………」

报纸上刊登了一张小小的现场照片。

「……荷尔贝莉……」

我摸著残骸的照片，看著和我一起相处过的她，最后的身影。

长年以来，唯有不停守护废弃物处理场的她。

○

至今一个月前的某一天。

在阔叶树茂盛到阻挡天空，树叶遮蔽阳光随风摇曳的森林中，我隐身于树木之间，窥视望远镜彼端的景色。

那是个明亮的地方。

地面被无数废弃物与花朵覆盖。除了假的手脚、身躯、头颅与枪枝、剑和盾牌以外，还有碗盘、留声机、书本和椅子等日常杂物。由人类创造，结束使命的物品坟场中，同时有许多花朵自缝隙间绽放，随风摇摆。

「……找到了。」

我稍微移动望远镜，发出这一声。

我为了某个目的造访废弃物处理场。

我在附近国家的旅馆偶然间看到一张传单。

「我国的废弃物处理场有一个故障的魔法人偶。这个魔法人偶在三十年前布署于废弃物处理场，避免盗贼入侵，但是因为经年劣化，因而决定报废。」

但是，国家派遣新型魔法人偶与公务员前去废弃它时，旧型魔法人偶不只拒绝报废，还朝人类举枪。

因此，才希望旅人与魔法师能协助破坏那个魔法人偶。

传单上最后写了国家的属名，以及前往废弃物处理场的地图。

委托国叫做花园之黛欧梅雅，当时我还没造访过这个国家。在地图上看来，距离我住宿的国家并不远。

而最吸引我目光的，是达成委托时的酬劳。

「一百枚金币……！」

是一大笔钱。我大吃一惊，甚至还「呀～」地发出尖叫。真的吗？真的可以拿到这一大笔钱吗？很可疑呢。该不会是什么陷阱吧？

「…………」

我心里这么想，隔天还是乖乖跑来废弃物处理场。

结果，我还是被一大笔钱诱惑，来到了这里……

在充满花朵与垃圾的废弃物处理场中，确实有一个疑似魔法人偶的物体。

它双手拿著两挺机关枪，身体纤细到令人讶异，可是体型相当不可思议，看不出是男是女。它的颜色十分白皙，感觉不像是人类。

追根究柢，它完全没穿衣服，脖子以上更空空如也。

不可思议的人偶在废弃物中背对著我。

「……我猜那大概就是魔法人偶了吧？」

令人遗憾的是，事前给予的情报中并没有记载详细的特徵。再怎么说，委托书上本来就只写了希望能破坏废弃物处理场的魔法人偶而已。

不过，既然它站在这种垃圾山之中，那应该就是受托破坏的魔法人偶才对──

「奇怪？」

我诧异地眨了眨眼睛，发出一声呆愣的声音。

应该背对我的魔法人偶转过身来。它没有移动双脚，而是直接扭腰转向这边。

「……奇怪？」

怎么会这样？

我这么想时，攻击已经开始了。

突然朝我发射的机关枪子弹沿著地面匍匐而来，击碎花朵急速逼近。

啊啊，它一定故障了。毫无疑问完全故障了呢。我什么都还没做的说。

那一定就是花园之黛欧梅雅委托破坏的故障魔法人偶──我从树木间跳了出来，手持魔杖释放魔力。魔杖前端顿时形成盾牌。

仅以魔力固定而成的障壁弹飞每一颗子弹，保护我的身体。偏离我的子弹击中背后的树木，将树干击碎。

森林发出轰然巨响，鸟儿们惊慌起飞逃离。

即便如此，枪击依然没有结束。

『…………』

默默无言，就连身体也没转向我的魔法人偶，似乎将正在偷看的我视为敌人。

即使我跑开躲避枪击，它仍灵巧地转动上半身追来。我踩在垃圾与花朵上奔跑，射击依旧持续不停。

不断遭受攻击害我无暇进行反击，就算躲在垃圾山后面，旋即解除盾牌企图挥舞魔杖还击，只要离开遮蔽物的瞬间，子弹又会再度落如雨下。由于它不仅没有头部，又能从腰部转动上半身，所以不管躲在哪里，不管躲起来几次，我只要一现身机关枪就会喷火扫射。

毫无破绽呢。

既然如此。

「看来稍微勉强一点比较好呢──」

我在遮蔽物后方用魔法让眼界所及的垃圾全部飘浮起来，随便朝子弹飞来的方向扔去。

子弹与废弃物在空中交错。虽然垃圾偶尔会被子弹射穿粉碎，但我不以为意，继续从遮蔽物后方扔废弃物过去。

我没有明确知道对方在哪里的办法。即便如此，我还是继续进行接近无谓抵抗的反击，直到得到手感为止。

然后，终于。

「……步调乱了呢。」

匡当，一声沉重的钝响，紧接著枪击停止了一瞬间。

好机会。我趁势从遮蔽物后方跳了出来，举起魔杖。

我没有时间施展太强力的魔法。一锁定在废弃物上失去重心的魔法人偶，我即刻将魔杖指向它，射出魔力。

魔力块如箭一般笔直飞射，直接贯穿魔法人偶的心脏部位，消失无踪。

若是人，光是如此就十分足以造成致命伤，但对魔法人偶似乎效果不彰。它的上半身无力地晃了一下，立刻再次将枪口转向我。

可是我不打算被开第二次枪。

「嘿！」我靠近挥下魔杖，冰块自魔法人偶正上方砸落，把它的身体压扁。

「呀！」我继续靠近横扫魔杖，一团垃圾撞上魔法人偶，连同冰块一并粉碎。

「喝啊！」然后我用魔杖啪一声敲打变成破铜烂铁的魔法人偶，藤蔓立即从四面八方伸来，猛扫它的身体。

「…………」

如今我眼前只剩下曾是魔法人偶的某种残骸了。

做到这种程度应该就没问题了。

「接下来，只要把它带回花园之黛欧梅雅，报酬就是我的了──」嗯呵呵，我露出非常龌龊的笑容，再次挥舞魔杖，用藤蔓将魔法人偶五花大绑。

老实说，这时的我以为自己已经完完全全打倒魔法人偶了。简单来说，就是我大意了。

于是我没有给它最后一击，也没有确定它是否真的已经完全停止行动。

结果，浑身破绽的我，就在这时稀松平常地遭到反击。

『…………！』

看样子，与我对峙的魔法人偶即使具有类似人类的外观，却是和人类相去甚远的存在。就算几乎被压扁，也能勉强移动手脚起身，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朝我刺出短剑。

事情发生在短短一瞬间。

我甚至来不及举起魔杖。

「──啊！」

糟糕。

我这么想时，短剑早已逼近我的脖颈。

啊啊，真可惜。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就不该被眼前的金钱迷惑，照常骑著扫帚继续悠哉地旅行就好了。我就这样伴随著后悔，迎来旅行的结束──

我原本做好了觉悟。

但是看来离结束还很遥远。

「──喝呀！」

稍嫌欠缺紧张感的平坦声音从我的背后传来，花朵般的香气掠过我的鼻尖。下一秒，一把刺刀贯穿眼前魔法人偶的身体，一次又一次，直到将它拆成废铁。

魔法人偶扑来时的力道没有消失，我当场一屁股坐倒在地。也有可能是濒临死亡危机害我腿软。

「…………」

又或者是因为，我抬头仰望救了我一命的人而发呆也说不定。

她是名非常非常漂亮的女性。

一头紫色的头发剪成齐领短发，绿色的眼眸昏暗无光。她的年龄看起来跟我差不多，或是稍微大一点，身上穿著严肃的制服──原本是制服，如今骯脏、破烂到差点看不出原型。手臂上的袖子不见踪影，肚子附近也露了出来，裙襬则是短到感觉有点危险。

她穿著异样的服装，身体也很不寻常。

她的左手臂从肩膀前端完全没有了，脚则是布满弹孔，皮肤也有龟裂。一部分脸庞在我眼前碎裂，掉在垃圾堆上。

「…………」

这时，我才终于发现我完全误会了。

仔细想想非常奇怪。听说魔法人偶三十年来一直守护这座废弃物处理场。分明如此，刚才和我战斗的魔法人偶──疑似魔法人偶的东西，看起来却像是全新的。

若是在垃圾堆中生活了三十年，若是有经年劣化而故障，至少不可能维持完整的外观。

如果不和眼前的她一样破烂不堪，不就太奇怪了吗？

「哎呀。」

眼前的她终于转向我，朝我伸出手来。

那是双破破烂烂，看起来相当不可靠的手。令人不忍到看起来像是一扯就会直接断掉的手。

她在手的另一头，对我露出生硬的微笑说：

「小姐，你有没有受伤？」

她自称荷尔贝莉。

也是保护这座废弃物处理场的魔法人偶。

○

这座废弃物处理场位在花园之黛欧梅雅附近。

踏著长满花草的地面前往最深处，可以看见一栋小屋。那里就是保护废弃物处理场的荷尔贝莉住的小屋，也是她的活动据点。

「呵呵呵，人类小姐。你现在是我的人质了。」

魔法人偶荷尔贝莉露出不羁的笑容说：「居然会在这个时期来到这种地方……莫非你是来取我性命的吗？呵呵呵，可是你反而被我抓到了呢。」

她果然理解自己身处的现状。分明说著「你有没有受伤？」帅气登场，却接著表示「啊，请你不要乱动。」用绳子把我五花大绑，让我无法抵抗，才带我来到这间屋子。

「刚才谢谢你，多亏你我才保住一命。」

不过，我是名毫无紧张感的魔女。「这间房子真漂亮，跟秘密基地一样。」

我呆呆地坐在地板上环视屋内。

狭小的房间里只摆了床、桌子跟书架，感觉起来稍嫌拥挤。看样子，她从垃圾山中捡了不少东西回来，书架上有书本、玩偶、漂亮的盘子，跟平凡无奇的石头。此外还有假花与废纸等等，不知道究竟是依照什么基准捡回来的东西。各种令人难以理解的物品骄傲地展示在架上。

除此之外，还算漂亮的魔法人偶身体塞在我眼前──桌子下面。单就这一幕看来，倒也像是分尸命案的尸体被塞在桌下，呈现浑沌无比的景观。

「人类小姐，你真有眼光。这间房间收集了我长年来捡到的各种宝贝。对我来说就是理想乡，梦幻城堡。」

「梦幻城堡是什么？」

怎么看都只摆了一堆没什么价值的垃圾说……

「话说回来，人类小姐。你叫什么名字？」她在椅子上坐下，低头看著我问。

「我叫伊蕾娜，是正在旅行的魔法师。」

「唔嗯嗯，魔法师吗──我的故乡也有许多那种人类呢。真怀念。」

虽然未曾造访，不过花园之黛欧梅雅恐怕是魔法技术卓越非凡的国家。毕竟三十年前就已经能做出眼前的她这种存在了。

「你是靠魔力行动的对不对？」

话虽如此，眼前的她似乎充满人味。

她肯定立刻就猜到了我的想法。她将破碎的脸换成新的，默默点头闭上双眼。

「在这种地方住了三十年，难免会萌生类似感情的东西。」她说。

或者是。

「也有可能纯粹是历经漫长的岁月壤掉了也说不定。」她又说。

「话说回来，希望你能帮我松绑的说。」

用看的就十分足以理解她坏得很严重，可是我完全想不到我非得被绑起来的理由。

「这我办不到，人类小姐。」

「我叫伊蕾娜。」

「故乡的人已经盯上了我的性命，最近就连你这种外地人也会来到这座废弃物处理场。要是不放弃这里赶快逃跑，我恐怕会跟被丢弃在这里的同伴落得一样的下场。你不这么认为吗？人类小姐？」

「我叫伊蕾娜。」

「总而言之，我不想死在这里。作为救你一命的回礼──倒也不能这么说，不过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为了达成目的，我一直想抓一个你这种来路不明的人──她这么说；但老实说，我不晓得她到底想做什么。

想逃跑的话，直接逃跑不就好了吗？

还是她有某种不能这么做的苦衷？

不论如何，她救了我一命是不争的事实。

「请你跟魔法人偶一样乖乖遵守我的命令。人类小姐，知道了吗？」

「我叫伊蕾娜。」

总而言之，我听了她的作战计划。

魔法人偶荷尔贝莉成立的作战计划如下：

『首先，等那些看上我的赏金、正巧合适的无赖造访这座废弃物处理场。』

今天居然就这么巧，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来到废弃物处理场作客。

「嘿嘿嘿……我说兄弟，来这种地方干掉人偶就能拿一大笔钱，还真好赚啊。」「就是说，嘿嘿嘿！」

外表看起来心狠手辣的两人组大摇大摆地走在废弃物处理场中。

『无赖一现身，我们就挡在他们面前。顺带一提，这时的你被五花大绑，系在我的腰上。』

于是我听从她的指示现身。

其实她的身体有点特殊，单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行动会受到限制。

『国家命令我保护这里免于小偷侵扰，所以我不论如何都无法凭一己之力离开。同时，我也没办法伤害人类。这就是我与生倶来的限制。』

国家会委托我这种外人，肯定是因为不希望自己国家的国民对付故障的魔法人偶。

她对我说出自己会像这样，遭遇生命威胁的来龙去脉。

『以前，花园之黛欧梅雅曾派公务员来，我一不小心就朝他举枪了。我自己也很意外。原本我这种魔法人偶，应该无法伤害人类──尤其是本国国民的制约。尽管如此，我还是选择了伤害人类。强烈的感情，以及非得举枪的意志，让我自制约中解放。』

然而，她似乎难以独自发挥这种强大的意志力。

所以才会挟持我当作人质。

「你们这两个无赖，不准动！听好了，你们要是敢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轰飞这个女人漂亮又可爱的脸蛋喔！」

并藉由像这样威胁……该怎么说，创造出只要她不离开这里，就一定会伤害人类的情境。

…………

不是不是不是。

这个计划太破绽百出了吧？

对无赖来说，我这种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就算死了也不痛不痒。我甚至有可能跟荷尔贝莉一起壮烈牺牲。

「慢、慢著！小姑娘，你别冲动！」

没想到无赖居然是好人。

「总、总之先把那个危险的东西放下来，好吗？」

两人轮流看著被枪口对准侧脸的我，以及说著「喂喂喂，快把路让开！」等莫名其妙言论的荷尔贝莉，慌慌张张地说。

「我要离开这里。听仔细了？敢碰我一根寒毛，这个人就死定了，知道了吗？」

荷尔贝莉边说，边拖著我走。我有点不知所措，总之就乖乖扮演人质，随便尖叫几声：「呀～救命～」

「唔……真是卑鄙的魔法人偶……！」「这样下去魔女小姐会没命……！」

不是，我本来就没有生命危险。可是我不能干扰荷尔贝莉的计划，只好丢脸地大喊：「哇啊～人家不想死～」

「呵呵呵，在我恢复自由之前不会放开她。在那之前你们就乖乖闭嘴看著吧。」

荷尔贝莉拖著我走，现在已经没有人能阻止她了。她笔直走向废弃物处理场的边缘。

然后──

「这样我就自由──」

就在她想一步踏出废弃物处理场时。

「…………」

她停了下来。

怎么了？我抬头一看，看到她动也不动地仰望天空，身体不停发抖，紧接著竟然就直接倒在地上。

「果、果然还是不行……」

荷尔贝莉倒在我身边说：「每次想离开这里都会这样……」

必须保护这座废弃物处理场，不得危害人类生命。

她在三十年前获得了这些命令，并忠实地遵守至今。不，应该说若是不遵守，她就活不下去才对。

「不行吗？」

「呜呜呜，好像不行……那个，非常抱歉，可以请你带我回去原来的地方吗？人类小姐？」

「我叫伊蕾娜。」

真拿你没办法。

我嘿咻一声站了起来，直接迈开步伐。我身上的绳索就绑在荷尔贝莉腰上，这次换成我拖著她走。

两名无赖看到突如其来的事件进展完全反应不过来，我就对他们如此这般地解释了她的事情。

两名善良的无赖听了，反应如下：

「哈哈……你也挺辛苦的嘛……」「加油吧，这些给你。」

他们帮我切断身上的绳索，还顺便分我不少携带口粮。我在这种跟垃圾场一样的地方接触到人情的温暖，差点哭了出来。

「呜呜呜……我连携带口粮都吃不了……因为我是魔法人偶……」

另一方面，荷尔贝莉只有趴在我背后发抖。

「总之……请你打起精神来。」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呜呜呜。」

「你在哭吗？」

「啊，这是漏油。」

「看来你很有精神呢。」

结果善良的无赖们带走了几样能卖钱的废弃物，就回去了。

这时我突然想到。

「看来你是真的故障了呢。」

「看得出来吗？」荷尔贝莉趴在地上抬起头来。

我在一旁倒下的书架上坐下。

「是啊。因为你刚才什么也没对他们做。」

我把收下的携带口粮抛进嘴里说：「保护废弃物处理场，不就代表朝来行窃的人举枪威吓也包含在工作内容之中吗？」

他们大摇大摆地从荷尔贝莉面前把东西拿走，但是她在这个时候只有顾著漏油，并没有朝他们举枪。

她如果是恪尽职守的魔法人偶，难以想像会放他们一马。

她点头道：

「若是以前的我，他们一碰到这里的东西我就开枪了吧。可是现在的我偶尔会不遵守下达给我的命令。我一定是故障了。」

她说，她们这些魔法人偶基于三道命令行动。

她从优先度高的开始说起，折起三根手指告诉我是什么命令。

首先第一：

「服从国家的命令。」

第二：

「在不违背第一道命令的原则下保护人类。」

最后是第三：

「在不违背第一道命令的原则下保护自己。」

而国家给她的命令就只有一道──保护这座废弃物处理场。

换言之，原本来说。

「我就算牺牲自己的生命，也得继续守在这里。」

她必须守护结束使命的魔法人偶聚集的这里。

她起身说：

「这里是我应该保护的地方，同时也是我的坟墓。」

她的视线尽头，是一整片魔法人偶的残骸。

花朵在残骸间随风摇摆。

○

三十年前。

看荷尔贝莉就知道，花园之黛欧梅雅当时就是技术相当进步的国家。对别国来说，就连废弃物都价值连城，因此花园之黛欧梅雅在这里布署了一个魔法人偶，负责保护这座废弃物处理场。

那就是她。

她专心一意地工作。

有人迷途闯进森林里，她就毫不犹豫地举枪。若是有动物企图住进废弃物处理场，她就立刻将它们驱离。除了定期从花园之黛欧梅雅运送废弃物来的时候以外，她都像这样以自己的方式，持续保护唯一一个地方。

送来废弃物处理场的主要都是结束使命的魔法人偶残骸，不过偶尔会混进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有的时候是书，有的时候是碗盘、照相机、留声机等等。各式各样的物品接二连三被送来这里。

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是未知的领域。

「……未知的世界，未知的事物。」所以她才感兴趣。

终于，她开始捡拾废弃物。

书本中写了和平又美妙的故事，砸碎碗盘就会发出声响，留声机播出某人唱的歌。

即使她被时代拋下，依然独自一人恪守命令。

但是时间改变了她。

某天，她盖起一栋小屋，并将垃圾山中她喜爱的物品搬了进去。

在别人眼中那就只是一堆垃圾。

可是对她而言，却是无价之宝。

「这本书，很有趣。」虽然不清楚很有趣这种感情是什么，不过她无法将书中所写的内容，当成纯粹的资料处理。

「这支手表，很好看。」即使不知道是否真是如此，她仍对手表发出的声音感到好奇。

「这个盘子，会发出好听的声音。」所以她会拿来纾压。这时的她已经有了心理压力的概念。

「这只松鼠，好可爱。」所以她没有举枪，而是轻轻抚摸。小松鼠在冰冷的掌心上搔痒似地眯起眼睛。

在空无一人的废弃物处理场中，她筑起小小的王国。

「我，独自一人。」

曾几何时，她对不停送来未知事物的外面世界感到好奇。

但是她继续守著重要的岗位。

就这样过了三十年的岁月。

直到距今约半年前左右。

一台马车一如往常，从花园之黛欧梅雅驶来废弃物处理场。

啊啊，今天究竟会送什么样的宝藏过来呢──她满心期待地想。

「……？」

但是，那天的状况比较不一样。

马车一停在废弃物处理场前，车上就走下好几个人。三十年来，这是头一次发生这种事。平常他们会将马车上的货物丢进废弃物处理场，就直接折返。

因此，当车上下来的人笔直走向她时，她立刻发现正在发生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您辛苦了。」

她姑且先敬了一礼。

站在最前方的人对她回礼说：

「我来介绍。这是废弃物处理用的魔法人偶。」

有手有脚，却没有头部的魔法人偶，宛如为了搬运许多沉重的货物般，能够任意将手臂分裂成四只。原来如此，看来它经过长时间的设计进行了最佳化。

新型魔法人偶沉默不语，只有向荷尔贝莉行了一礼。

「……！」

她顿时心动不已。第一个同事！她兴奋地想跟它交朋友。

「那个，你好。我是废弃物处理场的魔法人偶，名字叫做荷尔贝莉，今年三十岁。」

她快步凑到新型人偶身边。

『…………』被无视了。追根究柢，它没有头部，所以不知道它在看哪里。

「你的名字是？」即便如此，荷尔贝莉仍不屈不挠地问。

『…………』

「嗯？」

不理我吗？

荷尔贝莉用手指戳了戳对方，说著「你听得见吗？」在新型人偶身边晃来晃去，却都毫无反应。

不对不对，可是，话说回来。

「请问究竟为什么要投入新型人偶呢？」

荷尔贝莉问国家的公务员。废弃物处理场的工作，我一个人就足够了说？她是这么想的。

对这句话做出反应的，是新型人偶。

『…………』

喀锵，响起一声死气沉沉的声响，随后新型人偶的胸口吐出一张纸。

「原来用这种功能取代了说话！」

好棒！纯真的她笑了笑，抽出纸片。

上头只写了一行字。

上头写道：

『坦白告诉你，你好像要被报废啰？』

简单来说，那句话就是这种意思。

「…………」看不太懂这是在写什么呢。「嗯？」

她侧了侧脑袋。明明身为魔法人偶，荷尔贝莉却缺乏理解能力，于是公务员体贴地对她说：

「我们决定将你报废了。现在会把你带回国内解体，跟我来。」

「咦，等一下──」真的假的？报废？我已经没有用处了吗？

不理会困惑的她，公务员对伙伴下令，直接将她拘束起来。

「我不要！我还能继续工作！我还很想工作！请让我继续工作！」

可是公务员毫不留情。

「吵死了。过了三十年已经故障到这种程度了吗？受不了……」

「新型！救命！」

『办不到。』新型人偶冷酷无情。

「怎么这样！」

『办不到。』新型人偶毫无慈悲。

「不要，等──」

就在她被国内的人拖走时。

她体内的某种东西断线了。

在那之后她眼前一片黑暗。回过神来时，眼前只剩下化作残骸的新型人偶。

历经漫长岁月寄宿于她体内的感情，化为愤怒失控暴走。结果，她将新型人偶砸成碎片，国家的公务员则喊著「咿咿咿！它坏掉了！」落荒而逃。

就这样，从半年前开始，她就陷入被国家狙击的状态。

在那之后的日子稍微改变了。依然会有迷路的人、野兽、来自花园之黛欧梅雅的废弃物来到废弃物处理场；不过在此同时，国家也会派战斗用的魔法人偶来到这里。

虽说是将近三十年前的老古董，她依然是以战斗为考量设计的。即使面对新型人偶，也能勉强一战。

即便如此，她仍难免陷入消耗战。

这半年间，她的身体变得破烂不堪。

「差不多就是这样，我现在才会是这种惨状。」

回到小屋，她耸了耸肩说。

手臂脱落，脸跟脚都破烂不堪。现在就连自己修理自己都有困难。这样下去，她肯定很快就会失去生命。

「就是因为这样，我想尽快逃离这里──可是，结果你也看到了呢。」

由于她跟受到咒缚一般被囚禁在这里，这样下去等待她的就只有死亡而已。

真伤脑筋。

「不过，我还有别的计策。」

她大胆地笑了。「现在虽然还逃不出去，可是我有逃出这里的方法，人类小姐。」

「是什么？」还有我叫伊蕾娜。

我怀疑地眯起眼睛，但是荷尔贝莉对我的反应浑然不觉，「呵呵呵～」地发出生硬的笑声说：

「只要我不再是我就可以了。」

○

她至今依然留在废弃物处理场，是因为她是三十年前奉命管理废弃物处理场的荷尔贝莉。

既然如此，只要把身体全部换成新的，变成截然不同的存在就可以了。但是，现在的她满身疮痍到连只剩下一只的手都无法自由行动。

于是她才想藉助别人的帮忙。

「所以说，我该做什么才好？」

「这个呢，我希望你能先修好我的手。」

她脱下上衣这么说。或许是因为她是魔法人偶，又或者我们外表上是同性，她裸露肌肤时并没有特别犹豫。

她的皮肤满是伤痕。

「现在的我没有左肩以下的部位。」她摆到我面前的左肩探出几根破烂的线。「预备零件很久以前就用完了。桌下有其他魔法人偶的手臂，请你帮我接上。」

「……我看看。」我照她所说，从桌下拉出魔法人偶的手臂，侧著头问：「……要怎么接上才好？」

「把红色的线从我的肩膀上拉出来。」

嗯嗯嗯。

「这条吗？」我拉。

「呼啊！」荷尔贝莉发出怪声。

「……怎么了？」刚才是怎样？

「我的身体精密又敏感，请不要太用力。」

「啊，是喔……」有点麻烦呢……

不过既然是她的要求，就只能遵守了。只要温柔一点就可以了吧？这种事情我大致上都靠魔法解决，不太擅长亲自动手的说……

总而言之，我用轻抚般的动作，将她的肩膀──

「呀！」

「……又怎么了？」到底是怎样？

「我的身体精密又敏感，请不要用那种动作摸。」

「那种动作是哪种动作？」

「色色的动作。」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希望你能用不温柔也不粗鲁的绝妙力道。」

「你的要求很多耶。」

「我只是希望你用爱对待老人家而已。」

「这样啊。那么这样如何呢？」

「呀！」

唔唔唔，她眯起眼瞪了我一眼。「难道说你是故意的吗？」

「我的爱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好扭曲的爱……」

目前，她身体破损的部位不只有左手臂。她说，不把全身换掉，就不算是完全修好。

不仅如此，更麻烦的是，她这种很久以前的魔法人偶没有合适的身体，有些部位得从头订制。

令人遗憾的是，她现在还没收集完所有身体部位。

于是。

修好手臂之后。

荷尔贝莉与我立刻开始翻找垃圾山。

「呵呵呵。现在双手到齐，我就所向无敌了。」

「啊，我之前看过这本书，很好看喔。荷尔贝莉你看过吗？」

我跟荷尔贝莉一起翻找垃圾山。

「人类小姐，可以请你认真找我的身体吗？」

「好啊。话说回来，荷尔贝莉。你手上拿的那是什么？」

「是盘子。打破会发出好听的声音。」

我和荷尔贝莉一起翻找垃圾山。

「荷尔贝莉，你知道吗？把这种草折起来吹会发出好听的声音喔。你看，哔～」

「咦，好厉害！你再做一次！」

「哔～」

「好厉害！话说能请你认真找吗？」

「哔……」

我与荷尔贝莉一起翻找垃圾山。

「完全找不到耶，人类小姐……」荷尔贝莉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

「为什么呢……真不可思议……」我也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

不知不觉间，夕阳斜照，一天即将结束。结果我们手中只有一些垃圾、破掉的盘子，跟拔下来的草而已。

房间整理到一半发现怀念的东西，一不小心浪费时间的虚无感席卷我们的内心。

「就期待明天的我们吧，人类小姐。」

「就是说呀。」

我们虽然知道，会说这种话的人明天也不会努力，但两人都没有特别说出口。

那天晚上，我在她的小屋过夜。屋内虽然凌乱不堪，但起码还有能睡我一个人的空间。

「呵呵呵，人类真不方便。一天不睡好几个小时就没办法活动。」

夜深人静时，我正在准备床铺，她则是翻开书本。那本书是很久以前流行的娱乐小说。

「你不用睡觉吗？」我躺在床铺上问。

「不用。我只有交换身体零件的时候必须暂时停止功能而已，之后也会马上重新启动。所以如果将那段时间视为睡眠的话，一次大约只有三十秒左右吧。」

「哎呀，你很勤劳呢。」

「毕竟我是靠魔力行动的啊。」

由于这种森林之中总是充满魔力，所以不会有魔力耗尽的风险。原本，若是生命没有受到威胁，这里对她来说可说是十分理想的环境。姑且不提城堡梦不梦幻。

「呵呵呵，人类小姐睡觉的时候，我就能看新的书了。不需要睡觉的时间，算不算是我们魔法人偶的特权呢？」

「应该算吧。」我打了个呵欠回答：「可是睡大头觉也是人类的特权喔。」

我盖上棉被，闭上眼睛。

在一片黑暗的世界中，唯有她的声音如摇篮曲般柔和地响起。

「人类小姐不羡慕不用睡觉的身体吗？」

「会呀，有一点羡慕。」可是。「我还算是喜欢睡前慵懒的时间，难以一概而论呢。」

「……这样吗？」

她以低沉的声音回答。终于，她用我也快要听不到的声音低语：

「我很羡慕你。」

她这么说。

不知道那是因为我能在她不知道的世界旅行，还是我能休息好几个小时，又或者是别的原因。

但是，我没有回应她的话，唯有静静地压低气息，假装陷入沉睡。我找不到话回答，藉此逃避问题。

说不定，这种狡猾的作法也可称为人类的特权。

○

从隔天开始，我们一面修理她的身体，一面保护废弃物处理场。

想修理她的身体，新的零件不可或缺；但是送来这里的零件全部都老旧不堪，状况称不上良好。而且，由于被丢弃的东西太多，找起来也很花时间。

唉呦喂呀真伤脑筋。这样会不会永远找不到修好她的零件呢？

可是零件的问题，却以出乎意料的简单方式解决。

除了老旧的零件之外，还会有全新的零件来到这里。

「接招！」我挥舞魔杖。

「嘿呀！」荷尔贝莉开枪射击。

我们的视线前方，有一个跟昨天一样，花园之黛欧梅雅派来的新型魔法人偶。

虽然单独对付它相当难缠，但是二打一就不至于陷入苦战。我们当作早餐饭后的运动粉碎新型人偶，回收它的零件。

我们之后做的事情就不必赘述了。

「呀！」

就是修理。

「请你不要发出怪声。」今天第二天，我帮她修好破烂不堪的双脚。新型人偶的脚造型似乎不合她的胃口，她说「这双脚一点也不性感。」所以我就把荷尔贝莉备用零件的外壳，搭配新型人偶的内部零件使用。

「虽然是到处收集零件拼装而成的脚，不过还真不错呢。」

做好之后，帮她装上的双脚美丽到令人会误以为是人类的脚。摸起来有点软软的，触感十分类似人类的肌肤。

「哎呀，你对我的脚有兴趣吗？人类小姐？」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侧了侧脑袋，紫色短发随动作摇摆。

我回答：

「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哪里不可思议？」

「奉命保护这里的你身体长得明明很接近人类，为什么新型却跟人类相差那么远呢？」

我以为，新型人偶会长得更像人类才对。

然而过了三十年，花园之黛欧梅雅的魔法人偶外型却越来越偏离人形，如今一眼就能看出与人类的区别。

这是为什么？

「这是为了清楚区别人类与魔法人偶。」

她以明确的语调回答：「因为魔法人偶不能变成人。」

可是就我看来，荷尔贝莉这个魔法人偶感觉起来无比接近人类。

在翻找垃圾的时候，她会说「啊啊！好漂亮的盘子！」开始打碎盘子。取她性命的人来了，她就会说出「想偷这里的东西，先踏过我的尸体再说！」等有模有样的台词阻挡在前。

她看起来具有明确的喜怒哀乐。

看有趣的书时她会笑。

「呵呵呵。」在我睡觉之前，她每次都会看书看到轻声笑出来。我问她很有趣吗？她就会说出「我在不知不觉间就笑出来了。这种感情如果是有趣的话，这本书就一定很有趣吧。」这有点麻烦的回答。

看到漂亮的花，她会心情愉悦。

「这朵花好漂亮。」她不把花摘下，轻抚垃圾间长出的花朵，眼神看似充满慈爱。

每当看到毁损失去性命的伙伴，她的心情就会非常消沉。

「……辛苦了。」她温柔地抱起在国家被视为废弃物的伙伴残骸。

「喝啊！」只要有新型魔法人偶造访，她就会一如既往，毫不犹豫地举枪。

她从捡来的东西，以及亲手破坏的东西回收零件，安装到自己身上。修好失去的手臂与毁损的双脚后，我修理了她的脸。

「怎么样啊，人类小姐？我的脸漂亮吗？」

呵呵呵，荷尔贝莉将刚修好的脸转向我。

「说得也是，还算漂亮。」还有我叫做伊蕾娜，你差不多该记起来了吧。办不到？是喔。

不论如何。

就像这样，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收集零件，打倒来访的魔法人偶，跟拼布一样将新的零件安装到她身上。

从她身上卸下来，没有用处的零件越堆越高，让人心想用这堆零件，说不定可以拼出一个跟眼前的她一模一样的人偶。

她的身体修理，就这样顺利地进行。

顺利到可说是太过顺利。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开始帮助她的第五天。

我一如往常，跟她一起对付花园之黛欧梅雅派来的新型人偶时，她不知为何突然朝新型人偶发动自杀攻击。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她的身体当场倒下，头「啵」一声直接飞了出去。

「你、你还好吗？」

我慌慌张张地接住她的头。

同时用魔法击碎新型人偶。

「状况太好也不是好事呢。」幸好，她的身体跟头都平安无事。虽然头掉了。

「你在搞什么啦？」

真受不了，我抱著她的头，走向如尸体般倒在垃圾堆中的身体。看样子，没有头她动不了。

「身体能力跟我脑中的记忆不符呢。」她叹了口气。「我原本只是想跑上前而已……看来还需要调整。」

「我听不太懂身体跟记忆不符这种现象是什么的说……」

「用人类来比喻的话，就是身体年轻，头脑却过于优秀的状态。」

「身体年轻头脑优秀……？」

也就是在说我吗……？

「人类小姐，自信跟自恋是两回事喔。」

「我可以把你的头丢掉吗？」

历经这番对话，我来到她的身体前。我一面克制想「嘿呀！」一声把她的头丢掉的冲动，一面把头安装在荷尔贝莉的脖子上。

「谢谢你……」

她的身体终于跟分家的头重逢，但是荷尔贝莉依然浑身无力。哎呀哎呀？

「怎么了？身体动不了吗？」

「不是……」她躺在地上摇了摇头。「我在调整力道，请稍等一下。」

「啊，是喔……」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就又乖又有礼貌地等。我用魔法捡起周围魔法人偶的残骸，用脚踢了踢新型人偶，总而言之非常无聊。

「…………」

终于，我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她。坏掉的新型人偶，以及倒在一旁的女子。

这一幕总给人一股既视感。

虽然立场颠倒了，不过确实似曾相识。

「让你久等了，人类小姐。」

于是，我朝调整完力道、试图起身的她伸手。

「小姐，你有没有受伤？」

她一脸不可思议地看著我的手。

「谢谢你。」

然后用不温柔也不粗鲁的绝妙力道握住我的手。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这么对我说。

哎呀哎呀，真伤脑筋耶。

「你知道吗？对我来说，你也是救命恩人喔。」

就这样，我们度过每一天。

○

第五天晚上。

我一如往常地在床上结束这一天。

「完成了──」

五天就足以凑齐她身体几乎所有的预备零件。她正好做完最后的零件，喀咚一声放在桌上。

「……那要安装在哪个部位？」

那看起来像是颗拳头大小的无机物。一看就知道，那恐怕要安装在她的体内。

「这里。」

她指著自己的胸口。「只要替换这里的零件，我就等于换掉身上所有的零件了。」

刚见到她时，她说。

──只要我不再是我就可以了。

如此一来，或许就可以离开这座废弃物处理场了。

「你要现在马上换吗？」

我在床上坐起身，看著她问，但是荷尔贝莉却慢慢地摇头。「不要，现在我想看书。明天早上再安装好了。」

她坐在廉价的椅子上，面露微笑。这肯定是她的习惯。我睡前总是能看到她在看书。

「那本书好看吗？」

她手边放著一本似曾相识的书。我以前也看过那本书。那是来到这座废弃物处理场当天，我在垃圾堆里找到并向她推荐的书。

她能有兴趣拿起来看，让我非常高兴。

「我才刚开始读，还不知道好不好看。」

她摇了摇头。

她手上的书才翻了几页，故事才刚刚开始。

「这样吗？」

既然如此，就真的不知道了呢。「我很期待你的感想。」

那么晚安了──说完我盖上棉被，就这样闭上眼睛。

那是一如往常的光景。

一成不变，一如往常的一幕。

自从来到这栋小屋，她每次都从头开始读同一本书。

对身为魔法人偶的她而言，替换身体零件，变成别的自己，就等同于舍弃现在的自己。

我是在第二天笃定她不同于第一天的她。

我问荷尔贝莉新型魔法人偶与她有什么不同时，她给了我明确的答案。

为了清楚区别人类与魔法人偶。

魔法人偶不能变成人。

三十年来，明明不曾离开这里，她究竟是如何得到外界的情报的？

恐怕是从新的身体零件。

她每次更换零件，就会替换成另一个自己。

她一定也发现了──只要更换零件，她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对现在的她来说，我这种人类的确是令人羡慕的存在。

就算睡著，也能以完全相同的自己醒来。

但她不同。每次替换零件，只要过了暂时停止功能的三十秒，醒来时她就是另一个自己。

对她来说，睡眠与死亡同义。即使能继承一部分记忆，她也会失去替换掉的自己。

「来吧，人类小姐。这是最后一步了。」

隔天早上。

荷尔贝莉打开自己的胸腔，露出无机质的内部说：「请你替换掉这个零件。如此一来，我一定能取得自由之身。」

「…………」

为了让她能继续活著，这里非得放置各式各样古老的零件，以及各种回忆。

唯有这么做，她才能活下去。

「我知道了。」

我点头，朝她的胸腔伸手。

帮了五天的忙，我也驾轻就熟了。我拔下她的心脏，马上装上新的零件。

作业很快就结束了。

接著她闭上双眼短短三十秒。

终于，她再次醒来。

「你好，人类小姐。」

她笑了。

我也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回答：

「我叫伊蕾娜。」

结果，她直到最后都不记得我的名字。

○

在那之后过了一个月的时间，我才造访花园之黛欧梅雅。

原来如此，这里确实是魔法技术相当发达的国家。在我造访的咖啡厅，新型魔法人偶没有彼此交谈，在店内徘徊。

我独自一人在露天座位看报纸喝咖啡。

『您对这篇报导有兴趣吗？』

没有头部的魔法人偶在我眼前伫足，胸口印出写了这句话的纸条给我看。

我手上拿著关于废弃物处理场的报导。

「……是啊。嗯，还算有兴趣。」

『需不需要我为您说明？』

哎呀哎呀。

「难道说，这也是这间咖啡厅的服务吗？」

『您说得没错。』

「……这个服务真不错。」

『这是我的荣幸。』

语毕，站在我身旁的魔法人偶从胸口拉出一张纸。

上头写道：

被这个国家视为危险的废弃物处理场人偶，在一个月前的某一天，突然被人发现已经遭到破坏。

身体四散各处，每一个零件都被仔细地拆散，倒在废弃物处理场中央。

由于国家曾经委托邻近各国破坏名为荷尔贝莉的旧型魔法人偶，因此恐怕是有人路过，在不知不觉间将她报废。

但不可思议的是，在那之后过了一个月，破坏它的人迟迟没有现身。尽管准备了一百枚金币的酬劳，也没有任何人来领取。

结果，破坏人偶的人就这样留下谜团，国家决定设置魔法炮台──这就是事件经过。

『国家将旧型零件拼装起来试图重新启动，但不可思议的是，旧型似乎再也无法启动。现在残骸依然放置在废弃物处理场。』

以上，就是服务生对于一个月前发生的事件的说明。

『请问您有任何疑问吗？』

服务生问。

我侧著头说：

「你对这篇报导──这个旧型魔法人偶有什么看法？」

『请问什么看法是指？』

「你觉得为什么这个魔法人偶无法再次启动？可以的话，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不具有自我意识。』

看来它没办法回答。

「……我想也是。」

『请问您还有疑问吗？』

「没有了。」

我点了点头，结束使命的服务生就离开我身边，回去工作了。它没有跟荷尔贝莉一样表达自己的意见。

虽然有点遗憾，但即便如此，和服务生说话也让我松了口气。

一个月前。

「──总而言之，就把换下来的零件全部放在这附近吧。」

她离开废弃物处理场的前一刻。

我在充满废弃物的广场中，仔细拆解换下来的旧零件，散落在附近。

「……？你在做什么？」

荷尔贝莉说「咦？这是新的霸凌手法吗？」皱起眉头。不是不是，我才没有那种想法。

「我是在假造你的死。只要留下尸体，你的故乡就不会继续追杀你了不是吗？」

花园之黛欧梅雅原本想要破坏她，是因为她已经故障了。如果连尸体都在某一天突然消失，当然会进行地毯式的搜索，避免她危害邻近诸国。

如此一来，逃出去就没有意义了。

「是诈死呢。」

真正的荷尔贝莉还没死。

可是假装她已经死了比较方便。

「原来如此，真是个好主意，人类小姐。」

嗯嗯嗯，她看著我做事，敲了一下掌心。

人类小姐吗？

「等你到了外面的世界，要好好记得别人的名字喔。要是遇到每一个人都叫人类先生人类小姐，一定会被莫名其妙的人盯上。」

若是想平平凡凡地看看外面的世界，最好还是装得平凡一点。

「不必担心，我不会在外面的世界做那种事情。要是在人类的世界做那种行为，我不是人类的事情就会曝光。」

「可是你不肯叫我的名字呢。」没有，我是没差啦。

她听了说：

「以名字称呼你比较好吗？伊蕾娜小姐。」

她侧著头，轻而易举地喊出我的名字。

…………

「原来你记得吗？」

「当然记得，我不曾忘记你的名字。至今为止没用名字称呼你，是因为我的私人因素。」

「私人因素吗？」

什么私人因素？

「五天前的我托付现在的我──每次替换身体部位时，都必须遵守某个约定。」

她说：

「将帮助我逃出废弃物处理场的善良女性，称为人类小姐。」

「…………？」

为什么要托付这种奇怪的事情？

看到我皱起眉头，她说出了一切。

「这五天内进行的各种修理，即便是我也难以预测会带来何种结果。我有可能失去三十年来的所有纪录。假使在修理途中因为发生某种问题而忘记你的名字，我可能会对你做出无礼的发言。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我才会从头到尾都不以名字称呼你。」

最后，她以这句话为解释画上句点。

「对我来说，这次的强行修理是未知的领域。」

跟外面的世界一样。

「…………」

换言之，这是她避免我操心的贴心之举。

我还以为她忘了书中的内容，还有我的名字──还为此有点心情低落。

说穿了，就只是仅此而已。

让人忍不住想笑。

「你知道吗？」

离别之际。

我说：

「这在人类的世界称作体贴。」

无须多说。

这是人类的特权。

「……我会铭记在心。」

语毕，她朝废弃物处理场踏出一步。

走进未知的领域。

但是肯定完全没有问题。就算不认识外面的世界，她也知道该如何面对。

「那么，就再见了。」

她对我说。

「说得也是──」

我点了一下头，不经意地回首。

视野之中，是一整片魔法人偶的残骸。结束使命的杂物们依然伫立原地。

花朵在其间随风摇摆。

●

一名旅人漫步在某个国家之中。

每当街上的人们与她擦身而过，都会忍不住回头。

她是个带有极具不可思议气质的女性。

一头紫色的头发剪成齐领短发，绿色的眼眸昏暗无光，年龄看起来大约二十岁左右。

她身上穿著严肃的制服──原本是制服，如今骯脏、破烂到差点看不出原型。手臂上的袖子不见踪影，肚子附近也露了出来，裙襬则是短到感觉有点危险。

穿著看起来相当悲惨的她背上背著巨大的行李。

街上的人们比起破旧的衣服、格外漂亮的脸蛋，比较注意她背上背的行李。

行李有老旧的时钟、留声机，还有看过好几次的书，或是盘子。

怎么看都像是一般垃圾的东西塞满包包，从开口满了出来。

但是她依然骄傲地背在肩上行走。

话说回来，她今天造访的国家，是个治安稍嫌不佳的国家。

「做什么！我刚才不是跟你道歉了吗？」

一名女子坐倒在地，抬头仰望面前的男人，眼神中充满恐惧。

可能是被打了一巴掌，她的脸颊又红又肿。

「撞到人以为说一声道歉就没事了啊？你说啊，你要怎么赔我这件衣服，洒出来的酒又想怎么赔？」

站在女子面前的男人手握酒瓶，大白天喝得烂醉如泥，连话都讲不清楚，边恐吓还不忘边灌酒。

「不是你撞到我才对吗？大白天喝得醉醺醺的──」

「啊啊？少啰嗦！老子要什么时候喝酒干你屁事！」

「……！」被大声一吼，女子顿时畏怯，把身子越缩越小。「那、那么，我赔你钱。你原谅我好不好……」

「不好，光赔钱没法解决。」

「那你要我怎么办！」

听到这句话，男子咧嘴冷笑。

「这个啊，你就先用身体──」

他的话说到一半。

──啪叽！

男子手中的酒瓶弹飞出去。

「……？」

突如其来的事情令男人哑口无言。

他身旁站著那名旅人女子。

「我下次开枪就打这边。」

伴随冰冷刺骨的声音，她举向男子的手上握著一把来福枪。

枪口指著男人的头。

「……！咿、咿咿咿！」

男人顿时脸色苍白，马上说「我、我开玩笑的啦！没、没什么事啦！」举起双手落荒而逃。

太容易了。

「…………」

女子呆愣地仰望旅人。

「哎呀。」

眼前的旅人收起来福枪，朝她伸出手来。

那是双非常漂亮，非常美丽的手。彷佛人偶一般完美无瑕的手。

她在手的另一头露出生硬的微笑说：

「小姐，你有没有受伤？」

第十一卷 后记

各话讲评　※小心暴雷！

●第一章　「高级餐厅溅血事件」

我先想到带著布偶的角色，不知道为什么就写成侦探了。内容为了配合别的章节花了不少时间修正，但是我还挺喜欢布偶侦探的。看第五章应会明白她袭胸红酒小姐的理由。

●第二章　「目光与赞赏」

不只有创作物，以有别于原本目的异样形式受欢迎的事物，虽然能够暂时吸引大量目光，却会随著时间经过自人们的记忆中消逝。真希望能辨别吸引注目的原因是赞赏，还是其他别的理由呢。

●第三章　「纯粹想大口吃肉的故事」

怪人大喊奇怪主张的状况，虽然起初会遭到他人冷眼相待，但是经过漫长的时间，奇怪的事情就会变得不再奇怪。只要继续发声，赞同的人就会一个接著一个增加。然后不知不觉间，全世界都会跟著改变。起初只有冷眼相待的人，反而会变成大喊奇怪主张的怪人。

●第四章　「飞鸟洋馆」

我大约是在国中的时候想到这篇故事的。应该说，这是我很久以前投稿到投稿网站上的故事；不过机会难得，我就写成《魔女之旅》的其中一章了。话说回来，鸟跟人类的大脑好像有类似的地方。

●第五章　「月夜下的吸血鬼」

我从很久以前就想写有吸血鬼登场的故事，可是不论怎么写，都会变得太过严肃，所以搁置了很长一段时间。还有，故事上有很多制约呢。

第一章的内容直接接在这一章后。

●第六章　「野兽」

黄石国家公园的野狼遭到人类持续猎杀，结果造成生态系崩溃，草食动物过度繁殖，绿意完全消失，生物也接连失去踪影。自从大约二十年前野放野狼到国家公园之中后，国家公园内的自然也渐渐恢复正常。

●第七章　「废弃物公主」

这章的灵感来自于名叫「忒修斯之船」与「中文房间」的实验。简单介绍「忒修斯之船」，就是「不停改变零件，直到不留下任何原本的零件，是否还能称为同一个物体？」而「中文房间」解释起来有点冗长，希望各位能自己搜寻，不过简单来说就是简略地描述人工智慧与人类的对话。故事最后，荷尔贝莉选择离开那个房间。

以上就是各话讲评。

就是这样，好久不见，我是白石定规。

该做的事情越来越多，另一方面，不知为何截稿日期反而越来越快的神秘现象令我抱头苦恼。结果，第十一集结束的这个时候，我终于空出了一点时间，去了一趟小旅行。目的地是县内的乡下就是了。

在随风摇摆的树下，坐在石头砌成的长椅上发呆，享用当季鲜鱼，在家睡大头觉。我这样度过了一天。超赞的。我也会去咖啡厅看书，那也别有一番风趣。

看到我这么写，可能会有一整天的预定都非常充实的感觉，但实际上完全不是如此。

那么，就来看看我实际上是怎么度过这一天的吧。

爱知县某处，据说这里的名产是盐烤香鱼与五平饼。在长椅上坐下不久，就能看到有不少人来来去去。其中也有在附近经营的小吃店的老板。我正好肚子饿，于是就想「太棒啦！吃五平饼！」走进店内。

「那个……请问开始营业了吗？」我满怀期待地穿过布帘。

老板看了我一眼，说：

「咦？没有，还没开始啊……？」

「…………」

太早来了……

开店时间是我造访的两个小时后，我明显太早来了。我不可能等两个小时，于是只好忍痛放弃盐烤香鱼跟五平饼，去了一趟感觉起来跟家里一样放心的咖啡厅。我一面看书，一面灵光一闪「啊，对了！香鱼去超市买就好了嘛！」这就是所谓的逆转思考！只要自己做就好了！

然后，说到结果如何。香鱼只有在大超市有卖，取而代之我只看到满满的秋刀鱼。后来一查才知道，香鱼的产季在初夏。难怪没卖了。

结果，我无法舍弃对香鱼的思念，妥协买了秋刀鱼。就这样上床睡觉，想著「呜呜……好想吃香鱼喔……」哭著睡著，完全没照预定进行。

不论如何，就算是这样，这一天确实挺有意义的。下次我想自己去露营。平静的一天也很不错呢。

总而言之，今后最好能确实做好事前准备呢。

话说回来，改变一下话题，动画化决定了呢。

我开始写《魔女之旅》的时候才二十岁，当时在电视动画上看到伊蕾娜的故事是我的一大目标。可是，这种目标一定是所有轻小说作家的梦想。我就这样不知道该走哪一条路，该怎么达成目标才好，仿徨了很长一段时间。尽管觉得有可能无法成功，依然朝目标迈进、仿徨。这一天终于到来让我开心不已，真的非常感谢各位一直支持本作到今天。从今以后也请多多指教。

动画化开始进行后，我和动画监督、脚本家及制作人等，各式各样的人士见面，讨论的时候每次都对自己的立场十分战战兢兢。每个人都很优秀，每当我在不熟悉的制作现场手足无措，都能实际感受到有难以置信的大批人士，现在正在参与这部作品。

起初是不放弃成为小说家，作为挑战尝试而写的作品，如今成为许多人一同描绘的作品，让我真的非常开心。

然后，广播剧CD第三弹也决定了呢。

第二弹时虽然就已经决定了，不过我实在无法接受只有某些角色在广播剧中热热闹闹的状况，于是希望能把剧本写成所有人都有表现机会的广播剧CD。希望第十二集附录的第三弹能写成那种故事。

……但是，我是会在观光胜地太早抵达，放弃烤香鱼跟五平饼，妥协于秋刀鱼的家伙，所以想彻底进行广播剧CD第三弹的事前准备……不是，我说真的。

就是这样，以下是谢词。

责任编辑M编辑。

感谢您平时的关照。这次时间真的非常有限，造成了您的麻烦，但是非常感谢您没有催我，静静地守候著我。

あずーる老师。

这集的封面回归原点了呢……您还是这么厉害……真想跟第一集的封面并排摆在一起……

参与广播剧CD第二弹的各位配音员。

第十集的页数不够，来不及感谢各位，所以容我写在这里。真的非常谢谢你们。第三弹也请多多指教。

负责漫画版的七绪一绮老师。

非常感谢您。最近来不及推文宣传漫画版，真的很抱歉……身为一介读者，我总是非常开心地看著您的草稿。稍微改变一下话题，恭喜《药师少女的独语》获得下一部漫画大赏！

协助制作本书的各位人士。

动画版、漫画版、广播剧CD版，以及原作。跨媒体展开有这么多人参与，真的让我非常高兴。希望今后也能跟各位一起工作。

总之，后记我想到此结束。

下次就在第十二集再会吧。下次再见！

第十一卷 插图

第十一卷 特别短篇「主食的故事」

造访某个国家的我一如往常，在街上买了面包，正边啃边走在路上。在别人眼中看来，这一幕非常没有规矩，不过除非是在颇为奇怪的国家，不会有人指著陌生的旅人说：「哎呀，真没规矩！」所以我一如往常，在街上边啃边走。

「欸欸……你看那边……！」「哇啊……居然边走边吃面包……她身体一定很不健康……」「明明那么年轻，真是太可怜了……她一定会英年早逝。」

在街上和我擦身而过的人交头接耳说著这种话，对我指指点点。

「…………」

哎呀哎呀。

看样子今天造访的国家如同前面所述，是个有点奇怪的国家呢。

「我来解释吧！」

一来到城里的旅馆，旅馆老板便举著标语牌向我解释。看来造访这个国家的旅客有不少人和我抱有相同的疑问，他准备得这么周到似乎是为了回答游客的问题。

「在我国，吃面包被视为对健康有害。平常有吃面包习惯的人智商会显著低下。」

「简单来说就是会变笨吗？」

「没错！面包是对身体有害的食物！每天都吃面包的人，有过半数会罹患某种疾病而死！」

「是喔……」我想不论是谁，死掉的时候大多都会罹患某种疾病。

「不仅如此，天天吃面包的人中，居然有一半比这个国家的平均寿命还早过世！真是太恐怖了！」

「啊，是喔……」

「还有许多证据指出面包是危险食品。首先，每天只吃面包的人会有营养不均衡的风险，小孩子只要吃面包大约在十五岁就会进入叛逆期！所以面包才会被视为恶魔的食物，在我国遭人避讳。」

在那之后，旅馆老板又滔滔不绝地高谈阔论了一番面包的危险性。

结果，到最后──

「也就是这个国家吃面包的人是少数。」既然如此，「这个国家的主食是什么？」

「当然是米饭！」老板立即回答。

喔喔，这样啊这样啊。

「你知道吗？」

我说：

「听说每天都吃米饭的人，大约有一半会比平均寿命还早过世喔──」

第十二卷 第一章 某个旅人的故事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奏井夕雨

录入：kid

她翻开下一页。

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身穿黑长袍、头戴黑色三角帽的她，胸口别著星辰造型的胸针。那是象徵最顶级魔法师──魔女的胸针。

她是魔女，也是旅人。

早上起床的时间自由决定，睡觉的时间也无拘无束。她在各国之间优游漫步，度过每一天。

今天也不是例外，自由的一天才正要开始。

「…………」

咖啡厅的露天座位。

她自书中抬起头来，不经意地环顾四周。

也许是因为城市才刚刚苏醒，在刚升起的晨曦之中，路上行人寥寥可数，气氛安静又沉稳。

侧耳聆听，服务生将咖啡放在隔壁桌的声音传进耳中，淡淡的咖啡香没多久便自她身旁飘过。这时她想起自己凉掉的咖啡在杯中所剩无几。

一面想著哎呀哎呀，她一面喝光剩余的咖啡，呼叫服务生又点了一杯。

然后她再度垂眼，继续阅读手中的故事。

难得来到陌生的国家，或许应该品尝那个国家独一无二的道地美食，或是匆匆忙忙地巡回观光名胜。

但她唯有轻瞥时钟一眼，决定书看完之前继续待在咖啡厅。

反正不论是今天还是明天都要继续旅行，时间充裕得很。造访观光名胜、品尝道地美食晚点再做就好。

现在她只想专心地沉浸在眼前的书中世界。

话说回来。

像这样一早就悠哉地享受读书乐趣的旅行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而我也为了继续看下去，翻开下一页。

第十二卷 第二章 方便的种族

森林中冒出浓烟时，我想得到两种可能。第一种是火灾的前兆，第二种则是一般的旅行车队在开伙做饭。

今天我无意间遭遇的是后者。

眼前出现许多马车与人群。

他们看似正在准备扎营，马车旁有人在搭帐篷、有人在搬食物、有人在煮饭、也有人手持枪械巡逻──不知到底有多大阵仗？光是视野可见的范围内就有十几个帐篷，人数看起来将近帐篷的一倍之多。

「…………」

越看他们的模样，就越显得可疑又森严。

每个人都毫无例外，用布遮起住口鼻，双眼戴著厚厚的护目镜，身穿几乎不露出肌肤的长袖衣裤。男女的穿著都一样，乍看之下倒也像是眼前出现许多分身。

看到如此令人纳闷的团体，我在营地前侧头纳闷了好一阵子。

就在这个时候，巡逻营地的其中一人注意到了我。

「你是旅人吗？」

是男人的声音。「这附近很危险，劝你不要靠近比较好。」

哎呀哎呀。

「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吗？」

「有我们。」

原来如此，看来森严可怕的不只有他们的穿著而已。

「我没有非得经过这条林中小径的理由，要我离开是没有问题──」我看了一眼他们背后的大量马车。「请问你们是运送什么货物的车队？」

他顺著我的视线回头。

正巧就在这个时候，马车上的货物被搬了下来。

一个接著一个，货物自己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他们踩著踉跄的脚步，双手被绳索绑在一起，面带死气沉沉的空虚表情走下马车。

另一辆马车上抬下一张担架。

虚无的双眼望著天空。

眼前尽是大同小异的面貌。

他望著这一幕半晌，再次转向我说：

「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是黑暗精灵。」

然后他自称是黑暗精灵猎人。

○

我对精灵这个种族认识并不多。

金发碧眼、尖尖的耳朵、不论男女外表皆美丽又充满魅力、长生不老或是与之相近、寿命长达数百年之久，甚至更多。这种方便又具有诱人特徵的种族称为精灵，据说住在人烟罕至的森林之中。

另一方面，黑暗精灵则是以精灵的亚种，或是近缘种为人所知。

银色头发、金色双眼、耳朵一样又尖又长，并具有浅褐色的肌肤。颜色宛如精灵相反的他们，除了外表之外，和精灵几乎别无二致，据说也是住在森林中的长寿种族。

若是说到与精灵唯一最大的差别，就是他们和精灵不同，容易遭受迫害。不知道为什么，黑暗精灵是坏人的印象，似乎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

我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之中，曾经遇过几次黑暗精灵。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我就知道黑暗精灵是具有这种特徵的种族了。

真不可思议。

当时的我才刚满五岁。

「伊蕾娜，牵好妈妈的手。」

我第一次遇见黑暗精灵的那一天，我的故乡刚好正在举办活动。

路上行人全都抱著书本，临时搭建的帐篷从大街一路蔓延到广场上。帐篷中则是此起彼落地传来这本书精彩绝伦，这本书令人拍案叫绝，或是谁看了这本书也深受感动，这本书很好看一定要买一本的吆喝。

这是由书痴举办，献给书痴的庆典。

我牵著妈妈的手，一同参加了那个活动。

「妈妈。」

当时我抬头看著妈妈问：「妮可的书在哪里？我找不到。」

「嗯？妮可的书？」妈妈的反应有点微妙。「……你不是已经有了吗？」

「我还想要。」

「哎呀，为什么？」

「收藏用传教用观赏用。」

「这句话你跟谁学的？」

妈妈耸肩笑了笑，对只看同一本书的我无奈地笑著说「你要多看一点不一样的书。」积极地买下路边陈列的书籍，接连丢进背包里。

尽管说想要妮可的书，结果当时的我还是在每次肩膀上增加新书的重量时，感到充足的幸福感。真是太单纯了。

「你还想要买什么吗？」

「妮可冒险记。」

「嗯，除了那个之外。」

「咦～那么──」

我们聊个不停，全身垄罩在微微的疲劳与莫大的幸福之中，我牵著妈妈的手，依然走在一年一度的庆典之中。

就在这个时候。

「──啊。」

我的视线停留在某一点上。

我发出细小的呼声。

路上熙来攘往的人群对面，有一名靠在民宅墙上专心看书的女性。她披上大大的斗篷，但或许是因为当时的我身材比较娇小──我能清楚看见她美丽的脸庞。

我会到现在都还清楚记得，肯定是因为她美到令人看到出神。又或者是因为她在斗篷下隐藏著与普通人类不同的部分。

「……？」

她察觉我的视线，从书中抬起头来。

（插图007）

金色的眼眸俯视著我，那时斗篷下的长耳朵抖了一下。

眼前是一名黑暗精灵。

「…………」

我出生以来第一次看见的黑暗精灵，格外普通地溶入街景之中。我记得当时的自己十分惊讶，因为我在书上看过，黑暗精灵应该住在人烟罕至的森林之中才对。

然而，她想必不喜欢注目的眼光──她一看到我就阖上手中的书本，竖起自己的食指摆到唇前。

这是秘密。

她跟我约好，不准向任何人提起她的存在，可见她一定不喜欢受到瞩目。

又或者是在我的故乡，黑暗精灵也遭人忌讳。

于是我对她点了点头。

「怎么了，伊蕾娜？」

看到我突然呆愣地停下脚步，妈妈侧著头问。

顺著我的视线望向民宅墙壁，妈妈肯定更加讶异。因为别说黑暗精灵，那里已经没有半个人影了。

黑暗精灵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彷佛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般，如剎那间的幻影，如梦境一般消失无踪。

我想就算跟妈妈说，她肯定也不会相信我刚才看到了什么。

于是我摇了摇头，牵起妈妈的手。

「没有，没什么。」

然后再次迈开脚步。

○

如果儿时的记忆正确无误，我就是在五岁时第一次见到黑暗精灵。

第二次则是距今一个月左右之前。

那天，我在旅行途中造访一座市中心能看见漂亮喷水池的城市。

朝空中喷溅的水柱如花朵般绽放、散开，化为粒粒分明的水珠洒落，令水面荡漾不已。

这座喷水池广场好像是热闹的会合地点，无关天气日期都常有人使用。我造访那国的日子不巧是阴天，又是平日午后；但是倾注而下的水花前仍有不少人在等待碰面。

「嗨，宝贝！」「我等好久了，达令！那我们走吧？」比如说，有一看就知道兴奋不已的男女。

「说好的东西你带来了吧？」「嘿嘿嘿，那当然啊，大哥……」或是散发可疑气氛的男人们。

「真假～？」「笑死～！」「好可爱～！」又或者是哪儿也不去，留在现场七嘴八舌，就连对话方向都莫名其妙的年轻女孩。

这类光景稀松平常地在眼前上演。

然而，这座喷水池似乎具有与纯粹的会合地点截然不同的一面。

这里还能看到以不同目的造访的人。

「……希望我先生的病能够治好。」

扑通，一枚硬币伴随著祈祷落入水面。

「希望我能找到另一半。」「希望失踪的朋友能被找到。」「希望我能变成有钱人。」

一个接著一个，我在远方观察喷水池才发现，偶尔会有人现身，喃喃说著愿望把硬币拋进水中。

前来许愿的人五花八门。不论男女老少，形形色色的人向喷水池许愿，把硬币丢进池里。

「希望──」

其中，我还看到和小时候遇到的黑暗精灵小姐一样，深深戴著斗篷的神秘女子。

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哎呀，你没听过喷水池的故事吗？」

喷水池前旅馆的老板回答了我无知的疑问。我无意间造访，却听到旅馆老板说「本旅馆是国内最幸运的旅馆。」这种不知道想表达什么的问候。我问「请问把硬币丢进那座喷水池里会发生什么好事吗？」就得到这句回答。

故事。

「什么故事？」

「哎呀，你是真的没听过呢。还真难得──」

「非常不巧，因为我是旅人。」我对国内的传闻与各国独自的传说不熟。

老板说了声「原来如此。」点了点头。

「那座喷水池被称为幸运的喷水池。据说只要把硬币丢进去，愿望就会实现──」

看样子，他很习惯回答相同的问题，如同念出预先写好的稿子般，精彩绝伦地跟我说了喷水池的传说。

距今数十年前，这个国家还在跟邻国争战不休时。

某位女性为了祈求上战场打仗的情人能平安归来，将硬币投入喷水池中祈祷。日复一日，女子都辛勤地来到喷水池，将硬币丢进水中。不论国家多么荒废，哪怕生活多么困苦，她每天都祈求情人的安全，将硬币投进喷水池许愿。

即使硬币被人偷走，喷水池乾涸，她依然继续投钱。

她的习惯在周遭之人眼中看来非常怪异，直到其中一个居民终于拍了拍她的肩膀说：

「我说你，既然有这么多钱，就乾脆给我吧。」

当时物资匮乏，每个人都捉襟见肘。她的行为在旁人眼中看来就只是浪费钱而已。

没有人知道，她为了每天都来喷水池而省吃俭用。她其实根本没有钱能帮助别人。

「好的，当然可以。没有问题。」

但她仍然把钱交给拍她肩膀的男子。

隔天、再隔天，她每次造访喷水池，男子与他的朋友或家人都会聚集而来，向她索取财物。

若是有人想要她的衣服，她就带衣服给对方。若是有人想要面包，她就把面包送给对方。若是有人想要药品，她就把药分给对方。她无偿将太多事物分给城市的居民。

「你为什么要分这么多东西给我们？」

某一天，其中一位居民问一如往常来喷水池丢硬币的女子。

这种行为究竟有什么回报？

她回答：

「我只想跟情人──跟他再见一面就好。其他我什么也不想要。」

她面露微笑，回答：

「我相信我的祈祷、给别人的帮助，到头来都会为我带来祝福。」

在那之后，她依然每天许愿祈祷。她带著慈悲心肠，将希望分给城里的人们不停祈祷。

直到情人归来的那一天，毫不间断。

「──故事的舞台就是那座喷水池。」

说完了。旅馆老板为故事画上句点，露出大功告成般心满意足的表情，问我：「你还喜欢吗？」

就算你问我喜不喜欢。

「这个故事听起来好差劲喔……」

结果居民只有霸占女子的财物，女子自己也跟坏掉了一样，扑通扑通地不停朝喷水池投钱，听起来只像是经过美化写成的佳话。

「你怎么这么说！她可是帮助了很多人耶？这座城市因为她获得了继续活下去的活力，才得以从后方支援战场。被她拯救的其中一个男人，后来甚至在战场上拯救了她的情人，多令人热血沸腾啊！」

「是喔……」这时我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话说回来，那个故事有几分事实？」

不知该说是越听越像是创作，还是太美好了，简而言之就是和现实相距甚远，充满创作的味道。于是我试著问了一个有点不怀好意的问题。

想玷污美丽事物的丑陋人类。没错，就是我。

「哈哈哈！你在说什么呀！」旅馆老板对我爽朗地笑了笑。「全部都是假的啊！」看来全部都是假的。

…………

嗯？

「全都是假的吗？」

「这不是当然的吗？我国曾参与战争是事实，要是有奇怪的女人每天都来喷水池丢硬币，早就被坏人抓去利用了。就算去找当时的纪录，也没有那种女人存在。」

「咦……」

「实际上，刚才的故事是某个不知名的作家，以那座喷水池为主题写的故事。女子将硬币丢进喷水池，让城市许多人受到帮助，最后使恋人回到她身边。这种小善事带动巨大齿轮的剧情，想必很受欢迎吧。」

「然后，最后就是这间旅馆赚钱吗？」

「这就是受到影响的小事之一了。」

原来如此，看来这间旅馆的确是这个国家最幸运的旅馆。

「话说回来，请问住四晚要多少钱？」

我把入住登记表交给旅馆老板，瞥了一眼钱包里面。钱包里有一枚金币与几枚银币，非常充裕。

老板回答：

「四晚的话一枚金币。」

一点都不充裕。

「…………」我狠狠地眯起眼，瞪著旅馆老板。「这里既然是赚钱的幸运旅馆，房价应该可以再稍微压低一点吧……？」

老板听了反而爽朗地笑了笑。

「哈哈哈！这位客人，幸运也得支付相对的代价啊。」

结果我心不甘情不愿地浪费了一枚金币，这才出门观光。

这个国家除了那座喷水池之外，还有好几处观光名胜。比如说，只要前往城市中的运河，就能搭船游览色彩缤纷的街景。此外还有美术馆、博物馆跟剧场，以及好几间知名作家曾经光顾的名店。除了这些，这座城市堪称美丽的事物多到不胜枚举。

我越走越发现自己对这座城市著迷，在这个国家的五天四夜，恐怕眨眼间就过去了。

今天第一天，我拜访城市的运河。

与其说是拜访，这座城市大约有一半的路都是运河。

在船上看见的风景如同大街直接变成流水一般，带有一股不可思议的美感。蓝、橘、黄、绿等五颜六色的住宅，贡多拉小船在七彩斑斓的民宅间穿梭。

「我是介绍这座城市的专家，你就放一百个心上船吧！」

女船家划著小船这么说。

她夸张地手舞足蹈，向我介绍这座城市。

「来，魔女小姐，请看左手边～！那边就是这座城市最出名的许愿池！」

我从运河上看见喷水池朝空中喷水的模样，水花彷佛往我的方向洒落，景观十分壮观。总而言之，我「喔～」地欢呼拍了拍手。

「…………」

拍手的同时，我看到刚才在喷水池前看见的斗篷女子和一名男性幸福地手牵著手散步。虽然不知道她许了什么愿──不过她的愿望实现了吗？

船家小姐又划了划桨。

「来，那么请看右手边！」

她介绍道：「那边能看见这座城市的美术馆！光是身在里头，就能散发一股知性的气质！」

「你的介绍好随便喔。」

「不好意思，我对不熟悉的事物只有模糊的印象……」欸嘿嘿，船家小姐低头致歉，并说自己还是新手。

「我还不太习惯介绍这座城市。」

「看似如此呢……」

「而且我今天状况不太好……」船家小姐叹了口气。她停下划船的桨，水面的波纹也逐渐稳定。

哎呀哎呀，怎么了吗？

「请看那边。」

我侧了侧脑袋，她就伸手一指。

那边正巧是贡多拉船码头。

一名深深披著斗篷的人等在我们接下来即将抵达的最后一站。从结实的身材来看，他应该是名男性，外表看起来十分可疑。而且他手中还捧著一束花，堪称可疑人士的典范。

那究竟是谁？

「那边可以看到我的跟踪狂。」

船家小姐的眼神几乎死透了。

「那个，你可以不用勉强自己用介绍城市一样的情绪介绍喔？」

「魔女小姐……最近那种披著斗篷的可疑男子会在城里到处跟可爱的女生求婚请小心注意。」

「从你的模样看来，你也被求婚了吗？」

「就是这样。」船家小姐再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而且我猜魔女小姐等一下八成也会被求婚……」

「咦咦……」

好没节操的男人喔……

在那之后，贡多拉船非常缓慢地滑进码头，船家小姐想像的事情也大致成真。

「小姐！你好可爱啊！跟我结婚！」

唯一的失算是斗篷男子对船家小姐不屑一顾，直接把戒指交给我。动作之顺畅，宛如打从一开始就打算向我求婚；但是戒指上清楚地写著「给亲爱的船家小姐」，让他多么欠缺思量的行为也直接曝光。

「恕我拒绝。」

我无视男子走下贡多拉船。「想结婚请找别人。虽然看不太出来，不过我其实是个旅行的魔女。很可惜，我对恋爱一点兴趣都没有。」

「这种毫不留情的感觉好棒！」我到底说了什么他听不懂的话？「你这种又可爱又坚强的女生最棒了！你一定要当我的同胞！」我以为自己有冷淡地拒绝，但男子反而有点兴奋。

「恶哇啊……」

我在物理及精神上都被吓到倒退三步。

这种程度的拒绝似乎不足以让斗篷男子打退堂鼓，他再度起身对我递出戒指，说：「跟我结婚吧！」

就在这个时候。

「请不要这样，客人！你打扰到客人了！」船家小姐说著让人听不太懂的话，闯进我们两人之间。

好专业……！

「不要干扰我！」

「你才是不要干扰我工作！就算在贡多拉码头被求婚！也只会让人伤脑筋而已！」船家小姐气噗噗地说。

「你们两人只要有人接下这枚戒指我就住手！」

「我绝对不要！死也不要！」船家小姐把脸撇开。「啊，我也死也不愿意。」我从船家小姐背后探出头说。

换作是正常男性，在这个时候难免会有点心里受伤。

没想到眼前的斗篷大哥似乎和正常相去甚远。

「你们不收下吗……那就没办法了，我只好靠蛮力──」

他口吐可怕的威胁，朝我们步步逼近。

孰料下一刻，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嘿。」

真是太神奇了。贡多拉码头突然吹起一阵强风，不知为何精准地袭击斗篷男子，留下一枚戒指将他吹飞。

「什──！」

男子直接落水，哗啦一声激起巨大的水花。更不可思议的是，四处喷溅的水花居然漂亮地避开我跟船家小姐。

哎呀，简直就跟魔法一样。

「这样他应该就会安分点了。」

话虽如此，其实是我挥了挥魔杖。

我收起魔杖，探头瞄了水面一眼。

男子马上冒出水面。

「有两下子嘛。你果然应该当我的同胞──」

因为披著斗篷所以看不出来，不过男子的面容比想像中还要俊俏。只要不乱求婚，乖乖闭上嘴，甚至会有女生主动向他搭讪。

「看样子今天是我输了！」他即使变成落水狗依然精神百倍，接著说「后会有期！」敬了一礼，就这样消失在水中。

「咦咦……」

男子宛如暴风过境般突然现身又消失，就这样再也没有浮出水面了。

「谢谢你，魔女小姐！」船家小姐拍了拍胸口。「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小事一桩。」

「请收下这个当作谢礼。」她捡起掉在一旁的戒指塞进我的手里。

…………

「那不是原本要送你的戒指吗？」

「不是，可是他改成送给你呀。」

「我不要……」

「老实说我也不要……」

在那之后，贡多拉码头垄罩在尴尬的气氛中，最后我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收了下来。

后来我继续观光，可是在贡多拉码头看到的神秘男子又继续在我脑海中徘徊了一阵子。

我从看到他容貌的那一瞬间起，其实就对他感到有点好奇。

不是不是，绝不是因为他外表英俊是如字面所述水灵灵的美男子。当然也不是我对他一见钟情。

银色头发、金色眼眸与浅褐色皮肤。

他消失在水中时，我还看到比人类略长一点的尖耳朵。

他是我只有机会见过一次的种族。

黑暗精灵。

○

在至今为止的旅途中，我都没有机会好好认识黑暗精灵。

这是不可多得的机会，我原本想跟他多聊一点的；但他在那之后就没有现身了。

在返回旅馆的途中，依然有人在喷水池前丢硬币许愿。我看到跟这个国家流传的故事一样，辛勤许愿的人。

我第一天看到、第二天也看到、第三天仍然不变。

我每天出门观光或是回到旅馆的时候，都会看到相同的光景。人们宛如被囚禁在静止的时间之中，每天虔诚地祈祷著。

「希望──」

头戴斗篷的女性当然也在。

我不知道她究竟许了什么愿，也不想要特地问她；不过由于我看见了在贡多拉码头向我搭讪的男子斗篷下的真面目，害我总觉得祈祷的女子是不是其实也是黑暗精灵。

「希望──」

祈祷后，她灵巧地用手指玩弄硬币。硬币在指背上翻滚，直到她心满意足地点头，这才用拇指一弹，将硬币拋进喷水池中。

看起来会很奇怪，或许是因为她每天都重复这种仪式。

然后她会和前一天不同的男性手牵著手离开喷水池──看样子素未谋面的她是个情种，每次牵手的男人都不一样。

有机会的话，跟她搭话或许不错呢──

我这么想，今天也出门观光。

今天是第四天。

明天就是我留在这个国家的最后一天了。

「──我先生的病治好了！真是奇迹！」

一名前来造访喷水池的女子和我擦身而过，踉踉跄跄地跪倒在地，满脸泪水地仰望水柱。

看来。

丢硬币进喷水池倒也不是毫无意义的行为呢。

我如果也丢一枚硬币，许愿「希望能跟黑暗精灵聊天」的话，黑暗精灵是不是就会恰巧出现呢？

我心中抱著这种淡淡的想法，最后决定不必为了这种事情许愿而作罢。

今天我到这个国家的美术馆参观，但是在美术馆体验了知性的氛围后，雨点在我一离开就一点一滴地落下，于是我逃也似地躲进附近的咖啡厅。

我从中午开始就在窗边座位听著雨声，读了一下午的书。

即使到了傍晚，窗外的雨也没有停歇。

「…………」

然后。

这时我笃定，果然还是不必许「希望能跟黑暗精灵聊天」的愿望。

我一面心想幸好自己没有浪费钱币，一面阖上书本，就这样离开了咖啡厅。

我撑著伞在下雨的城市里迈步。倾注而下的大粒雨点消除路上行人的脚步声，遮蔽眼前的视野。

即便如此，我还是清楚地看见了前方的她。

看来这座城市的人不怎么友善──人人像是遇见路上的水洼般躲开。

他们想必是不想被扯进麻烦吧。

没有人替她撑伞。

除了外地来的我之外。

「──你还好吗？」

雨伞正下方，几天前开始在喷水池前许愿的斗篷女子躺在地上。她还有气，金色的双眸转向我，银色发丝滑落在浅褐色的肌肤上。

长长的尖耳朵探出斗篷的缝隙间。

眼前是一位黑暗精灵。

○

「我的名字是艾梅莉。如你所见，我是高贵的黑暗精灵。」

她一拨刚洗好澡的柔顺头发，全身暖烘烘地再次于我面前出现。从她自称高贵就看得出来，她是个有点奇怪的人。

结果，既然都对她搭话了，我无法将她丢在湿答答的路上不理，最后只好把她带回旅馆。我请她吃饭、喝水，再借她浴室洗澡，等了几分钟。

然后她就说著这句莫名其妙的话现身。

无须多说，我一听皱起了眉头。

「高贵的黑暗精灵难道有倒在路边的兴趣吗？」

「那怎么可能会是兴趣？」艾梅莉无奈地摇了摇头。接著她坐在床上，抚著自己的胸口说「话虽如此，得救了。谢谢你借我衣服穿。」说完她把抚著胸口的手移到脸上。

「哪里哪里，不用客气。」

「话说回来，这件上衣有股好闻的味道呢……」

「可以请你不要乱闻吗？」

「可是胸部有点紧──」

「蛤？」

「没什么。」

真是太没礼貌了。

我呕气地往窗外一看，雨点依然一滴一滴地敲打著窗户。阴天一望无际，看来暂时不会放晴了。

话说回来。

「你有地方回去吗？」

「没有。」她马上摇头。

「你也没有衣服可换呢。」

「如你所见。」

她骄傲地挺胸。我的上衣发出啪叽啪叽的悲鸣，快点住手。

「话说回来，你有钱吗？」

「说来惭愧，我身无分文。」

「…………」

也就是说，我现在如果说「既然洗完澡就没事了吧？快点给我出去。」将她扫地出门，她的结果就只有一个。

她大概又会倒在雨天的路边吧。艾梅莉一定会怀著热水澡的回忆，再次趴倒在地。

那样就太残酷了。不过我倒也不是没有人性。

「那么，今天你就先住在这里吧。」

于是我会脱口说出这句话，应该也十分自然才对。「不用担心钱的事情。可是作为回礼，请教教我关于你的事情。」

我判断只要能问关于她故乡的事情，就这样让她住上一晚也没有关系。她可是黑暗精灵耶，黑暗精灵。过去我从来没有好好聊过天的种族，这种机会得来不易。

究竟该问她什么呢？一定能听到非常稀奇有趣的故事，绝对没错。

我一面竖起耳朵专心聆听，一面在内心提高期待的门槛。

「作为回礼，我要教教你我的事情……？」

但是怎会变成这样？

她的模样突然变得很奇怪。双眼湿润，瞳孔深处亮起诡异的光辉，呼气更带有一股热意。气氛感觉不太对劲。

「我、我想也是，是我误会了……怎么可能会毫无回报就让我冲澡。哪里会有那么好的事情嘛……」

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在心中把我的话转换成某种暗示。艾梅莉坐在床上，抚著胸口脸颊泛红，诱人地扭动身躯，露出少女害羞的模样，抬头用妩媚的眼神仰望我。

（插图008）

哎呀？那是什么态度？

身体热呼呼的害她脑袋烧坏了吗？

「请放心……我会好好负起这一晚的代价的……」

簌簌簌，艾梅莉把手放上上衣，用莫名性感的动作解开钮扣。

「…………」我陷入沉默。

此时我怀疑这个人是不是什么呆瓜，不过我似乎太晚发现了。

「来吧，请便……请你尽情享用我吧……」簌簌簌，艾梅莉用流畅的动作露出香肩。

「……那个，你在做什么？」

「你想让我说出口吗……？」

「不是我只是纯粹没办法理解眼前发生什么事而已……」

这个情况或许像是自己变成了邪恶大人正要对涉世未深的少女做坏坏的事情，令人有点兴奋；可是比起这个，借她冲个澡就要求这么庞大的代价，罪恶感反而比较强烈。

「那个……总之你先把衣服穿起来吧？」你误会了喔。我带著这种言外之意，抓住她脱到一半的衣服硬是替她穿上。

「难道说你喜欢穿著做吗……！」她露出今天最错愕的表情。

「你在胡说什么啊？」

「还是你对我这种身体骯脏的女人没有兴趣……？」

「脏掉的地方刚才不是在淋浴间全部洗乾净了吗？」不然我为什么要借你洗澡？

「也就是说，你想这样跟我睡……？」

「黑暗精灵难道听不懂人话吗？」

总觉得不论说什么全都被她曲解成那种事。「我不是有那种目的才借你住的。」

「…………」

她回以沉默，我在她肩上披上毛毯。

艾梅莉维持了好一阵子傻眼的表情，接著在毛毯中扭动身体。「……那么，是要无偿借我住吗？」她的声音充满困惑。

「不是，不到无偿。」刚才应该跟你说过了。「我只是希望你能跟我说说你的事。故乡的事，或是你的家人朋友的事等等。」

「…………」

「当然，你如果不想说，不说也没关系。能请你告诉我你觉得能跟我分享的事吗？」

我纯粹只是对黑暗精灵这个种族感到好奇而已。

「这样吗……」纤细的手指紧抓毛毯，她呼出一口气。「可是，这样不就跟无偿让我住在旅馆里一样吗？」

「视你说的内容会是如此呢。」

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有关系。因为我不知道对艾梅莉而言没有价值的话，是否对我也毫无价值。

她叹了口气。

「我是第一次接受这种不求回报的爱。」

「你说得太夸张了……」

「你也是第一个不跟我亲密接触的人。」

「这应该很普通吧？」

「你不问我为什么会倒在路上吗？」

「我以为你是有那种奇特兴趣的人，所以还好。」

「可是你不问的话我会过意不去。」

「你想说吗？」

她听了说「我想──」点了点头。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度过这么平静的夜晚。」

──所以，不说点自己的事情反而会坐立难安呢。

然后她一点一滴地，如同敲打窗户的雨点般慢慢地、绵延不断地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

艾梅莉从小就体弱多病，不常外出。每天看著在外头玩耍的同年龄小孩叹息，就是她的日常生活。

而她认识的某个男生，是她唯一一个称得上朋友的人。

住在隔壁的他从小就常常来拜访。有时候会坐在床上陪艾梅莉说话，有时候会亲手做菜给她吃，有时候会买新衣服给她穿，有时候会带漂亮的花来送她，有时候会教她硬币把戏排忧解闷。那是让硬币在指背上翻滚的把戏。拿到硬币在手上把玩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比想像中还要笨拙。

练习把玩硬币变成消磨时间的好工具。在那之后男孩依旧每天都来拜访。随著时间过去，他们长大成人，艾梅莉把玩硬币的技巧也熟练不少。

在那之后，他也一直来陪伴她。

艾梅莉会对他抱有好感可说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她每天都把玩著硬币，等待男孩来拜访。而他也回应她的心情，仍旧每天都来。两人光是聊天，日子就变得色彩缤纷、绚烂辉煌。

这种日子要是能永远持续下去，不知该多令人开心。她希望这种幸福的时间能继续到永远。

无奈好景不常。

从几年前的某一天开始，艾梅莉的青梅竹马就再也不来拜访她了。问村子里的同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没有人知道答案。

在那之后大约几个月的时间，她过著十分无聊的生活。她每天从早到晚把玩硬币，由衷盼望心上人来敲门。

但最后，他终究没有回来。

不仅如此，村子里的伙伴还一个接著一个地消失。

直到距今半年前。

身怀病痛的她，也成为离开村子的人之一。

「我们黑暗精灵正面临种族存亡的危机。」

她不改平淡的语调，继续说道：「魔女小姐，你听过黑暗精灵猎人吗？」

黑暗精灵猎人。

我没听过这个单字。

「那是什么？」我侧著头问。

「那是不好的工作──」艾梅莉窥探四周似地看著窗外。雨点仍在敲打窗户。「如许多人所知，我们黑暗精灵具有许多人类觉得方便的特徵。」

长生不老，又人人都是俊男美女。

至少他们无疑持有许多人类羡慕的特质。

「但是对我们黑暗精灵来说，这些却是最厌恶的特徵。」

「……？」

「黑暗精灵猎人指的是那些以捕捉我们黑暗精灵维生的人。」

艾梅莉说，过去有好几名伙伴被黑暗精灵猎人抓走，关进牢里。目的自不待言──永保青春的俊男美女，利用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因为这样，大多数时候黑暗精灵都被人厌恶。不论多么随便地对待他们，良心都不会受到苛责。

奴隶商人会在黑暗精灵身上看见商品价值，可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黑暗精灵猎人最近几年活动越来越频繁。我们黑暗精灵一一失去伙伴。就我所知，还没被捕，一命尚存的伙伴只剩下仅仅几人而已了。」

「…………」

「因此，我们这些黑暗精灵才会为了留下后代，离开村子到外面的世界旅行。」

她说。

他们这些黑暗精灵游历各国寻找配偶。男黑暗精灵会在造访的国家向女生搭讪，女黑暗精灵则是会向男性攀谈，如此努力留下黑暗精灵的后代。

「……黑暗精灵之间不行吗？」

黑暗精灵跟黑暗精灵谈恋爱不就好了吗？

可是艾梅莉慢慢摇了摇头。

「想增加黑暗精灵的后代，必须注入新血才行。黑暗精灵之间禁止恋爱。」

「…………」

「所以我也在半年前离开了村子。」

她说自己就这样游历各国，过了半年。

「身为人类的你也许会觉得可笑而笑出来也说不定。」

她无力地笑了笑。「我们的观念是只要能增加黑暗精灵的数量就好，所以我们没有婚姻这种风俗习惯。」

「…………」

「我在各式各样的国家，跟各式各样的人交往。」

当然，在这个国家也是──她看了一眼窗外。

「今天早上，我原本也预定跟向我搭话的人在一起。」

但是她傍晚却倒在雨中的路上。「今天早上向我搭讪的是黑暗精灵猎人的同伙。他一发现我是黑暗精灵，就当场掏出刀子威胁我，说我不乖乖进笼子里就会没命。」

「然后发生了什么事？」

「我逃跑了。我朝他丢东西，躲进人群里，死命地逃跑。」

然后她在逃跑的途中发现，自己这几天都没有好好吃东西，就连水都没有喝。

直到她用尽力气倒在路中间，然后被我捡到。

这就是事情的始末。

「……请至少给我好好吃饭。」

我顶多只能这么抱怨一句。

「谁叫我身无分文，没有办法呀。」

她笑了。

我看著她，想到她每天在喷水池前许愿的身影。

她现在身无分文，却每天都朝喷水池丢金币祈祷。

她究竟许了什么愿？

○

隔天。

漫长的对话最后，我们不知不觉间睡著，然后在太阳升起时醒来。艾梅莉的衣服已经乾了，因此我收回了我的上衣。

这是我在这个国家的最后一天，所以我打包好行李，和她一起离开旅馆。

「我是跟伙伴一起来这个国家的。」

艾梅莉说，她原本预定跟伙伴在今天内一起离开这个国家。

而她和伙伴的会合地点，不出所料就在旅馆旁边。

正是喷水池的前面。

她的伙伴已经先到了，男黑暗精灵──面孔似曾相识的黑暗精灵已经在那里等了。

「……那就是你的伙伴吗？」

具体来说，我来到这个国家的第一天好像在运河附近看过他。

「没错，他是很善良的人喔。」艾梅莉平淡地点头回答。

黑暗精灵男子一发现我们，就挥手朝我们走来。

「你好晚啊，艾梅莉……那位是？」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和黑暗精灵男子简单交代了昨天的来龙去脉。遭遇黑暗精灵猎人的事情，以及偶然间被我捡到的经过。

说不定，她经历过好几次这种事了，男子边提案「这样吗……那今后还是暂时在森林里避避风头比较好……」然后他看著我胸口的胸针，又说：

「我的同胞受您照顾了──谢谢您，魔女大人。」

毕恭毕敬地鞠躬。

他的模样给我一股难以抹灭的违和感。

「……你跟几天前见面的时候样子很不一样呢。」至少在几天前见面时，不知名的黑暗精灵先生应该是个更没节操的人才对。

现在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他抬起头，歪了歪脑袋。

「哎呀，我们见过面吗？」

接著宛如和我初次见面般这么说。

「……？」

看样子他完全不记得我。哎呀哎呀，搭讪失败的事情已经被他忘得一乾二净了吗？

我说：

「你不记得我们几天前在运河旁见过面吗？」

我试著问，他却只有在斗篷下露出暧昧的微笑。

他肯定不记得了，他一定忘记了。我原本这么想，可是看来我和他是真的在这个地方初次见面。

「那大概是别的黑暗精灵吧。」他语气平淡地说：「我们黑暗精灵只要身体完成发育，外表就全都一样。」

他说。

黑暗精灵这个种族只要长大成人，长相几乎都一模一样，顶多只有声音与身高不同。若是同性别的人站在一起，就连黑暗精灵自己都会分不出来。

换言之，我眼前的黑暗精灵男女是黑暗精灵之中长相极为平均，最中间值的人。他如此告诉我。

我试著把几天前在运河边遇到的黑暗精灵男子塞给我，写有「给亲爱的船家小姐」的戒指交给他，他也毫无印象。不仅如此──

「居然有同胞送这种东西……真没品味……」

他甚至还用手指捏起戒指，颇为轻蔑地说。原来如此，另有其人确实不是谎言。

「就我们的同胞来说品味很差，可是这个戒指拿去卖，一定能卖个好价钱呢……」艾梅莉则在一旁估价似地看著戒指。

「…………」她好像想要。「不嫌弃的话请收下，我可以送你喔。」

「哇！真的可以吗？」

「我拿著也不是办法，没有关系。」更何况，「以后在城外相见的时候，也能靠那个知道是不是艾梅莉你。」

既然黑暗精灵这个种族的人长得都一模一样，有和别人区别的一两个特徵应该比较好才对。

简单来说就只是比较方便而已。

真要说起来，她会在喷水池前祈祷到身无分文，我希望那枚戒指能起码充当她的旅费。

不过这种话太难为情了，我就算嘴巴烂掉也不可能说出口。

「话说回来，艾梅莉。我看你每天都会来这座喷水池许愿。」

反正都得离开这个国家了，她一定不会再祈祷了吧。

「你之前都许什么愿望？」

我有点好奇。

从第一眼看到艾梅莉的时候开始，我就一直感到在意。她如同故事中的女主角一般，牺牲自己持有的一切，究竟许了什么愿望？

「那不是当然的吗？」

她回头望向喷水池，好一阵子看著如花朵般在空中绽放的水柱。

然后才转头看向我。

她的愿望只有一个。

「我希望明天也能继续活下去。」

她这么说，笑了。

对于为了族人，为了传宗接代而游历各国，却得时时提心吊胆防备黑暗精灵猎人度过每一天的她来说，延续生命一定比任何事情、比金钱都还要重要。哪怕喷水池的故事只是凭空杜撰，她仍非得许愿不可。认真的她笑著说「你给我的性命，我会好好珍惜的。」就离开了国家。短短一个月后，她就死在黑暗精灵猎人手中。

○

在黑暗精灵猎人的营地。

我一回答自己遇过黑暗精灵，他们的态度便急转直下。

什么时候，在那里遇见的，又是什么样的黑暗精灵，是否和那名黑暗精灵发生亲密关系──男子让我进到营地，请我在简单的椅子上坐下，详细地问了我这些问题。

我一一回答每一个问题，但是难免有些畏缩。我原本听说黑暗精灵猎人是恐怖又心狠手辣的存在，因此让我感到有点讶异。

「……你还好吗？身体有没有异状？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对待我的方式，简直就像是对待病人一样。「既然你从一个月前遇见以来就一直旅行到现在，就应该没有问题才对──不过还是建议你，今后请尽量避免跟黑暗精灵接触。」

只要看到他们，就尽可能逃远一点。他对我说。

「……为什么？」

这个说法简直就跟黑暗精灵是危险生物一样。

「长相被他们记得，就代表今后也有可能被盯上。」

这个说法简直就跟黑暗精灵是坏人一样。

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来告诉你黑暗精灵这个种族的真相。请跟我来。」

我的头顶依然不停冒出问号。黑暗精灵猎人男子便给了我一条遮蔽口鼻的布块，这才带我参观营地。

「黑暗精灵这个种族受到很大的误解。」

他说。

银色头发、金色双眸、耳朵又尖又长、浅褐色肌肤、不论男女外表皆美丽又充满魅力、长生不老或是接近这种状态、大多数住在森林中。

这些特徵有很多与事实矛盾。

「首先，他们的寿命只有不到一年。」

身为黑暗精灵猎人的他说：「就我们所知，最长也没有超过一年的纪录。变成黑暗精灵之后，他们一年之内就会死去。长生不老的传说，恐怕是因为他们的外表全部都长得一模一样的关系吧。」

──我们黑暗精灵只要身体完成发育，外表就全都一样。

过去见到的黑暗精灵男子确实说过这句话。

「…………」我眼前是好几名被绳子绑在一起的黑暗精灵男女。他们眼神涣散，对我露出妩媚又甜美的表情，不顾自己身处的状况低语。

「好漂亮的女生喔。」「你好可爱喔。」「要不要跟我共度春宵？」「要不要跟我结婚？」「能见到你是我的荣幸。」「我喜欢你。」

同一张脸喃喃说道。

这一幕令人毛骨悚然。

看到我畏缩，黑暗精灵猎人说：

「魔女大人遇见的黑暗精灵症状恐怕还很轻吧。这里的人全都是末期症状，剩余寿命不到一个月。」

「你说得跟疾病一样呢。」

「我就是说跟疾病一样。」

他用清楚明瞭的语气说：「肉眼看不见的微小生物与传染病。这就是黑暗精灵的真面目。」

「…………」

他说。

他们这些黑暗精灵猎人，从很久之前开始就在研究黑暗精灵这种生物的生态。根据研究成果，只要感染名为黑暗精灵的病，身体发生的变化大致能分为两个阶段。

首先，第一阶段是身体完全复原。不论身体多么不自由，罹患何种疾病，纵使被医生宣告来日无多，这些病痛全部都会在感染黑暗精灵的几天内立即康复。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变态。

患者的身体会在半个月的时间内渐渐变成眼前黑暗精灵的模样，人格也会伴随身体产生变化。原本的人格瓦解，并舍弃人类的个性，对自己是黑暗精灵信以为真。原本的记忆据说也会遭到窜改。

长相全部相同的黑暗精灵，全部都为了一个目的而生。

为了传宗接代而诱惑人类。

黑暗精灵在活了一年之后就会寿终正寝。越是接近生命的尽头，黑暗精灵的人格就会越崩溃，最后变成无法言语，不知是死是活的人型状态。

最后的最后，身体会溶解成黏稠的黑色液体消灭殆尽。

「这个黑色液体最麻烦，只要接触到，就有极高的机率会感染黑暗精灵。为此，我们会在病情进入末期之前事先下手。」

换句话说，就是在他们散播病原菌之前结束他们的生命。

「原来如此。」

我大指理解了黑暗精灵这种生物的生态。然而──

「要怎么样才会感染黑暗精灵？」

黑暗精灵猎人点头回答：

「虽然尚未有所定论，不过只要知道跟黑暗精灵产生黏膜接触，就有极高的机率会被感染就好。」

「…………」

「魔女大人似乎没有跟黑暗精灵有过黏膜接触，应该没有问题──可是请不要掉以轻心。他们说不定会在魔女大人面前再次现身。一度遇到黑暗精灵的人，之后也容易再被盯上。黑暗精灵是看不见的微小生物聚集而成的群体，藉由人的身体作为媒介传播，并透过增殖的方式繁衍后代。换句话说，具有相同记忆的个体会无限增生。」

意思是，遇见我的黑暗精灵如果和别人有过黏膜接触，记得我的黑暗精灵就会增加。

黑暗精灵猎人想必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包住全身，让人无法辨识。

「……这样啊。」

在那之后，黑暗精灵猎人说：「今后您要是再遇见黑暗精灵，请立刻逃离那个国家。」

简而言之，这里的黑暗精灵全部都曾是人类。全都因为和黑暗精灵发生了亲密关系，所以才会变成他们的同胞。

「我们为了警告世界黑暗精灵的危险，才会故意将他们关在笼子里巡回各国。这是启蒙活动。为了避免他们的被害者继续增加，我们会将黑暗精灵的真相告诉所有靠近笼子的人。」

这一定就是为什么他也跟我说出这些事情的原因吧。

但是──

「这种工作很辛苦吧？」

「是啊，还挺辛苦的。」

他这么回答时，有几名黑暗精灵猎人从我们眼前经过。他们两人一组，用担架抬著已经不会动的黑暗精灵，笔直朝浓烟的方向走去。

「可是没有办法。为了保护人类避免疾病的威胁，这份工作不可或缺──哪怕非得杀害曾是人类的人。不过我相信，到头来我们的行动肯定能造福人群。」

他说到一半。

一只手无力地从经过的担架上垂了下来。手上戴著全新的戒指，手中似乎还握著什么东西。

叮叮一声，手中的物体掉落地面。

他捡起那个东西说：

「而且，这份工作的收入还不错。」

尤其是对不论如何都得存钱的人来说──他说。

边说边灵巧地用指背翻滚硬币。

○

在那之后不晓得又过了几个月。

我在某个国家的庆典中漫步。

古色古香的街景之中，路上行人全都抱著书本，临时搭建的帐篷从大街一路蔓延到广场上。帐篷中则是此起彼落地传来这本书精彩绝伦，这本书令人拍案叫绝，或是谁看了这本书也深受感动，这本书很好看一定要买一本的吆喝。

这是由书痴举办，献给书痴的庆典。

跟我的故乡举办的活动非常相似。

让我想起小时候牵著妈妈的手的那一天。

「…………」

也让我想起他们。

熙来攘往的人群对面，有一名靠在民宅墙上，专心看书的女性。

她深深戴著斗篷，看著我宛如在等待我的视线。

银色发丝间的金色双眸注视著我。

然后她竖起自己的食指摆到唇前。

这是秘密。

就跟对年幼之时的我一样，她用手指要我安静。

「…………」

我正要开口的下一瞬间。

黑暗精灵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彷佛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般，如剎那间的幻影，如梦境一般消失无踪。

但是黑暗精灵刚才确实就在那里。

第十二卷 第三章 三个国家的故事：价格的理由

那一天，我跟姊姊造访的A国（暂名），是个古色古香、景观充满历史风情的国家。

古老的石砌建筑并排在大街上，宛如守候著我和姊姊这两名外地来的旅人一般，严肃地伫立在道路两旁。

「好有气氛的街景喔。」

其中一名旅人有著白色短发与黑色头箍，及淡翡翠色的双眼。

她名叫艾姆妮西亚，是我的姊姊。

她平常是可靠的姊姊，可是每次抵达国家似乎就有些松懈。姊姊著迷地看著街上的景观，左摇右晃地在路上仿徨。

「走路不看路很危险喔。」

某个人拉拉姊姊的袖子。

白色长发上绑著黑色缎带，淡翡翠色双眼的少女是旅人，也是妹妹。

她叫做艾维莉亚，也就是我。

自从穿过国门之后，我们走的大街上人潮稀疏，城市垄罩在安静又舒适的气氛中。

不过街上并非空无一人，这里也不是无人的国家。

要是撞到居民的肩膀就不好了。

「姊姊，你知道吗？这个国家的平均所得好像比其他国家还高很多喔。」

「？是这样吗？」

姊姊眯起眼睛，开始偷瞄路上寥寥无几的行人，观察他们的的穿著。

有人穿著充满春天风情却极为朴素的洋装，也有人穿著罩衫，或是一般的衬衫。

简单来说，就是非常不起眼。

「……这里真的很多有钱人吗？」

因此姊姊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但我反而充满自信地点头。

我手中握著入境时发送的导览手册。

介绍国家的导览手册通常会写各式各样的内容，包括国家的观光名胜与历史。姑且不论是真是假，有的就连国民性及国家特色都会记载。

有的会写「国家非常温馨！」或是「国民性对旅客非常友善～」还有「只要对国家有疑问，请尽管发问。国民有问必答！」等等。

手册上大多写满这类可疑无比的字句。

这个国家的手册也不是例外。

我边走在姊姊身旁，边念给她听。

「真的有钱人都非常低调，深藏不露。这个国家的居民厌恶高调奢华，不少人渴望平静朴素的生活。」

「嘿……」

「这里做为富豪们宁静生活的国家大受欢迎，现在也有不少人移居来此。」

「嗯嗯嗯。」

「手册上是这样写的。」我边走边盯著手册看。

「原来如此。」

姊姊边点头，边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走路不看路很危险喔。」

○

这个国家到处都平凡简朴，却蕴含著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大街上几乎没有能在其他国家看得见的摊商，蔬菜水果等全都在店内贩售，面包也一样，甚至根本没有贩卖串烧之类的小吃。

导览手册上写，禁止贩售味道太强烈的食物。

这个国家对景观顾虑到有点神经质的地步，招牌与门帘都仅限于最基本的造型。

老实说，不靠近看还会分不出是店家还是民宅。

「这是哪一边……？」

「不知道……？」

不对，就算靠近也看不出来呢。

两人一起在店门口侧著脑袋。

这个国家栉次鳞比的商店。

店内的摆饰装潢时髦过头，对我们这种走马看花的旅人来说，甚至会看不出店里在卖什么。

不久之后，我说著「究竟是哪边呢？」最后在姊姊「进去看看就知道了吧？」的提案下，被她推著走进了店内。

然而──

「这是什么店……？」

「不知道……？」

就算走进店内也看不出来。

拘谨又时髦的店内飘著一股香氛的气味，商品一一陈列在井然有序的货架上。

店中央不晓得为什么放著一台三角钢琴。

「呵呵呵……欢迎光临。请尽管参观，可是不能试吃喔……？」

而盛装打扮的老板娘正在现场演奏。

老板娘看到我们走进店内，唰地拨了一下头发回过头说：

「让它们听好听的音乐，就会变得更好吃喔……」

明明没问，她不知为何向我们解释。

整齐排列在时髦过头店内的架子上，摆著苹果、香蕉、小黄瓜、番茄、生菜等等。五颜六色且种类齐全的水果蔬菜陈列在架上。

简而言之，这是蔬果店。

「好贵的说……」

「好贵喔……」

我们在架子前面哑口无言了好一阵子。

商品下的标签写了贵到离谱的金额。

每种蔬菜大约都是一般行情五倍的价钱，但不可思议的是有不少顾客上门，店内充满边聆听钢琴演奏边购物的贵妇。

看样子，这个国家果然都是有钱人。

但是我们这些外地来的旅人根本买不起这种东西。

于是，我们乖乖右转离开。

「那个夸张的标价是怎么回事？」

「不晓得……会不会是表演费？」

我们在这时笃定，这个国家似乎处于独树一格的文化体系之中。

在那之后，我们造访的每一间店，概念都标新立异。

太奇怪了我们每次走进店内就右转离开。每当伤脑筋地笑著在街上仿徨，都会希望导览手册上有写这是个很奇怪的国家。

那么，就请看看我们造访奇怪店家时的经过吧。

「我们店里的商品全都是古老逸品。」

起司专卖店老板这么说，带我们参观店内。

「古老起司是什么？」姊姊这么问，老板就一脸得意地回答：「就是超越发酵极限的起司啊。」

老实说一整个莫名其妙。

「那不就只是臭酸了而已吗……？」

「不要乱说话，艾维莉亚。」

「话说那个老板在得意什么？」

「艾维莉亚！」

结果我们什么也没买，就从起司店撤退了。

接著我们来到肉铺。

「请看，很漂亮吧……？跟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店内聚光灯点亮一块发出艳丽光泽、精心栽培的最顶级家畜最稀有的部位。

与其说是肉，那已经算是一种艺术品了。

「好棒的肉……！」

姊姊看到肉双眼闪闪发光，对肉投以恋爱少女般的灼热眼神。

「话说回来，请问这多少钱？」

店老板对我点了一下头，卖足了关子才说：

「呵……当然是跟宝石一样的价钱啊。」

无须多说，我们即刻右转离开。不论外表再怎么漂亮，价格也一点都不漂亮。

「反正肉随时都吃得到……」姊姊语带叹息地说。看来她被泼了一大盆冷水。

在那之后，我们拜访悄悄伫立在大街上的化妆品店。

「请看！本店开发了全新型态的化妆品！」

豪华绚烂的店内。

老板娘边说边朝大锅使出魔法，便砰地一声冒出一阵烟雾。

随后，大锅里爬出小小的生物。小生物的身高大约和食指一样，头戴可爱的帽子，拍打著蝴蝶般的翅膀，向店内的客人鞠了一躬。

是小妖精。

小妖精在店内飞舞，亲吻每一位客人的脸颊。

「我发明的魔法具有回收体内废弃物的效果。如何呢？肌肤有没有重返青春的感觉呀？」

从看著镜子满脸欢喜的女客人，就能清楚得知效果是真是假。

小妖精也飞来我和姊姊身边，亲吻我们的脸颊。靠近一看才发现，这间化妆品店做的小妖精不是真正的生物，而是纯粹将某种魔法做成小妖精的造型。

换句话说，妖精之吻只是表演效果，实际上唯有排除体内废弃物的魔法轻飘飘地在我们之间飞舞。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精心安排的特效，化妆品的金额高到令人不禁皱眉，因此我跟姊姊在这里果然还是右转离开。

我在第一间造访的蔬果店就感到怀疑。

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呢？

（插图009）

「与其营造那种效果哄抬价格，卖便宜一点，客人不是比较开心吗？」

我们在后来造访的旅馆，老实地向旅馆老板提出这个疑问。

如果这间旅馆和这个国家大多数的店家一样，会营造不必要的特效，这句话我就算嘴巴烂掉也说不出口；但从我直言不讳地抱怨就可以得知，这里是与额外效果无缘的旅馆。

乍看之下，装潢相当简单，价格也很合理。

虽然房价比其他国家的普通旅馆略高一点，但绝对比这个国家大多数的旅馆还要便宜，可说是对钱包非常友善的旅馆。

价格也好，在柜台后方说著「就是说呀。」面露悠哉微笑的老板也罢，全都充满友好的气息。

「不过，这也没有办法。因为这个国家的人习惯受到昂贵事物的吸引啊。」

老板耸了耸肩说：

「你们知道这个国家的人都是有钱人吧？」

他接著问。

于是我点了点头。

姊姊也从口袋里抽出导览手册，回答：「我们看了这个。」

老板说：

「住在这个国家的人钱很多，所以喜欢买比普通的人还贵的东西。」

比其他东西还贵，就代表那比较特别。

单凭特别价格这个事实，就能刺激身在特别阶级之人的购买欲。

「所以为了创造又贵又特别的东西，蔬果店才会花时间精心栽培蔬果，肉铺也喜欢贩售昂贵的稀少部位。化妆品店则会用罕见的材料，并营造特别的魔法效果。这样东西感觉起来比较特别吧？」

「然后消费者们就会蜂拥而至吗……」

旅馆老板对我们点头。

「卖得贵当然需要这种理由啊。」

他说。

最近光是标榜特别花费时间制造，或使用了特别的材料等等，已经没办法刺激买气了。

「举例而言，小妖精造型的魔法就是很好的例子。那间店的化妆品品质确实不错，但在加入小妖精的效果之前完全卖不出去喔。」

不论多有内涵，只要外表不起眼、不令人印象深刻就没有意义──旅馆老板说。

「不管那只是噱头，还是不可或缺，人们会向看得到的事物要求相对应的理由。」

那一定是化妆品店把化妆品做成小妖精的理由。夸张的外型十分容易让人理解昂贵的原因。

话说回来，这种状况换个说法，就是如果有人想卖便宜的假货──

「不论内容品质多低，只要好好包装就会有人上当呢。」

也能换成这种看法。

「就是那种商品才赚啊。」旅馆老板叹了口气，又说：「最近那种诈欺也在国内盛行喔。」

这个国家的平均所得很高。

分明厌恶高调奢华，崇尚朴素宁静的生活，却认为外表华丽的商品才有价值，真是讽刺。

「可是，虽然现在才说有点晚，跟旅人说这种国家的内幕没有问题吗？」

姊姊边付两人住宿一晚的钱，边这么问。

旅馆老板熟练地接下住宿费，温柔地将房间钥匙放在姊姊的手上，面露微笑回答：「可以啊，没有关系。」

然后他说：

「毕竟便宜的价格也需要理由啊。」

第十二卷 第四章 驱魔师与恶魔

──啊啊……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变成这样……！

──求求你……！请你救救她……救救那个女孩……！

村子里的大人们再三恳求一名男子。

身穿严肃黑衣且毅然而立的男子名为亨利克。他体格纤瘦，年龄大约二十五岁左右。

年轻的驱魔师对村民们投以柔和的微笑。

「请包在我身上。」

我一定会拯救她──他说。

除了他，没有人能够拯救眼前的可怜少女。

「啊……唔唔……」

少女被绑在椅子上，对亨利克投以昏暗虚无的眼神。她说不出话，唯有时不时发出诡异的呻吟。

椅子上的少女没有意识。

她被恶魔附身了。

「唔唔……唔……」

少女瞪著亨利克。

或许是感应到了眼前的青年是为了驱逐自己而造访村庄的驱魔师，她的眼神寄宿了类似愤怒与憎恨的威吓。

「……呃！」

青年的背脊顿时结冻。

据说每年一到春天，恶魔就会在这个村庄出没。

起因是从距今四年多前开始的。

如今天一般春暖花开的日子，村里的少女被恶魔附身，亨利克的驱魔师前辈因而获邀造访。在那之后每年一到这个时期，村里的少年少女中都会有几个人惨遭恶魔附身，驱魔师前辈年年都会造访村庄驱逐恶魔。

今年换成亨利克一肩担起这个使命。

「…………」

关于每年在这个村庄出没的恶魔，驱魔师前辈曾给亨利克一句建言。

──这个村庄的恶魔与众不同，你要小心。

亨利克清楚记得，每年驱魔师前辈从村庄回来时都遍体鳞伤。

因此他俯视眼前的少女。

「好、好邪恶的眼神……！」

一阵寒意窜上他的背脊。

少女瞪著青年，眼中充斥的邪气超越他过去所有曾经对峙的恶魔，散发出危险的气息。简直就像是在被恶魔附身之前，心底早已豢养了一只魔鬼一般。

令人一瞬间也不得松懈。

「她叫做什么名字？」

亨利克问村民。

在他周围悲叹的村民们面面相觑，陷入沉默，然后对被绑在椅子上的少女投以怜悯的眼光。

一头美丽灰发、琉璃色双眼的女孩一如往常，在椅子上发出「啊～」或「唔～」的声音。抬头看著男子的她身穿百褶裙洋装，只要不说话倒也像是气质出众的少女，看起来就跟洋娃娃一样美丽。

然而，被恶魔附身害她露出难看的表情，使漂亮的脸蛋与充满春天气息的可爱穿搭完全泡汤。

「啊啊……唔……」

话说回来，这名可怜的少女究竟是谁？

其中一个村民回答亨利克。

「她叫做伊蕾娜。」

「伊蕾娜吗？我知道了。」

那么那位伊蕾娜究竟是谁？

无须多说。

没错，就是我。

○

那天，我造访一座山间的小村落。

这附近的地区几乎没有盗贼出没，村子充满和平的气息。

村庄没有隔绝内外的栅栏，穿越树木茂密生长的道路，在美丽绿意中紧密依偎在一起的民宅映入眼帘。抬起头，依稀可以看见远方头顶白雪，绵延不断的雄伟山峦。

深吸一口气，舒适宜人的春天空气便充满整个胸腔。

晴天之下是一片美丽的地方。

「风景真漂亮……」

传闻中，我今天造访的村庄尽管只是个小村子，每年仍有可观数量的观光客造访，尤其是初春的这个时期最受旅客欢迎。

风景这么漂亮，我只能说言之有理。

著迷地看著自然景观茂盛的美丽情境，我一来到村庄入口处就跳下扫帚，改成徒步行走。

这个村子几乎都是一层楼的小平房。朴素的民宅排列在顶多只有除过杂草，最基础铺设的道路两侧。

由于民宅不大，路过时望进窗内就能看到居民的日常生活。

「…………？」

但是，很不可思议。

路过的民宅里都看不见人影。

不仅如此，路上也空无一人。看起来不像是没有人住──难道是出门了吗？没有半个村民在家？

我走在路上，看著窗户四处张望。

在旁人眼中看来或许像是可疑人士，不过根本没有旁人看到我，所以有一点失礼应该也能被原谅。

抵达村子之后我原本想先找旅馆，但没有人可以问路，让我伤透了脑筋。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

「哎呀？」

我停下脚步。

一栋老旧的民宅依偎著长了好几颗红色果实的树出现在眼前。

探头望进窗内，我看到几名大人正在一脸严肃地交谈。

看样子，村民们全都聚在这里。

「…………」就在我没礼貌地开始偷看的几秒后。

窗内耸肩烦恼的男子忽然把脸转向我的方向。

「…………」

换句话说，我的偷窥行径被他逮个正著。

男子一跟我眼神对上，就慌慌张张地从窗内消失。

下一秒，他居然从后门跑了出来。

「你难道是旅人吗？」

他气喘吁吁地说出这句话。

「咦，啊，是的……我是旅人没错。」

我原本打算接著问「那个，请问你知不知道旅馆在哪里？」我原本不想特别触及村民聚集在这栋民宅里的理由。

但男子抢在我之前开口。他说：

「好，那你来一下！好了快一点！」

而且态度还有些强硬。

一看就知道气氛非比寻常。

这栋民宅明显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也许不论是谁都好，必须借助他人的力量。

「喔……」

即使搞不太清楚状况，我还是怀著这种猜测，在男子的带领之下走进那栋民宅。

浑然不知我即将看见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

民宅之中，一群大人聚集在一名少女身边。

村民说，少女是这家的女儿，平时开朗又活泼，是名心地善良的女孩。

「唔唔唔唔唔唔……啊啊啊啊啊……！」

虽然她被绑在椅子上，甩动一头金发啊唔啊唔地呻吟，但平常似乎是个乖巧的好孩子。

这家的父母手牵著手，悲痛欲绝地说：

「那孩子平时吃饭都会吃光光……」

「唔啊啊……」女孩把村民给的水果吃得满地都是。

「对村子里的老人也非常温柔……」

「呸！」女孩对父母正后方的老翁吐口水。

「可是，今天从早上开始模样就很奇怪──」

「唔啊啊──！」女孩狠瞪所有靠近的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就叛逆期来说攻击性稍嫌强烈呢。

我随便点头应声。一连串骚动似乎让村民们慌张不已地全部聚集在这里。

但是不论聚集了多少人，他们也没有办法安抚突然变了一个人似地开始大吵大闹的少女，结果应对方式就只有把她绑在椅子上。

就在这个时候，旅行的魔女在窗外偷窥，可想而知是因为这样才请她进门。

「能不能请你想想办法？」这个家的主人祈祷似地问我。

「就算你要我想办法……」

我低头看了少女一眼。她摇头晃脑唔～啊～唔～啊～地喊，一和我对上眼就「呸！」地朝我的脸吐了一口口水。

「哎呀。」

我一个侧身闪过。

「不会错，这一定是恶魔搞的鬼……」

长得像村长的老翁摆出一副很懂的表情说。他的神情十分严肃，不过脸上沾了口水。看来是我躲开害他被喷到了呢，真对不起喔。

「……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吗？」

既然会断言是恶魔搞的鬼，就应该有什么根据才对。

「嗯，没错。」村长擦乾自己额头上的口水说：「我们村子每年一到这个时期，就会有村民被恶魔附身。去年也好，前年也罢，甚至在更久之前，都曾经有村民被恶魔附身大闹一番。」

「嗯。」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在这座村子每年一出现被恶魔附身的村民，就会有春天来了的感觉呢……」

「啊，这样啊……」

村民们肯定也不想因为这种事情知道春天来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家的主人悲叹道。

不论再怎么伤心，附身在女儿身上的恶魔也不会凭空消失。女儿依旧啊～唔～啊～唔～地甩头，虚无的眼神在飘忽不定。

顺带一提，只要靠近现在的她，或是跟她一对上眼，就会马上被吐口水。刚才我也被吐了一口呢。

「…………」

然后现在我再度和她四目相觑。

「呸！」她吐了一口口水。

「哎呀。」我侧身躲开。

「…………」村长默默擦掉额头上的口水。「总而言之，令人伤透脑筋啊……」

「我想也是……」

观光客众多的时期遇到这种事情，这个村子想必前景堪虑。真不希望美景环伺的这座村庄变得令人不敢靠近呢。

「呸！」

「哎呀。」

我也不希望这座村子变成村民会若无其事朝观光客吐口水的地方。

既然如此。

「你们要是不嫌弃，就让我来替你们解决吧？」

我身为旅人，身为一名魔女，如此向他们提案。「只要让她恢复原状就可以了吧？」

我应该做得到，我说。

「真的吗……！」

这个提案肯定求之不得。

以这家的主人为首，村民们骚动不已。

村长也瞪大眼睛。

「那就太好了……！我们有什么帮得上忙的事吗？」他问。

帮得上忙的事吗？

我看著村长的额头说：

「总之请你先把口水擦乾净吧。」

○

恶魔种类繁多，无法一概而论。我记得自己过去曾经遇过名为恶魔的存在，不过似乎也有附身在人类身上的恶魔。

而一般来说，驱逐附身在人类身上的麻烦恶魔，藉此谋生的人称为驱魔师。

我对驱魔师这种职业不甚熟悉，但是他们与附身在被害者身上的恶魔对峙时，通常会采取下列的步骤。

首先，站在被绑在椅子上的被害者前，大骂「给我滚出这副身体！」愤怒的恶魔会利用被害者的身体回骂驱魔师，两人的战斗就此揭开序幕。以眼还眼，以牙还牙，驱魔师骂「快点滚出来！」恶魔就会说「吵死了宰了你喔！」吐口水。两者间的关系宛如要求搬迁的建商与钉子户。

一察觉光用言语无法驱逐恶魔，驱魔师就会对恶魔展开骚扰。要是三推四请对方还是不愿意离开，只要让对方待不下去就好。

驱魔师会用尽各种手段驱逐恶魔。

比如说，用水泼被害者、用力甩被害者巴掌，或是不停让他听无聊的话。

总之，就像这样一面不断骚扰，一面威胁「再不出来我就继续骚扰你喔。」大多数情况之下，恶魔都会乖乖离开。以前遇见的驱魔师是这么跟我说明驱魔手法的。

想当然耳，我没有看过驱魔现场，所以不知道实际情况究竟如何。

那么，姑且不提驱魔师的工作，就来看看我眼前的少女在做的事吧。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少女在喝水。

少女不停喝水。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多喝一点喔。」

少女含著瓶口不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地喝水。我让少女躺在我的大腿上，抚摸她的头称赞她：「做得很好喔。」

看到这一幕，村长说：

「魔女大人，这究竟是……」

他颇为猛烈地感到疑惑。

「我在让她喝水喝到饱。」

就跟各位看到的一样。

「但这好像不是我知道的驱魔方法……」

「去年为止都是怎么做的？」

「在时间允许范围内不停咒骂恶魔……」

啊啊，是一般的驱魔方法呢。

「比起那种普通的驱魔方法，用这种方式帮她驱魔比较有效喔。」

「咦咦……」

村长吓到倒退三步。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在此同时少女继续喝水。

然后就在她把大瓶子里的水喝光时。

「啊！……我到底在做什么……」

少女恢复了理智，完全清醒过来，毫无刚才险恶的气氛。

她低声呢喃，困惑地环视吃惊的村民们，没有吐口水也没有狠瞪别人。

村长向她说明情况，少女便瞪大眼睛。

「那个……？恶魔……？我被恶魔附身了吗……？」她对刚才为止的举动想必没有自觉，少女唯有困惑不已。

总之不论如何──

「看来问题解决了呢。」

我心怀大功告成的成就感起身。

「您究竟用了什么魔法，魔女大人？」

村长难掩困惑地问。解决方法和去年及前年相比简单太多，说当然倒也是理所当然。

我倚著窗框，望向窗外说：

「那个女生本来就没有被恶魔附身。」

庭院里长了几颗结了红色果实的树。

身为旅人游历各国，难免会对不少不可思议的事物印象深刻，庭院里的那棵树也是我过去见过的奇特事物之一。

「在别的国家，那棵树被称为恶魔树。」

据说，每当春天来临，那棵树就会结下甘甜美味的红色果实；然而不知为何，其中会混著唯一一颗有毒的果实。

有毒的果实和其他果实外表完全相同，唯一的不同是吃下之后马上就会不能言语，变得只能发出「啊～」跟「唔～」的声音，还会朝所有靠近的人吐口水。

以甜美的果实诱惑，这棵恶魔树却暗藏了这种危险。

不愧是恶魔的甜蜜陷阱。

「我看到庭院里有那棵树的时候，就猜到大概是这么回事了。」

若是吃下有毒的果实，只要大量喝水就能中和毒性，冲淡体内的毒素。

顺带一提，放著不管身体也会自己排出毒素，恢复正常。

简单来说，长时间与驱魔师对峙，不停被驱魔师咒骂，被害者理所当然会恢复正常。

「那么，就代表恶魔不存在吗……？」

「没错。」庭园里的树若是有被称为恶魔的习俗就另当别论了。

「怎么会……！」

村长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总之，这就是恶魔的庐山真面目。」

常听说亡灵的真面目其实是枯萎的芒草，只要信以为真，通常会使事情复杂化。

在这个村子里，这种迷信以讹传讹，使得纯粹的果实中毒被误认为恶魔附身。不仅浪费劳力，还让被害者更晚康复。

「怎么会这样……」

听到数年来信以为真的事实真相，村长唯有垂头丧气。

「我们都已经请驱魔师来了……」

啊，原来是那边？

话说动作还真快呢。

「这样下去必须支付违约金……」

这个烦恼还真写实耶。

我不明所以皱起眉头，却感到村民们的气氛渐渐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倾倒。

他们低头看著康复的少女，吵吵闹闹地讨论起来。

「喂，这下该怎么办……」「糟糕了……」「话说那原来不是恶魔啊。」「怎么办……」「可是我们家也做了很多准备……」「我们家也是……」

总觉得弥漫著一股诡谲的气氛。

怎么回事？这种气氛不就像是我做了不该做的事吗？

「魔女小姐，那个……」少女的父亲非常难以启齿地问我：「那个，有没有可能其实我的女儿还是被魔鬼附身……？」

咦咦……？

「不，我想不可能的说……」

「那驱魔师……」

「应该不需要了吧……」

不是，气氛真的很奇怪。

「咦！那我就不能请帅哥驱魔师帮我驱魔了吗？怎么这样啦！」

就连刚复活的少女也加进大人的讨论，还夸张地烦恼起来。

我对发生了什么事情毫无头绪，但是总有股不祥的预感。

「魔女小姐。」

就在我困惑的时候，村长对我说出了令人无比遗憾的事实。「其实，在我们的村子，请驱魔师驱逐恶魔有被视为一大活动的一面……」

「咦！」

他说。

对于缺乏娱乐的这座村子来说，请驱魔师驱魔是难得一见的表演，近年来几乎变成了年年举办的例行公事。因此今年一出现被恶魔附身的少女，就马上委托别国的驱魔师来驱魔了。

「再加上今年负责驱魔的驱魔师是个大帅哥，村子里的姑娘们都期待不已。被恶魔附身的女孩甚至还被称为幸运儿。」

「咦咦……」

这种事情……就算现在跟我说……我也很头痛的说……

「而且，最近驱魔活动还变成村庄的收入来源……」

「也就是说春天的观光客会这么多是因为……」

「是来看驱魔仪式的。」

「你说什么？」

终于发现震惊的真相，害我一不小心口无遮拦。

换言之，请驱魔师来驱魔对这座村庄意义重大，当然不是路过的魔女可以随便解决的问题。

「没想到居然真的解决了……」「怎么办……人家为了驱魔仪式做了很多准备耶……」「伤脑筋啊……」

因此村子里的大人们都抱著头苦恼。

原本是想让比较早来的观光客看看被恶魔附身的女孩，他们压根没想到问题居然迎刃而解。

「魔女大人，能请您用魔法想想办法吗？」村长问我。

「什么办法？」

「不能用魔法把她变回被恶魔附身的模样吗？」

「你是恶魔吗？」

「可是我们已经砸下重本办了这次的活动……」

真伤脑筋，怎么办？现场开始弥漫这种氛围。同时，我干了好事的气氛也继续扩散。

大多时候，一旦陷入这种氛围，什么也没想的人通常会说出某种馊主意。

「我知道了！只要让魔女小姐假装成被恶魔附身就好了！」

看吧，就是会有人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少女刚才还对所有靠近的人吐口水，现在反而露出闪闪发亮的眼神，提出莫名其妙的解决方案。

然后大多数时候，只要有一个人拋出想法，别人就会跟雪崩一样赞成那个莫名其妙的点子。

「喔喔……！」「还有这个方法！」「被恶魔附身的魔女……这很可以……」「这样一定会有很多客人来看。」「哎呀说得没错。」

大致上就像是这样。

唉呦喂呀真伤脑筋。

「不是，那个，我不要喔。我不做喔。」

我坚决反对。我才不想扯上这种麻烦。不是，虽然是因为我才变得这么麻烦，但是我说不要就是不要。

「可是魔女小姐，你看，这次的驱魔师是这个人耶！长得很帅吧？」少女不停靠过来。

她手上拿著一张相片。

「对方是谁都无所──」

就像这样，我兴趣缺缺地低头看了一眼照片，马上闭上了嘴。

原来如此，照片上的驱魔师确实长得颇为帅气。怎么会这样？

「对吧？很帅吧？」

「……的确。」

我嗯嗯嗯地点头。

不是，我可不会同意。

「只要魔女小姐愿意假装被恶魔附身，我就当你的助手协助你！」

「具体来说怎么协助？」

「跟驱魔师先生开心地聊天。」

「你根本只是想接近来驱魔的帅哥吧？」

「才没有那回事。」

「真的吗？」

「我只是因为村子里没有帅哥有点饥渴而已。」

「你对欲望很诚实呢。」

「如果可以我还想跟他要联络方式。」

「你对欲望真的很诚实呢。」

「然后最后希望他能介绍都市的帅哥给我认识。」

「驱魔师根本就只是跳板嘛。」

「男朋友最好是身高又高收入又好，高学历又只疼我一个的型男……」

「你说的话跟恶魔一样呢。」

你其实是真的被恶魔附身了吧？

「还有，魔女大人，我忘了跟您说。」村长在我和少女的对话中插嘴说：「在我们村子里，被恶魔附身的人有反而很幸运的逸闻。」

「幸运？」

什么跟什么？

「被恶魔附身本身是不幸的遭遇，但因为有驱魔这种救济措施，所以综合来看是幸运的事情。」

「……是喔。」

话说回来，我在占卜赚钱的时候，如果结果太差也会介绍幸运物当作救济措施，难道跟那个一样吗？

「此外，驱魔师的驱魔仪式对这个村庄而言是重要的收入来源，因此会支付一点心意给被恶魔附身的人当作谢礼。」

「谢礼吗？」

原来如此，是想用金钱引诱我上钩吗？

这个手段还挺心机的嘛。不过我是旅人，是为了观光才来这个村庄的。就算是为了钱，我也不想多管闲事。

「多少钱？」

但听一听当作参考也不会少块肉。

我是真的不打算接受喔。我是真的想要拒绝喔。硬要说的话，我只是好奇他们能提出多高的金额而已。

村长听了递了一张纸给我看。

「差不多这么多──」

喔喔，我看看。

「我愿意。」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紧紧握住村长的手了。

就算请到驱魔师，恐怕也驱逐不了我内心深处饲养的贪财鬼。

「那么，请问驱魔师预定什么时候抵达？」

我问。

村民们面面相觑，不知从哪传来大约明天傍晚会到的回答。

也就是说，大约有一天半的空档。

「那么，在那之前我必须做好假装让驱魔师驱魔的准备，明天中午之前请让我自由行动。」

「嗯。」村长点头回答：「那么，我们有什么帮得上忙的事吗？」

帮得上忙的事吗？

「这个呢，那么可以跟我介绍这座村子最好吃的餐厅跟旅馆吗？」

「那跟驱魔有关吗？」

没有没有。

「我只是想好好享受这座村庄而已。」

我本来就是来这个村子观光的。

享受自由行动有什么错？

○

然后隔天到来。

「啊啊……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变成这样……！」

「──求求你……！请你救救她……救救那个女孩……！」

村民们发挥精湛的演技。他们在被绑在椅子上的我面前束手无策，再三恳求驱魔师青年。

身穿严肃黑衣，毅然而立的黑发男子名为亨利克。他体格纤瘦，年龄大约二十五岁左右。

他一抵达村子就立刻被带来这里，丝毫没有动摇的神色，极为冷静沉著地对村民们露出柔和的微笑。

「请包在我身上。」

我一定会拯救她──他说。

除了他，没有人能够拯救眼前的可怜少女（才怪）。

「啊……唔唔……」

穿著魔女的服装难免会让驱魔师起疑，于是我穿著便服，被村子里的女性绑在椅子上失去自由，只能发出「啊～」或是「唔～」的声音。

身为魔女，扮演被恶魔附身根本是雕虫小技。

「唔唔……唔……」

只要吃下庭院里有毒的红色果实，就会对所有靠近的人吐口水，于是去年的驱魔师恐怕也被吐过口水；但我才不想做那么没水准的事情。更别说我本来就是假装的。

因此我只有狠狠瞪著驱魔师。

「……呃！」

不过这一瞪效果超群。

驱魔师畏惧地向后退了好几步。

「好、好邪恶的眼神……！」

…………

然后说出超级无敌失礼的话。

他向村民问了我的名字之后，用各种难听的诅咒臭骂了我一顿。说到附近一带普通驱魔师的驱魔仪式，就是言语攻击。

换言之，一如往例的驱魔仪式就此展开。

「你、你这龌龊的恶魔！」驱魔师破口大骂。

「唔～」我姑且应了一声。

「快点滚出她的身体！你这臭恶魔！」

「啊～」

「哈哈哈！怎么啦？害怕驱魔师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吗？」

「唔～」

「你这家伙，有种就回嘴啊！」

「啊～」

「唔……怎么会这样……！一点效果也没有……！」

（插图010）

我心惊胆战地害怕演技会曝光，唯有随便应了几声。

「普通的做法果然没效吗……没有办法。」

话说回来，驱魔师必须与众多恶魔对峙，平常会携带各式各样与恶魔战斗的道具。

驱魔师亨利克暂时离开我身边，带著一个大包包回来。

看样子，驱魔师的秘密武器就收在那里面。

「呵呵呵。恶魔啊，你看得到这个吗？」

亨利克从包包里拿出某个瓶子。瓶身上贴了高雅又昂贵的标签，内容物是他工作的组织特制的特殊水。据说，只要泼在被附身的人身上，就能让对方感到强烈的不快感。

我对村里的少女使了一个眼色。就是想接近帅哥，让他介绍帅哥给自己认识，别有居心仅因为贪婪的理由自告奋勇担任我助手的她。

她立刻介入我们之间，悄悄对驱魔师咬耳朵。

「咦？不能弄湿衣服？这样啊……」

我不希望衣服弄湿，于是请他用别的方法。

「那么这个如何！」

驱魔师高声吶喊，从包包里拿出一根铁棒。据说，只要痛打被恶魔附身的人一顿，就能对恶魔造成痛楚，将他赶出附身的身体。我又对村里的少女使了个眼色。

「咦？会痛也不行？这样啊……」

麻烦你换个方法。

「那么有独特臭味的线香如何？」

独特臭味的线香最适合用来骚扰恶魔了。只是，这也是会给予普通人不快感的双刃剑。而我是普通人，于是理所当然对村里的少女使了个眼色。

「咦？会臭的也不行吗……？」

果然还是请他换个方法。

「那个，那我反过来问，用什么可以……？」

三度遭到拒绝，驱魔师开始有些警戒。

「顺带一提，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村里的少女极为冷淡地问。

昨天乱吐别人口水的模样早已不复存在。顺带一提，「能跟帅哥说话！太棒了！」的喜悦表情也无影无踪。她配合气氛，散发极为冷淡的气质。

「那个……」驱魔师亨利克困惑地翻找包包。「念无聊的书给她听之类的吧……」

「原来如此。」少女瞥了我一眼。「你意下如何？」

「唔～」我摇了摇头。

「好像不行。」

「咦咦……」

「请你骂她就好。」

「咦咦……」

驱魔师看起来十分为难。

光是被绑在椅子上就够痛苦了，要是再被做奇怪的事情，我的心理压力肯定会突破极限。希望能尽可能和平地解决这件事。

「那我就只用骂的试试看……」

尽管过程乱七八糟，青年驱魔师亨利克依然起身，再次与我对峙。

他靠近到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你这恶魔！」

他大喊道。

「啊～唔～」

虽然有点吵，但我依然维持面无表情，发出不成言语的声音。

我心惊胆战地害怕演技会曝光，唯有随便应了几声。

那么。

话说回来。

只用骂的，字汇迟早会用光，说不定会让周遭的村民与观光客起疑。

于是──

「你可以用更激烈的话喔。」我用别人听不见的音量悄悄对他说。

「真的假的？我知道了。」

眼前的他小声地点头回答。

我心惊胆战地害怕他的演技会曝光，唯有随便应了几声。

○

事情发生在距今几周前。

「啊啊怎么办……怎么办……」

在某个国家的大街上。

身穿黑衣的男子抱著巨大的包包，无精打采地低著头走在路上。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宛如遭到恶魔附身的青年步履缺乏霸气，偶尔叹出口的气又深又重，彷佛会连同灵魂一起呼出口。

哎呀哎呀。

「你好像有烦恼呢。」

一名魔女阻挡在他面前。

「……你是哪位？」死气沉沉的眼神转向我。

嗯哼，我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喉咙。

「我是路过的占卜师。」

我这么说。

旅行途中，我偶尔也会好好帮别人占卜赚钱。

「要不要我来帮你算算你的运势呢？」

我就是像这样，在难得经营认真占卜的时候，与身为驱魔师的他相遇。

「所以说，你想算什么？」

我和他在路边临时搭建的摊位前面对面而坐，如此发问。

他垂头丧气地对我说：

「……不瞒你说，我的工作是驱魔师……现在得负责超级无敌可怕的工作……」

「喔喔。」

他说从几年前开始，附近的村庄每年都会有无比难缠的恶魔出没，今年恐怕毫无疑问也会在近期内发来委托。

而今年换成他必须负责前往那座村庄。

「去年是我的前辈负责的……不巧的是，前辈现在正在放育婴假……」

「原来如此。」看来是福利制度相当充实的好职场呢。

「然后今年由我负责……可是关于那座村庄，我只听过不好的传闻──」

他听学长说，那座村庄出没的恶魔不论说什么话，用多么强硬的手法，都完全没有反应。

「反而只会回答『唔～』跟『啊～』而已。」

去年为止负责那座村庄的驱魔师前辈每次前往那座村庄，回来时都精疲力尽。就是因为看到前辈的模样，他在前去之前才会这么焦虑。

真伤脑筋呢。

「谢礼的金额高到难以置信……可是相反地好像会非常累……」简单来说，就是他不想去那座村庄的意思呢。「老实说，如果能只要收钱，随便做一做就回来就太好了说。」

「这样啊，你也太老实了吧。」

「每天面对恶魔，内心会越来越憔悴啊……」

呵呵呵，驱魔师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所以说，最后你想算什么？」

我侧著头问。

「这个嘛……总之就先帮我看看下下周的运势好了……？」

「原来如此。」

小事一桩。我点头回答，翻开几张卡片。这是卡片占卜。

「我看看……」

结果很轻松就出来了。「两周后的你运势糟透了。烂到无药可救。」

「烂到无药可救……」

驱魔师露出世界末日降临般的表情。「那就没有办法了……那个村子的委托要是来了，我就逃跑吧……」

「咦，逃跑没问题吗？」

「哈哈哈，怎么可能没问题呢！」

「…………」

「再怎么说，起码也比做恐怖的工作还好吧！」

青年已经半自暴自弃了。

真可怜……

「那个……总而言之，请不要那么失望。运势糟糕透顶的时候，有救济措施可以补救喔。」

「救济措施……？」

「没错。」

「那么，总之请给我不用去那座村庄也能收下谢礼的救济措施。」

「哪有那么方便的救济措施。」

「那有什么？」

「只有幸运物而已。」

「幸运物吗……」驱魔师看起来有点失望。

「总之，就先来看看两周后能和缓不幸的幸运物是什么再说吧。只要带著那个，可能就不会遭遇不幸了──」

然后我再次翻开卡片。

结果。

「幸运物是恶魔。」

「恶魔吗？」

「只要带著恶魔就不会不幸。」

「这是要我怎么办？」

「…………」

你问我我问谁？

只要恶魔不在身边就会不幸。

「这是不是代表落跑不去工作就会遇到可怕的下场啊……」

如此这般。

我这样帮他占卜是距今正好两周前的事情，没想到我算得还挺准的呢。

──可是魔女小姐，你看，这次的驱魔师是这个人耶！长得很帅吧？

由衷期盼驱魔师到来的村民少女手上拿著一张照片。

看到长得颇为帅气的驱魔师，我大吃一惊。

他就是接受我占卜的驱魔师。

既然如此就好说了。

我来到这个村子，第二天傍晚的时候。

「啊啊怎么办……怎么办……」

一名青年独自走在前往山间小村落的路上。他身穿黑衣，背著巨大的行李，拖著沉重的脚步走向村庄。

哎呀哎呀。

「你好像有烦恼呢。」

一名女子从树后现身，阻挡在担忧的他面前。

「……！你是……！」

青年惊讶地瞪大双眼。

眼前出现一名灰色长发，身穿黑长袍，头戴三角帽的魔女。

她究竟是谁？

她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如此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恶魔。」

○

换言之。

我在亨利克抵达村庄之前逮到他，详细说明了来龙去脉，最后跟他说好上演一出戏码。

「也就是说，只要收钱，随便做一做就可以回家的意思吗……？」

他爽快地答应。

由于驱魔对村子来说是一大活动，因此那天亨利克从早到晚不停咒骂我，我则是一如往常地说「啊～」跟「唔～」之类的话应声。

「再怎么说，你到底有什么毛病！明明是恶魔居然跑进这么没料的身体里！你八成喜欢幼女──」

「蛤？」

「对不起。」

尽管偶尔会脱线，亨利克的驱魔仪式就综合方面看来，依然热闹到堪称成功落幕。

我的身体也完全恢复原状。

不过我本来就没有被恶魔附身就是了。

「哎呀～谢谢您，魔女大人……」一切结束之后，村长立刻跑来我身边，将谢礼塞到我手中。「您的演技真是精湛啊。居然能骗过驱魔师先生。」

「有我出马根本小菜一碟。」

呵呵呵，爱钱的魔女也就是我笑著把钱收进怀里。

我不记得自己曾把灵魂卖给恶魔，但也许被守财奴附身了呢。

不论如何，我的身体表面上恢复原状，结束使命的亨利克也马上开始准备打道回府。他是那种收下谢礼就想马上回家的驱魔师。

「哎呀，您要回去了吗？」

村长摇摇晃晃地从我这里走向亨利克。「不嫌弃的话请多住几天吧。全多亏了驱魔师先生，我们的村子才能得救。」

主要是收益方面。

「不了，我又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

毕竟只有配合我演戏而已呀。

「您在说什么啊！要不是驱魔师先生，今年我们村庄就完蛋了！」顺带一提，我和驱魔师亨利克细说了详情，因此他当然知道这个村庄最近想靠驱魔表演大捞一票的事情。「明年还请多多指教，驱魔师先生！」

「啊，明年也要吗？」

从现在开始，明年也要举办驱魔仪式在村长心里似乎已经变成了既定事项。这么好赚的生意怎么可能轻易放手？贪财的心让村长的眼神熠熠生辉。

把纯粹因为吃下果实而只会说啊～跟唔～的人绑起来，请驱魔师来驱魔就能吸引观光客。对村子来说，想必没有更轻松的生意了吧？

但是换句话说，这对亨利克而言也是一份轻松的工作。毕竟他只要做做秀，就能收下一大笔酬劳。

于是──

「听起来不错……」

「呵呵呵！就是说吧，就是说吧？」

尽管交谈内容非常沉稳，村长与亨利克之间似乎弥漫起一股污浊的空气。

看著两人，在驱魔仪式中担任我助手的少女叹了口气。

「唉……」

她叹了一口又深又长的气。

哎呀哎呀？

「你不跟他要联络方式吗？」

这可是请帅哥介绍型男的好机会喔？我这么在她耳边低语。

孰料她反而缓缓摇了摇头。

「总觉得他没有那么帅，还是算了……」

她露出看破红尘的表情，还顺便说：「看照片的时候明明比较帅的说……」露出望向远方的眼神。

她是因为太过期待反而大失所望吗？

又或者是知道长相英俊的他其实是个忠于欲望的人，而恢复了冷静也说不定。

看著亨利克的她眼神犹如凛冬的雪原一般冰冷。

于是我伸手搭上她的肩膀回答：

「毕竟……实物本来就是这样。」

就跟恶魔的真面目其实只是水果一样。

第十二卷 第五章 三个国家的故事：人都需要建议

炭之魔女沙耶是代表人家的魔女名，魔法统合协会则是人家隶属的组织。

身为游历各国的旅人，我会达成这个组织发派的委托，赚取酬劳到各国游历。

然而，人家并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处理任务。

有时候也会有休息不工作的日子。

「…………」

早上，在旅馆。

微风吹进敞开的窗户，让窗帘如波浪般翻腾，将窗边架上花朵的香气带进房内。

有点寒冷，却又不可思议地不会令人感到不快，轻抚发丝般吹拂的风安稳地唤醒人家。

缓缓张开眼睛，人家看见漆黑的夜空。

远方刚开始升起的朝阳闪闪发亮，唯有将天边飘浮的云朵染红。人家一面著迷地欣赏鲜艳的红霞，以及足以颠覆红色的深蓝晨空，一面从床上起身。

那一天起床时的心情越好，人家就越想休息一整天，悠闲地观光。

只要迎接舒适的早晨，今天一定会是美妙的一天。

所以这种日子，人家都决定休息不工作。

「早安……」

人家在床上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头顶睡歪的头发似乎翘了起来，于是人家摸著自己的头爬下床。

总而言之，今天一定是美好的一天。

○

这一天，人家滞留的B国（暂名），具有总而言之喜欢吸收别国优点的国民性。只要在街上随便走走，就能看见形形色色的街景。

有东洋风的建筑、红砖砌成的建筑，也有白漆建筑与石砌建筑。绵延不断的民宅种类丰富，走在从各式各样的城市景观撷取一点拼凑而成的大街上，街景令人百看不厌。因为街景由众多文化混合而成，这个国家也被俗称为文化的大锅。

然而，撷取各种国家好处的景色虽然有趣，却也同时令人伤透脑筋。

「怎么办……」

人家在房里悠闲地过了一阵子之后，换上便服来到街上，停下脚步「唔嗯嗯～」地沉吟。

难得展开美好的一天，原本想吃点什么东西当早餐；但是这个国家吸收了许多国家的文化，选择实在太多了。

不仅如此，这个国家的人从早开始就格外精力充沛。

城里到处都理所当然地有餐厅开张，某些店家还大排长龙，或是将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看样子文化种类繁多，竞争也特别激烈。

「唔哇……」

人家紧皱眉头，在某间书店前停下脚步。今天似乎是在年轻女孩间备受喜爱、人气舞台剧演员的写真集发售日。少女们如同看到食物般群聚的野鸟，吵吵闹闹地涌进书店。

比如说。

「呀──！好帅！」「好棒！」有女孩在店门口翻开书当场昏倒。

「…………」也有人默默地快步离开。

「这张照片超赞的吧？」「我懂。」还有人直接在店门口讨论起来。

购买写真集的女孩反应五花八门，不愧是文化大锅之国呢！

「…………」

话说回来。

稍微改变一下话题，人家的妹妹也在我隶属的魔法统合协会工作。她跟人家一样有著一头黑发，不过头发比人家还长，长得非常漂亮，是人家自豪的妹妹。

其实，那个自豪的妹妹现在也待在这个国家。

顺带一提，人家的妹妹美奈讨厌排队与人群，对帅气的男生更毫无兴趣，甚至偶尔还会露出厌恶男性的一面。

所以就算妹妹美奈在场，应该也会对舞台剧男星的写真集丝毫没有兴趣才对。

「啊啊……太棒了……！」

因此眼前面露幸福表情在地上打滚的黑发女孩，恐怕是跟妹妹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虽然她明显穿著人家似曾相识的便服，又有著东洋出生的脸蛋；但是这里毕竟是文化大锅之国？说住在这里的人五花八门应该也不会错。

「太棒了！我好像会直接死掉！」她朝天空吶喊。

「…………」人家低头看著她。

「啊啊！今天真是太……棒……了……」她也看到人家。「…………」然后她陷入沉默。

令人讶异的是，她越看越像人家的妹妹。

「……那个，难道说是美奈吗？」人家战战兢兢地问。

「不是你认错人了再见。」

她直接起身，快步走掉了。

什么嘛，果然是认错人了！

总而言之就像这样，人家虽然遇到怪人，仍继续寻找早餐店。

这座城市幅员辽阔，店铺的种类也千变万化。

走在街上，人家闻到怀念的香味。受到吸引闻香而去，我看到一大群人。

是一间团子店。

「这就是团子吗？好好吃！」「这就是东洋伟人所爱的味道……真是印象深刻……」「好甜……」

最近，这个国家的人气著作好像介绍了团子。居民想必容易受到影响，店门口盛况空前。

「故乡的味道……」

顺带一提，不知道为什么妹妹也混在里头。

「美奈，你在做什么？」

「不是你认错人了再见。」

她又逃跑了。

然后继续走了一阵子，人家看到一间化妆品店。

今天似乎是全新化妆品的发售日，店门口人潮汹涌。

「请看！只要像这样把魔力注入大锅里，太惊人了！居然会有小妖精飞出来！」

轻飘飘地从锅中出现的小生物在观众之间飞舞，亲吻每一位客人的脸颊。

据说在附近的A国（暂名），小妖精化妆品是贵妇们的最爱。价格虽然比较昂贵，但是在这个国家也颇受欢迎。

「你们知道为什么A国的贵妇皮肤都特别好吗？没错！就是因为小妖精让她们永保青春！」

店门口的人群四处传出「好厉害！」「我也想要！」「我也要！」的声音。就如同小妖精的吻有催眠效果一般，源源不绝地有人举手。

「我也要～！」

理所当然，人家的妹妹美奈也在人群之中。她华丽地躲过小妖精的吻举手。

「美奈，你在做什么？」

「……！」美奈一面挥手拍落靠近的小妖精，一面转头面向我。「不是你认错人了再见。」

不论怎么看都是人家的妹妹美奈本人，但她果不其然还是逃跑了。

然后人家又在街上走了一阵子，这次看到一条女孩子的队伍通往巷子里的书店。

瞥了一眼离开店门口的女孩，她们手中都抱著内容有点糟糕的书籍。

看来是贩售独特书籍的书店呢。

这里毕竟是文化大锅之国，一定也有那种与众不同的文化──人家边看边这么想，人家的妹妹便理所当然地从店里出现。

「啊，美奈──」

她手中抱著内容有点糟糕的书。

具体来说，就是有年龄限制的书。

「…………」人家转头就走。「不是我认错人了再见。」

人家的妹妹才不会看那种不知羞耻的书。

「姊姊，等一下。」

她一把抓住人家的肩膀，比想像之中还大的力量就这样硬是把人家转了过来。「听我说，你误会了。」

「……没关系，美奈。你不论有哪种兴趣，人家都不会讨厌你。」

「不要用宽阔的心胸接受。姊姊，你误会了。」

「没关系……美奈。你也到会对那种东西感兴趣的年纪了吧？这也没有办法……」

「不要露出望向远方的眼神。姊姊，你误会了。」

咚一声，有年龄限制的书敲在人家头上。「话说，这种时候不要心不在焉地跟我说话。」

真是的，美奈鼓起脸颊说。

「这种时候是什么时候？」你在做什么？

「用看的不就知道了吗？我在工作。」

「不是，人家就是看不懂才问你的说……」

「那就是我的演技完美无缺的意思呢。我就感激地收下你的称赞吧。」美奈唰～地拨了一下头发。

然后，妹妹又说：

「姊姊应该也至少做过一次吧？密探调查。」

美奈傻眼地回答我这个不机灵的姊姊。

密探调查。

这是魔法统合协会职员的工作之一。

简单来说，密探调查就是悄悄确认城市里有没有发生跟魔法有关的事件与事故。要是揭露自己协会职员的身分，为非作歹的坏人可能会销声匿迹，所以基本上会穿得不像是魔法师，当然也不会配戴胸针，最好是穿著便服。由于旅人的身分也不要曝光比较好，因此最重要的是溶入该国独特的文化，在假装享受假日的同时放亮眼光。

简单来说，就是妹妹现在正在值勤。

「我还以为美奈变了一个人……」

也就是人家多虑了。

听到人家的回答，美奈发自内心厌倦地垂头。

「这个国家汇聚了各种国家的特色，不定期检查就容易会有危险物品流窜。所以人家才会积极地购买奇怪的东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以刚才会买舞台剧男星的写真集也是──」

「我怎么可能会有兴趣？」呸一声，美奈吐出这句话。

「太好了……是平常的美奈。」

「姊姊对我的印象究竟是什么……」美奈狠狠地眯起眼睛。

话说回来，难得重逢。

「要不要我帮你工作？」

人家如此提案。

但美奈反而乾脆地摇头。

「不用，姊姊你偶尔也需要休息。」

「人家刚好正在休息呀。」

「这样吗？顺便告诉你，我今天要工作一整天。」

「你偶尔也需要休息喔，美奈。」

「不用你操心，这份工作就跟休假一样。」

「那么人家帮忙也没关系了吧？」

人家边说，边指向道路前方随处可见的餐厅。

这个国家是各种文化混合，有如文化大锅的国家。

「要不要调查一下这个国家的料理呢？」

既然如此，担任密探顺便享受美食，也完全没有问题吧？

○

结果美奈接受人家的提案，决定一起在餐厅吃早餐。

我们被带到窗边座位，服务生在人家和美奈面前放下水跟菜单说「决定好了请通知我们。」鞠了一躬就离开了。

我们两个造访的这间餐厅随处可见，却和这个国家一样，有贩售各国的料理。肉酱面、牛排、炸物、松饼，还有令人怀念的故乡料理。菜单上更密密麻麻地写满「在邻国大受欢迎！」或是「在舞台剧中出现！」等宣传标语。

真是太难读了。

「我越看越不懂。」

坐在人家对面的美奈皱起眉头。「这个国家的人都只喜欢别人推荐的东西。明明有人推荐又不是东西好的证明。」

妹妹看著菜单吐出这句话，肯定是因为一早就在人群中买人气商品让她累了吧。

人家点头同意。

「就是说呀。」可是真要说起来，人家倒也不是不能理解这个国家人们的心情。「但是，别人的东西不是看起来特别诱人吗？对方如果是有魅力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比如说A国（暂名）似乎有许多这个国家难以想像的有钱人。听到那里的贵妇大肆购买的化妆品绝对会令人在意，如果又有人群的话当然会被吸引。

「不论是什么东西，我想光是向往的人持有，就已经很棒了喔。」

人家教导似地对美奈说，她却回答：

「真的是这样吗……」一脸不以为然地用手指轻抚菜单。

「那个，美奈。人家改变一下话题。」

「好啊。」

「你的手好漂亮喔。」

人家伸手摸了美奈的手。

「……你突然干嘛？」

她可能吓了一跳，美奈抖了一下把手抽回去，对人家露出充满戒心的眼神。

没有没有，人家才没有想入非非。

人家怎么可能对妹妹起欲望或是有色心呢。

「你看，刚才你不是在化妆品店前面把小妖精打下来吗？那个时候你的手碰到小妖精，一定是因为这样才变漂亮了。」

人家只看过一次，所以不确定，但那恐怕是纯粹将魔力变成妖精的模样，光是用手碰到就能发挥效果。

「你看，两只比比看。」人家拉起美奈的双手。

并排在一起就非常明显，碰到小妖精的那只手变漂亮了。

人家虽然不太理解这个国家的事情，不过──

「只要有人潮聚集，就已经代表价值起码不是零了喔。」

人家明确地说。

「…………」

美奈被人家握著双手沉默了半晌，不知道在想什么，面无表情地看著人家，终于说：

「或许真的是这样呢──」

她点了点头，接著侧著头说：「话说回来，姊姊你决定要点什么了吗？」

「…………」

「……你决定了吗？」

「人家刚才好像说了很不错的话说。」

美奈放开手，用手托著脸颊。

「是呀，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演说。」她唰～地拨了一下头发。

「总觉得你一点反应都没有的说。」

「那么，你决定要点什么了吗？姊姊。」

「决定了，人家要点这个。」

人家指著菜单说。

是写著「店长推荐！」这句极为普通宣传的料理。

「某个旅人同伴教我，有很多菜色不知道要点什么的时候，选推荐比较好。因为安全牌最不容易后悔。」

「是吗？」

美奈点头回答，呼唤服务生。

店员不久之后现身，人家指向菜单说：「一份这个肉酱面！」

「美奈要点什么？」

（插图011）

话说回来忘了问你？人家这么问，她就回答：

「这个呢──」

接著瞥了人家一眼说：

「那我跟姊姊一样。」

第十二卷 第六章 不笑的露琪儿

小女孩的母亲是个笑口常开的人。

不论是说早安的时候、说路上小心的时候、说欢迎回来的时候，还是说晚安的时候。小女孩眼中的母亲总是面带微笑，理所当然般温柔，就跟太阳一样温暖。

她从没看过母亲生气，也从没看过母亲悲伤。小女孩的母亲总是充满爱。

某一天，小女孩仰望温柔的母亲问：

「妈妈为什么这么温柔？」

小女孩的母亲回答：「因为你平常很乖呀。」

「那么我不乖的话，妈妈就不温柔了吗？」

小女孩的母亲说「有可能呢。」温柔地轻声笑了笑。

小女孩问：

「妈妈为什么总是笑咪咪的？」

小女孩的母亲回答：「因为随时都有开心愉快的事情呀。」

「那么不是随时都有开心愉快的事情，你就不笑了吗？」

小女孩的母亲笑说：「对呀。」

她望著很远很远的远方笑了笑。

「说这种话你可能不相信──可是妈妈很久以前有一段完全不笑的时候喔。」

母亲跪在女儿面前，笔直地看著她的双眼。

小女孩大约十岁左右。

不展露笑颜差不多也是在这个年纪吧──她温柔地抚摸那头橘红色头发，小女孩就害羞地说：「好痒喔。」

小女孩是笑口常开的孩子。

尽管外表相似，却跟自己截然不同，无时无刻不充满笑颜。她心想，她愿意为女儿的笑容付出一切。

「我想听妈妈小时候的故事。」

所以回应这小小的要求也是理所当然的。

小女孩的母亲回答：

「这个呢──那么，就来说说以前的故事吧。」

她面带笑容回应：

「那是妈妈差不多跟你一样大时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跟一个骗子在一起时的故事──她说。

○

随波逐流的旅人通常不在乎自己身上的装饰品。

旅人就如同过境的风雨，没有必要散发令人印象深刻的存在感，就算装饰自己让别人记住意义也不大。若是高级品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我身上的装饰品就只有直接了当象徵自己存在的魔女胸针，别人送的礼物，或是有问题的可疑物品。

大多都是这种东西。

「唔唔唔……」

在宝石店。

我盯著一条项炼，差点在上头看出一个洞来，店老板则是摩拳擦掌看著我。

「魔女小姐，您意下如何？这条项炼是上等货，虽然用了蓝宝石装饰，不过在我们这边价格非常便宜──」

基本上，我是不随身携带高级珠宝的人。

但是也有例外。

因为是漂泊的旅人所以才有的例外。

物价会随著不同的国家产生有趣的变动。例如说，在这个国家还算便宜的珠宝，能在其他国家高价出售，这种事情当然会发生。在便宜的国家买进，在昂贵的国家卖出，就能赚一大笔价差。

简而言之，这就是我目前抱头苦恼的原因。

今天我造访的这个国家和其他国家相比，宝石类的价格相对低廉，店里陈列了十分便宜的珠宝。

但虽说便宜，仍是以珠宝为基准，没办法轻易下手购买。

「这条项炼平常一条要价三十枚金币，看小姐你这么可爱，就特别优待算你三条三十好了。」

就是因为会听到这种话，甚至有点太便宜了，感觉很可疑。

「真的假的？」哎呀真伤脑筋呢。「可是我长得可爱是众所皆知的事实……」更别说我本来就不需要三条一样的项炼……

「那么我再送你一条，这样如何？」老板紧咬住我不放，消失在店后面，马上带著另一条项炼回来。

那是一条还算漂亮的项炼。

「我多送你这条，你说如何？」老板这么说道。

「那条项炼多少钱？」

「这条无价。」

「…………」

「现在买我就送你两条！这样你说如何？」

「…………」项炼确实很漂亮，但是越看越像便宜货。「不会是便宜到不值钱吧？」

「…………」

「老板？」

这时老板遥望远方。

他露出清爽的表情望著远方，刻意清了清喉咙。

「魔女小姐，你没听过免钱的最贵这句话吗？」

他这么说。

哎呀哎呀。

「那就太贵了我付不起，恕我拒绝。」

我挥了挥手，离开了那间店。

○

有句话叫做免钱的最贵。

这是句是在告诫他人，一般来说能免费到手的东西，之后都必须支出额外费用，结果付出比原本还多的代价。

虽然免费这个词听起来非常甜美诱人，虽然不用出钱具有至高无上的吸引力；但是愿意免费提供，就代表对方能获得某种金钱之外的好处。

而那种时候，那些好处大多都会比金钱还要昂贵。

所以才说免钱的最贵。

「嚼嚼嚼。」

不对，可是呢。可是喔。这个世界有免费发送，却一点坏处都没有的好东西。各位知道是什么吗？

「这位客人，您还喜欢吗？这是本店的人气商品。」

「太好吃了，我买一个。」

在面包店门口。

我啃著试吃品的面包，乾乾脆脆地决定购买。这一刻真是幸福无比。换句话说，我不只能免费吃到美味的面包，还能买到好吃的面包。太赞了吧……？

「谢谢惠顾！欢迎再次光临！」

「呵呵呵，下次就准备十种试吃品等著我来吧。」

我自始至终兴高采烈地离开面包店，走进熙来攘往的大街。

免费发送就代表对方能获得一定的好处。与此同时，若是免费获得什么好处，就应该给予对方一点回报。

「──你今天会为我们带来什么表演呢？」

离开面包店又走了一阵子，这句话不知从哪传进耳中。

「……？」

那是个男人的声音。虽然不知道在跟谁说话，但环顾周围就能发现声音从何而来。

大街一角聚集了一群人。

喧嚣的人群后清楚地响起男性的嗓音。

「你从以前就不停向我们挑战呢。我很期待今天会有不错的结果喔。」

究竟是什么人在做什么？

我无法理解状况，仍然受到有趣的气氛吸引，在人群外围蹦蹦跳跳。

「……看不到。」

顶多只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别人的后脑勺，什么也看不见。

既然如此就没有办法了。结果我取出扫帚，轻飘飘地飞上天空，从人群的正上方俯瞰。

「来，让我们看一场好戏吧！」

在人群中央，一名身穿上等服装的绅士这么说，他身旁还有一位端正地坐在轮椅上的女孩。

小丑装扮的魔法师面对两人，正在挥舞魔杖喷出烟雾，将头发烧得焦黑，在自己头上泼水，或是挥舞魔杖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生──露出非常滑稽的模样。

小丑是喜剧演员的一种，展现诙谐的一面，以博取欢笑维生。

实际上，眼底挥舞魔杖的小丑也替四周的人带来欢笑。

有人张大口大笑，也有人大白天喝酒配小丑的表演，有人边吃爆米花边笑，也有人高雅地掩嘴笑，还有人指著小丑笑，反应非常多样。

在人群中心的绅士看到小丑的表演，也说「真精彩啊！」拍手大笑。

在这里，恐怕只有一个人表情丝毫不为所动。

「…………」

绅士身旁。

坐在轮椅上的女孩。

她的年龄大约十岁左右，一头橘红色发丝长及腰际，有著一双蓝色的眼睛，并穿著华丽的歌德风洋装。

那副模样就跟洋娃娃一样。

或许是因为精心制造的华美服装给人那种印象，坐在轮椅上的女孩尽管坐姿端正，仍一副无聊的模样，脸上没有浮现任何感情。

在周围环绕的欢笑声中，唯有她独自一人别说微笑，就连表情都毫无改变。

这究竟是在做什么？

「那个，不好意思。」

话说回来，似乎有另一个魔法师看到人群跟我有一样的想法。人群头上除了我之外，还有另外一位坐在扫帚上的魔法师小姐。

于是我飞了过去，偷偷问她：

「请问那个小丑在做什么？」

魔法师小姐听了，把爆米花拋进嘴里「嗯～」地沉吟了一声说：

「我也不太清楚，可是那边不是有一位绅士吗？他好像是正在旅行的富豪喔。」

「正在旅行的富豪。」

那什么莫名其妙的设定？

「那两个人大约从一周前就开始在这个国家做这种事了。」魔法师小姐边说，边指向依然完全不笑的女孩。「那个女生叫做露琪儿，听说不论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会笑。那个绅士说，他活到现在还没看到她笑过。」

「嗯。」

「可是绅士说，想看她笑的模样。」

她这么说，指向绅士正后方的招牌──上头写了几行文字。

上面写：

『只要能让不笑的露琪儿展露笑颜，我就双手奉上我全部的财产！』

就是这样。

虽然不知道绅士与露琪儿之间是亲子关系，还是完完全全毫无瓜葛，可是看来绅士非常关心她。

换句话说，他想必就是为了让她展露笑颜，才环游世界的吧。

魔法师小姐又把爆米花拋进嘴里，津津有味地边嚼边说：

「所以说，这个国家的艺人才会争相参加，挑战他们。」嚼嚼嚼。

「然后，因为能免费看表演，所以观众才全部聚集在这里吗？」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嚼嚼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还有别的问题吗？」嚼嚼嚼。

「你那个爆米花是在哪里买的？」

○

不笑的女孩。

露琪儿。

在那之后，我又看了一阵子挑战绅士与女孩的艺人，发现表演给绅士看似乎不是免费的。

这想必是代表，想获得在不笑的女孩面前博君一笑的机会，需要抱有一定程度的觉悟。

「来，下一个挑战者是谁！挑战一次一枚金币！」

结果小丑没办法达成任务，垂头丧气地消失在人群之中。他背后响起一阵子温暖的加油声。魔法师小姐说，小丑第一个出现在绅士两人面前表演，并每次都遭到击沉，也每次都被观众安慰。

观众对这一幕想必已经习以为常了。

「接下来换我！」「不对，换我！」「下一个是我才对！」

边嚼爆米花边看，观众之中接连有人举手。对于这个国家的艺人来说，没有比这个地方更适合的宣传舞台了。只要在不笑的露琪儿面前表演，让她笑出来就能一夕致富。她就算不笑，也能在大批居民前留下印象。一枚金币明显是非常划算的代价。

不过，他们心底还是有让绝对不笑的女孩笑出来的纯粹心情。

但是不论街上的观众笑得多开心，露琪儿依然没有展露笑颜。

「…………」

不仅如此，在她眼前表演的时候，她始终是死气沉沉的表情。要是视线没有移动，就真的会误以为她是洋娃娃。

即使这个城市小有名气的喜剧演员在眼前出现，哪怕没没无闻的业余少年让观众哄堂大笑，就算小女孩试著搔痒露琪儿让她笑出来。

露琪儿也绝对不笑，许多人在她面前牺牲了一枚金币离开。

举手的人渐渐减少，直到终于没有人举手。

「哎呀，结束了吗？」

绅士惊讶地耸了耸肩。

然后他说：

「以前造访的国家，挑战者好像比这里还多呢。」

换句话说，就是这么多人都无法让露琪儿笑出来。想让露琪儿展露笑颜，不花上一番功夫是不可能的。

「……唔唔？」

但再换句话说，这代表绅士至少持有那么多金币。

也就是说，只要能让露琪儿笑出来，我就明显能够得到数不尽的金币。简而言之，就是今后再也不必为钱烦恼了。

「唔唔唔……！」我跟在珠宝店里一样，瞪著眼底的露琪儿与绅士思考。

我的大脑开始运转计算。

这个时候，我在脑中展开金钱会议。

『关于这件事，请问各位怎么看？』

我对其他的我问。我没有在脑中饲养别的自己，不过做决定的时候，人不是常会跟自己心中的价值观做比较检讨吗？

比如说──

『我觉得可以试试看。』乐观的我这么说。

『绝对不行，太浪费钱了！钱很重要！』守财奴的我坚决反对。

『贸然出手太危险了。你不觉得那两个人看起来很可疑吗？』这么说的是疑心病的我。

『嚼嚼嚼。』还有肚子饿对凡事都无所谓的我。

『那个叫做露琪儿的女生长得挺可爱的呢。』以及喜欢可爱事物的我。

不论如何，各式各样的价值观会在眨眼间相互冲撞，最后做出决定。理所当然，这次形形色色的价值观也在我脑中激荡。

『听好了？这么多国家的喜剧演员聚集起来都没办法让她笑耶？应该想成背后有鬼才对。』

疑心病的我再次展现坚决反对的态度。

『毕竟很浪费钱啊，而且刚才不是买了爆米花吗？那个的价格是一般行情的三倍，比其他国家还贵很多耶？就我看来，卖爆米花的跟那个绅士绝对串通好了。』

守财奴的我在表达同意的同时，还顺便批判了购买爆米花的行为。

和组成共同阵线的两人对抗的是脑袋里装棉花的两人。

『嚼嚼嚼。』就算遭受批评，肚子饿的我依然没有停下吃爆米花的手。

『可是那个叫做露琪儿的女生长得很可爱呀。你不想跟她说说话吗？』喜欢可爱事物的我主要靠好奇心生活。

疑心病的我、守财奴的我、肚子饿的我跟喜欢可爱事物的我开起会来；但是讨论陷入僵局，迟迟无法取得结论。

『这一定是什么陷阱，绝对没错，所以还是不要搅和比较好。追根究柢，刚才的小丑也很可疑。那个人八成也跟绅士同伙吧？』『你这句话有什么根据？嚼嚼嚼。』『他恐怕是利用小丑吸引注意力，聚集人群啊。』『就说你有什么根据嚼嚼嚼。』『我只是说，换作是我绝对会那么做而已。总而言之我反对。』『可是露琪儿那么可爱。』『可爱又怎样？可爱就可以浪费钱吗？』『嚼嚼嚼。』『再怎么说，那个绅士是不是真的有钱人也很可疑呢。该不会有什么隐情吧？』『嚼嚼嚼。』『就跟我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一样。』『就是说呀，我很可爱呢。』『喜欢可爱事物的我原来那么自恋吗？』『这不是当然的吗？』『嚼嚼嚼。』『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嚼嚼嚼的吵死人了。』『你想吃吗？』『咦，可以分我吗？』『请便请便。』『……明明是行情价的三倍，这怎么这么难吃啊？』

不是，这场会议完全缺乏最关键性的决定。

讨论了这么久最后还是没有结论，唯有一再离题。不停讨论，不停讨论，却欠缺关键决定，最后每个人自然而然地开始寻找结束的契机。从展开会议以来，乐观主义的我就一直在看书，结果这次的会议就由她的一语决定。

『参加看看有什么关系？反正就算浪费一枚金币，也能在这个国家买宝石再卖去别的国家赚回来。』

她砰一声阖上书本说：

『简单来说，这不就跟报名费免费一样吗？』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的确没错。

因此，我脑中的金钱会议轻而易举地找到结论，简而言之就是我最后举手了。

「好！」绅士看到我开心地绽放笑容。「下来吧！」

我照绅士所说让扫帚慢慢降落，接著一蹦跳到地上。然后我随手一扔把爆米花的垃圾丢进垃圾桶说：

「只要让她笑出来就可以了吗？用什么方法都无所谓吧？」

「只要支付一枚金币的报名费，不论用什么方法都没有问题。」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么。」

我付钱给绅士之后走到露琪儿面前，在她面前蹲下。「你好，露琪儿。我是旅行魔女伊蕾娜。」

我边说边抬头看她。

「…………」

露琪儿没有回话，只用不带感情的双眼俯视我。洋娃娃般的表情一成不变，唯有双眼追著我移动。

我和露琪儿四目相觑。

「…………？」

直到她把眼睛别开，望向放在轮椅扶手上的白晰手掌。

哎呀，我们还没握手呢。

「请多多指教。」

我也伸手。

但她却没有移动。

无可奈何，我只好握起她的手，勉强跟她握手。感觉起来就跟洋娃娃握手一样──话虽如此，她无疑是货真价实、活生生的人类。

手温暖的触感确实传进掌心。

然后我握著她的手对她说：

「露琪儿，能请你想想你觉得有趣的事情吗？」

我边说，边拿出魔杖「嘿」地一声挥了一下。

魔女学会的魔法五花八门，从日常生活中能够使用的方便魔法，到令人侧头纳闷「奇怪，我学这种魔法干嘛？」的魔法，种类相当多样。

这次我用的魔法属于后者。

白色的雾气在牵著手的我们两人面前浮现，停在她眼前发出光芒。接著模糊的光辉映照出唯有我们两人看得见的光景。

那是名为「最渴望的光景」，名字稍嫌滑稽的魔法。

这个魔法非常难用，能将和魔法师牵著手的对象最渴望的光景显示在两人眼前。换言之，在场露琪儿最渴望的事物──觉得最有趣的事物在我们之间浮现。简单来说，她能看见自己最想看见的东西，我想绝对能让她展露笑颜。

因此，我边用魔法边想「呵呵呵，我要变成大富翁了呢～」暗自窃喜，笃定自己胜券在握。

然而，说到实际状况如何。

「…………」

见到眼前浮现的景象，露琪儿只有看著没有笑，表情丝毫没有任何变化。她心中最渴望的光景在眼前上演时，她的表情始终一成不变。

「这是什么……？」

在我眼前，露琪儿最渴望的光景每隔几秒就切换一次。比如说，有边走边吃冰淇淋的露琪儿、吃著爆米花观赏戏剧的露琪儿、买新衣服的露琪儿、在面包店买面包的露琪儿、看书的露琪儿、自己戴项炼的露琪儿。

大致上都是这种景象。

奇怪的是，虽然跟富豪一起旅行，她的愿望却显得格外普通。

而最令我感到不对劲的，是这些光景之中到处都看不到担任她监护人的那名绅士。

莫非对她来说，最有趣的事情是不需要绅士的存在吗？

看著我一连串举动的绅士最后看了看露琪儿的表情，夸大地叹了口气。

「……非常可惜，魔女小姐，露琪儿没有笑。」

这次挑战大失败。

我原本以为绝对能让她笑的说。

「……浪费了一枚金币吗？」

虽然有买卖宝石赚钱的打算，失去一大笔钱依然难免令人受到打击。我失望地放开牵著她的手，收起魔杖。

我和露琪儿之间的雾气也消失无踪。

「──啊。」

这时，露琪儿第一次发出声音。

她口中发出鸟鸣般细小的声音。

「那我们走吧。」

虽然不知道绅士有没有听到那一声，但他推著露琪儿的轮椅，快步消失在广场上。

表演结束了。

爆米花店随后便开始准备打烊，聚集在广场上的人群也各自散去。艺人们则叹著气，垂头丧气地离开。

现场只剩下我一个人。

「…………」

我低头看著刚才牵著露琪儿的手心。

虽然我跟她牵手是为了方便使用魔法，但对她来说也许有某种别的意义。

握到她手的瞬间，她塞了什么东西到我手中──说不定，她也和过去所有面对的人要求握手。

说不定，她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只用眼神倾诉。

我的手心里。

留著一张看似面包包装纸的小纸片。

骯脏又被揉烂的纸片破烂不堪，用勉强看得懂的文字写了一句话。

『救救我。』

●

「听好了，露琪儿。我们是好人。」

绅士男子总是对露琪儿这么说。

男子是在一年前遇到露琪儿的。他对无依无靠、差点死在巷子里的小女孩伸出援手。

他洗去露琪儿身体上的脏污，让她穿上漂亮的衣裳，还请她吃了很多美食。

男人还有两名伙伴。小丑打扮的男子每天都会做有趣的表演逗她笑，卖爆米花的男子则是每天都做爆米花给她吃。

自从被绅士男子捡到以来，露琪儿每天都幸福到难以置信。

她每天都笑容满面。

就在某一天。

「露琪儿，我们三个是游历各国的旅行艺人──如果可以，我们想让你一起表演。你愿意帮帮我们吗？」

绅士男子如此提案。

她每天都笑容满面。

「嗯！」

露琪儿心想不只有自己，还能让别人充满笑容是非常美好的事情。无须多说，她点头同意绅士的提案，并跟他们一起旅行。

但从隔天开始，她的笑容就消失了。

「…………」

可怜的小女孩坐在轮椅上，眼神毫无生气，失去感情、丧失内心，只能看著天空发呆。

绅士指著她悲叹道：

「喔喔，有没有人能让这个女孩微笑？不论是谁都可以，请让她展露笑颜吧！只要能让她欢笑，我就双手奉上我全部的财产！」

男子身穿漂亮的衣服，声泪俱下地向路人说道。

这么做不可能不显眼，而且一眼就能看出绅士男子财力丰厚。

「我看看，那我来试试看吧。」

不久之后，一名小丑开始表演把戏。身穿奇葩服装的男子突然开始在路中央表演奇怪的把戏绝对引人注目，吸引观众的目光。结果露琪儿虽然没有笑，但是在男子之后，不少人接连挺身而出。

然后又有好几个艺人试著挑战让露琪儿笑，但她绝对不会笑。等时刻到了傍晚，绅士会说「很可惜，但是看来露琪儿没有笑。」推著轮椅离开城市。

他们日复一日，做著同一件事。

绅士男子会在城外与伙伴会合。他的伙伴是在大街上第一个表演的小丑，与卖爆米花的摊贩。

「今天也赚了不少。」

他们回到马车上，围著今天赚到的钱大笑。

悲叹希望让不笑的女孩微笑的绅士也好，碰巧就在一旁卖爆米花的摊贩也好，自告奋勇说自己绝对能让她笑的小丑也好，在幕后全部都是同伙。

一切都是为了赚钱。

绅士自称富豪纯粹是一派胡言，他根本没有什么钱。只是，只要打扮得体面，人就会受骗上当。

整晚喧闹之后，他们呼呼大睡。

等到早上到来，同样的一天又重新开始。

「早安，露琪儿。」绅士穿上体面的打扮，面露虚伪的笑容将早餐递给露琪儿。

这是为了确保露琪儿不会笑。

其实她根本不需要坐轮椅，也能正常欢笑。

她不露出笑容，纯粹是因为她身在笑不出来的处境。

「──来，露琪儿。该吃药了。」

吃完早餐，绅士面带微笑，将装了蓝色黏稠液体的小瓶子交给她。

是魔法药水。

喝下去发挥药效之后，身体会有好几个小时无法自由行动。别说自己走路，就连手都抬不起来。

当然，她也笑不出来。在魔法药水发挥药效的期间，她就跟动弹不得的洋娃娃一样。

「…………」

露琪儿默默接下药水，自己打开瓶盖喝下。

她知道只要喝下药水，就会失去自由。

但她却没有办法拒绝。

「就是这样，乖孩子。」

她在过去的这一年之间，深切理解到拒绝喝药就会受到更残酷的对待。

看到小女孩顺从的样子，绅士满意地点头。

「要是没在那个巷子里被我捡到，你早就没命了吧？」然后绅士摸了摸她的头发。「是我们给了你活下去的价值。」

他看著眼神如同死人般继续喝著药水的女孩。

如同咒语一般。

「听好了，露琪儿。我们是好人。」

就像这样，自从她被绅士男子他们买下，就日复一日过著相同的日子。她不停偷偷在面包包装纸上写下求救讯号，藏在小小的手心里，不断用眼神希望表演的人能够发现。她在心中祈祷，不停等待。

可是迟迟没有人发现，她心中只剩下不知何去何从的绝望，过著无法欢笑的每一天。

一年前也是、半年前也是、一个月前也是、昨天也是。

然后今天早上也一样。

「──刚才好险。」

傍晚时分。

绅士男子一如往常地走出国门，和已经回去的伙伴会合，在马车里数钱。这个时候，打扮成小丑的男子抽著菸说：

「露琪儿那丫头，药效是不是差点失效啊？」

「看来是。」就是因为这样，绅士男子才在奇怪的魔女用了奇怪的魔法后马上结束营业。「要是继续那样下去，搞不好会露出马脚。都怪那个奇怪的魔女，害今天的收入差强人意啊。」

「是不是增加一点魔药的量比较好？」

「可是那个药很贵，很难买啊……」

绅士男子边说，边望向在马车角落缩成一团的露琪儿。最近她总是这样，从早到晚不发一语，在马车里窝成一球，根本看不见她展现感情的样子。

甚至令人心想，就算不用药水她也不会展露笑颜。

「话说回来，那家伙怎么那么慢？」

工作结束后三人会错开时间返回停在国门外的马车。卖爆米花的男子应该早就回到马车了才对，却迟迟不见人影。

发生了什么事吗？

「啊啊，应该是我叫他买酒才比较晚回来吧。」小丑男子抽著菸回答：「他好像刚好回来了喔。」

绅士男子侧耳聆听，听见靠近马车的脚步声。践踏花草的脚步声慢慢接近。

小丑男子自马车中探出头来。

「慢死人了，我们都等得──」

孰料话还没说完，小丑男子就一声不响地消失了。

眨眼间一阵风吹来，只剩下尚未熄灭的香菸掉在马车地板上。

「……啥？」

发生了什么事？绅士男子困惑地在马车里倒退一步。

他就这样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在马车里盯著车外。

车外安静到不自然，彷佛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半个人。

「喂、喂……别开这种玩笑啊！」

接著，就在男子以颤抖的声音勉强挤出这一声的下一刻。

某个人影探头看进马车。

「你好。」

伴随这声爽朗的问候并挥了挥手的是卖爆米花的男子。

并不是，而是一名女性。

头戴黑色三角帽，身穿黑长袍，灰色长发，琉璃色双眼，胸口别著星辰造型的胸针，越看越像魔女的她不是别人，就是白天绅士等人看见，使用了怪异魔法的奇怪魔女。

那个人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

隔天，那个国家的头条新闻是关于某个旅行富豪的报导。

约一周前开始在这座城市宣传只要能让与他同行的小女孩欢笑，就将全部财产让给对方的旅行富豪，遭到揭发是诈骗居民金币的诈欺犯。

只要将一枚金币交给富豪，就能在小女孩面前表演，让少女笑出来就能一获千金。富豪以这种诱惑吸引艺人与路人，然而实际上，小女孩被迫喝下了绝对笑不出来的魔药。

某人发现旅行富豪的不当行为，昨天傍晚逮到了他，将他绳之以法。

询问碰巧路过现场的旅行魔女关于该犯罪团体的问题，她表示旅行富豪一行人异口同声地承认犯行。虽然不知道被谁做了什么，但他们似乎遇到非常可怕的遭遇。魔女一将旅行富豪等人交给国家政府，他们就恳求尽快将自己关进大牢。

经过调查，诈骗集团直到现在的一年之间，不停利用无家可归的小女孩诈取钱财，诈骗金额相当庞大。

与他们同行的女孩则受到国家保护。幸好她并没有受伤，现阶段也没有发现魔药造成的后遗症，今后将会交由孤儿院照顾。

此外，没有人提出诈骗集团的被害声明。若是在一年之内不晓得金钱归属，这笔钱全部都会归被害女童所有。

「…………」

顺带一提，这篇新闻报导被下了这样的标题。

「没有被害者的诈欺事件。」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日前旅行富豪才在这个国家，带著坐在轮椅上的小女孩悲叹她不会笑，却没有任何人提出被害报告。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诈骗集团被捕的消息，现在应该传到了他们曾经滞留过的国家，但结果恐怕一样才对。

「哎呀～魔女大人，这次真的非常感谢您。」

在咖啡厅里。

我放下随便扫过一眼的报纸，坐在对面的国家官员便向我低头致谢。

「要不是魔女大人发现他们的诡计，露琪儿小妹妹恐怕就小命不保了。您特地将她送来我们国家，我们感激不尽。」

我偶然间经过诈骗集团被五花大绑的现场，带著露琪儿回到国内。这就是表面上的事发经过。

若被人知道魔女居然会一不小心被这种人骗钱，就太丢脸了呢……不仅如此，要是张扬为了把钱拿回来做了一点乱来的事，也会遭到羞耻心苛责，结果我选择什么也不说。

但就算少了这些，对这个国家来说，我似乎还是被视为拯救了少女的人。

「该怎么答谢您才好？」

官员笑盈盈地问。

「没有被害者的诈欺事件。」

我在看过这篇报导之后，他才这么向我提案。读完没有人要回自己金币的佳话，才问我「能不能让我们答谢你？」事到如今，就跟说「你应该会察言观色吧？」一样了。

「那么，我可以做一个要求吗？」

但我是旅人，老实说对这个国家没有任何牵挂，当然也没有该察言观色的对象。

于是。

「其实，我是一名旅人──」

我展现自己贪婪的内心，向官员要求了某个酬劳。

有什么办法呢？

因为我绝对不是好人。

○

隔天。

我在国内观光。

五颜六色的建筑物并排在大街上。我手中握著冰淇淋，在晴天下漫步。

我很不规矩地边走边吃。

「嗯嗯嗯。」

一手拿著冰淇淋没办法翻地图，于是我一面用魔杖让地图飘浮在空中，一面看接下来的路。「从这里直走应该就会到剧场喔。」

我低头望向身旁说。

我身旁，有一个跟我一样没规矩地边走边吃，一头橘红色头发小女孩。

她点了一下头，对我说：

「好期待喔。」

说完，她露出浅浅的笑容。

我只对这个国家的官员提出唯一一个要求。

「我希望她能陪我一起观光。」

仅此而已。

毕竟我是旅人，偶尔会想要有人陪我逛逛。既然对方想要感谢我，那么请她陪我观光应该正巧合适才对。

我带著她在时间允许的范围内四处溜躂。

比如说看剧场、去咖啡厅、买正正当当做生意的爆米花店、帮她买新衣服，或是去书店。

「这位客人，您还喜欢吗？这是本店的人气商品。」

我们还去了面包店。

「嚼嚼嚼。」「嚼嚼嚼。」

吃完试吃品后我说：「总而言之全部给我一份。」

「好阔绰的买法……！」露琪儿在我身旁眼神闪闪发光。

我们一整天在国内逛个不停。

那只是一般的观光，我们看见的每一个景色，都应该是平凡无奇的普遍风景。

但是对她来说，这些景色或许都是无价之宝，或许都是她一直以来的向往。

「唔唔唔唔唔唔……」

一天的最后，我们来到珠宝店。

露琪儿果然是女孩子，对闪闪发光的东西没有抵抗力。她盯著店面里的项炼沉吟，差点在上头看出一个洞来。

「你有想要哪一条吗？」

我在身旁探头，顺著她的视线看去。她面带严肃的表情，抱著头说：「我没有钱……」

「要不要我借你？」

她听了不改严肃的表情，转头面向我。

「……可以吗？」

「只要你长大以后能自己赚钱还我，就没关系喔。」

虽说明年她就能收到一大笔钱，不过那笔钱如果突然得拿去偿还贷款，就难免令人觉得前景堪虑。

就耐心等她长大之后再还吧。

我又问了她一次。

「所以说，你想要哪一条？」

「…………」

露琪儿畏畏缩缩地指向一条项炼。

那是条没有标价，还算漂亮的项炼。

哎呀呀。

「那我就买两条那个吧。」

我把老板叫来。

接著对摩拳擦掌现身的老板说：

「给我两条这个项炼……啊，对了，麻烦再顺便给我三条蓝宝石项炼。」

蓝宝石项炼拿去别国能高价卖出，就顺便买露琪儿喜欢的项炼给她吧。

结果那一天，我和露琪儿买了成对的项炼，离开珠宝店。

我帮她戴上刚买给她的项炼，露琪儿就向我低头道谢。

「……谢谢你。」

「不用客气。钱等你长大之后再还我吧。」

「……这个多少钱？」

露琪儿侧著头问。

就算你问我多少钱，我也很伤脑筋呢。

「等你长大能自己赚钱以后，要记得还我喔？」

我犹豫了一瞬间该怎么回答，最后决定老实回答她。

免钱的东西最贵，简单来说──

「是贵到我差点付不起的金额。」

●

露琪儿是在离开孤儿院，获得一大笔钱，然后长大成人，工作赚钱存了一笔存款的时候，才发现魔女说谎骗了她。

她来到珠宝店，拿出十岁时魔女买给自己的项炼给珠宝商看。

「这个多少钱？」

她这么问时才终于知道。

（插图012）

「连看都不用看。客人，那是不值钱的假货。」

顶多只是买项炼时附赠的便宜货。珠宝商毫不留情地回答。

结果，魔女嘴上说长大以后再还，却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露琪儿还钱。

魔女是个大骗子。

知道没有办法估价，应该还给魔女的钱本来就不存在，露琪儿独自笑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小时候备受折磨。

长大成人以后的人生，对她来说幸福到难以比拟。

她找到工作，在职场邂逅优秀的男性，坠入情网，结婚生子，现在每天过著照顾小孩做家事的生活。忙碌的每一天也可说是平凡无奇的日常光景。

可是对她来说，平凡的日子就是她最大的心愿。

某一天，十岁的女儿问她：

「妈妈为什么总是在笑？」

她温柔地摸摸女儿的头回答：

「因为随时都有开心愉快的事情呀。」

所以她的人生充满数不尽的笑容。

第十二卷 第七章 三个国家的故事：有价值的物品

事情发生在我独自一人悠悠哉哉地走在C国（暂名）的时候。

「哎呀，魔女小姐！今天我也烤了你喜欢的面包喔！要不要买一点呀？」

路边摊的老板娘挥手对我这么喊。

哎呀，她是在叫谁呢？我环顾四周，但附近没有半个会被称作魔女小姐的人，更别说这条路上就只有我一个。

既然如此，她恐怕是在说我就是魔女小姐吧。

「您应该认错人了。」

我走向路边摊，清楚明白地摇头否定。我根本无法使用魔法。

「哎呀？啊，真的认错人了……」

路边摊老板娘盯著我的脸跟头发，终于发现自己的错误。她说，我跟常来买面包的魔女长得一模一样。

魔女的头发是灰色的。

而我的头发则是桃子色。

两人的不同之处就只有这点，以及外表上的年龄；但由于长相如出一辙，所以她才会把我误认为那个无与伦比的面包爱好者。

「不过，你们长得真的一模一样呢……从脸蛋到气质都跟魔女小姐完全一样。」

老板娘稀奇地盯著我的脸瞧。

我想也是。

「常有人这么说。」

「哎呀，你认识魔女小姐吗？」

「嗯，算是认识。」

我点头看著摊位上陈列的面包。由于是被误会才被拦下来，说「不对您认错人了。」转头离开也没有问题；但是摊位上的每一个面包，看起来都令人垂涎三尺。

甚至能立即想像，我的主人津津有味地吃著在这个摊位买的面包会是什么模样。

「……请问这个多少钱？」

既然是为了主人，在这里稍微破费一点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老板娘说：

「啊啊，那个啊──」

老板娘边点头，边把面包装进袋子里。她说，那是店里最畅销，也最便宜的面包。

「不过，你们真的一模一样耶……」

然后那似乎也是我的主人最喜欢的面包。

哎呀哎呀。

看样子我们连食物的喜好都完全一样呢。

●

我没有能告诉别人的名字。

硬要说的话，就只有扫帚，还有我是伊蕾娜大人的持有物而已。

伊蕾娜大人平时身为旅人，悠然自得地过著与时间无缘的生活；但偶尔还是会遇到不论如何都人手不足，时间不够的情况。

她会把我变成人形，大多都是与那种事情相关。

当然，这次也不是例外。

「扫帚，对不起。我接下来非得做一点工作不可，你可不可以去帮我买东西？」

今天上午，伊蕾娜大人用魔法把我变成人形，这么对我说。

我当场跪倒在地。

「好过分……！难得变成人的模样……！居然命令我跑腿……！反正我对伊蕾娜大人来说就只是个方便的工具人而已对不对……！」

「咦咦……」

伊蕾娜大人手上拿著钱困惑不已。

顺带一提，多亏伊蕾娜大人平时喜欢带著扫帚到处走，为了什么才把我变成人形我全都一清二楚。因此不用特地跟我解释，只要把钱丢给我我就会听话了；不过我的主人每次都喜欢从头开始说明。

「其实我接受了这个国家的人委托，接下来得做很麻烦的工作，预定在旅馆里闭关一阵子，没有时间去买东西，所以可以请你帮我买午饭跟晚饭吗？」

伊蕾娜大人将三枚金币放到我手中。

两餐花三枚金币……？

「不会太多吗……？」

您要吃多少？金币三枚全部花光，我想能买相当庞大的量……

「不会，只要买两餐的量就好了。」

「什么？」也就是说。「请问您是希望重质不重量吗……？」

主人伊蕾娜大人想吃贵族般的午饭。是这样吧？原来如此。

「不是，我也不是那种意思……」

「追根究柢，伊蕾娜大人本来就是重量不重质的人呢。」

「哎呀哎呀，跟我旅行了那么久，还真不了解我呢。」呵呵呵，伊蕾娜大人面露得意的微笑。「能够便宜解决我当然比较高兴，可是我倒也不总是重量不重质喔？」

「真是如此吗？」

「那当然。因为我只是依照自己的价值观挑选而已。」

然后伊蕾娜大人说：

「总之，你难得变成人，就去买点喜欢的东西吧。这三枚金币就是因为这个理由才交给你的。」

「您今天特别温柔呢。」

「你在说什么傻话，我平常就很温柔啊。」

「话说回来，中餐和晚餐您想吃什么呢？」

「这个嘛──」

伊蕾娜大人对我点了点头，然后用手指扶著自己的嘴唇说：

「那我想吃有价值的东西。」

总而言之，经过这番对话，我出门采买。

既然买到了伊蕾娜大人爱吃的面包，也买了几样食物当作晚餐，这趟购物可说是差不多结束了。

于是我抱著购物袋，走在回到旅馆的路上。

钱还剩下很多。因为我只买了最基本的东西，就算要我买我喜欢的东西，我也没有多少喜欢的物品。

剩下的钱究竟该怎么办呢？

「……哎呀？」

就在我想著这件事发呆时，大街上的化妆品店映入眼中。

我看到店门口放著大量相同包装的商品。

据说，那是从邻近全是有钱人的国家进口的神奇化妆品，会有小妖精出现把皮肤变漂亮。

这款小妖精化妆品正在有钱人的国家大流行，因此各国都大量进口，并大举出售。

这个C国（暂名）的化妆品店也不是例外，肯定也是想大卖一番吧。

店门口放著大量小妖精化妆品。

「…………」

只是全都放在特价花车里。

店里没有半个客人，小妖精化妆品在这个国家丝毫不受到瞩目，甚至让人觉得在别国大受欢迎只是空穴来风。

花车上不只贴了半价的标签，滞销的货品还沉重地堆积在店门口。

令人感到一股惆怅。

难得制造了这么多，却没办法达成使命，不受到任何人瞩目的同胞令人不舍。

商品本身无疑是好东西。

于是我买了一个才返回旅馆。

话说回来。

我买回去之后才发现，这个小妖精化妆品就花车特价品来说，价格还挺昂贵的。

「……这个化妆品本来就贵得不像话。就算是半价，价格也是普通化妆品的好几倍。要是纯粹因为觉得可怜而买就亏大了喔。」

回到旅馆，伊蕾娜大人拿著我买的化妆品说。

「看似如此呢……」

没想到我居然会把她给我的钱花得精光，一毛也不剩。「对不起，我原本不打算全部花光的……」

「不会不会，不要在意。谢谢你帮我买东西，帮了我一个大忙。」

伊蕾娜大人低头道谢，从我手中接下购物袋。

「不用道谢。我不过是做了物品理所当然的事情罢了。」

「可是表达感谢也是身为人理所当然的行为喔。」

伊蕾娜大人轻轻伸了个懒腰，把手伸进袋子里。里头装了几个我在大街面包店买的面包，还有在别的店铺买的三明治和可颂面包。如她所愿，袋子里全部都是面包，满是伊蕾娜大人喜欢的食物，也就是有价值的东西。

「话说回来，伊蕾娜大人，您的进度如何？」

「如你所见。」

「我看了也看不懂。」

「那就是有点不顺利呢。」

真伤脑筋，伊蕾娜大人笑著说。

几样我刚刚正巧买回来的东西排她的在桌子上。

全部都已经开封了，却没有使用过的迹象。

伊蕾娜大人说，这个国家的化妆品店──碰巧就是我买礼物的那家──委托她分析小妖精化妆品的成分。

分析既有商品的成分究竟能得到什么？

「这个国家的化妆品店说，小妖精化妆品本身做得很好，也真的能让皮肤变漂亮；可是在这个国家完全卖不出去。」

「……因为很贵吗？」

「在那之前，这个国家好像有不少人讨厌化妆品变成小妖精飞来飞去的模样。觉得恶心的意见占了绝大多数。」

「完全否定了商品概念呢……」

「代表有人会拒绝只以稀奇古怪当作卖点的东西吧。」

在全都是有钱人的国家，这种特别的效果能营造出高级感或是独特性，具有贩售高价的说服力；然而在这个国家，「那不如卖便宜一点」的意见反而是压倒性多数。

这个意见确实很有道理。

「小妖精化妆品的品质本身在这个国家也备受好评；但是由于价格昂贵，又有不必要的要素，所以这个国家的化妆品店想分析成分，制造比较便宜的类似商品。」

幸好正牌货在这个国家被人弃如敝屣呢──伊蕾娜大人说。

难得的高级品反而乏人问津，真是太悲哀了。

「就算又稀少又特别，也未必每个人都认为那是美好又有价值的东西呢。」

相反的，便宜又容易买到，也未必代表是没人有兴趣的劣质商品。

伊蕾娜大人大口嚼著我刚才买的便宜面包，咽进肚里说：

「不过，贵的东西有制作创新事物的努力，便宜的东西则是为了推广流通而努力。」

不是重质不重量，也不是重量不重质。到头来，价值高的东西不过只是比较符合自己的价值观罢了。

换句话说，光用价格无法衡量物品的好坏。

嗯嗯嗯。

我走到房间里的镜子前，再次仔细端详外表和主人相同的自己。

「我又如何呢？」

我歪著头问：「我是价值高的物品，还是价值低的物品呢？」

追根究柢我连价格都没有，没办法衡量自己的价值。

我是好东西，还是坏东西呢？

「那还用说？」

伊蕾娜大人又咬了一口便宜的面包。

「你是我的东西。」她说。

…………

（插图013）

「伊蕾娜大人，那不算是回答。」

「算是喔。」嚼嚼嚼。

「伊蕾娜大人。」

「话说回来，这个三明治多少钱？」

「是一枚铜币的便宜货。」

「你在大街上的那间店买的呢。」

「您吃得出来吗？」

「当然，因为是好东西所以我记得。」嚼嚼嚼。

「您认为我是好东西吗？伊蕾娜大人。」

「嚼嚼嚼。」

「伊蕾娜大人？」

○

在那之后过了一个月左右。

我一入境某个国家──

「魔女大人，那边那位魔女大人！」

面向大街的化妆品店店员小姐便对我呼喊。

「我刚好有不错的商品，要不要进来看看？」

化妆品店小姐说著怎么听都可疑无比的话对我招手。刚入境的我依然抱著扫帚，望向化妆品店前陈列的商品。

那似乎就是店员大姊姊推荐的化妆品。

「您的眼光真好！魔女大人，这是附近国家做的化妆品喔？能让皮肤变得光光滑滑，现在在我国大受欢迎。要不要带一个呢？」

「…………」

眼前陈列的包装似曾相识。

是小妖精化妆品。

只不过，和A国（暂名）制造的不同，这是别国制造的相似品。除去了小妖精亲吻的效果，变成了一般的化妆品。

因此价格也便宜不少。

「这个商品很棒喔，怎么样呢？现在可以免费试用。」

嗯呵呵呵，店员小姐凑了上来。

哎呀，是想强迫推销吗？

我向后倒退一步。

「不用了。」

就算再怎么便宜，追根究柢我已经摸透了那个化妆品。不论是何种营业话术我都不打算接受。

话说。

「我已经有了。」

我从包包里拿出化妆品。

那跟店门口陈列的东西一模一样。

「哎呀，您已经有了呢。」

简而言之，她没有办法向我推销；但是店员大姊姊并没有特别气馁，而是面带微笑走向我。「那个很棒吧？」

与其说是推销，比较接近一般的闲聊。

「就是说啊──」

我把化妆品放回包包，抱紧扫帚。

用两手，小心翼翼地。

「否则我就不会随身携带了。」

因为这是我的东西。

也是无价的好东西。

第十二卷 第八章 不良分子萨莉欧

初夏。

那一天，我在旅行途中抵达的亚历萨里公国，据说是治安良好，居民对来访旅人十分亲切的好国家。

比如说，如果在路上看到旅人迷了路，这个国家的居民不但会理所当然地主动帮忙，还会一边闲聊一边陪旅人走到目的地，听说偶尔还会请旅人吃饭。

唉呦喂呀，真是个好国家。

另一方面，治安良好同时代表具有绝不容许作奸犯科的国民性。在充满善良市民的这座城市里，说谎和背叛是不可原谅的重罪。

告诉我这个亚历萨里公国的人，如此评价这个国家：

「不良分子住起来非常痛苦，善良的人住起来非常舒适的国家。」

诸如此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对我来说就是个好国家了呢。」

我听到这个国家的事情，当下随便应了一声，没有多想于今天抵达这里。

我走进国门，在街上行走。

如传闻所说，这里尽是善良的好人。

「欢迎光临敝国，亚历萨里公国！」

听著敬礼的卫兵在背后这么说，我在国家的大街上漫步。

「您好哇，魔女大人。您是从哪里来的？」「不嫌弃的话，请来我们店里喝一杯吧？啊啊，当然是由我们招待，嗯呵呵。」「长途跋涉您一定累了吧？我们的旅馆能替您准备上等的房间喔。」

整个城市充满亲切过头的亲切感。

稍微走在路上，各式各样的店铺都朝我挥手搭讪，还告诉我这个国家街上哪家餐厅最好吃、这个国家最近流行什么，以及其他各种资讯。

卖面包的路边摊甚至还说：「没关系没关系，免费请你吃。拿去吧！」请我吃刚出炉的面包。

真是个好国家。

真是个充满好人的国家。

这个国家真的真的，全部都是清廉正直到令人头昏眼花的人。

「…………」

我在那个国家待了约三个小时就离开了。

三个小时。

与其说是停留，这个时间说是路过还比较恰当呢。

由于时间实在太短，出境时卫兵甚至对我露出疑惑的表情说：「咦咦……？您已经要出国了吗……？」

在全部都是好人的美丽国家，在亲切的人包围下短短三个小时就回到国门，卫兵肯定觉得非常可疑。他还战战兢兢地问我：「难道是我们国家对魔女大人做了什么失礼的事吗……？」

我回答「没有没有。」摇了摇头。

「我不是因为讨厌这个国家才离开的。」

我造访这个国家只有一个目的。

与其说是目的，其实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才绕来这里。

「我只是想确认这张照片是不是在城里流传而已。」

我边说边举起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来自这个国家的不良分子拍的照片。

○

稍微回溯时间，晚冬。

那一天，我刚从贫寒的小村子启程，乘著扫帚飞进银白色的世界。

天空蔚蓝深远，行进方向没有半个足迹，扫帚尾端在尚未有人涉足的白色世界之中描绘出曲线。我在和缓的斜坡上画出一道轨迹，朝尚未见过的道路前进。

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充满我的胸口。

晴朗的阳光将冬天的枯木照得鲜红。

我在扫帚上又深呼吸了一口气。

哎呀。

「什么也没有呢……」

真的什么也没有呢……

追根究柢，那时我经过的山路纯粹是大雪覆盖的一般道路，不论飞了多久都空空如也，就只是条普通的交通要道而已。

放眼望去空无一物。

在看不见雪之前，就只有一片一成不变的银白世界。

要说有什么事能做，顶多就只有用扫帚在雪上画画而已。简而言之，那时的我还挺无聊的。

「…………？」

所以，虽然不算是因为这样，不过我很快就察觉到前方的山路上发生了异变。

扫帚握柄前方，我的行进方向出现几个人影，以及一只动物。

我看见一只宛如小猫般的小动物乖巧地坐在漂亮的雪地上。

它比一般小猫还大一点，黑色斑点散落在一身漂亮的白毛上。它的双脚很短，整体体型圆滚滚的，轮廓让人联想到雪球。

「……那是什么？」

我停下扫帚眯起眼睛。

绝不是因为长得像猫的动物很奇妙。不对，无法否认我因为从没见过的生物内心有些雀跃；但真要说起来，让我感到疑惑的是更前方──小猫般的动物打呵欠看著的方位。

那里看得见三个人影。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名女子躺在雪上发出类似惨叫的声音。她在雪上不停打滚挣扎，双手遮住头护住自己的脸。也许是因为她穿著白色的衣服，看起来倒也像是溶入雪景之中。

除此之外，还看得到两名男子残忍地朝她挥下棍棒。身披可疑披风的两名男子毫不留情、毫无顾虑、毫不犹豫，恐怕还使出了全力痛打那名女子。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子大叫。

「…………」

我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种状况。说不定奇装异服的两人有某种原因，而在雪上尖叫的她也有被打的理由。

但这一幕无疑令人不快。

我清楚明白不瞭解详情，看到对方受苦就反射性地感到同情，是愚蠢之徒才会做的事；不过就算知道，旁人还是难免反射性地帮助弱者。

于是我跳下扫帚。

然后取出魔杖走向女子，姑且先用魔法将两名男性带离她身边。

「那个，你还好──」

没想到。

「不对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我介入的下一刻。

不停挨打的女子发出足以在雪山上回荡的怒吼，当场跳了起来。她胡乱甩动一头褐色长发将雪甩落的模样，狂野到不像是年轻的女孩。

她手中握著魔杖。

白色的衣服是长袍与长裙，代表她是魔法师。乍看之下，我看不到胸针或是胸花，所以她应该是魔导士才对。

话说回来，她分明被不停痛殴，看起来还挺有精神的。

「完全不对啦白痴──────！」

她一起身就举起拿著魔杖的手，「喝啊啊啊啊！」一声全力痛殴男子，然后又「嘿呀啊啊啊啊！」地用力踢飞另一名男子。

──她不用魔法吗……？

我在远方旁观，只能对过于异样的一幕哑口无言。不用魔法直接诉诸暴力的样子很奇怪，但最奇怪的是全力攻击两名男性的她身上虽然沾了一点雪，却完全看不到受伤的痕迹。

她的脸也毫发无伤。

刚才她应该被毫不留情地殴打，就算多少受一点伤也不奇怪──

「你们两个动作为什么都那么单调啦！要像真人一样再逼真一点啦！」

褐发魔法师小姐又一脚踢飞倒在雪上的两名男子。

「…………」

──她，不用魔法吗……？

我唯有困惑地看著这一幕，仍然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我唯一理解的，就只有刚才被用力踢飞的两名男子并不是人类而已。

两名男子被她一脚踢飞，身体直接支离破碎，融化之后留下骯脏的雪消失无踪。

看样子，两人是用魔法做的人偶。

「话说回来，你是哪位？」

或许是告一段落恢复了冷静，褐发女子握著魔杖转头问我。

刚才粗暴的表情荡然无存，她露出满面微笑看著我，眼神十分清澈。

她的年龄大约二十岁出头。

笑容相当友善可爱。

「你好，能在这里遇见你真巧呢。」

她轻声笑了几声说。

「…………」

不行，我办不到……

从被人偶用力殴打的现场，变成拳打脚踢的场面，看到这一切又对我露出笑容，我的修养可不足以让我回以若无其事的微笑……

「哎呀，抱歉抱歉。看来让你误会了呢。」

她耸了耸肩。我吓到不知所措，她却没有放在心上，反而把魔杖举到自己面前，又拿出一张纸。

随后，魔力自她的魔杖前端涌出，如摇曳的烟雾般形成某个形状。

形状类似四角形的箱子，却有著指向我的圆形镜头，越看越像是照相机。

「……那是什么？」

我很不机灵。

她用指尖咚地按了一下魔杖前端取代回答。

随后啪嚓一声，魔杖前端光芒一闪，纸片就翩翩飞到我脚边。

一脸呆愣的我映照在那张纸上。

看来是即时拍摄照片的魔法。

「刚才全部都是为了摄影做的准备。我刚好在尝试能不能边拍边操纵人偶。」

她笑著说：「难道说你看成有女生被凶神恶煞的男人攻击吗？如你所见，那种坏人并不存在。」

她指著雪地上的污渍笑了笑。

…………

不是……

「真要说起来，我反倒以为是可怕的魔法师在痛殴两名男子的说……」

她又笑了笑。

「那种魔法师也不存在喔。」

○

在雪山上摄影的她接著说「我的帐篷就在那边。在这里相遇也是某种缘分，跟我喝杯茶吧。」替我带路。

站在外头继续聊下去太冷了，我对她也有点好奇，因此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们踏雪行走的途中。

小动物摇著尾巴，走在前头带领我们。我们则是跟著雪上可爱的足迹走。

不过，这只究竟是什么动物？

看到我侧著脑袋，隔壁的她「啊啊～」了一声，想起来似地转向我。

「话说回来，我还没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萨莉欧，初次见面。」她伸出手来。

是握手呢。

「我是伊蕾娜。灰之魔女，也是旅人。」我握起她的手回答。轻轻握住的手在寒冬之中冰冰冷冷的。

「如你所见，我是魔导士。我对成为出人头地的魔法师没有兴趣。」有兴趣的是这个啦这个，她从魔杖前端变出盒子说。是拍照用的魔法呢。总而言之我比了个耶，她就说「刚才不是拍过了吗？」收起相机。

她说，她坚持尽可能不拍不能卖钱的照片。

哎呀。

「我的脸没有商品价值吗……」

让人有点失望……

「没啦，只是跟我想拍的照片不一样。」她摇著头说：「我对拍摄风景、可爱的人、可爱动物之类的没有兴趣。」

「可爱的人……」

有点难为情耶……

「你是怎样，就那么喜欢自己的脸吗？」萨莉欧不假修饰地傻眼。「我想拍的是独家新闻的照片，所以才不拍一般的风景照与肖像。」

「独家新闻吗？」

不过那个愿望跟刚才被两名男性拿棍棒痛打一顿的原因完全连不起来的说……？

我纳闷地想，但是她肯定完全没有领悟我心中的疑问。萨莉欧接著低头俯视不停留下足迹的小生物说：

「话说回来，我还没介绍它呢。它叫做斑斑，是我的搭档。」

她伴随这种悠哉的气氛向我介绍小动物。

「斑斑……」

「这名字不错吧？」

「是，不错……」听起来确实很可爱。「这种动物叫什么名字？」

看起来像猫，身体却格外浑圆，脚很短、毛很长，看起来像猫却又不像猫，相当不可思议。可是叫声跟猫一模一样。

「这种动物叫做安奇亚喔。你不知道吗？」

「因为我是旅人。」

「这家伙是栖息在这附近的稀有动物喔。」

她说，安奇亚这种动物主要栖息在这块地区的雪山上。

它们鲜少在人前现身，悄悄生活在银白色的世界里，即便长大以后也比猫咪还要娇小。在雪中的时候因为毛皮的保护色，甚至会几乎看不见。

安奇亚大多都有强烈的警戒心，一看到人马上就会逃跑。

分明如此，萨莉欧的搭档，带领我们的斑斑看起来却很亲人。

「它比较奇怪。」

萨莉欧看著自己娇小的搭档说。

不久之后，我看到一人用的帐篷，以及摆在前方的一张椅子。

「你坐吧。」

她请我坐下，走进帐篷里拿出备用的椅子，坐在我的对面。

一看，我们之间插著一根棒子。搭档斑斑跳到萨莉欧的大腿上窝成一球，她便挥舞魔杖点燃那根木棒。

魔法点燃的火在我们之间发热，受到冬天寒风的吹拂大幅摇曳。

「很温暖吧？」

萨莉欧呵呵呵地面露微笑。

她说这是一种魔法道具，能在冰天雪地中点燃营火，非常方便。

「就是说啊……」

淡淡的暖意让我感受到浑身放松的感觉，忍不住叹出一口气。「不过，你想在这种冰天雪地拍什么？」

若是没有取暖的火源，这个环境显得稍嫌严酷。

我只不过是路过而已，马上就会下山了；但从在这里扎营看来，她似乎打算待上一阵子。

她想拍的照片那么重要吗？

「从这里稍微往南走有一个叫做亚历萨里公国的国家。」

听她一说，我四处张望。

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白雪，从这里看不到国家的踪影。亚历萨里公国距离这里好像有点距离。

萨莉欧操纵魔杖，两个茶杯便从帐篷里轻飘飘地飞来。

她一定是懒得动。

「从这里看不到，但是亚历萨里是我的故乡。春天很温暖，冬天会下雪，夏天还算凉快，秋天则是能看见枫叶。国内有很多亲切过头的人，听说是个被评为充满友善居民的美好国家。治安也很良好。」

「…………」

倒了红茶的茶杯飘到我面前。

我对她点了一下头接下杯子，回答：「那就是个好国家呢。」

「是啊，可是我很讨厌。」

「为什么？」

「因为国家太好了，没有半个我这种卑鄙的人。」

「你自称卑鄙，对我还挺亲切的说。」我伸手指向我大腿上的茶杯，以及两人间摇曳的火光。

「不是不是，我很卑鄙喔。」

哪里哪里，我其实知道喔。会像这样自嘲的人，内心深处几乎都是好人。你也是那种人吧？别以为骗得了我。

「魔女小姐，话说回来你听过炎上商法吗？」

嘿嘿嘿，萨莉欧突然露出松弛的笑容。

那个表情和面对一大笔钱时的我差不多。

「…………」

哎呀，有股不祥的预感呢？

「在我的故乡，安奇亚非常受到欢迎，售价相当昂贵。我刚才也说过，安奇亚警戒心强，不常出现在人前，甚至几乎抓不到野生安奇亚。」

「那你的搭档斑斑是从哪里来的？」

「嗯？盗猎。」

「恶哇啊。」

「骗你的啦，我是用买的。」虽然不晓得是真是假，不过大腿上的搭档听到她的话打了一个呵欠。

萨莉欧怜爱地低头看著它，轻抚它柔软的毛皮说：

「最近呢，在可爱无比的安奇亚上嗅到钱的味道，企图滥捕滥抓的歹徒源源不绝。你还记得刚才爆打我一顿的人偶吗？」

「记得。」感觉会梦到一阵子。

「那种打扮的家伙最近在这座雪山盗猎安奇亚。这附近刚好就是盗猎的好地方，很多安奇亚都比生长在其他地方的警戒心低。只要用食物引诱就会被轻而易举地抓住。」

「警戒心低……」

我的视线自然而然地飘向她的大腿上。

「不是，它不一样啦。」

「我什么都还没说的说。」

「我大概猜得到你想说什么。」

没礼貌的家伙！萨莉欧说。

她说想拍独家新闻照，恐怕是想拍安奇亚的滥捕现场吧。

「所以你才来到滥捕地点，用莫名其妙的人偶摄影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纳闷地歪头。

「不是不是，我其实是想拍真的照片喔。追踪真的盗猎业者，拍下犯罪经过带回故乡。可是看样子，这几天运气比较不好。」

「你找不到盗猎现场吗？」

「我这几天都在跟野生的安奇亚玩耍……」

「看来盗猎业者的警戒心还比较强呢……」

「所以说我才决定使出最终手段。」

她边说边挥舞魔杖。

随后，旁边的雪聚集过来，化身为人的形状。她仔细端详人偶，点头说「差不多吧。」从口袋里拿出小瓶子。

打开盖子把瓶中的液体泼在雪人上，变化旋即出现。

雪人慢慢变成刚才被萨莉欧打到四分五裂的男人。

「这个是我的特殊魔药，泼在雪上就能做出长得跟本尊一模一样的人偶。只要不揍一顿，应该不会被发现是假的。」

「…………」

听到这里，我也隐隐约约发现她想做什么了。

她说：

「我不论如何都拍不到，所以想用这些家伙和我的搭档重现盗猎现场。」

「……可是边用魔法操纵人偶边拍照不是很困难吗？」

「你说得没错，所以我刚才才会忍不住打爆它们。」呵呵呵，她笑了笑。

简单来说就是进行得很不顺利。

我想一次施展两种复杂的魔法一定很累；不过对想拍下独家画面的她而言，或许不想随便妥协。

但会想要用假照片妥协我倒是有点难以理解……

「只要在故乡散布我拍到的照片，一定能在报社卖个好价钱。这把火能烧起来，我也会声名大噪，百利而无一害。」

「简而言之只要有钱赚就好吗？」

「差不多就是那样。」

人是追求刺激的生物。

尤其若是知道举国上下爱不释手的宠物被邪恶的大人滥捕，不论好坏，一定会在国内引起讨论。

然后赚大钱的好题材，就是滥捕安奇亚。

「可是照片是假的吧？」

「不过盗猎是事实。只要能拍下激怒群众的照片，不论是好是坏都能吸引目光。」

常言道坏事传千里。

然而这种激烈的做法，总是会在和重点无关的地方，引起和重点无关的骚动。

火苗一旦点燃，就绝对会一发不可收拾。

「就算点燃话题，最后也有可能没有人记得喔。」

「但我能赚饱荷包。」

我们之间的微弱火光依然在风中摇曳，散发淡淡的热。

原来如此，她想必是认为只要有钱拿就好。

「不愧是自称不良分子呢……」

甚至令人难以想像她出生自全是善良好人的国家。

「话说回来，魔女小姐。我虽然讨厌全是善良好人的故乡，但是我只喜欢故乡的某个风俗习惯。」

真突然。

「什么风俗习惯？」

我喝了一口红茶，侧著头问。

她说：

「在我的故乡，有喝别人一杯茶，就必须回报的规矩。就算不是茶也没关系，总而言之就是受人亲切，就得投桃报李的意思。这是只有充满亲切好人的国家独有的美妙习惯呢。」

「…………」

「顺带一提，我故乡的人都很注重规矩，受人恩惠却什么也不回报，不守规矩的人，可能会被彻底修理一番喔。」

「…………」

「然后我现在想重新开始摄影。」

说完这句话，她一口乾了冷掉的红茶。

她似乎吞下了剩下的话，但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在说：「你懂我的意思吧？」

与其使用完全不可靠的人偶帮忙，她一定是想拍更写实的照片。

哎呀哎呀。

「真的假的？」

「我不是说了很多次吗？我是个卑鄙的人。」

「我还以为那是你在自嘲。」

「是事实喔。」

我喝完手中剩下的红茶，眺望蔚蓝辽阔的天空。依然留有一点余温的红茶替身体深处带来一股暖意。

（插图014）

我呼地吐出一口气，白色混浊的淡淡雾气便舞上空中，摇曳两人间的火光。

「温柔跟卑鄙还挺类似的呢……」

○

经过这番对话，我和萨莉欧一起在雪山上为非作歹。

直白地说，就是拍摄伪造的独家画面。

原本应该用假扮成盗猎业者的人偶拍摄，但兼做事先预演，由我来取代人偶，扮演强行捕捉珍奇异兽安奇亚的角色。

「那你先摆个姿势给我看看。」

我在萨莉欧随便的指示下开始摄影。

啪嚓、啪嚓，魔杖发出闪光。

「呵呵呵……我从刚才开始就很在意了……你的毛非常蓬松柔软呢……」

在一片雪景之中，我把斑斑放在大腿上抚摸。「喵呜」小动物舒服地叫了一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要不是圆滚滚的，就真的跟猫咪一样。

它一定很舒服……

「喂喂喂，慢著慢著！你以为盗猎业者会充满爱意地抚摸安奇亚吗？给我跟对待东西一样随便一点！」

「咦咦……」

她要我重来一次，看来跟她想要的画面不一样。

「那么你用这个道具试试看。」

她著么说，给我一根绑了肉块的钓竿。

「啊，好。」

我照她所说，回应她的要求。

啪嚓、啪嚓。

「来啊，你想要吗？呵呵呵……那就跳起来吧！」

「喵呜～」

斑斑在雪地上飞跃，它的双眼锁定肉块一口咬下，肉汁就在雪地上喷溅。接著它就这样发出低吼大啃特啃起来。真狂野……

「哎呀怎么啦！快点在雪地上逼它吃呀！我的搭档啊！可不会那么高雅地吃肉喔！」

「…………」

这边更狂野呢……

「那么接下来，你把斑斑装进这个袋子里看看。」

萨莉欧这么说，给我一个大麻布袋。

「喔……」

我继续依照她的要求做。

啪嚓、啪嚓。

「这样可以吗？」

我「嘿呀！」一声，把麻布袋盖在斑斑上面。

「不行不行！要用更邪恶的表情把它装进去！」

啪嚓、啪嚓。

「不是，连表情都要讲求写实很伤脑筋的说……」这是预演吧？

「刚才的表情不错喔！」

啪嚓。

然后萨莉欧又拍了好几张，不停在现场产出我和安奇亚嬉戏的照片。

乍看之下像是在吵闹的摄影师面前跟小动物玩耍，但是她说这还挺重要的。

「总之，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吧？」

萨莉欧拿了几张她拍的照片给我看。

她说要将我跟斑斑玩耍的照片当作正式摄影的参考资料。

假造独家画面现在才正要开始。

我和萨莉欧肩并肩拿起魔杖。

我们注视的方向有盗猎业者──的人偶，以及一只安奇亚。

「让人偶摆出这个姿势。」

萨莉欧给我看刚刚才拍的照片。

「好好好。」

我挥舞魔杖，操纵人偶。

边操纵人偶边进行摄影不论如何都难如登天，于是我们分工合作进行拍摄。

我负责操纵人偶，由萨莉欧拍摄。

换言之，我完全成为她卑鄙买卖的帮凶。

「这样会害我不太敢去你的故乡呢……」

啪嚓，她拍下照片，人偶到处追著斑斑跑。

「咦，为什么？」

啪嚓，萨莉欧边拍，边对我露出傻眼的表情。「不用那么在意，去不就得了？反正我打算销毁预演的照片，不会留下你帮我做坏事的证据喔。」

「这是心证问题。」

即使不留下证据，也不代表我帮助她的事实会就此消失。照片最后如果真如她所愿，在国内引起注目就更不用说了。

只要去那个国家，就会看到拍下照片造成的结果。

萨莉欧可能会因为拍下假的独家画面大赚一笔，也可能会备受注目。故乡的人们也有可能展开活动，保护被当成宠物饲养的安奇亚。

但是我不认为整个国家的人都会称赞萨莉欧。当然也会有人看到可爱生物受到凄惨的对待而感到不愉快。

「你是知道国家里的人会将矛头指向自己才拍这种照片的吧？」

她打算让国家里的人看假照片，令他们怒火中烧，集中注意力大赚一笔。

当然，这把火也有可能烧到她自己身上。

啪嚓。

她继续拍照回答：

「那当然。」

否则我就不会拍这种照片了，她说。

「…………」

我在不停拍照的她身边继续操纵人偶。小动物安奇亚在雪地上被我的人偶装进袋子里。袋子里传来「喵呜」这声无聊的叫声。

乍看之下，这像是悲惨可怜的情境。

全是善良好人的国家要是看到这种景象，怒火肯定会举国延烧。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啪嚓，她继续拍照。

斑斑从袋子里跳了出来，在雪地上打滚。萨莉欧马上说「接下来拍这个吧。」举起刚才拍我的照片，我就依照她的指示移动人偶。

啪嚓、啪嚓，我们不停创造假的盗猎现场。

我很怀疑。

「你为什么要这么多此一举？」

想赚钱应该有更轻松的办法，不必特地背负遭到故乡人们厌恶的风险，继续拍正当的照片绝对比较脚踏实地。

她口中的炎上商法无疑能吸引注目，她获得名声的可能性也绝非为零。

但与此同时，她也有失去一切的风险。

她现在不断拍摄的光景，真的划得来吗？

她边啪嚓啪嚓地继续拍照，边说：

「安奇亚第一次引进我的故乡，是在距今五年前左右。」

她说。

外表小巧可爱的安奇亚眨眼间在国内大受欢迎，被许多家庭饲养宠爱。尽管价格高昂，也不断有人购买，举国上下为安奇亚疯狂。

话说回来。

「进口安奇亚过了半年的时候，开始频频传出安奇亚失窃与遭到虐待的事件。」

或许是因为受欢迎而价格高昂。

原本购买的人都是富裕阶级，但从安奇亚流行的时期开始，富裕阶级的窃盗事件开始频频发生。

小偷看上的不是钱，而是小动物安奇亚。

同一个时期开始出现受到虐待的安奇亚。巷子里接连发现受伤、倒下，甚至死去的安奇亚。

「就算是全部都是好人的国家，也有一点为非作歹的不良分子。我故乡的人判断，有人偷走安奇亚并虐待它们。」

亚历萨里公国是只有善良好人的国家。

为了寻找偷窃虐待安奇亚的犯人，城里的居民理所当然疯狂寻找可疑人士。

他们马上就找到一名嫌疑犯。

「她的名字叫做凯伊奈。她当时差不多十七岁左右，黑头发黑眼睛，是名总是穿黑衣服的诡异魔法师。她没有朋友，甚至不常跟别人说话，是个沉默寡言的家伙。」

据说她是报社雇用的摄影师。也许是没有什么积蓄，收入也不稳定，因此她总是穿著便宜的衣服，饮食也很节省。

窃盗与虐待事件出现之后，凯伊奈马上就遭到怀疑。据说，证据是一名巡逻城市、防止安奇亚窃盗事件的善良国民偶然间发现的。

凯伊奈持有大量安奇亚的照片。

「……那个凯伊奈只因为这种理由就被怀疑吗？」

纯粹因为持有照片。

然而──

「她被怀疑的理由非常足够。当时安奇亚不是能轻松买到的宠物。十七岁左右的女生买得起很奇怪的意见占绝大多数。」

凯伊奈因此遭到怀疑。

终于，城里的人们开始对可疑的她这么想。

凯伊奈是偷窃安奇亚虐待，把它们痛苦的模样拍下来后，丢弃在巷子里的危险人物。

怀疑的眼光终于在人们心中转为笃定。

再加上她平常就很诡异，亚历萨里公国的居民因此断定凯伊奈肯定就是坏人。

决定她是坏人之后，证据如雨后春笋般一个接著一个冒了出来。

最近她常在巷子里徘徊。最近几个月她变得很不一样，开始和别人说话。最近她开始提早回家。

城里的人们认为，这些一定都是她偷窃安奇亚、虐待它们，排解内心郁闷的证据。

充满正义感的人冲进她的工作场所，揭露她做过的各种恶行恶状，大肆宣传她是多么恶劣的坏蛋。

事到如今，已经不需要证据了。

在城市居民们心中，她就是虐待安奇亚的罪魁祸首，而群众的声浪就是最佳证据。

就这样，她不停受到城市居民的批判，过著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日子。

但是不久之后，某个事实突然浮上台面。

「到处偷窃安奇亚的犯人是外国来的商人。他看上价格昂贵的安奇亚，将它们从有钱人家中偷走，企图靠繁殖大赚一笔。商人一如往常想去偷窃的时候被逮个正著，这才终于真相大白。」

「…………」

简而言之，全都是一场误会。

「凯伊奈会在巷子里徘徊，是因为她在进行安奇亚保护活动。」

安奇亚这种可爱的小生物主要栖息在雪山上。突然被带到四季分明的亚历萨里公国，想必有不少安奇亚备感压力。听说有不少安奇亚出于心理压力而撞墙，或是逃家。

「虽然是不太能公开的事实，实际上有不少有钱人照顾不起安奇亚，带到巷子里丢弃。他们一定是因为外表可爱就决定购买，它却突然做出奇怪的举动而感到困惑。只要带去巷子里弃养，然后缄口不言，就能当成被偷走，假装成被害者。」

「所以凯伊奈其实在保护被弃养的安奇亚吗？」

萨莉欧点头回答：

「她保护的安奇亚全部都送去国家的收容设施，也就是跟窃盗事件毫无关联。」

「……那她身上的照片呢？」

「她只是爱看自己养的安奇亚的照片而已。」

当时十七岁的她没有朋友，总是形单影只。

国内开始流行安奇亚时，她跟许多国民一样，爱上了它们可爱的外表。

所以她才会每天缩衣节食，忍著不买新衣，存钱买了一只。

但街上的居民却完全不相信她。就算收容设施的人公开说是误会，他们也充耳不闻。

就这样，不幸的误会让正义失控。

「结果，商人被捕让事件告一段落。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城市就此恢复了和平。可怜的十七岁少女后来怎么了，已经没有人在乎了。」

啪嚓，她回想似地拍摄雪地上的安奇亚继续说：

「很不可思议吧？城里的人以为逮到一个商人，世上就再也没有危害安奇亚的坏人了。那么稀有又好赚的动物怎么可能不被人盯上？」

如果在国内偷窃会被逮捕的话。

「比如说，找到安奇亚的栖息地滥捕滥抓之类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呢。」

「对吧？」

啪嚓，她继续拍摄。「所以我才想让城里的人看看，那些卑鄙下流的商人还活著。」

「……就算是假照片也可以吗？」

「当然可以。」

反正我故乡的人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她回答。

我看了一眼在身旁不停拍照的她。

身穿白袍的魔导士摄影师。她有著一头褐色的头发，就外表看来和故事中出现的凯伊奈似乎是不同的人。

「……凯伊奈现在在哪里？」

我问她。

她停下拍照的手转向我。

「她已经不存在了。」

她露出邪恶的笑容说：

「那家伙改了头发跟名字，决定身为卑鄙的魔法师生活下去。」

○

季节流转，初夏。

「欢迎光临敝国，亚历萨里公国！」

听著敬礼的卫兵在背后这么说，我在国家的大街上漫步。

我听说这里是治安良好，国内全是善良好人的美好国家。

这个国家的国情习惯体贴他人，旅人在路上仿徨当然会有人主动搭话，不仅如此，这个国家的人们还会一边闲聊，一边陪对方走到目的地。

「您好哇，魔女大人。您是从哪里来的？」「不嫌弃的话，请来我们店里喝一杯吧？啊啊，当然是由我们招待，嗯呵呵。」「长途跋涉您一定累了吧？我们的旅馆能替您准备上等的房间喔。」

诸如此类。

「……啊，不用，谢谢。」

接受如此直接的善意难免令人畏缩。我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在这个国家久留。

因此我对每个亲切靠近的人说「不用不用没关系嗯呵呵。」加以婉拒。

听说在这个国家受到别人亲切的对待，就得回以亲切，那么我就更不想依赖这个国家的人了。

「您好哇，魔女大人──」「不嫌弃的话，请来我们店里──」「长途跋涉您一定累了吧──」

但是就算拒绝，不久之后他们又会再跟我搭讪一次。

「…………」

真缠人……

逼迫他人接受善意真的很烦……

「不用，那个，真的没关系……」

亚历萨里公国被称为好国家的原因之一，肯定就是这个强加于人的善意。据说，这个国家是推崇互相帮助的国家，在邻近诸国广为人知，只要不喜欢互相帮助的精神，就根本不会入境。因为很烦呢。

换句话说，只有喜欢这个国家风土民情的人才会入境。相对地，只会留下这是好国家的评价。

因此，尽管实情和风评颇为不同令我疲惫不堪，我依然走在国家里。

在大街上走了一阵子，我邂逅了一间面包摊。

轻盈飘来的香味令人放心，我的脚如同被花蜜吸引的蝴蝶，轻飘飘地将我带向摊位。

「哎呀，小姑娘，你是旅人吧？欢迎光临！」

体型丰腴的老板娘欢迎我说：「面包刚刚出炉喔！」

来吧来吧请吃我吧，松软的面包漂亮地陈列在摊贩前，彷佛对我说出这句甜蜜的诱惑般。

话说回来，我还没吃午餐呢──

「那我就买一个吧──」

我毫不犹豫地掏出钱包。在面包面前，我这名旅人时常会无力抵抗。谁叫它那么香，有什么办法呢？

老板娘看到我打开钱包，说：

「没关系没关系，免费请你吃。拿去吧！」

免费……！

「咦，真的免费吗……？」

「旅人姑娘你那么可爱，请你吃啦！」

老板娘笑了笑说。

请我吃吗？真的可以吗？太棒了吧……？

就像这样，平时的我肯定会马上接受这个好意，说著「耶～我开动了～」接下面包。

但我可不能忘记。

这个国家是受到别人恩惠就必须报答的国家。

免费吃别人的面包，同时代表必须做什么事情回礼。我如果是好人的话，对于给予面包的回礼肯定不会有丝毫的抵抗。

但老实说，我是个还算卑鄙的人。

如果愿意免费给我，我就想免费收下。

话虽如此，我也丝毫不抵抗付钱购买。

「不行不行没关系，我付钱。」

「没关系！就当作是庆祝你入境！拿去吧！」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付钱。」

「没关系啦！」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老实说，我想付钱划清界线。我不打算跟刚入境就找到的摊贩超出顾客与老板间的关系。

「那么，你能把钱投进这个募款箱吗？这样的话如何？」

摊位上摆著一个箱子。

「…………」

募款箱上贴著一张照片。

一张小动物躺在雪地上的照片。

「这种动物叫做安奇亚，在我国是很受欢迎的宠物。」

老板娘对盯著照片看的我说。

她说，安奇亚这种生物大约是在五年前引进这个国家，开始当作宠物饲养。虽然数量稀少价格昂贵，但由于外表相当可爱，马上就大受欢迎。

这个传闻也立即传遍商人之间。

商人们知道这个国家的人对安奇亚的购买意愿很高，于是在山上滥捕滥抓。

他们硬是捕获在雪中逃窜的安奇亚，粗暴地对待它们，并卖到亚历萨里公国。

照片中的安奇亚被关在雪地上的笼子里。这张照片被视为象徵了可怜小动物受到的真实对待，转眼间在这个国家蔚为话题。

当然是负面的意义。

「这张照片让我们大受打击。因为这张照片不论怎么看，都是滥捕安奇亚的盗猎者拍的照片吧？」

「…………」

「当然，拍下这张照片大赚一笔的魔法师萨莉欧被驱逐出境。她绝对是滥捕安奇亚的帮凶。」

批判萨莉欧是邪恶魔法师的声浪接连不断。不仅如此，她散布照片，撰写安奇亚遭到滥捕文章的行为，还让盗猎者更加猖獗。

由于她引发注意，害安奇亚的栖息地广为人知。

要是没有人知道，盗猎者就只是悄悄地去捕捉安奇亚。

这是非常悲哀又令人遗憾的事情。

这个国家的人们深感愤怒。

（插图015）

「于是我们把萨莉欧驱逐出境，致力于保护活动。」

看样子，这座城市到处都在举行保护安奇亚的募款活动。此外，作为保护活动的一环，这个国家的魔法师还会定期上山取缔盗猎者。

这个国家在保护安奇亚免于坏人侵扰。

然而，这个事实只要换个说法──

「也可以想成，是这张照片公开之后才开始保护安奇亚的呢。」

萨莉欧要是没有提出这个问题，安奇亚说不定会继续遭到滥捕滥抓。

「哈哈哈！怎么啦？你是不是想说萨莉欧拍了照片之后，才有人开始保护安奇亚？」

面包摊的老板娘大笑。「那你就大错特错了，魔女小姐。从事保护活动的魔法师从当地居民口中听说，萨莉欧的照片蔚为话题之前，就有我们国家的人在到处捕捉盗猎者了。」

「……是这样吗？」

「没错。」

面包摊老板娘点头说：

「只不过是被许多人看到引起骚动，让保护活动扩大了而已。」

现在做的事情和以前一样──她说。

○

回溯时间，晚冬。

我和萨莉欧在雪山上度过了短暂的时间，就直接下山了。

她好像要在山上多拍一点照片才回故乡。「总而言之，我要再等一下，看能不能遇见盗猎业者。」她说。

既然都拍到照片了，我不理解她继续待下去的理由；但是身兼摄影师与记者的萨莉欧想必也有自己的坚持吧。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遇见别人，几个小时后顺利抵达山脚下的村庄。

我第一次造访这座村落。

虽然没有仔细数，不过民宅的数量寥寥无几，没有大门也没有卫兵，更没有白雪，是个绿意盎然的和平村庄。

「喔喔！是魔法师啊！欢迎欢迎！」

一看到乘著扫帚到访的我，村民们开心到举双手欢迎。「来来来，请进！您一定累了吧！」「请务必尝尝我们村子的名产！」

哎呀哎呀，真好客呢。

我又惊又喜地道谢，露出谄媚的笑容跟著村民走。您从哪里来的？今天一定要住在我们村子里的旅馆。我们待会儿会将料理送去──如此这般，村民们亲切的心意令人喘不过气，让人误以为雪是被这个村子的人们的热情给融化。

村子里随处可见的木造屋舍十分老旧，栅栏围起的庭院中，看得见小孩子在跟安奇亚玩耍。

这个村子也流行饲养安奇亚吗──

难道说，这里就是萨莉欧诞生的故乡，亚历萨里公国吗……？我一瞬间这么想，但这么说来就太近了。我听说她出生的故乡要再继续往南走。

「很可爱吧！我们村子的安奇亚很亲人的！」

带我参观的其中一名村民热情无比地向我介绍。「我们村子会饲养宠物用的安奇亚，卖给邻近的国家。有名到只要提到安奇亚的故乡，就是指这个村子喔！」

「嘿……」

村子里的人说，这个村落从很久以前就开始饲养安奇亚，而长年受到饲养的安奇亚，基本上不怕人。

他们又说，栖息在附近山上的安奇亚，恐怕是以前从村子里逃出去，野化后的族群。

原来如此，来自于村子饲养的安奇亚对人类的警戒心较低，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村子里的人说到这里，又说：

「不过，最近开始有盗猎者跑来这座山。」

他们向我吐露了最近村庄面对的问题。这座山能抓到不怕人的安奇亚，这项情报不晓得从哪里泄漏了出去。由于某个国家愿意高价购买，因此盗猎者一味地增加。

「……原来如此。」

我瞥了村庄角落一眼。树荫下有几名男子。「那么，那边的人是？」他们被绳子绑了起来，瘫倒在地上。

「就是那些盗猎者。」

村民们想必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们乾脆地回答我。

他们说：

「最近似乎有魔法师住在山上，把所有盗猎业者抓起来喔。」

奇怪的魔法师似乎用「会妨碍我摄影」为由，四处缉拿盗猎业者。

难道是宣称想靠炎上商法赚一大笔钱而上山的她吗？

真是令人傻眼。

「到底哪里卑鄙了。」

卑鄙跟温柔果然挺类似的呢。

第十二卷 第九章 某个摄影师的故事

身为旅人游历各国的时候，偶尔会被别人搭讪。

身穿黑长袍，头戴黑色三角帽，胸口别著星辰造型的胸针。我总是穿著这身打扮，不知是否因为越看越像是魔女，突然向我搭话的人之中，有不少打从一开始就看穿我是旅行魔女，或是某种程度上察觉我身分的人。

不论表现得多么自然，外地人看起来都特别显眼。

今天我独自在餐厅享用晚餐时，向我搭讪的也是这样的人。

「旅行魔女自己一个人畅饮的画面真是如诗如画呢。」

喝的要是酒就更好了说。一名女子坐在我隔壁的桌子，撑著脸颊看著我。黑头发一晃，乌黑双眼望向我的脸。

一看，她的脸颊有点发红，桌子角落放著空空如也的红酒杯，可见她似乎喝醉了。

「你好。」

我轻轻颔首回应。

被喝醉的人缠上是常有的事。

不可思议的女子在之后问了我很多问题。我的故乡在哪里、旅行了几年、接下来打算去什么国家、这附近有没有漂亮的国家等等。

我也无聊得很，于是一一老实地回答她的问题。没有隐情的时候就该老实回答。

然后被问了这么多，我也对她感到好奇。

「你是从哪个国家来的？」

我问。

「哎呀，你发现我不是这个国家的人了吗？」

「是啊，算是。」

不论表现得多么自然，外地人看起来都特别显眼。

然后她慢慢地向我道出真相。

她的职业是摄影师，正在游历各国到处摄影。她以拍摄动物的照片为主，偶尔还会对稀有生态系的研究做出贡献。

今天造访这个国家完全就是偶然。

在我隔壁喝酒也完全就是偶然。

「这是命中注定呢。」

呵呵呵，她露出不羁的笑容，侧眼看著我说：「不嫌弃的话，下次让我拍一张吧。」

「我要收钱喔。」

「那就算了。」

「那我也算了。」

我打她回票。听到我果断的拒绝，她只有笑了笑说：「我还以为旅人就会让我拍的说。」

她说，这附近的国家对摄影师的印象不太好。据说还有只因为是摄影师，就被怀疑犯罪的国家。

「亚历萨里公国最严重。因为某个摄影师引起的骚动，害摄影师这个职业本身的印象变得很差。」

「看似如此呢。」

「哎呀，你知道呀？」

「我大约一个月前去过一次。」

骚动由名为萨莉欧的摄影师引起。

她拍下安奇亚这种生物遭到滥捕的照片，散布在国内。国内的居民据说因为那张照片大受打击。

安奇亚是在亚历萨里公国备受喜爱的宠物，它们被粗暴对待的模样让国内的民众相当不满。

然后，照片传开来后，国内的人也发现某件事。

那张照片拍得太靠近太正确了。

萨莉欧这名摄影师和安奇亚盗猎业者在幕后串通的传闻不胫而走，结果使她被居民投以憎恨的眼光。

「那个摄影师好像被驱逐出境了呢。」

我只在亚历萨里公国待了几个小时，并不清楚详情。

至少引起骚动的摄影师已经不在那个国家了。

被国内的人公布长相跟姓名，引发了严重骚动的事实又传了开来，继续厚脸皮地住在那里想必也有困难。

「你觉得她做的事正确吗？」

邻桌的摄影师问。

因为是同业所以好奇吗？

「天晓得？我不予置评。」我耸肩回答：「只是，我想她应该有点后悔自己在故乡引起骚动。」

因为她是会自称不良分子的人。

「哎呀，你认识那个摄影师吗？」

「只有一面之缘。」

「她是怎样的人？」

「她是个怪人喔。」

拍照的时候个性会判若两人，自称不良分子却看不下别人为非作歹，话虽如此，却又带著伪造的照片给国家带来骚动。她是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贪得无厌的人呢。

「你知道那个摄影师现在在哪里吗？」

因为同样是摄影师所以感到好奇吗？

我隔壁的她这么问。

（插图016）

但我只见过她一面，在那之后就没有再见面了，当然不晓得她身在何方，就连是生是死都不确定。

于是。

「不知道？」

我摇了摇头说。

「她会不会是改了头发跟名字，决定身为一般的摄影师生活下去呢？」

我只有这么回答。

我眼前的黑发摄影师只说了声「原来如此。」点了点头。就这样继续闲聊无关紧要的话题时，我忽然想到。

话说回来，我跟她都还没自我介绍。

「这么说来，还没自我介绍呢──」

她一定跟我有相同的想法。

她露出浅浅的微笑。

「我的名字是凯伊奈。」

请多指教──她朝我伸出手来。

凯伊奈。

我是第一次见到她呢。

于是我握起她的手回答：

「初次见面。」

第十二卷 后记

在进入后记之前，我想先从广播剧CD第二弹的事情开始说起。

由于第二弹的收录在东京都内某处进行，我、编辑和あずーる老师三个人决定录音前先在最近的车站会合，再一起前往收录现场。

编辑跟性急的我比集合时间还早到车站。在时间到之前无事可做，完全无所事事，所以我就边看车站里的人，边等あずーる老师。

就在这个时候。

（有人跟我穿一样的鞋……！）

我在走下车站阶梯的人群中，看到一个和我穿完全同一双鞋的人。

早上的都内车站人潮汹涌，在种类如星斗般繁多的鞋中，就算当然有人会跟我买同一双鞋，但是穿著一模一样的鞋在同一个时间、在同一个车站遇到的机率有多高？于是我觉得这是命中注定，同时对他怀抱著同伴意识。我甚至想直接跑上去，在他耳边悄悄说「呵呵呵，那双鞋真不错……你在哪里买的？我是在附近的鞋店──」展开鞋子交流。我虽然不是特别喜欢鞋，却有想这么做的心情。我就是那么感动，有种运气特别好的感觉。

穿那双鞋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怀著擅自膨胀的同伴意识，顺著那双鞋看去，从脚抬头看向那名男子的脸。

「…………」

是あずーる老师。

别说具有同伴意识，居然是平常的工作伙伴……

害白石我吓了一大跳……

就是这样，我们穿著同一双鞋来到第二次录音。幸好没被声优跟工作人员发现。说不定其实发现了，只是刻意不提而已。

顺带一提，录音后在责任编辑、我和あずーる老师的庆功宴上，我和あずーる老师遇到鞋子一模一样，所以回去的时候搞不清楚谁穿哪双的神秘事件。就在这里记下我明明没有喝醉，却差点穿著あずーる老师的鞋子回去的事情吧。

基于上述广播剧CD第二弹时发生的事情，我想说说第三弹时发生的事。

我穿便服时会两双鞋轮流穿，其中一双是奇迹似地和あずーる老师撞鞋的那双，另一双则是麂皮的运动鞋（黑色）。我想每次都跟あずーる老师撞鞋就太不好意思了，于是第二弹以后改穿运动鞋那双。没想到最近发现运动鞋跟出版社的人撞鞋，害我无处可逃，于是只好故意穿跟あずーる老师撞鞋那双参加第三弹的收录。虽然在意撞鞋只要再买一双就好，不过就是忘了买呢。

就是这样，来到第三弹收录当天。

第三弹收录直接前往现场，没有事先会合。一如往常我比较性急，于是在附近的咖啡厅焦急了两个小时才进入现场。

我脱下外套，坐下喘了口气。

我不是在意撞鞋的事情，纯粹是有点害羞而已。我边发呆边想就算撞鞋也没有办法，等了几分钟。

这时あずーる老师也来到现场。

我起身和脱下外套的あずーる老师鞠了一躬。

「早安～」

接著一脸若无其事地确认他的脚边。

那天あずーる老师穿的鞋和第二弹时不一样。

他刻意避免了撞鞋。这样录音后的聚会应该就不怕会搞不清楚谁穿哪双了吧。

我松了口气抬起头来。

这里稍微离题一下，那天我的穿衣风格非常简约。

而那天あずーる老师的服装也很简约。

「…………」

简单来说，就是我和あずーる老师穿了情侣装。

哎呀～第二弹的时候撞鞋，没想到又撞衫了，哈哈哈。我边这么想，边参加第三集收录；但我做梦也没想到，除了鞋居然每一件衣服都撞。

穿著完全相同的两个人坐在一起绝对会被发现。我们两人的服装当然被稍微提到「看起来好像情侣装……？」不是，这是巧合。真的。

就是这样，第三弹收录时发生了穿著完全一样的两人并排打招呼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在这种状况下，不论怎么打招呼都不可能像样。不论说什么话、再怎么装，自己穿的衣服也跟搭档完全撞衫。比起帅气，好笑成分绝对比较强烈。打招呼的时候顺便说个对口相声可能还比较自然。

总之，第三弹的收录就像是这样，尽管发生了撞衫这不可思议的现象依然展开。而说到收录时的状况，我是真的非常愉快。

最近我忙到没有时间，几乎没有空喘息；但在不知不觉间，这种生活也开始习以为常。在这种情况下能在广播剧CD收录现场，看到《魔女之旅》的角色栩栩如生地活过来，真的非常幸福。我认为这是遇见角色全新一面的美妙机会。

第一弹的时候因为极度紧张，所以跟声优四目相觑时还以为自己会死掉；不过我最近习惯了不少。我想只要隔个五公里，就算对上眼应该也没有问题。

就是这样，这是广播剧CD第三弹的故事。

我个人认为广播剧CD每一话的长度大约十几分钟刚刚好。《魔女之旅》本来就是短篇集，我想一张CD中有好几个故事比较像是《魔女之旅》（但也有一部分理由是想写各个角色之间的互动）。

其实第三弹的台词量是目前最多的一次，我虽然怀疑「这样时间会不会超过……」却又想著「可是这边又不能删掉……」而感到绝望，不过能全部收录真是太好了。第四弹广播剧CD的企划也已经决定了，下次我想努力写成不会太勉强的长度……

此外，下次收录时，我会避免和别人撞衫，战战兢兢地挑选衣服跟鞋子的。

顺带一提，我最近买了VANS的经典帆布鞋当作第三双便鞋。希望经典款的鞋子就算撞鞋，也能说「毕竟是经典款呀？撞了有什么办法！对吧！」逃过一劫。

就是这样，报告完近况之后，我想进入《魔女之旅》第十二集的各话讲评。

各话讲评中含有剧透，还没看过的读者请跳过喔！

●第一章「某个旅人的故事。」

这篇是序章。

《魔女之旅》决定动画化后，我跟编辑讨论到，说不定会有从最新一集开始看的读者。因此这话的内容是大至描述《魔女之旅》是怎样的故事，主角伊蕾娜是什么样的人。故事不用连贯是短篇集的好处呢。

●第二章「方便的种族」

基因会为了留下更多副本而进化。

寄生在宿主身体或大脑，操纵宿主的生物或病毒叫做寄生物，而寄生物常常会害宿主死亡。铁线虫会害宿主蟋蟀跳水自杀，被弓形虫寄生的老鼠则是会不怕猫尿的味道，让猫轻而易举地发现结果被吃掉。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种类，但是大多都具有这种习性。寄生物似乎是藉由用自杀与捕食的方法，让宿主死亡进行繁殖。例如说，刚才提到的弓形虫会在猫咪的内脏增殖，混在粪便里增加数量。相对于动物的交尾与植物的授粉，对寄生体来说或许就是杀害宿主呢。

就是这样，对《魔女之旅》中出现的黑暗精灵而言，人类一定是方便的种族。就是这种故事。老实说，我一直想写这个故事，终于能实现让我松了口气。

●第三章「三个国家的故事：价格的理由」

我很少去激安殿堂，但不是偶尔会看到商品特色太过突出而没有人买，大打折扣的饮料吗？我还满喜欢买那种特殊饮料的，可是喝起来也不好喝呢。在超商用一般价格购买的时候明明比较好喝一点，却像是魔法解开了一般不好喝。难道说，其实在超商买的也不好喝，可是因为用一般价格买，所以自己相信绝对好喝吗？顺带一提，这种现象叫做认知偏误。

●第四章「恶魔与驱魔师」

我认为，就算知道是谎言也具有依然能好好享受的宽容，人生一定会过得更愉快。改变一下话题，或许是因为最近技术进步，容易看出来究竟是真是假，以前似乎更常播灵异事件的恐怖特别节目。我国中的时候甚至还有驱魔节目。神父对被绑在椅子上的被害者下令「报上名来！」被害者就痛苦地说「路、路西法……」然后路西法就被神父驱逐了。那个……要装至少也装得像一点吧……

●第五章「三个国家的故事：人都需要建议」

不用特别说也知道隔壁的青草比较绿的故事，简单来说这话就是这种故事。这也是美奈阔别许久登场的一回。其实自从第五集之后，我就一直在找机会让她重新登场；但是迟迟找不到机会，才会阔别七集让她再次出现。

●第六章「不笑的露琪儿」

让不笑的女孩子笑的故事。没有别的意思，真的就只是这样的故事。个人非常喜欢结局。我好像是第一次写没有好好说话的客座角色呢……（除了栀子等用笔谈的角色之外。）

●第七章「三个国家的故事：有价值的物品」

扫帚不时会在重要场面出现。

离题一下，世上好像有超级昂贵却毫无科学根据的民俗疗法。不可思议的是，寻求那种治疗方法的人很多。三个国家的故事中的「价格的理由」有稍微提及，不过或许是因为价格越高，就越像是有不可思议的魔法，感觉更有疗效也说不定。实际上，便宜又正式的疗法是研究人员为了拯救更多生命，日以继夜的努力成果，所以不是因为效果不好才便宜。我是在以前的报导上看到的，让人大开眼界呢。

三个国家的故事里，基本上就是以这种价格变化为题材，三个故事融合为一章。顺带一提，国家的名字写成ABC国（暂名）是为了让读者更好分辨。虽然可以帮国家取名，但可能会让故事的关联性难以理解。

●第八章「不良分子萨莉欧」

坏人单方面看起来也许是坏人，但是换个角度可能会变成好人，这种故事似乎层出不穷。我从来没有遇过发自内心邪恶透顶的人，因为只要改变视角，人要变得多邪恶，变得多善良都行，所以「不论如何就是讨厌」我觉得很不好。不过就算明白这个道理，还是会有觉得讨厌的事物。毕竟是人嘛，这种时候稍微出个远门逃避现实，应该会轻松许多。

●第九章「某个摄影师的故事」

这是萨莉欧故事的终章。其实我原本预定在第八章完结，可是第八章的时间顺序跳来跳去，无可奈何只好作为终章独立出来。

就是这样，这是《魔女之旅》第十二集。

这次后记我获得了十页的空间，于是就把最近没说的收录秘辛写在这里了。未来还有空间写后记的话，我应该也会写一堆无关紧要的话题，并在空间允许范围内塞满各话讲评，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然后，电视动画版《魔女之旅》的情报也会陆续公开，今后也请随时跟踪情报！还有官方推特帐号喔！

就是这样，我想进入谢辞。

责任编辑M编辑。

平时总是谢谢您。下次我是真的想早点交稿……

あずーる老师。

谢谢您每次都绘制漂亮的插图。尤其是特装版的封面太棒了（全都超棒就是了！）下次收录时我会事先通知您我要穿的衣服的……

七绪一绮老师。

谢谢您绘制精彩的漫画版。能在漫画版看到各种表情的伊蕾娜真的很幸福。

协助制作广播剧CD的各位工作人员。

这次非常谢谢各位。在录音现场第一次见面时，听到剧本非常有趣，真的开心不已。第四弹也请多多指教。

演出广播剧CD的各位声优。

伊蕾娜与芙兰老师的对话、艾姆妮西亚和艾维莉亚姊妹的对话、沙耶和席拉老师的调查、芙兰老师的旁白不论听几次都趣味横生。能让这么厉害的人们饰演我笔下的角色，我边听录音边觉得自己真是太幸福了。第四弹也请多多指教。

协助制作电视动画版的各位工作人员。

对不起没什么机会跟大家见面。美丽的美术设定与角色设定等，让原作没有著墨的部分增添美丽的色彩，让我非常感动。谢谢你们。

《魔女之旅》还会继续下去，今后希望大家能继续支持。

动画版也很令人期待呢。

那么，我们下次第十三集再会吧！再见。

第十二卷 插图

第十三卷 第一章 旅人的一天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拉菲（莫妮卡！！）

录入：拉菲

在大都市国家利科尔特的大街上等了约一个小时。

旅人米亚（化名）挥了挥手，面带微笑现身。身穿黑长袍的她是旅人，也是魔法师，外表看起来大约十八岁到二十岁出头，面貌有如洋娃娃般美丽姣好。

「哎呀～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米亚轻笑了几声低头道歉。

我点头回应，看了一眼时钟。

──她来这里的途中发生了什么事？

她迟到了一个小时。

「我买了个面包结果就迟到了。」

她没有特别愧疚，平淡自若地回答。

──原来如此。

「啊，请放心，作为迟到的赔礼，我连你的也一起买了喔。来，请用。」

──谢──

「啊，先等一下。给你一整个有点太浪费了，我们一人一半吧。」

她这么说，把面包撕成两块。

「来，给你。」

交到我手中的明显就只有一小块。

显然根本不到一半。

「这样我迟到的事情就打平了。」

显然根本不到一半。

──谢谢……你……

「呵呵呵，不用客气。」

她天真烂漫地笑了。对她来说，迟到一个小时只是琐碎的小事。

旅人指的是自由自在周游各国的人。不受到国家的框架限制，他们随处可见，却又不属于任何地方。他们不受时间的拘束，能够切身体会自由的生活，说是与自由共生也不为过。

约会迟到又怎么样？

我们反而应该感谢她愿意遵守约定来到这里才对。

「我跟你说一个好消息，旅人的一天从早上醒来的瞬间就开始了喔。」

换句话说，她想表达的意思如下。

嘴上说要采访旅人的一天，但其实我在会合地点傻傻地等待时，就已经任务失败了。想要纪录旅人的一天，就得从她清醒的那一剎那开始才行。

我傻眼到哑口无言。

没想到刚开始采访不到几十秒，就遇见了崭新的价值观。

──顺带一提，请问您今天几点起床？

「咦？啊……我刚刚才起床耶。」

我傻眼到哑口无言。

旅人特有的自由发想

我对不定居在国家内，以旅人身分游历各国的人，有一个最想先问的问题。

在各国之间旅游，当然就与筹措资金的问题息息相关。只要金钱不会永无止境地冒出来，想继续旅行就势必得赚取旅费。

因此，我采访的第一个问题，是这最基本的疑问。

──请问您平时都如何维持生计呢？

她边走边回答：

「呵呵呵，我现在就告诉你。」

她露出大胆不羁的笑容，随后侧了侧脑袋问：「话说回来，记者小姐你认为想有效率地赚钱，有什么必要条件？」

──有什么必要条件吗？

模棱两可的问题令我纳闷地歪头。她究竟期待什么回答？我这种浅薄想法的脑袋不论再怎么绞尽脑汁，似乎都不可能找到她以旅人身分游览各国所培养出的洗炼价值观。或许是等得不耐烦，她等了几秒。

「我公布答案吧。答案是胆量。」

她说。

──胆量吗？

「没错，就是胆量。想赚到一大笔钱，果然还是得背负一点风险才行。虽然有规模差异，不过赚钱跟赌博有著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向。脚踏实地赚到的钱当然不多不少；但是只要铤而走险纵身跳进龙潭虎穴，就能得到相对应的酬劳。」

──原来如此。

尽管期待来自旅人特有价值观的金玉良言，却听到普通过头的评语让我难掩讶异。我都取了「旅人特有的自由发想」这个标题，真希望她能给我一点更有创意的回答。

「就是这样，今天就来让你看看赚钱的胆量是什么吧。」

呵呵呵，她面带微笑地说，接著造访大都市国家利科尔特大街上的大企业。

那是一间这个国家的居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知名珠宝店。玻璃窗后是一片美丽璀璨的世界。

庶民别说进入，甚至不敢直视的耀眼空间就在眼前。

──请问您来这里有事吗？

「是啊，当然有。」

她点头回答，走进店内。

我虽然有些犹豫，却因为采访而不能离开她的身边，只好晚一步躲在她背后踏进店门口。

看到两名不符合高贵气氛的客人光顾，店员们并没有特别在意，鞠躬说：「欢迎光临。」

「那么，我就发挥我的胆量给你看。」

说完，旅人米亚（化名）笔直走向店员，说：「这间店里所有的宝石全部帮我包起来。」

「全部、包起来吗？」店员瞪大双眼。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对，具体来说是从这里到这里全部。」

「哎呀……！」店员瞪大眼睛说「那个，请让我计算一下……」慌慌张张地消失在店后面。

──我想全部买下来应该要花一大笔钱的说。

「啊，记者小姐，你有想要的宝石吗？机会难得，我就送你一个吧。」

──不好意思，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您有钱吗？我想应该很贵的说……

「没问题的。」

──真的假的？

「真的喔，呵呵呵。」

米亚小姐面露邪恶的表情，充满神秘的自信回答。

总而言之包下整间珠宝店的珠宝。

这就是她口中提高赚钱效率的胆量吗？我想应该得花上一笔难以置信的金额，米亚小姐反倒泰然自若。

您付得起吗？我这么一问，她便「呵呵呵」地笑了。

这时店员回来了。

「计算过后的金额是──」

果不其然，店员对米亚小姐说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天价。

随后，下一刻。

「你可以看看这个吗？」

米亚对店员伸出魔杖，接著她说「算我免费～算我免费～嘿！嘿！」朝店员的脸咻咻咻地挥舞魔杖。尽管「唔唔唔」地露出复杂的表情，她做的事情只有不停挥魔杖而已，使得现场弥漫起一股又逊、又难为情、又缺乏紧张感的氛围。

──这究竟是什么仪式？

一把年纪的大人在这种高级店里到底在搞什么？

「你看不出来吗？我在请他算我免费呀。嘿！嘿！」

大都市国家利科尔特，伫立于大街角落的高级珠宝店。一把年纪了还嗲声嗲气地说著「嘿！嘿！」专心一意挥舞魔杖的魔法师，声音在豪华绚烂的店内回荡。

我只能傻眼到哑口无言。

「好的……这些算您免费……」

终于，店员就跟坠入情网的少女一般，红著脸颊把珠宝全部装进袋子里。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就跟你看到的一样呢。」

──我看不太懂的说……

「咦～？一定要解释给你听吗～？真拿你没办法～」

讨厌～她鼓著脸颊说：「简单来说，就是我用魔法对店员下了买东西不用钱的暗示。」

她抱著发出丁铃当啷声响，装满珠宝的袋子露出不羁的微笑。

──不好意思，请问现在不是在说赚钱需要胆量才对吗？

「也就是必须要有打破道德的胆量呢。」

──我想听的不是那种胆量。

前往道德的彼方

离开珠宝店，她前往珠宝店附近的精品店。

那当然是间高级店。

「嘿！嘿！」

然后她理所当然地对店员施展魔法。

──这在道德上真的OK吗？没问题吗？不会被骂吗？

「记者小姐，你不是好奇旅人是怎么维持生计的吗？答案非常简单。只要对金钱保有敏锐的气息，就能维持旅人的生计。金钱聚集的地方就会有人潮聚集，有人潮聚集的地方旅人就会出现……」

──不是，我觉得这不是对金钱的气息敏不敏感的问题说。

「简单来说，有时候必须具有将道德置之于度外的胆量喔，记者小姐。」

──这不就只是抢劫而已吗？

「嘿！嘿！」

──啊，她没在听。

然后她光顾了好几间店，同样在那些商店「嘿！嘿！」地对店员施展魔法。「嘿！嘿！」到底是什么？那究竟是哪种魔法？然后年纪那么大了她难道不丢脸吗？

听到我的问题，她回答：

「听说人质只要跟绑匪相处过一段时间，就会渐渐萌生同伴意识，开始帮助企图杀害自己的歹徒。这虽然是挟持事件中罕见的一种心理现象，不过简单来说就跟那个一样。简而言之，这就是让对方萌生同伴意识的魔法。嘿！嘿！」

──您不害臊吗？

「不会。嘿！嘿！」

──话说回来，这不是抢劫吗？

「不算不算，我们是好朋友呀。嘿！嘿！」

──话说回来，您可以这样尽情滥用魔法吗？

「没关系啦。嘿！嘿！」

──是说，在采访中做这种事情没问题吗？

「没问题，反正你最后也会变成我的朋友。」

──咦？

「帮我拿一下钱包。嘿！嘿！」

不知不觉间，我们来到今天的第五间店，步调快到吓人。

「顺带一提，今天收下的各种商品都会拿去别的国家高价变卖。这样就能半永久地赚钱了。」

她说，像她这样的旅人，平常都是靠这种方式维持生计的。旅人的一天，简而言之就是成立在造访各个国家、魅惑店员、再将店家洗劫一空上。

──请问您今天一天预计去几间店？

「差不多再五间吧。」

──这样大概能赚多少呢？

「大概嘛……每天不太一样，可是平均大约五十枚金币吧？差不多跟抢劫一次赚的钱差不多。」

──您刚才说抢劫？

「我没说。嘿！嘿！」

──顺带一提，请问您过去在多少国家做过相同的事情？

「这个呢……详情我已经记不清楚了，但是在我记得的范围之内──」

接著她一一举出我过去造访过的国家。邻国、邻国的邻国，以及邻国的邻国的邻国。容我在此隐瞒具体国名，不过她过去半年间，似乎从自己的国家到这个国家，在造访的各国都闯进高级店家，用魔法洗脑店员，一再犯下窃盗行为。

和提出受害报告的国家名单几乎完全一致。

──请问您还做过其他类似犯罪的行为吗？

「类似犯罪的行为是什么意思？」

──事到如今，可以请您直接从实招来吗？

「这个呢……啊，这么说来，我不是说今天受访前去买面包吗？」

──您说过呢。

「那其实是我偷来的。」

──原来如此，罪该万死呢。

「偷面包的罪有那么重吗？」

──最起码，也对，对我来说应该处以极刑。

我这么说，「嘿！」地一声用魔法绑住她的双手。

──感谢您接受采访。

「这是什么？」

──被您逃走的话就太麻烦了，于是我就把您绑起来了。

然后我将魔杖举向上空发射魔法。微弱的光芒发出「咻～～～」的声响直窜天际，并在上空「砰！」地一声炸开。

以此为信号，大人们不停聚集到我和米亚身边。从这个国家高级珠宝店和精品店的店员，到政府官员全数到齐。

「她就是那个窃盗犯吗？」

──没错，她也供出了过去在许多其他国家犯下的犯行。

「那个，等一下。这究竟是──」

「你被逮捕了。」

──请便请便。

米亚就这样被拖走了。我对她挥了挥手目送她离开，顺便将被偷的商品还给聚集在现场，这个国家的高级商店老板。

话说回来，这名记者究竟是谁呢？

没错，就是我。

旅人的一天

「哎呀～真是太感谢您了，魔女大人。没想到这么快就解决了。」

国家官员把酬劳交到我手中说。

我几天前接下这个国家官员的委托。消息指出在邻近诸国作恶多端的魔法师在这个国家出没，这个国家希望我能在产生重大损害之前逮捕对方。

幸好官方已经锁定了抢匪的身分，所以只要逮捕她就好；不过对方是魔法师，使得这个国家格外慎重。要是她大闹一场就不妙了，于是才会委托同为魔法师的旅人帮忙。

「不过，没想到进行得这么顺利……我们还以为会多花一点时间的说。」

「毕竟对手是同类呀。」太轻松了。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身为旅人又是魔女，偶尔会像这样，在造访的国家受人委托。这次我也顺利在大都市国家利科尔特完成了一项工作。

「要是有像那样恣意妄为的旅人就伤脑筋了。」国家官员语带叹息地说：「这么一来，所有人都会认为每一个旅人都会用缺德的方法做生意。」

「就是说呀，真伤脑筋呢。」

「话说回来，魔女大人。实际上旅人是如何赚钱的呢？」

旅人赚钱的方法吗？

「请收下这个。」我把几张纸塞进官员的手中。

「？这是？」

「采访米亚时写的报告。请在未来有可疑魔法师旅人造访时派上用场。」

「喔喔……！真是感激不尽……！」官员从我手中收下报告，下一刻却露出讶异的表情。

「那个，请问您的手是……？」

他似乎没办法理解我为何依然伸出手。

「呵呵呵。」

──我不介意收下追加酬劳喔。

我半开玩笑地说，这时官员才终于恍然大悟。他把和刚才收下的酬劳相比只算是一点零用钱的钱币交给我，笑了笑。

「原来如此，是像这样赚钱的吗？」

官员手中拿著一份旅行魔法师常用，灰色地带赚钱方式的报告。

我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像这样赚钱的。」

我边点头，边露出有些不怀好意的表情。

就这样，旅人的一天源源不绝地延续。不论是写在报告上的内容也好，还是没有写在报告上的内容也罢，旅行今后也会继续下去。

文＝伊蕾娜

第十三卷 第二章 常夏的积雪与软萌系女孩

窗外被染成一片灰色，或是与之相近的白色。

呼地对窗户叹了口气，窗外的景色却白蒙蒙的一片，看不清玻璃上的白雾。

然而。

和外头冷静沉著的景色相反，我所住旅馆的装潢反而极尽活泼热情。床单、窗帘、棉被全都是鲜艳无比的配色，挂在墙上的不知名绘画描绘了在仲夏艳阳下欢闹的人群。

桌上摆著水果拼盘与迎宾饮料。入住时支付了昂贵的住宿费，准备的饮料却是普通的冰凉果汁。不仅如此，玻璃杯上还有朱槿的花纹装饰，难以否认和外头的天气略显不符。

「……好冷。」

话说回来，都冷到下雪了，根本喝不下冰凉的冷饮。

在这种天气端出冷饮是新的骚扰方式吗──我原本差点这么想，不过对这个旅馆的人们来说，窗外的雪景想必也是意料之外的状况。

丝毫没有欢迎气息的迎宾饮料旁，无力地躺著这个国家的导览手册。我用冻僵的手拿起手册，翻了开来。

上头毫无疑问这么写著──

「欢迎光临常夏之国乌尔苏拉！」

「多亏有常夏魔女乌尔苏拉，这个国家每天都是盛暑的夏天！想找夏天，造访这个国家准没错！」

「这里是世界数一数二的度假胜地，各国名人都在这里坐拥别墅！」

「想轻松体会度假氛围，请务必造访敝国！」

诸如此类。

封面上，据说在这个国家持有别墅，不知名的名人骄傲地现出皓齿，用对话框框说著：「果然还是夏天最棒！」以及「在这个国家买别墅是我的梦想！」

然而，实际情形又是如何？

外头大雪纷飞，冷得要命，与其说是夏天，出现的甚至是让人心想「夏天上哪去了？」的景色。

「唔唔唔唔……」

我明明是为了体验这个国家的夏天才远道而来的说。

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抵达这个国家的时候，这个国家早就被大雪覆盖，我那时就已经侧著头想「奇怪～？我难道跑到常冬之国了吗～？」不过这个国家毫无疑问就是名为乌尔苏拉的国家。招牌上这么写，国门前看起来像是导览员的人也说「欢迎光临！这里是常夏之国乌尔苏拉！」更别说他还穿短袖。

在街上走了一阵子，我看到许多魔法师女孩。

以顶级度假胜地为人所知的这个国家，每年一到这个时期，以魔女为目标的女孩们就会从邻近国家一齐聚集来此。据说，不少人会参加魔女升等试验顺便观光。

顺带一提，这里的合格率和其他国家相比低到垫底，理由自不待言。

因此，常夏之国变成常冬之国的惨状也让她们怒气冲天。

「什么常夏……哪里常夏？」「这是雪对不对？这个国家的夏天会下雪吗？」「咦～！这样考完试不就没办法大玩特玩了吗？讨厌啦～！」

诸如此类的怨言。

看著少女们，我走在街上。

不久之后。

「嗯？奇怪，那个，你难道是伊蕾娜吗？」

唔唔唔唔？

不知从哪传来呼唤我的声音。

我回过头来，一名胸口别著星辰造型胸针──魔女证明的女子，挥著手朝我走来。

「啊～！果然是伊蕾娜～」

「…………！」

淡粉红色的长袍与三角帽、大大敞开的领口、拍打著和缓波浪的茶色卷发、翠色眼眸下还点了一颗泪痣。似曾相识的外表不论经过几年，依然留著过去的影子。

她或许长高了一点，可能比之前还要成熟了一点。

但是她依然是她。

我认识这个人。

「那个，请问你是哪位……？」

可是我忘了她的名字。

她是谁啊？我想想看……

「讨厌！好过分喔！是我啊，我。莉莉蒂亚！」

「啊……是莉莉蒂亚吗？没错没错，你好。」

「真的好久不见了呢！欸嘿嘿～」

她发出娇滴滴的声音拍了拍我的肩膀。好痛……

我和她是在过去接受魔女见习生笔试的那天认识的。我记得她坐在我隔壁，始终散发出悠悠哉哉又漫不经心的气息。我到现在都还忘不了，那天她只因为我年纪小，就特别喜欢缠著我的事情。

能在这里遇见同乡真令人意外。

「你在这里做什么？难道说伊蕾娜也是来打工，当笔试监考官的吗？太好了～能跟认识的人一起当监考官真的好可靠喔～」

我摇了摇头。

「不是，我不打算在这里打工。」

「？咦咦？那你为什么来这个国家？」

「我只是在旅行途中无意间造访这里而已。」

「这样啊～」她的声音略显遗憾地消沉了下来，仍旋即绽放出笑颜。「啊，可是～你不嫌弃的话，要不要一起当监考官呢？现在这个国家不是刚好下雪吗？明明是常夏之国的说。所以呢，好像人手不足喔。」

莉莉蒂亚给我一张纸。在「在人气度假胜地监考吧！」这句标语下，不知名的名人露出洁白皓齿说「在度假胜地打工最棒啦！」怎么又是这家伙。

「为什么下雪会人手不足？」

「那个呀，大多数人都说『我是为了轻松享受度假心情才志愿担任升等考试的监考官，居然下雪开什么玩笑！』或是『跟说好的不一样，我要回去了。』或是『人家听说灰色头发的魔女在这附近才跑来的，结果怎么找不到她？人家要回去了！』像这样抱怨就回去了。」

「怎么每个人都这么没有干劲？」

话说回来，我好像听到一句有点令人在意的话……？

「但是看起来，你似乎不是因为不良动机才来这个国家的呢。」

我侧著头说，莉莉蒂亚便骄傲地「嗯哼！」一声挺起胸膛。

「那当然！因为我只是想见常夏魔女乌尔苏拉一面而已呀！」

「那应该算不良动机吧？」

「欸嘿嘿！」莉莉蒂亚啪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好痛……

「所以说，怎么办？伊蕾娜，你看起来像是当上了魔女，我想筹备考试的人应该会很开心喔。」

可是我反而摇了摇头。

「我不是当监考官的料，请容我婉拒。」

「唔唔～……真可惜。」

莉莉蒂亚呕气地鼓起脸颊，然后我和她又聊了一会儿才说再见。

「那么，你想来的时候再来当考官吧～！」她在远方这么喊，挥著手向我道别。

在那之后。

我走在和夏天相距甚远的雪景中寻找旅馆下榻，最后找到一间内外给人的印象颇不协调的旅馆。顺带一提，住宿费挺贵的。

仔细想想，每年这个时期都会有大批女孩子从各地来这里，对旅馆来说想必是赚钱的大好时机。「嘿嘿嘿，反正就算贵一点也会有人住，太好赚了。」我似乎能看见旅馆老板这么说的奸诈表情。

总之。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在旅馆的窗户望著街景发呆。

但是城市为什么会被大雪覆盖……关于这点我没什么兴趣，不过，反正有空，散步时顺便到处打听打听或许不错。

我又看了一眼导览手册。

「多亏有常夏魔女乌尔苏拉，这个国家每天都是盛暑的夏天！」

唯一不难想像的是，这位魔女恐怕发生了什么事情。

〇

我穿上裤袜，又裹上围巾来到大街上。

街道一如往常白雪皑皑，积雪深到行走时脚边会发出踩雪的沙沙声。

城市非常安静，每间店都大门深锁。在这个国家，大多数商家本来就是以夏天为前提营业，在冰天雪地开张恐怕也没有生意。商店关门使得民众没有出门的理由，整个城市垄罩在寂静之中。

在常夏之国无法购物又没生意可做，无须多说民众愤怒的矛头会指向何方。

「……唔？」

在城里的大街上走了一阵子，我看到一群人。

我看见全身裹著毛毯的民众，聚集在一栋宅邸的门前。

必须令人抬头仰望的铁门宛如拒绝外人一般紧闭，上头写著「常夏魔女乌尔苏拉大人邸」的字样。换句话说如字面所述，这里就是操纵这个国家气候的魔女本人的宅邸了吧。话说回来，用尊称称呼自己是什么感觉？

「请问怎么了吗？」

我拉了拉人群中某位女子的毛毯。

回过头来的她鼻子被冻得红通通的。

「魔女小姐！你听我说！乌尔苏拉那个女人把这个国家变成这副德性，居然一步也不离开宅邸！这样下去只能用火把她熏出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隔壁的男子也回过头来。

「受不了，搞什么东西……这个国家就是天天都是夏天才好的说……！根本没人叫她下雪啊！」

简而言之，他们和来考试的女孩们一样怒不可遏。

听他们说，这个奇怪的现象是这几天才开始发生的。

各地的魔女造访这个国家，担任监考官准备魔女见习生的笔试考场。乌尔苏拉也作为代表这个国家的魔女出席，做了各种准备。

然而，她一从考场返家就心情低落，不久之后夏天马上就过去，冬天突然降临这个国家。

今天原本想观光顺便接受考试的女孩们全部发飙，就连监考官们也跟著发飙，城市居民当然也在发飙，然后我也发飙了。状况宛如人间炼狱。

不论在谁眼中看来，都猜得到布置考场的时候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说，你看起来很年轻，不过应该是魔女吧？」

解释告一个段落，某个人说：「我说，如果你愿意，能不能去找乌尔苏拉，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又有别人附和：「没错没错，换做是我们，不知道会被她用魔法怎么对付。」

敲门的群众渐渐整合为同一个声音。「好主意！」

「对方是魔女她应该也比较好开口！拜托你啦，魔女小姐！」

明明没有听到我的回答，气氛却像是我已经答应了。

真希望他们别开玩笑。

为什么我非得一头栽进这种麻烦事里不可？

就快点拒绝吧──

「非常抱歉──」

「顺便告诉你，我们的积蓄不少喔。」「毕竟这里是度假胜地呀。」「你可以期待丰硕的酬劳。」

「我会尽全力帮各位解决。」

那就马上出发吧。俗话说好事不宜迟，时间就是金钱。

咦？铁门被锁起来了？啥？那种东西直接打爆不就好了吗？嘿。

〇

我把铁门打坏了。

宅邸的大门和结冰了一样动也不动，所以我也把它打坏了。她既然不出来，我就只好大搞破坏。追根究柢，门本来就是为了打开而存在，打不开的门等于没有善尽它的功能。反正只要在我进门之后修好就没有问题。

宅邸中比被大雪淹没的屋外还冷，与其说是宛如雪国，更有种被囚禁在冰牢中的寒意。

要是在这种地方待久了，恐怕很快就会冻死。

「…………」

说不定，常夏魔女乌尔苏拉早就已经过世了。

眼前的景象甚至令我感到一抹不安。

可是，她好像还活著。宅邸深处，走廊尽头的房间传来细小的啜泣声。

我慢慢走到门前，然后停下脚步。

「你好～」

叩叩，我举起拳头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有人在家吗～」

砰砰，我踹了踹门。

还是没有回应。

「……我把门打坏啰？」

「咿咿咿！拜托不要！」终于有人回话了。「话说你是谁啦！这里是我的房子耶！」

「我叫做伊蕾娜。灰之魔女伊蕾娜。」

「……魔女找我有什么事？怎么样？难道是因为下雪所以来杀我的吗？」

「不是，我不打算杀你。」

「呜呜呜呜呜！……好难过，太难过了……为什么只有我非得体会这种心情不可……！」

「…………」

「偶尔心血来潮下个雨，就会有人说『喂，今天的预订全部泡汤了，你要怎么赔？』但要是不下雨，就会有人说『究竟什么时候才要下雨啊？魔女小姐是想把我们晒成人乾吗？』……」

「…………」

她怎么突然开始抱怨……

「自从知道我能操纵这个国家的气候，大家就会心血来潮地说『让天气放晴。』或是『偶尔下点雨。』或是『时不时来个阴天也不错。』每个人都只会要求人家，可是都没有人愿意为自己的要求负责！就算为了想要阴天的人乌云密布，他们在我被别人抱怨的时候也不出来帮我说话！」

「是喔……我能体会你的心情……」

但是，这就代表。

「难道说，你是因为受不了这个国家的人不合理的对待才下雪的吗？」

「嗯？不是，没有那回事。」

原来不是吗？

「受到不合理的对待反而……那个……让我有点兴奋……」

「原来如此。」

看来是我白同情她了。

「就是……那个啊？就是啊，魔女小姐，伊蕾娜，能请你听我说吗？人家难过无比的故事。」

「请你简洁明瞭一点。」

「那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

她用不论怎么想都不可能简洁明瞭的开场白，慢慢地娓娓道来。

那是个对她来说辛酸痛苦的故事──

「那个……哈啊、哈啊……昨天呢，早上……哈啊、哈啊……对不起，光是想起来我就有一点……」

「你还好吗？」

「有点兴奋……」

「你真的没事吗？」

「不要这样！不要担心我！对我更随便一点！」

「我担心的是你的脑袋。」

「那当然没问题呀！」

「真的吗？」

「要说为什么，是因为我是纯粹的受虐狂！」

「喔是喔……」

「啊啊……我感觉得到……你在门后对我投以轻蔑的眼神……」

「够了可以请你快点说吗？」

「哈啊、哈啊……」

「快一点。」

历经这番闹剧，她终于开口。

〇

简单统整她的故事，就是这种感觉。

昨天早上，她带著「呀呼～布置考场啰～打起精神上吧～」这种莫名兴奋的态度离开家里，踏著跳舞般的步伐抵达举办笔试的城镇集会场。

这里必须先说，首先左右这个国家天气的，是她的内心本身。

在这个常夏之国乌尔苏拉，乌尔苏拉这个名称是赐予代表这个国家魔法师的称号。换言之，名为常夏魔女乌尔苏拉的她其实另有本名。

话说回来，她从刚才开始就不曾自称乌尔苏拉呢。

「那么你的本名是什么？」

「讨厌啦，伊蕾娜。人家只打算把本名告诉互许终生的对象。」

「是这样啊。」

「你想知道吗……？」

「不是很想……」

言归正传吧。

在这个常夏之国，有数十年一度生下具有非常强大力量魔法师的历史。

那个魔法师在获得强大力量的同时，也被赐予控制国家气候的能力。心情好就会是晴天，心情低落就会下雨，要是闷闷不乐就会是阴天。

绝望的时候则是会大雪纷飞。

不只天气，就连气温都在魔女的掌握之中，因此这个国家没有四季，光靠魔女的心情就能成为春夏秋冬。心情好就是夏天，心情不好就是冬天。而恰到好处的心情，则会是春天或秋天。

但是，或许是因为人们希望如此，这个国家基本上永远都是夏天。

所以常夏魔女乌尔苏拉才会想著「呀呼～布置考场啰～」兴冲冲地离开宅邸。

「换句话说，平常你都勉强自己打起精神吗？」

「就算不勉强自己，我基本上都很有精神喔。因为人家基本上总是很兴奋。」

「喔，是这样啊。」

「啊啊……！我感觉得到门后冰冷的眼光……！」

「…………」

然后。

考场内已经聚集了几名外地来的魔女，布置考场的负责人在她抵达的时候开始说明。她恐怕是最后一个抵达的，她说来到考场时，其他魔女看她的眼光真是太棒了。你这家伙是故意迟到的吧？

「呃……那么请各位打起精神布置考场。话虽如此也非常简单，首先是打扫，然后把答案券搬到各个房间──」

负责人公事公办地说了一长串，最后说「那么，请各位开始行动。」让大家脱离这段无聊的时间。追根究柢，在这里的魔女过去都做过很多次这种杂务了，几乎所有魔法师都只有形式上随便听听而已。

乌尔苏拉也不是例外。

「呼哇啊……」

太无聊的她就在现场适当地偷懒，开始工作。

就在这个时候。

「…………！」

她受到犹如晴天霹雳的冲击。

她眼前出现一名美丽到前所未见的魔女。

美若天仙又楚楚可怜，简直就是乌尔苏拉喜欢的类型。

啊啊，要是被那种女生狠狠欺负，我可能会当场暴毙。

她抱著这种不纯洁的想法口水直流。脏死了。

话说回来，人类是对眼光非常敏感的生物。注视别人的时候，对方也容易察觉到自己的视线。

因此，乌尔苏拉盯著那名魔女的时候──她也看见了乌尔苏拉。

然后──

下一秒。

事情发生了。

「啊啊……！难道说，您是常夏魔女乌尔苏拉大人吗？」

魔女发出犹如花朵绽放般的甜美嗓音，踏著小巧可爱的步伐跑了过来。她自始至终散发出悠闲自在的气质。

「是、是啊……我的确就是。」

即便内心因为特殊癖好而腐烂见底，她依然冷酷地应对。这似乎就是乌尔苏拉的作风。不重要。

「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您的纷丝了！能不能请您帮我签名呢？」

柔和的气质顿时抓住了她的心。

与此同时，前所未有的感觉席卷而来。

「…………」

她在这片刻的沉默中想了很多。

啊啊，这个女生好美。非常非常漂亮超赞的她要是满脸通红地大声臭骂我一顿我绝对会忍不住──啊啊，可是，不行，不可以。我不能……对她做那种事……要说为什么，是因为她太温柔了！光是用看的也能知道她有多善良！她一定善良到不会对别人生气，再加上对我的全面信赖！明明刚见面又只说过一句话，但是我知道！就算跟这个魔女交往，她在从今以后的人生也绝不可能亏待我。追根究柢，甚至会永远对我维持全面的信赖！她一定是过去都只走在美丽花田中的女孩！跟我这种骯脏的人在一起会被带坏──

之后，她又想了在稿纸上写摘要仍要花上五十页赘述的事情。

「我拒绝。我的主义是不帮你这种脑袋不好的傻妹签名。」

最后吐出这句话。

简单来说，就是她想吵架。

不过，那名魔女却跟乌尔苏拉所想的一样，是个内心纯洁无瑕的女孩。

「说得也是……对不起勉强您……」

她说，就这样含著泪水回去工作了。

这一幕让乌尔苏拉痛彻心扉。她最喜欢被别人怨恨轻蔑，却最讨厌让别人伤心。

就像这样，她欺负一辈子不晓得还能不能见到第二次、美丽又喜欢的女孩子而伤心欲绝，之后就像是魂不附体般回去工作，回到宅邸就再也不出门了。

「现在是冬天的时代……我人生的夏天已经结束了……」

然后城市积起雪来。

说完了。

「…………」

我忍著听到最后，问她一个问题。

「你知道那位魔女叫什么名字吗？」

故事中出现的魔女，不知该说是气质还是特徵。

也许该说是有种预感。

我觉得自己好像认识那名魔女。

在门前仔细聆听了一阵子之后，乌尔苏拉终于说「我想想看──」边回溯自己的记忆，边说出那名魔女的名字。

「她叫做莉莉蒂亚。」

〇

那么，就来整理一下状况吧。

常夏之国突然变成凛冬的原因，是因为常夏魔女乌尔苏拉对莉莉蒂亚一见钟情，而我碰巧认识莉莉蒂亚。和我认识的莉莉蒂亚为了监考魔女见习生升等测验的打工来到这个国家，因此不到几天就会离开。要是和莉莉蒂亚没有任何进展虚度光阴，夏天可能会再也不降临这个国家，换句话说度假胜地有机会就此消灭。

嗯嗯嗯。

原来如此，那就伤脑筋了呢。

于是──

「伊蕾娜，我就相信你一定会来……呜呜……谢谢你……」

隔天早上，我一脸若无其事地去帮莉莉蒂亚工作。

监考官的工作主要由三种业务构成。首先是报到手续，接著是考试说明，最后才是监督考场。

我抵达的时候，莉莉蒂亚已经开始接受报到了。她看到我意料之外的来访开心不已，发出哈哇哈哇等听不懂的声音，握著我的手说「呜呜……伊蕾娜的手好温暖喔。」呼出白色的气息。

报到手续在考场入口进行。由于大门敞开，暖气效果不彰，使得室内气温跟外面一样冷。

「知道人手不足还不来帮忙，我也过意不去。」

我把慰劳她的热茶交给她，这么回答。莉莉蒂亚双手接下杯子，哈哇哈哇地喃喃自语：

「喜欢……」

她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你喜欢喝茶吗？太好了。」为了避免误会，还是订正过来比较好。你是喜欢茶吧？不是喜欢我吧？

「我喜欢伊蕾娜……」

「居然刻意重说一次……」

人家都特地帮你订正了……

对我表达好感令人有点头痛的说──我看了一眼入口，白雪下个不停的外面世界嘀咕著。

银白色的世界之中，接下来即将面临重要局面的考生们踏著僵硬的步伐，发著抖朝我们走来。发抖的原因是严寒还是紧张，我不得而知。

「…………」

也有可能是对在树后面偷窥的可疑人物感到恐惧。

「莉莉蒂亚，那是？」

我扯了扯身旁莉莉蒂亚的长袍，指向树后的可疑人物。

眼前是一名蓝色长发的女性。她穿著凉爽的天蓝色长袍，用跟头发一样蔚蓝的双眼瞪著考生──以及考生前方的我们两人。

「那是可疑人士对不对？是不是应该过去注意一下比较好？」毕竟保护考生免于可疑人士之害也是我们的工作之一。

「不是不是，伊蕾娜，不用过去喔～」莉莉蒂亚崭露笑颜。「那个呢，是常夏魔女乌尔苏拉大人喔。」

她说。

「喔喔，就是她。」

这么说来，昨天我和她隔著门对话，不知道她的长相。没想到她那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五岁。

「盯──……」

话说回来，从刚才开始乌尔苏拉的视线好像就紧紧盯著我和莉莉蒂亚。

「她是不是在瞪我们？」

「她一定是视力不好啦。」

「是这样吗？」

「啊啊！……她今天也很楚楚可怜呢……」

「你的视力也挺有问题的呢。」

难道是眼睛被崇拜糊了蛤仔肉吗？

终于，乌尔苏拉从树后面朝我们举起一本素描簿。

『状况如何？』

上头只写了一句话。

就是这一句话。

简单来说，就是让人想说「啊？」的问题，令人想问她在这种酷寒之中到底想表达什么；不过平凡无奇的一句话，却为莉莉蒂亚带来晴天霹雳般的冲击。

「怎、怎怎怎怎怎么办，伊蕾娜！乌尔苏拉大人在问我们问题！怎么办！她一定是在担心我们在这么冷的天气里有没有办法好好工作！」

「你冷静一点。」

也许是早就忘了几天前怎么被泼冷水，莉莉蒂亚感动到随时有可能哭出来。

「我、我该怎么办才好，伊蕾娜！没问题吧？现在的我可爱吗？」

「很可爱喔。」

「欸嘿嘿！」

讨厌啦，好害羞喔～她说，「呼啪──！」一声打了一下我的肩膀。

痛死了……

在崇拜的偶像面前紧张到精神错乱了吗──算了，没关系。总而言之，莉莉蒂亚似乎没有因为日前的事情而对乌尔苏拉抱有不信任感。

我在莉莉蒂亚看不见的角度，偷偷用食指与拇指比出一个圆，向乌尔苏拉打了个OK的暗号。

乌尔苏拉用望远镜看到我的手指，马上咧嘴露出冷笑。

雪停了下来，气温似乎暖和了一些。

简洁了当地形容这个国家现在的状况，就是乌尔苏拉和莉莉蒂亚只要缩短距离，两人就会幸福，人们则会高兴，国家变得温暖，而我也能赚饱荷包。绝对是这样没错。

没有人会不幸。

真是太幸福了。

于是，昨天──

我对躲在房里不出门的乌尔苏拉说：

「我就担任帮你和莉莉蒂亚牵线的爱神吧。」

〇

为了撮合两人，我请乌尔苏拉今天来到这里。她原本就担任考官的工作，所以并没有拒绝。

「我知道了。那么，你到底想怎么把我跟莉莉蒂亚凑成一对？」

「包在我身上，我有个好办法。」我隔著门露出得意的表情。

「是喔，是什么办法？」

「这个呢……就是像这样……让你们顺利感情升温的计划。」

「具体来说呢？」

「差不多像是……顺利缩短你和莉莉蒂亚的距离。」

「你是懒得想吧？」

「我想船到桥头会自然直喔。」

总而言之，请你明天过来一趟──我大致上解释过后，那天就解散了。如此，隔了一晚的今天，乌尔苏拉出现在树后面。

话虽如此，我也没有忘记现在我和莉莉蒂亚正在进行考生报到的工作。

「啊，今天麻烦你了。」

气质柔和，从容悠哉的年轻魔导士小姐把准考证交给我。在我的故乡，预定参加升等试验的魔导士几乎都紧张到浑身僵硬；不过在这个国家，那种人反而比较罕见。

应该说甚至几乎没有那种人。

「麻烦你了～」

或是──

「麻烦啦～」

等等，语调几乎都很轻松。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虽然老人般的想法一瞬间闪过脑中，不过这毕竟是在度假胜地举办的考试，报考当作纪念的人本来就很多。

「好好好。」

我从少女们手中接下准考证，签名后随意回答「那么请去右手边的房间──」引导她们。

但是，在那之后又出现好几名随便的考生。

「烦啦～」

其中还有听不懂究竟在说什么的人。

该说不愧是度假胜地吗？

随便一丢把准考证交给我的女孩，在冰天雪地之中穿著暴露的服装，皮肤晒成小麦色，啃著面包站到我们面前。她打了个呵欠说「受不了，冷死了开什么玩笑？明明是常夏魔女，真没用耶。」语气感觉不出分毫的品格。

真是太没礼貌了。

话虽如此，我没有特别对她感兴趣，于是接下准考证，跟刚才的其他女孩一样说：「那么请去右手边的房间──」

没想到。

「不可以喔。」

我身旁的莉莉蒂亚带著柔和的氛围，仍清楚地说「不可以用那种不认真的态度来面对这种重要的考试喔～」嗯呵呵呵，她面露微笑。

那是个眼神深处隐约透露出愤怒的笑容。

「…………」

孰料少女竟然视而不见。

「你听见了吗？」

「…………」

「嗯？你听见了吗？」

「……啧！」

不容反驳的压力让少女轻声啧了一声，低头接下准考证离开了。总觉得她的背影倒也有种垂头丧气的感觉。

「不论有什么动机，都得认真做事才行呢。」

嗯呵呵呵，莉莉蒂亚露出柔和的笑容目送少女离开。

「你很认真呢。」

「讨厌啦～我很普通呀～」

欸嘿嘿嘿，莉莉蒂亚露出难为情的笑容。看起来她并不讨厌被夸奖。

『刚才的眼神真不错。』

远方树后面的乌尔苏拉举起写了这句话的素描簿。

喔是喔。

『她一定能成为优秀的虐待狂。』

喔是喔。

就像这样，我们在乌尔苏拉的守候──也就是监视之下，继续进行报到的工作。

「……好，OK～那么，请进去考场稍等一下喔。……咦，担心？不要紧的！加油！啊，还有这个，肚子饿了就拿来吃吧？」

一看，莉莉蒂亚在归还准考证的时候，还拿了一小包东西给考生。

「……那是什么？」

「我烤来帮她们加油的。」

她举起手工制的饼乾。

「啊啊！我忘了给刚才骂的那个女生！伊蕾娜你等我一下！我去拿给她！」

莉莉蒂亚像是想起来而有些慌慌张张，拿起一包饼乾跑进考场。

我瞥了一眼树后。

『要是被她这么温柔善良的女孩骂，我可能会死掉。』

用无比认真的神情写下胡言乱语的乌尔苏拉映入眼中。

不知不觉间，考场外的雪已经停了。

『呵呵呵……光是想像内心就温暖起来了……』

我边想著真想回家，边回了一句：「喔是喔。」

〇

不久之后，在柜台无所事事的我仔细想想，终于想到「追根究柢既然那么在意，直接跟她说不就好了吗？」这理所当然的结论；但关于这点可说是完完全全不顺利。

两人明明都对彼此有意思，心意却跟刻意错开一般毫无交集。

比如说，我和莉莉蒂亚的报到作业即将结束的时候。

乌尔苏拉原本预计来找我们，跟莉莉蒂亚打声招呼，然后在这边稍微增进一点关系。

「啊……乌尔苏拉大人……！」

莉莉蒂亚看到崇拜的乌尔苏拉忽然出现在眼前，慌张到难掩动摇。「啊哇、啊哇哇……伊蕾娜怎么办？乌尔苏拉大人来了！」她这么向我求救，于是我便提议：「总而言之跟她打声招呼吧？」

「您、您好，乌尔苏拉大人！您今天也很漂亮呢……！」

另一方面，乌尔苏拉反而对她摆出极为冷淡的态度。冰冷的模样宛如室外的气温，她拨了一下长发，彷佛高攀不起的鲜花。

「我的名字是海伦，不是乌尔苏拉。」

「……咦？但您是常夏魔女大人对不对……？」莉莉蒂亚困惑地说。

「没错，我是常夏魔女乌尔苏拉。本名是海伦。」

「啊，原来是这样……？」

「我可以特别允许你叫我海伦。」

「不用，没有关系……」

「…………」

乌尔苏拉快哭了……

「那、那个，比起这件事情，请问乌尔苏拉大人接下来愿意和我们一起做监考官的工作吗……？」

「哼，蠢问题。」乌尔苏拉逮到机会似地讪笑了一声。「我为什么非得跟你们这种下等人一起工作不可？」

离题一下，乌尔苏拉完全倾向被虐狂，因此具有只要做出没礼貌的言行举止，就会被臭骂一顿这种没礼貌透顶的思考逻辑。

要不是强硬地拉近距离，就是把别人推开，她的言行举止从旁看来非常飘忽不定。

「啊……说、说得也是……对不起……问您这么奇怪的问题……」

而乌尔苏拉喜欢的女生莉莉蒂亚是个普通的好人。「对不起……乌尔苏拉大人如此高贵的人不会想跟我一起工作呢……！」

欸嘿嘿，莉莉蒂亚坚强地笑了。

「…………」

乌尔苏拉则是自己伤害莉莉蒂亚，看到她悲伤的神情陷入绝望。

一看，考场外吹起暴风雪。

她似乎在为轻率的举动伤害对方而感到伤心。我想既然如此别说不就得了，用力踩了一下乌尔苏拉的脚。

「嘿呀。」

就像这样。

昨天隔著门见面时开了会，不过乌尔苏拉自称纯粹的受虐狂，具有非常莫名其妙的特徵。只要欺负她，大多数打击她都能忘记，所以她请我在她绝望的时候，用某种方法给予她精神或是肉体上的刺激。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震撼疗法呢。

哎呀我真的是千百个不愿意，不过既然是她本人的要求，我也无可奈何。

于是，我悄悄踩了一下她的脚。

「……！」乌尔苏拉的背倏地挺直，外头的暴风雪同时停了下来。「哈啊、哈啊……真不错！」

看来她还兴奋起来了。

我纯粹地想著哇啊。

另一方面，看到崇拜的偶像突然做出奇怪的举动，一般好人莉莉蒂亚普普通通地替她担心。

「那个、乌尔苏拉大人……？请问怎么了吗……？」

脚踩著用力来回转转转。

「哈啊……哈啊……没有，我没事……！」

「……？不，可是──」

「我说我没事！」

「啊，这、这样吗……？」

看著两人的对话，我惊觉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但是在这种时候回神就算输了。

「话说回来，莉莉蒂亚。乌尔苏拉好像愿意跟我们一起工作喔。太好了呢。」

于是我做出未经思考的发言。

「咦，可是──」

莉莉蒂亚当然满脸困惑。

「不是，我才不会跟你们这种下等的人一起工──」

「嘿。」用力转转转。

「……！一起……工作……哈啊……哈啊……」

「你愿意吧？乌尔苏拉？」脚踩著用力来回转转转。

「不，可是──」

「嗯？」用力转转转。

「……！我、我愿意……我愿意咿～……！哈啊……哈啊……」

「你也听到了。」

嗯呵呵呵，我拍了一下莉莉蒂亚的肩膀。

「……？」

尽管可爱地侧了侧脑袋，莉莉蒂亚依然对我说：

「那个……乌尔苏拉大人真的还好吗……？她从刚才开始看起来就不太舒服……」

莉莉蒂亚这普通的好人替她担心。她前世绝对是天使还是什么没错。

我在乌尔苏拉背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色。

雪早就停了，不仅如此，太阳更照耀著一片垄罩一切的白雪。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的状况反而好得很，所以不用担心喔。」

「咦咦……？」

结果，两人就这样毫无进展，结束了报到工作。

报到手续后，等著我们的是考试说明。

大厅内排列著桌椅，放眼望去充满考生。在此之中，几乎没有人注意在台上并肩而立的我和莉莉蒂亚。明明就快要考试了，考生们却像是把紧张感忘在家里一般，现场弥漫著极为悠闲的气氛。

在这里能看见不少种考生。

有人在考试开始之前才慌慌张张地临时抱佛脚。

有人稀松平常地和隔壁聊天。

有人说「一起加油吧！」心地善良地把点心分给隔壁的陌生人。

有人看到窗外突然放晴，兴奋地说：「这样下午就能度假了吧？」

有人根本没坐在位子上。

还有人在我们旁边，靠在墙壁上一脸得意地看著莉莉蒂亚──啊不是，她是乌尔苏拉。

…………

总而言之这样就能清楚明白，或许是在度假胜地举办考试的宿命，这里完全没有紧张感。

「哎呀……这样不好呢……」

我身旁的莉莉蒂亚面带微笑，却开始涌出杀气，于是我骂了骂考生们叫她们赶紧坐好，开始说明考试的内容。

「大家早，我是灰之魔女伊蕾娜。今天由我负责监考，所以请姑且称呼我为老师。」

这时，其中一名考生举手问：「为什么一定要叫你老师～？」

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吧。

「那是因为叫我老师，我的心情会比较好。」

考场中弥漫起一股「这家伙在说什么啊……」的气氛。

下一秒，莉莉蒂亚扯了扯我的袖子说「我是不是也叫伊蕾娜老师比较好？」可爱地侧了侧头。

「说得也对。请多多指教，莉莉蒂亚老师。」

「嗯，我知道了。话说回来，伊蕾娜老师。」

「是。」

「请你认真一点喔。」

「啊，是。」

「不可以胡闹过头喔～？」嗯呵呵呵，莉莉蒂亚不改柔和的气质敲了一下我的头。一点都不痛。

从旁看来或许只像是在嬉闹，但请不要误会了，这是「我随时都能宰了你喔？」的暗示。有够恐怖。

昨天开始时不时拍我肩膀的力道跟刚才那下完全无法比拟。

嗯哼，我清了清喉咙开始进入考试说明。

「依照往年的考试，时间限制一百二十分钟，先交卷的人可以先离开。刚才雪好像停了，考完后或许能去高级度假村休息──」

「老师，老师！」突然有一名考生插嘴。是，怎么了？我这么问，考生就指著窗外说：

「又开始下雪了。」

「哇啊，暴风雪。」

外头不知不觉间变成一片银白色的世界。

望向考场后方，我看见鼓著脸颊的乌尔苏拉，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在闹脾气。

我暂时中断说明，走到乌尔苏拉身边，接著以别人听不见的音量悄悄问她：

「怎么了？你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吗？」

外头在下雪，代表乌尔苏拉心情低落。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想──」

「嗯？」想做什么？

「我也想跟莉莉蒂亚卿卿我──」

「你不会想说自己是因为想跟莉莉蒂亚卿卿我我所以闹别扭这种莫名其妙的动机才下雪的吧？」

由于她差点说出奇怪的话，我马上把手搭上乌尔苏拉的肩膀，悄悄在她耳畔低语。

这一幕彷佛拦路讨债。

「我不是提醒你好几次不要随便下雪了吗？你为什么遵守不了？你这蠢材、废物、长脚的垃圾。」

「啊！这个，那个……对、对不起……欸嘿、欸嘿嘿……」

恶哇啊。

「既然要道歉，不如打从一开始就不要下雪……知道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对不起，伊蕾娜老师……欸嘿、嘿嘿嘿……」

「在这里的考生大家都很期待下午能去度假村玩。既然如此，你该做的事情是什么……应该不需要我提醒吧？」

「对、对不起……欸嘿，我马上放晴……嘿嘿！」

她坏掉了……

就像这样，经过一番可疑的对话，我若无其事地回到讲台上。

「大家请看，放晴了。」

窗外晴空万里，太阳彷佛地上的残雪不存在般灿然闪耀。考生们看到这一幕欢喜不已。另一方面，在远方看见事情始末的莉莉蒂亚则是一脸讶异。

「……你跟乌尔苏拉大人是朋友吗？」

我们还算不上朋友呢。

「还好，昨天说过几句话而已。」

「嘿～这样啊～好好喔～我也想跟乌尔苏拉大人慢慢聊天～」

莉莉蒂亚将乌尔苏拉定义为崇拜的偶像，我们说话的光景对她来说可能有点令人嫉妒。不理会说著「好好喔～好好喔～」看起来有些气馁的她，我继续说明考试的规则。

解说完后，休息十分钟就正式开始考试。

考生们往往会利用这十分钟做最后冲刺、去上厕所，或是说「我真的都没读～」之类的话彼此牵制，因此实际上这次在度假胜地的考场风景也和其他地方大同小异。

「伊蕾娜，感觉起来好怀念喔。」

也许是觉得考场的氛围令人怀念，莉莉蒂亚在我身旁露出柔和的表情。

「就是说呀。」

我轻轻点头回应。

应考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为了考试而装进脑袋里的内容几乎都消失在记忆的尽头，不过考前的气氛，与在那之前努力准备的每一天依然烙印在脑海之中。

真不可思议。

我看了一眼时钟，十分钟就快到了。

分散的考生各自回到座位上，考场徐徐地恢复寂静。

「…………？」

就在这个时候，我忽然看见某个异样的东西。考试前一刻，考生们跟朋友悄悄聊天、努力抱佛脚，各自度过最后一段时间的时候，混进了某个奇怪的女生。

那名考生低著头坐在椅子上。

她的嘴巴念念有词，看起来像是在喃喃自语。或许是因为天气冷，她的肩膀不停颤抖，手中握的不是笔，而是魔杖。

为什么？

魔杖在笔试中明明完全派不上用场──

「你们所有人全都不准动！」

就在我感到细微不对劲的下一刻。

那名考生将魔杖指向天花板大吼。她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瞪著台上的我和莉莉蒂亚。

「这个考场被我占领了！」

她高声怒吼，站在桌子上喊：「听好了，谁都不准动！要是敢轻举妄动，我就毁了这个考场！」

一整个莫名其妙。

但是看来我们在开始考试之前，被卷进了某种奇怪的事件中。

接下来即将发考卷的莉莉蒂亚看到突如其来的状况目瞪口呆，如此喃喃自语：

「……这不令人怀念呢。」

唉，你说得完全没错。

〇

我认得突然大叫的那名考生。

她是入场时被莉莉蒂亚要求注意语气，啧了一声的女孩──从她突然做出这种事情来看，她想必有某种诉求。

她瞪著台上的我们三人。

「这个国家的天气究竟在搞什么鬼啊！开什么玩笑！叫常夏魔女出来！」

接著怒气冲冲地说。

就算要我叫她出来，乌尔苏拉已经在这里了说。她在莉莉蒂亚背后双手交叉，一脸得意洋洋。

「这个国家害我……害我的人生变得一塌糊涂！所以我要毁了今年的考试！」

考生大声嚷嚷。她明显精神不正常──台上有三名魔女，随时都能轻松地压制她；不过可不能贸然出手，波及其他考生。还是避免火上加油比较好。

「请、请你冷静下来？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莉莉蒂亚这么问，像是受到气氛的影响一般，朝那名考生举起双手，强调自己身上没有武器。

考生说：

「去年，我为了成为魔女见习生，千里迢迢从远方来这个国家考试！成为魔女见习生就是我的梦想……所以我才为了准备考试，考前一周就来到这个国家投宿！」

「嗯嗯，然后呢？」

莉莉蒂亚用沉稳的语调请她继续。

另一方面，我在她背后开口「总觉得马上就有股可疑的气息呢。」悄悄对乌尔苏拉说。乌尔苏拉则是回答：「这是玩到忘记念书的节奏嘛。」

「从一周前开始就住在这里的我，直到考试当天一点书都没读到！你们觉得是为什么？因为这个国家是度假胜地！原本预计念一整周的书，结果我几乎没有念到！」

哎呀，那太糟糕了。

「考试当天，面对考卷我脑中浮现的只有这一周来做的事情。竖起耳朵就能听见海浪的声音、走在街上有好喝的酒吧、现捞的新鲜海鲜、身穿时髦服装的当地居民。然后只要来到海边，就能享受到凉爽的风吹拂的夏季海滩……」

她根本玩得超爽嘛。根本不想念书准备考试嘛。

「结果，我领悟就算应考也一点成果都没有，开始三十分钟就交卷了。」

考试时间应该有两小时才对，她也太早放弃了。

「然后我去了海滩。」

毕竟人心情低落的时候都会想看海呢。

「不知不觉间，我就对大海大喊。」

这也是失意人常做的事呢。

「不知不觉间，我就跟朋友打起水仗了。」

不是，这是在玩吧。

「在这个国家的最后一晚，我在海边的餐厅享用龙虾大餐……」

根本完全就只是放假一周而已嘛。

「考试成绩后来寄到我家，结果如何当然不用多说──我痛很这个国家，这个常夏之国乌尔苏拉。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是傻瓜吗？

「因为这个国家是度假胜地！」

简而言之，就只是恼羞成怒而已嘛。

讲了这么一长串，却没有听到这个国家和乌尔苏拉有什么不对，让我有点傻眼。简单来说，就是要大家替她玩到忘记念书负责。

不是不是，你在胡说什么呀？

「就是这样，我发誓要报复这个国家！这一年来，我都仰赖对这个国家的恨意活到现在！我写了好几封恐吓信！说这个国家害我落榜，我要报复常夏魔女！可是我不管寄了几封信，常夏魔女居然完全不理我！」

哎呀？

「她说的话是真的吗，乌尔苏拉？」

「哈啊、哈啊……」

「啊啊，不好意思，看来问的我是白痴。」看样子对她来说，恐吓信只是一般的兴奋材料罢了。

现正暴怒中的考生依然盛怒难平。

「然后今年，我依照宣言来到了这个考场！然后，回家前原本想在海边的餐厅吃饭……可是……！」

看看窗外吧。

虽然天气恢复到一定程度，外头依然白雪垄罩。无须多说，和夏天相去甚远。

目睹这个国家的天气，那名考生究竟抱著何种感情，我自从造访这个国家已经不晓得看过多少次了。

「常夏魔女一定是为了整我才把国家变成这副德性的！我绝对饶不了她！」

被害妄想不断膨胀，话说这个人只是纯粹陷在度假胜地里而已吧？

「好了好了……那个，请冷静下来，好不好？我能理解你的痛苦，但是不可以做这种乱来的事情。」

莉莉蒂亚依然企图说服对方。

「吵死了闭嘴！」不过一年来不停累积幽愤的人，不可能说服一次就冷静下来。

「我说，你是在入口跟我吵架的魔法师吧？怎样，想在这里跟我打吗？」

「不、不是，我没有那种意思……」

稍微离题一下，莉莉蒂亚两年前从魔女见习生晋升为魔女，并获得碎石魔女这和沉稳外表相反的恐怖魔女名。

换言之，她要是在这里和考生开打，结果显而易见。

「少啰嗦！总而言之！现在马上给我带常夏魔女过来！否则我就从你开始，一个一个把人烧成焦炭！」

考生高声怒吼。

「怎、怎么这样……」莉莉蒂亚眼眶泛泪手足无措。

「慢著。」

此时，一名魔女闯进两人之间。

她有著一头蓝发，保护似地挡在柔弱的少女前。

那究竟是谁？

「想教训的话就教训我吧！」

「乌、乌尔苏拉大人……！」

莉莉蒂亚发出类似悲鸣的欢呼。「您居然为了我……真是太英勇了……！」她双眼湿润摀著胸口。怎么了？小鹿乱撞了吗？

「这个国家发生的事情我愿意负起全责。来吧，要杀要寡要打随你高兴吧……！」

「你就是乌尔苏拉吗……！都怪你……都怪你……！」

考生挥舞魔杖。

她射出一团魔力，苍白色的球体以不慢的速度「啪！」地一声击中乌尔苏拉的脸颊。

「呃……！只有这点程度吗……？不痛不痒呢……」

呵呵呵，乌尔苏拉大人露出从容的微笑；但是在知道她癖好的我耳中听来，那句话的意义截然不同。

「乌尔苏拉大人……！」

正后方的莉莉蒂亚泪眼汪汪地替乌尔苏拉担心。真要说起来，她受到的精神伤害似乎还比较大。

「接受我的怒火吧！」考生再次发射魔法。

「唔……！这一击挺不错的嘛……！」虽然不重要，不过这个人是特地为了被魔法攻击才跑出来的吧？

「乌尔苏拉大人……！」莉莉蒂亚在她背后心动不已。

她们的攻防继续下去。

「你这垃圾魔女！」

「很好……！」「乌尔苏拉大人！」

「去死吧啊啊！」

「很棒……！」「乌尔苏拉大人！」

「给我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好棒！」「乌尔苏拉大人！」

「下地狱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我还要……！」「乌尔苏拉大人！」

「等一下。」

经过了几次攻防后，考生突然停止魔法，一步一步朝我的方向走来。接著她露出无比厌恶的表情，问我：「欸，我问你。」

「是。」什么事？

「我看你最正常所以问你。」

「是。」

「她真的是常夏魔女乌尔苏拉吗？」

「好像是喔。」

「真恶心。」

「我也这么认为。」

「等一下等一下，那样就结束了吗？」不懂得察言观色的乌尔苏拉从旁插嘴道。她还装熟地跟我们勾肩搭背。我差点抓狂。

考生则是气愤难平。

「少啰嗦！不要碰我！」

「啪！」地一声，掌掴直接击中乌尔苏拉的脸颊。

「好棒……！」

「你是什么鬼啦！」

「哈啊、哈啊……请叫伦家海伦……」

「只要能被虐待你谁都可以吗？」

只对共度终生的人说出本名是怎样？真希望你能为今天就听见两次的我著想。

「不要再打了！乌尔苏拉大人太可怜了！」

就在考生想再次对乌尔苏拉发射魔法的时候，莉莉蒂亚迅速握住考生的魔杖直接捏碎。

「咦！魔杖被折断……咦？」

「拜托……！快点住手！不要再打了好吗？好不好？」

莉莉蒂亚露出充满慈爱的眼神，温柔无比地握住考生的双手对她诉说。考生化作千万碎片的魔杖洒落在两人脚边。

那看起来倒也像是「要是敢反抗你知道会遇到什么下场吧？」的意思。

「……………………」

考生沉默了良久。

「哈啊、哈啊……」

乌尔苏拉看到地上的魔杖碎片开心地幻想。

「拜托……！」

莉莉蒂亚用可爱的嗓音威胁。

「…………」

然后无所事事的我开始发考卷。

终于，考生放弃似地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是我输了。我再也不会跟这个国家扯上关系了。这样就好了吧？」

事到如今，她说出这种帅气的台词，挣脱莉莉蒂亚的双手。

「等一下。」

莉莉蒂亚马上抓住考生的肩膀。「咿呀！」我没有错过考生发出的惨叫声。「啊，好羡慕……」但乌尔苏拉这声羡慕的声音，我倒是希望自己没有听到。

「干、干嘛……？」

她不会以为在这里引起骚动会被无罪赦免吧？

「好，请还不要翻开考卷喔。」我边指示考生们，边注意乌尔苏拉她们的动向，在注意的同时觉得她们有点碍事。

「你来这个国家是为了惹麻烦吗？不是吧？」

「不是，我就是为了惹麻烦才──」

「笨蛋！」

呼啪！没有任何前兆，莉莉蒂亚的巴掌正中考生的脸颊。考生被打飞出去，波及乌尔苏拉倒成一团。

「你为什么要说那么悲伤的话？你不是那种坏孩子！不要对自己撒谎！」

「不是，我又没有撒──」

「不要背对自己的心！」呼啪！

「那个──」

「说出真正的心情！」呼啪！

「不是──」

「不要逃避！」

「我想要考试！」

「嗯！就是这样！」

然后莉莉蒂亚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般扶起摇摇晃晃的考生，让她坐回位子上。

为什么？

「伊蕾娜老师，请让她接受考试。」

……为什么？

追根究柢，那位考生本来就不想考试吧？我原本这么想，本人却说：

「多亏你让我清醒了……」

从她眼神中还寄宿著斗志来看，那一掌八成是伤到脑袋了呢。

「唉……算了，好吧。」

我把考卷发给她。幸好这次没有人受伤（除了乌尔苏拉以外），虽然比预定时间还晚开始，但现在开始考的话，中午应该就能结束才对。

「不要对自己撒谎……吗……刚才那句话……听起来比任何痛骂都还畅快呢……」

一直被考生当成垫背的乌尔苏拉摇摇晃晃地起身。她几乎满身疮痍，不过窗户外是艳阳与热浪。她好得很。

「乌尔苏拉大人……」

莉莉蒂亚一如往常，露出恋爱少女般的眼神看著乌尔苏拉。

「莉莉蒂亚……我有句话非得对你说不可……」

乌尔苏拉温柔地扶著她的肩膀，热切地看著她。

两人彷佛热恋中的情侣。然而──

「现在要开始考试了，可以请你们去外面亲热吗？」

我用魔法把两人的身体抬了起来，随便往窗外一扔。火热的东西留在窗外就够了。

「好，那么现在开始考试。」

然后我独自一人留在讲台上。

在恢复寂静的考场中，考生们一齐翻开考卷，振笔疾书。累死了，麻烦死了，真想快点考完马上去玩。原本抱怨个不停的考生们全都收起散漫，认真地面对现实。

我在讲台上用手撑著脸颊站在原地发呆，细细品尝怀念又新鲜的一百二十分钟。

火热艳阳倾注而下的窗外，雪开始融化，仲夏已然到来。阳光灿烂地照耀大地，让人心想考试结束后去海边一定非常舒服。

太阳还顺便照亮热情相拥的两人。

我看著这一幕，叹了口气嘀咕：

「夏天到了呢……」

顺带一提，那名考生今年也三十分钟就交卷了。

〇

知名度假胜地，常夏之国的魔女见习生升等考试果然迅速结束。以差不多三十分钟就交卷的考生为首，其他考生们一个接著一个露出「考试？啊啊，很简单呀？」的爽快表情离开考场。

考试结束后我收回考卷，结果惨不忍睹。半数以上的考生，比起考卷反而都比较在意窗外的事情。

「呵呵呵……你听到了吗？考生们现在好像在意我跟乌尔苏拉大人在意得不得了喔。」

不是，不是那边。

「真伤脑筋……看样子我和莉莉蒂亚的爱已经火热过头了呢。」

「讨厌啦，乌尔苏拉大人真是的！」呼啪────！

「啊……！好爽……！」

讨厌啦是我该说的话……

再怎么说，考试进行到一半她们就从窗外回来了。那时她们就已经身在两人世界了。

莉莉蒂亚和乌尔苏拉不在乎别人的眼光，自始至终卿卿我我。即便考试结束，只剩下我们三人，她们也将我冰冷的眼光视若无睹，形影不离地黏在一起。

「来，啊～」

莉莉蒂亚把亲手做的饼乾送进乌尔苏拉嘴里。

「啊～」

乌尔苏拉（二十岁）跟看见饲料的雏鸟一般张开嘴。无须多说，这甜腻腻的空间马上就让我的胃翻绞不已。

要是这里不是屋内，我可能会吐口水。

「两位的感情变得很要好呢……」

「欸嘿嘿……」莉莉蒂亚害羞地笑了。

「嗯呵呵……」乌尔苏拉看起来暗爽在心。

一问才知道，她们在外面彼此说出了深藏在心底的心意。莉莉蒂亚说自己崇拜乌尔苏拉。

乌尔苏拉则是说自己有特殊癖好，顺便告白自己喜欢莉莉蒂亚，还有自己的本名是海伦，并想跟公布本名的人共度终生。

「哎呀……！这么一来，我跟乌尔苏拉大人就是两情相悦了呢……！」

「呵呵呵……没错。还有我的本名是海伦。」

「乌尔苏拉大人……喜欢！」

「不是，就说我叫海伦──」

「乌尔苏拉大人……」

「那个，我希望你能叫我的本名……」

「乌、尔、苏、拉、大、人。」

「不是，那个……本名……」

「呵呵呵……可是，你喜欢被人家这样对待吧？」

「……！」

之后乌尔苏拉意犹未尽地说，这种小恶魔的地方比想像之中还要迷人。听到这句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总而言之我姑且回了一句「你已经被她驯服了呢。」她就露出有点开心的表情。真是被虐狂……

终于，两人卿卿我我了一阵子之后说「接下来怎么办？要去吃饭吗？」聊起轻松的话题。

「那么，不嫌弃的话，伊蕾娜也一起来吧？」

莉莉蒂亚一如往常以柔和的气质问我。

不了不了。

「我怎么能打扰两位呢？」

我郑重婉拒。

「讨厌啦～！」呼啪！钢铁般的手掌拍上我的肩膀。

「痛死了……」

肩膀差点坏掉……

「魔女小姐。」

乌尔苏拉对我招了招手。

我靠到她身边，她就用莉莉蒂亚听不见的声音对我窃窃私语：

「这些是酬劳，给你。」

说完她把钱塞进我的口袋。

感觉起来沉甸甸的。

哎呀……！

「乌尔苏拉。」

「什么事？」

「我确实收下你的心意了。」

「是吗……那是我给魔女小姐的，爱的礼物……」

「…………」我默默把装钱的袋子丢在地上。

「啊啊……被人糟蹋感觉好棒……！」

莉莉蒂亚侧眼看著我们的对话。

「乌尔苏拉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只要是女生您谁都可以吗？嗯？」她如此质问乌尔苏拉。

她把双手搭在乌尔苏拉的肩膀上，这是「我随时都能捏碎你的肩膀喔？」的暗示。有够恐怖。

「不、不是……这是那个──」

「嗯？哪个？」

「那个──」

「您想找藉口吗？」

「不是，那个……魔、魔女小姐！魔女小姐救──」

「伊蕾娜，我们晚点见喔。」

拖拖拖拖，莉莉蒂亚就这样带著乌尔苏拉跑掉了。唉，乌尔苏拉一定会遇到凄惨的下场。尽管我心底这么想，但是太阳依旧灿烂地闪耀著。

「就算再也不对自己说谎，也未必凡事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呢……」

就算受到一点教训也是她自作自受吧。

不过，这个国家的夏天今后肯定会持续很久、很久。

〇

那么。

话说回来。

虽然经过了一番曲折，结果乌尔苏拉重新打起精神，夏日再次回到这个国家。

无须多说，街上的人们开心不已。

「不愧是魔女大人！」「谢谢您！度假村又复活了！」「度假村果然最棒了！」「夏天到啦～！呀呼～！」

开心到跳舞的城镇居民们盛大地款待了我一番。

必须诚实面对欲望才对呢。压抑想要收下一大笔钱的欲望肯定不是好事。

换言之──

若是借用莉莉蒂亚的话来说就是：

「呵呵呵，果然不能对自己撒谎呢……」

常夏之国中。

有一名露出下流笑容的魔女。

那个人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怎么可能？

我开心无比地数钱时，城镇居民的声音也听得一清二楚。

「──欸，话说回来，我听在海滩玩的年轻女孩说。」

「喔喔，怎么啦？」

两名男子正巧在我身旁聊了起来。

「乌尔苏拉大人好像交到女朋友啰。」

「喔，那还真值得恭喜啊。」

「然后我刚才去问她本人，看来乌尔苏拉大人最近是因为恋爱的烦恼才害天气变成那样的。」

「这样啊这样啊……嗯？所以说，她的女朋友是谁？那边的魔女吗？」

「不是，好像是别的魔女。」

「那么，那边的魔女做了什么？」

「八成什么也没做吧？」

「……等一下，那是怎样？我们把酬劳付给什么也没做的魔女吗？」

「显然就是这样了。」

「……我们该不会被骗了吧？」

「显然就是这样了。」

哎呀哎呀？

气温怎么突然降了好几度呢──外面明明是大热天的说。

看样子，我该撤退了。

于是我整理好收下的钱，离开──

「可以打扰一下吗？魔女小姐。关于付给你的酬劳，有点事情想问你。」

城镇居民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回过头来，我看到居民们眯成一条线的眼睛。

哎呀哎呀。

「大家聚在一起怎么了吗……？」

我装傻地问，不过无须多说，我从居民们身上骗走的钱就这样被没收了。

总之，结论就是。

就算不对自己说谎，也未必凡事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第十三卷 第三章 安乐死

凉爽的风在一片淡绿色花草的草原中轻快地吹拂。娇小的云朵在无边无际、蔚蓝的初夏天空中漫无目的地优游。

一名旅人在地上抬头仰望白云。

她戴著黑色的三角帽，身披黑长袍，坐在扫帚上用鞋尖轻抚花草飞翔。

用手压著随风飘逸的灰色长发，琉璃色的双眼注视著一成不变的蔚蓝与淡绿色的世界，胸口别著星辰造型的胸针。

她是旅人，也是魔女。

「……稍微休息一下吧。」

她不经意地嘟哝，视线前方是一颗树。

在草原上飞了一阵子。

现在正巧适合小歇片刻。

于是她把扫帚转向树的方向。

「那位小姐，小姐。」

她来到树下时才发现，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一名男子靠在树干上。他有著蓝色光泽的直发，闭著一只眼睛看著魔女。难道是眼睛里有脏东西吗？看到魔女纳闷地侧头，男子就面露微笑。

「你知道这只手是什么意思吗？」

说完，男子竖起大拇指举起手来。

这个男人究竟想表达什么？

巧的是，那酷似一般世间用来表示「赞！」的手势。

于是魔女逡巡了片刻，恍然大悟。

「……你是在夸奖我的外表很赞吗？」

她说。

「哎呀～真难为情耶。」

她又说。

一脸正经说出胡言乱语的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不是，我不是那种意思的说……」

我开玩笑的解释让他备感困惑，甚至散发出「这家伙胡说什么啊？」的气息。

不是，突然问我「这是什么～？」给我看大拇指，我只想到「话说回来你又是哪位？」而已。真希望他能先自我介绍。

「我忘了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约瑟。如你所见，是一名旅人。」

「如我所见……？」

我歪了歪头。

乍看之下，他的年龄约二十五岁，打扮极为轻便，下半身穿著黑色长裤，上半身只穿了衬衫与背心。他几乎没有看起来像是行李的行李，只有腰际挂著一个小包包。

看起来不像是一般旅人的打扮的说……

「你看起来应该是旅人吧？」

我的打扮看起来也不像是一般旅人才对……

「是的。嗯，你说得没错。」我边点头，边指著自己的长袍。「正确来说是正在旅行的魔女。」

「话说回来，你对死有兴趣吗？」

「还真唐突呢。」

「没错！死总是唐突地造访人们身边。」

「不是，我不是那种意思的说。」

「一开口就说中真理，魔女小姐，你挺有两下子的嘛。请问怎么称呼？」

「我是伊蕾娜。」

「你满有品味的嘛，伊蕾娜小姐。」

「什么的品味……」

「面对死亡的品味吧……？」

「咦咦……？」这位先生怎么突然说这个。

看到困惑的我，他却只有露出大胆不羁的笑容。「伊蕾娜小姐，我呢，是为了死去而旅行的。」

「是喔。」

你有什么烦恼吗？

「死亡是所有人必定抵达的偏远之地，却从未有人回来的秘境。我从以前开始就对死后的世界痴迷。」

「喔……」

「伊蕾娜小姐，你知道吗？听说死后的世界会有一片美丽无比的景色喔。」

「有这种传说吗？」

「这是我的国家自古以来的信仰。」

「不是没有人回来过吗？」

「就是因为和现实世界相比美妙到无可比拟，才会没有人回来啊。」

「…………」

他的故乡应该是这种价值观的国家吧。

「我也是对死后的世界相当好奇的一般国民，才会像这样千里迢迢寻求葬身之地而旅行。话说回来，你知道前方是什么国家吗？」

「前面的国家吗？」

我在树荫下眺望草原。

视野范围内看不见国家的踪影。

看来还有段距离，不过──

「我记得，好像叫做安息之地艾尔德拉。」

我知道前方有个国家以此为名，而且还小有名气。

「没错，安息之地艾尔德拉。据说那是这附近唯一承认安乐死的国家。」

在旅人与商人之间，这个国家在承认安乐死的同时，也是大家推荐造访的国家；但在此同时，这个国家──

「我听说他们确实承认安乐死，但是最近并没有好好实施……」

我是疯狂执著于活著的人，于是感到难以置信；不过我听说全世界有一定数量的人，会专程来到安息之地艾尔德拉请求安乐死。

商人及旅人都说，曾经亲自遇过为了安乐死而造访的人；可是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我听说最近就算从远方到那个国家请求安乐死，大多都只会吃到闭门羹喔。」

但我不清楚究竟是因为什么理由而拒绝。

「看似如此呢，我也知道这件事。」

「你原来知道吗？」

「不过伊蕾娜小姐，我认为路途越艰困，就越令人热血沸腾。」

「是喔。」

他在说什么啊？

「就算这几年来没有人获准安乐死，这也不是放弃的藉口。你懂吗？」

「完全不懂。」我摇了摇头。

他仍然倚著树干，露出清爽的表情。

「总之就是因为这样，我正在前往安息之地艾尔德拉的途中──如你所见，我走累了。」

约瑟这么说，靠著树干双手交叉，面露得意洋洋的表情。

「不好意思，你看起来完全不累的说。」

「所以我希望你能用扫帚载我一程！」

「我不要。」

「拜托！」

然后他再次朝我竖起自己的大拇指。

原本以为是「赞！」的意思，但他特地跟我说明：「顺便告诉你，这是表达『载我一程』的手势。」

丁铃当啷。

说完他顺便把钱倒进我手里。

他说：

「顺带一提，接下来预定去死的我拿著钱也没有意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上来吧。」

〇

于是，在草原中摇摇晃晃地飞了三个小时左右，我们抵达了安息之地艾尔德拉。

「欢迎光临敝国！」

卫兵说著这种到处都听得见的招呼敬礼，并问了我们几个简单的问题做为入境审查。有名字、出身国与职业。

然后还有来到这个国家的目的。

「请问两位这次是为了安乐死而来的吗？」

卫兵问。也许是因为安乐死受到公开认同，以这种目的造访这个国家的人依然不少。

「没错。」

约瑟这时把握机会露出帅气的表情。

「这样吗？」

卫兵轻轻点头问：「请问您身旁的女性是同行者吗？」

我不是他的同行者呢。

「不是──」于是我摇了摇头，随后卫兵立即开口说明。

「顺带一提，安乐死需要同行者同意喔。」

他说。

「哎呀，是这样吗？」约瑟沉吟了几声，点了点头，「那她就是我的同伴。」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咦！」

你乱说什么啦？

「伊蕾娜小姐，拜托，陪我演一下吧。」

「就算你这么说……」你到底在说什么啦？

「拜托。」丁铃当啷丁铃当啷，金币落入我的手中。

哎呀哎呀。

「我是他的同行者。」

「我明白了。」

那么请进──卫兵请我们走进国门。

大致上历经这种过程，我和约瑟成功入境承认安乐死的国家。

走在石砖铺设的大街上，我们来到这个国家的公所。

我收下了担任同行者的酬劳，为了让他成功安乐死，得暂时和他一起行动。

「最近这个国家不是不执行安乐死吗？也就是说，你有可能会成为历史的见证人喔。」

「就算你说有可能。」

我也不想看见人失去生命的景象。追根究柢，我到现在都还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能这么积极正面地想死。

话虽如此，既然都收下了钱，如文字所述陪伴他到最后一刻才合乎道义。

「欢迎光临，这里是安乐死课。」

一来到公所，除了市民课、税务课、育儿辅助课外，更稀松平常地开设了安乐死课。和其他课室相比，唯有安乐死课前弯弯曲曲地大排长龙。

队伍最后的人必须举著用可爱的美术字体写著「想死的人过来！」这不符气氛透顶的标语牌。约瑟也不是例外，从排在前面的人接过标语牌。

一排才知道这条队伍有多长。

看著远处的窗口。

「想死的人这么多吗？」我叹了口气说。

真是现代社会的黑暗。

碰巧就在这个时候，排在我们后面的壮年男子从约瑟手中接下队伍最尾端的标语牌，「哼！」了一声看著我们。那看起来像是瞧不起菜鸟的资深老鸟，注视我们的眼神宛如看著年轻时的自己般，充满怀念与乡愁。

接著男子用充满熟男魅力的低沉嗓音对我们说：

「你们两个，是第一次安乐死吗？」

不是不是。

「这不是当然的吗？」又不可能死好几次。

「这样啊。顺带一提，我是在这条路上走跳十年的老手。」

「原来是不老不死吗？」哇～好厉害～

「不是，我不是那种意思。」

排在我们后面的男子说，他是从十年前开始就频频造访公所排队的大前辈。

「不好好努力可无法通过文件审查喔──你们要做好觉悟。」

以上就是前辈的忠告。

「你也听到了，约瑟。」

「那当然，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约瑟抬头挺胸，勇敢地点头。

喔喔，简直就像是赶赴死地的骑士。

在那之后我们等了约一个小时左右，想死的人的队伍继续前进，我们终于来到窗口。

窗口后方，柜台小姐露出笑盈盈的微笑。

「欢迎光临，请问您想要安乐死吗？」

「没错，我就是想要安乐死。」约瑟点头表示同意。

「好的，没有问题。」柜台小姐一面熟练地准备文件，一面仰望约瑟。「请问您知道关于安乐死的步骤吗？」

「不，我不清楚详──」

「我明白了，那么现在替您说明。」

嗯哼一声，柜台小姐清了清喉咙，把文件放在桌上。

「首先关于我国施行的安乐死在国内有著悠久的历史能够追溯到一百年前左右当时发生史上罕见的大饥荒医疗技术也比现在还不成熟因为疾病痛苦死去的人民不计其数因此才会严肃地使用安乐死这种人道手段免除人民的痛苦当时使用的安乐死手法后来成为我国文化的一部分根深蒂固甚至会有一定数量的国外访客来寻求安乐死──」

好长好长。

「──此外接受安乐死之后还有几样注意事项首先您若是设籍于外国必须先成为我国的居民这也是为了避免外国人接受安乐死时会被因杀人罪而遭到起诉的必要措施我国的安乐死只适用于我国的国民因此若是不同意就无法实施此外安乐死前还有几道手续必须进行──」

看来是柜台小姐漫长的解说让队伍大排长龙。原来如此，也难怪队伍会排得这么长了。

不过，虽然她全都详细地说明，但想要安乐死的人是否注意听内容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身旁的约瑟都只有偶尔做出「……嗯～」还有「原来如此。」等等，不得要领含糊不清的回答。

他明显只是在随便应声而已。

甚至能看见他隐约透露出「反正都要死了有什么关系……」的想法。

不过，柜台小姐的话还没说完。

「在请您移居我国之后──」

「嗯。」

这是完全听不懂的回答呢。

「然后签署安乐死同意书后──」

「原来如此！」

他是在随便点头呢。

「──只要同意上述条件，就请您在这里签名。」

「没问题！」

明明没听懂还是签名了呢……

然后柜台小姐说：

「那么，就如同刚才所说，请填写这张申请表。此外，提出表格时请附上第三者的签名，以及家属同意书。」

她边说，边拿出一大叠看不懂的文件。

「……唔嗯？」约瑟歪了歪脑袋。

他像是在说，这是什么？

「一开始就跟您说明过了吧？」

尽管面露微笑，柜台小姐依然散发一股「你没在听吗？」的气氛。

接著柜台谘询结束，进入填写资料的阶段。

我们在这个时候发现，看来有不少人在最初的书面审查阶段受挫。有人拿不到家属同意书，或者找不到第三者在安乐死同意书上签名。然后还有──

「哟，菜鸟，看样子你成功过了第一关。不过你要小心，要是在文件上写不良动机，可是会被刷下来喔。」

充满熟男魅力的神秘老鸟在一旁擅自给我们建议。「这个国家还是推荐正面积极动机的安乐死。要是写还不了债之类的理由，可是会被刷掉的。」

我心想原来如此。

幸好约瑟是因为积极正面过头的理由才来到这个国家，应该没有问题才对。第三者的同意也有我在，不必担心呢。

唯一的问题是家属同意书。

约瑟说自己无亲无故，不需要同意书。

「呼……完美。」

顺利填完申请书的他把一堆文件全丢回给柜台小姐，转身走了回来。

「这样我也能安乐死了吗……」

约瑟沉浸在莫名其妙的感慨中。

话说回来，我有点好奇。

「就算现在顺利提出文件，安乐死什么时候才会决定执行呢？」

我问约瑟。我虽然陪约瑟一起来，却因为「反正要安乐死的人又不是我」，所以根本没仔细听柜台小姐的话。

回答我这单纯疑问的人，是从该才开始就陪著约瑟的熟男大叔。

「？怎么，你没听到吗？」老手大叔若无其事地说：「接下来要进行一连串检查、面试与审查，全部通过就能安乐死。最快确定也要五天后吧？」

「……咦咦？」

约瑟困惑不已。

我怎么完全没有听说？约瑟转头看了一眼柜台小姐。

「……？」

柜台小姐侧了侧头。

接著她莞尔一笑，散发出「一开始就跟您说明过了吧？」的气息。

〇

在安息之地艾尔德拉举手说「我想死～！」似乎不会听到「请便请便。」获得安乐死承认，必须好好遵守受理安乐死的步骤才行。

事关人命，因此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于是。

首先进行精神鉴定。

「首先是精神鉴定这是为了确保『对于死亡的欲望是否为在极为正常的精神状态之下』而实施最刚开始会让您看几幅画请回答看起来像是什么图案接著再回答两百个问题最后面试就结束了。」

「原来如此。」

「所以说，您真的想死吗？」

「我想死！」

约瑟不像是想死之人「耶～！」地一声强调。

隔天进行了健康检查。

这似乎是为了确定有没有宿疾。

「请看我这健康的肉体！」

「啊，好的您合格了。」

「多看一点啊！」

「您合格了。」

「再看！」

「下一位。」

再隔天他受到犯罪前科调查。

「你过去没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当然没有！我可是被称为健全模范生的男人喔！」

「这样啊。你有什么能够证明自己的清白吗？」

「你听过健全的精神寄宿在健全的肉体中这句话吗？」

「嗯。」

「简而言之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话说你干嘛脱衣服？」

「为了证明我身体健全，我想请你看看我的肉体。」

「这家伙有病吧？」

虽然没有犯罪前科，却依旧产生了他精神状况有问题的疑虑；但是他的精神鉴定与健康检查，以及犯罪前科调查全都顺利过关。

尽管我有点怀疑这个国家有没有问题，总之他还是过关了。

隔天他再次回到公所，填写各种资料。

「精神鉴定健康检查和犯罪前科调查辛苦您了但是还没有结束接下来请您看过数十张契约书同意书申请书与切结书后签名感谢您的配合。」

「嗯，原来如此！」约瑟不明所以地点头。

「真辛苦呢。」我打从一开始就没在听。

「签署这些文件与接受事前说明是义务。这都是为了避免死了之后再申诉『跟说好的不一样！』这等纠纷。」

「原来如此！」

「不是，死了之后再申诉是什么意思？」

变成鬼吗？

「那么，请您先阅读这边的同意书──」

虽然感到有些疑问，不过柜台小姐接著开始进行漫长的文件制作。

「──同意的话请您在这里签名。」

「没问题！」约瑟立刻在纸上签名。

「那么下一份文件是──」

「嗯！」

之后他继续进行用麻烦透顶不足以形容，麻烦透顶的手续。接受说明、签名、接受说明再签名，然后又接受说明又签名。总而言之，约瑟现阶段对于选择这种安乐死的方式没有异议，严肃地收集责任不在任何人身上的证据。顺带一提，这时我看书杀时间。

「接下来是这边──」

「嗯……！」

他马上签下名字。

「然后是这边──」

「嗯、嗯……！」

「接著替您解释这份文件。首先──」

「……嗯。」

「然后──」

「…………」

我看完了几本书之后，约瑟开始默不吭声，于是我想「哎呀哎呀究竟是怎么回事？」转头瞥了他一眼。

「若是同意请您在这份文件上签名──」

「…………」

一脸行尸走肉签名的约瑟映入眼帘。

哎呀，明明想要安乐死，表情怎么反而充满痛苦呢？我不解地歪头。

「果然变成这样了吗……」

不知不觉间来到我身旁的熟男老手发出想跟我聊天的气息喃喃自语道。

「…………」我无可奈何，从书中抬起头问：「你知道些什么吗？」

「精神鉴定、健康检查、犯罪前科调查。只要过了这三关，就几乎等于确定可以安乐死了。不过啊，小姑娘。对于想要安乐死的新手来说，地狱才正要开始。」

「是喔……」

「如你所见，手续多到死。」

「他的表情看起来的确半死不活呢。」

当初的气势不知道上哪去了，他面无表情地听著柜台小姐的话。模糊责任所在的手续却继续进行下去。

「请在这边签名──」

「…………」

泄气的约瑟彷佛枯萎的花朵，渐渐变成只会点头签名的空壳。

为了安乐死必须跨越这种痛苦，真是讽刺。

看著他，熟男大叔说：

「哼。不过，居然会被几天前刚到的新手超越……」他散发出一股熟男魅力。顺带一提，熟男大叔在第一关书面审查就被刷下来了。是哪里有问题呢？「其实我前天被女朋友给甩了。」看来问题非常明显。

就这样，我陪熟男大叔消磨时间的时候。

「──文件这样就结束了。辛苦您了。」

像这样。

我听见柜台小姐平淡的声音。

「文件……结束了……？」萎缩的约瑟以颤抖的声音问：「也就是说……？」

「安乐死确定了。」

「太棒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萎缩的约瑟复活了，就如同久旱逢甘霖的花朵。

「现在告知您具体日期，请稍待片刻。」

柜台小姐说完便离开座位，但是约瑟似乎没有听见那句话。

他开心到高举双手，脱离了所有苦恼。

「受你照顾了，伊蕾娜小姐！我们来世再见吧！」

他甚至有股马上就想赴死的气氛呢。

「我还打算继续留在这边，所以来世见面的时候你已经是老头子了喔。」

「哟，菜鸟。恭喜你，没想到居然一次成功过关……挺有两下子的嘛。」熟男大叔拍了拍约瑟的肩膀。

「谢谢你！」紧接著，约瑟看了我一眼：「话说这个人是谁？」

「这我也想知道。」

他不知不觉间变得跟同行者一样了。

话虽如此，熟男大叔的身分已经跟他无关了。

「反正都要死了，就算了吧！」

毕竟他都这么说了。

不久之后，柜台小姐来到兴奋到最高点的他身边。

柜台小姐先拍手恭喜开心的他，接著说：「恭喜您，安乐死的日期确定了。」

听到她这么说，安乐死这个词终于开始带有一股现实感。

然后柜台小姐双手握著一张纸开口。

「您的安乐死日期订在五十六年后的〇〇月〇〇日，在安乐死的日期前，希望您能健康地生活下去──」

她说。

随后，约瑟的动作停了下来。

「……嗯？」

五十六年后？

「那个……？你刚才说什么……？」

约瑟越来越萎缩。难道是听错了吗？应该是听错了吧？他这么问，柜台小姐反而毫不留情地说：

「五十六年后。」

我之后才听说，这个国家最近真的几乎没有实施安乐死。

由于要求安乐死的预约太多，就算现在预约，也要好几十年后才会执行。

预约的人几乎都会寿终正寝。

「我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约瑟大喊。我怎么不知道有这种事！他被绝望击垮。

然而，柜台小姐却极为冷静地对他说。

她说：

「一开始就跟您说明过了吧？」

第十三卷 第四章 刀的诅咒和两人的故事

里艾菈。

她是名气质十分不可思议的女性，年龄大约二十岁左右。

美丽的桃子色长发在脑后绑成一束马尾，随风飘逸。苍蓝色的眼眸犹如凛冬的天空般清澈。

身上穿著红色长袍的她是名魔法师。

但不可思议的是，她的腰际总是配带著一把东洋的刀。那么，她是来自东洋的人吗？总觉得和我认识、出身东洋的人印象有些差异。

我这么问，她便难为情地回答：

「我从没去过东洋。」说完她搔了搔头。

她还顺便订正我「只因为我带著东洋的刀，就以为我来自东洋会不会太随便了？」真是太有道理了。

「不过，我觉得魔法师随身携带刀也很罕见的说。」

魔法师只要挥舞魔杖，大多数问题都能处理，就算不特意携带刀剑，遇到麻烦应该也能用魔法解决。

她究竟为什么要随身携带那把刀呢？

于是我这么问。

她听了半开玩笑地笑著回答。

「这个问题请问这把刀。」

她说。

不可思议的她，就连说出口的话也十分不可思议。

〇

啊，没钱了。

穿越某国国门的瞬间，我忽然得到这种直觉。这句话如同突如其来的预感，毫无前兆，却又同时明确地闪过我的脑中。

我马上看了一眼钱包，发现直觉是不争的事实。

大大张开嘴的钱包里只剩下几枚铜币，无力地瘫软在手上，彷佛在懦弱地说「我已经吐不出东西了……」我老实的感想是，有力气说这种丧气话，不如多吐一点钱给我，但这也没有办法。在那之后我用力挤，却只挤出细小的垃圾屑屑而已。

总而言之，我的脑袋立即以高速演算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没有钱。

不赚钱就活不下去。

会死。

惨了。

换言之，结论就只有一个。

「这下不妙了呢……」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我就明显不留任何一点冷静了。

实际上，这时的我从早上开始就什么也没吃，却突然想到自己没钱，害我顿时慌了手脚。

总而言之，得先快点赚钱才行呢──

「欢迎光临～刚烤好的面包很好吃喔～」

总而言之，得先快点赚嚼嚼嚼嚼嚼嚼。

「你的吃相真豪迈啊，小姑娘。好吃吗？」

「好吃到爆……」

我想从字汇能力与思考能力全数阵亡就能看得出来，不过我还是要一再强调，现在的我一点都不冷静。

话虽如此，填饱肚子后，我的头脑稍微恢复了一点思考能力。

「总而言之，先做点什么赚钱吧……」

就算钱包里没有钱，只要省吃俭用就有办法生活。最近明明才刚赚了一笔才对呀……真奇怪呢……难道是我得意忘形过得太奢侈了吗？我的钱包像是放弃了一切般缩得扁扁的。

唉，这样下去就连刚摄取面包的肚子迟早也会饿扁呢……呵呵呵……

「小姑娘，你缺钱吗？」

或许是边吃面包边露出对世界绝望的表情被面包摊老板看到，他替我担心。

「那个……的确没错呢……」

我有气无力地回答。老板傻眼地露出那我为什么要买面包的表情，说：

「这样的话，有个挺好赚的地方喔。」

你运气真不错──他说，提供我一个值得一听的情报。

这个国家有我这种外地人也能轻松赚钱的美妙方法。

「在大街上直走会来到一个广场，你去那边看看。」

「那边有什么？」

「有互相帮助团体。」

那不是比喻，老板说这个国家真的有这种以此为名的机制。

他说，这个国家的广场立了一面巨大的布告栏，只要在上面留下自己的烦恼，就会有人来帮助你。

只要求助，就会有人回应。别人求助就去帮忙。这个国家的布告栏基本上就是互相帮助本身，国民们将其俗称为互相帮助团体。

摊贩老板说，只要回应布告栏上张贴的委托，就能获取酬劳。

「一般来说都是不在乎酬劳，以博爱精神接受委托；可是好像也有缺钱花用的人靠帮助他人来赚钱。」他这么告诉我。

喔喔，原来如此。

听到了一个好消息呢。

「其实我并不缺钱，不过还是基于博爱精神稍微看看布告栏吧。」

「嗯？啊，嗯。」

「谢谢你提供的情报。」

说这种话，可能会被怀疑「她是不是有多重人格……？」不过博爱精神也是能让我采取行动的重要因素之一。

接著我来到互相帮助团体的布告栏，看到上头确实写了不少人的烦恼。

比如说，有「我想逮到情人出轨的证据。」或是「我想去时髦的咖啡厅，谁愿意陪我去？」这种令人莞尔的要求，又或者是有「募集想跟我约会一天的人！」这种明显图谋不轨的委托。

内容似乎没有限制。

而要接受什么委托也是个人的自由。

「喔喔……这个委托看起来能赚不少钱呢……」「咦咦？只要去时髦的咖啡厅就有钱拿吗？太爽了吧……？」「咦咦？跟著个男的约会还没有钱拿……？太烂了吧……？」

就像这样，除了我之外还有不少人在布告栏前反覆斟酌。

难得都来了，我也来帮忙解决一两个烦恼吧？

「不过，每一个的酬劳都很不错呢……」

无须多说，这时我心中的博爱精神已经什么事也没发生般领便当下去休息了；但是不论如何，我还是从布告栏上寻找能轻松赚大钱的委托。

比如说，帮助烦恼交通方式的人或许正巧合适呢。

这么一来，离开这个国家的时候用扫帚载人一程就能顺便赚钱。

「……唔！」

不久之后，我又看到适合的委托。

那是两周前左右来到这个国家的魔法师，里艾菈的委托。

也是个不可思议的委托。

『初次见面，我是里艾菈。』

她的委托从平凡无奇的问候开始，接著如此写道。

『我现在正在旅行前往某个目的地，过去都委托商人请他们在搬运货物的时候顺便载我一程，偶尔用走的露宿野外，一路来到这里；不过我独自一人实在无法抵达目的地。请帮帮我，我现在住在旅馆，愿意帮忙的人请来下述地点──』

布告栏上的委托书同时写有她的个人资料。

里艾菈。

年龄二十岁。

故乡是离这里很远的无名村落。

魔法师。

『我不会骑扫帚飞翔。我的故乡没有骑扫帚飞行的习惯。』

她的目的地是沃特国遗址──以此为名的废墟。

委托书上并没有记载前往那个目的地的原因。

我对于沃特国遗址这个地方一无所知，于是在前往里艾菈的旅馆途中，向刚才买面包的老板道谢，顺便向他打听情报。

「嗯？啊啊，那是深山秘境里的国家遗迹啊。很久以前因为内乱毁灭之后，就没有人住了。」

他这么说。

「不是观光景点吗？」

「因为太秘境了啊。」

他说，沃特国遗址位于深山里断崖绝壁的另一头，不骑扫帚就难以抵达。不仅如此，由于长年来遭到弃置，因此荒废到堪称废墟，没有人愿意接近。

「要是想去那种地方，她一定是个怪人吧。」摊贩老板最后做出这个结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

布告栏上里艾菈的委托写著这些内容：

『我不论如何都得抵达沃特国遗址。』『所以请帮帮我。』『拜托了。』『拜托了。』『酬劳可以先付一半，事后再全部付清。』『全额先付也没有关系。』『酬劳太少请跟我商量，我愿意追加。』『请问多少钱才愿意帮我？』

看来她十分急迫。

她张贴的委托不只一张。

我手中握著一张又一张写有她名字的委托书。自从入境这个国家以来，她就一连写了两周的委托。

分明是互相帮助团体，却没有人对她伸出援手，真是令人心寒。

「这里吗？」

我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栋破旧的旅馆。旅馆充满老旧诡异的气氛，「嘿呀！」一声用力一推，整栋房子似乎就会倾倒。

「……你好。」

于是我慎重地推开门。

现在明明是白天，昏暗的室内却几乎照不到阳光。潮湿的空气中，一名店员坐在柜台后，会客厅中还有一个看似住宿客的女性。

「…………」

坐在会客厅的女子品头论足地盯著我瞧。她的容貌美丽又高雅，表情却很严肃，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有种被盯上的感觉呢……

一面感到不祥的预感，我一面笔直走向柜台，接著举起委托书。

「不好意思，这边有没有一位叫做里艾菈小姐的魔法师？她好像两周前开始在这里下榻。」

我问。

老板似乎记得她的名字。

「啊啊，她的话──」他望向我肩膀的右边。

随后。

「哟，小丫头。有事吗？嗯？」

一名女子不客气地搭住我的肩膀。

转过头来，方才四目交接的女子不知不觉间站在我身旁。桃子色的头发在脑后绑成一束马尾，她穿著长袍，毫无疑问是魔法师。

「……我有点事情想找叫做里艾菈的魔法师。」

「是贴在布告栏上的委托吗？」

「……你真清楚呢。」

我露出略显吃惊的表情，她就骄傲地说「那当然啦。」点了点头。

「因为那是本大爷啊。」

「…………」

「本大爷就是里艾菈。总而言之先握个手吧。」

「……啊，我是伊蕾娜……请多多指教……？」

她硬是握起困惑的我的手，说出「这样咱们就是好朋友啦。」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本大爷很期待你的表现喔。」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默默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初次见面，我是里艾菈。』『拜托大家。』『请你们帮帮我──』

纸上写著里艾菈笔下诚挚的请求。

「…………」

「喂喂喂搭档你怎么啦？别用那么热情的眼神看人家啦。」

里艾菈嘿嘿地笑了笑。

「…………」

已经从朋友变成搭档了……

距离感好难抓……

「所以说怎么办，搭档？现在就去沃特国遗址吗？本大爷可是随时可以出发喔？」

「…………」

根据面包摊老板给的情报，沃特国遗址从这里骑扫帚是必须花上整整三天的秘境。现在马上出发，这个距离太累人了。老实说就是很麻烦。

「不，不是现在马上出发──」

「那就明天早上吧！我们在门前会合吧！」

「啊，喔……这样的话应该……」

「好，那就决定啦！请多指教啊，搭档！」

说完她紧紧握了握我的手，「耶～」地开心不已。眼前的里艾菈开朗到不可思议──与其这么说，不如说是开朗到令人感到刺眼。

我越看越觉得她和布告栏上文字里的她不符。

「她是不是有多重人格……？」

因此我口中会说出这句话，也可说是相当自然才对。

隔天。

太阳升起时我在旅馆醒来，轻轻伸展后爬出被窝，洗了把脸整理好仪容。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发现「啊啊，话说回来我们忘了讨论具体会合时间呢……」这件事。

但下一瞬间，「算了，没差。」我如此想著。

这么说非常不好意思，但昨天遇见的她感觉起来非常随便。就是因为她这样，我也不难想像她笑著说「我随便找了个时间离开旅馆。」造访国门的身影。于是我擅自心想自己可以随便选个时间出发，慢慢准备，慢慢离开旅馆。

「…………」

我边走向国门边想。

里艾菈是我接下来即将一同旅行几天的伙伴。

就算没有必要如她所说成为搭档，稍微拉近一点距离也不坏。

我也应该努力朝她踏出一步才行。

「哎呀？」

我碰巧在咖啡厅等商家开张的时候来到国门附近。

令人意外的是──这么说很没礼貌，不过里艾菈已经来到门前了。

「…………？」

我纳闷地侧头。

她看起来跟昨天截然不同──服装、打扮都和昨天几乎一样，昨天充满自信的表情却彷佛另一个人似的，现在的她脸上充满不安与担忧。

……她等很久了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做错事了呢。

「对不起我迟到了。」

我边走边说。

她一和我四目交接，便「啊！」地轻声叫了一声，摸著自己的头发，紧张地回答：「不、不会……我也刚刚才到……」

那什么清纯女友般的反应。

距离感从搭档变成情侣了吗……？

「耶～！」

我搞不太清楚状况，总之为了配合她昨天的节奏举起一只手。

是击掌。

「……咦？」她看著我举在半空中的手愣了一会儿，终于说「啊！耶、耶～……？」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

「请多多指教……」

然后她深深鞠了一躬。

…………

距离感……好难抓……

她给人不近也不远，不远又不近，暧昧不清如同海市蜃楼般的距离感。

轻轻和我击掌后，她盯著我看，从怀里拿出厚厚的笔记本翻开，然后轮流看了看我的脸与笔记本。

接著。

她终于语带顾虑地问：

「那个，你是昨天接受我委托的魔法师小姐对不对？名字好像叫做──伊蕾娜小姐吗？」

她说。

她的语气简直像是我们是初次见面。

无须多说，我哑口无言。

「你是多重人格吗……？」

于是我这么问道。

她慢慢摇了摇头。

「算是，也不算是呢。」

接著给了我模棱两可的回答。

〇

然后我们离开国家，坐在扫帚背后的她说起自己的事情。

里艾菈说，她现在一个身体内寄宿著两个人格。

虽然令人讶异，可是我仍自然而然地接受。在互相帮助团体投书的，恐怕是现在坐在扫帚后面的她。而我昨天见到的，应该是另一个人格。

「人格到了下午就会替换。大约到下午三点左右之前是这个我，三点过后就会变成昨天伊蕾娜小姐见到的她。我们刚好各用一半清醒的时间。」

「原来如此。」

既然如此，方便上就称作早上的里艾菈，与晚上的里艾菈好了。

早上的里艾菈个性比较温和不活泼，声音也比较小，看起来有点缺乏自信。

不过，这个体质真不可思议。

我一面骑著扫帚飞往附近的村落，一面问她：

「你一出生就是这种体质吗？」

「不是。」她乾脆地摇了摇头。「我是从两年前开始才变成这样的。在那之前，另一个我并不在我体内。」

「两年前？」

「是的，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和她一起旅行前往沃特国遗址的。」

「可是那里不是什么也没有的秘境吗？」

「好像是呢──」

「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回头转向她的方向，里艾菈便略显烦恼地皱起眉头回答：

「我也不清楚详情，但是沃特国遗址似乎是她出生的故乡。」

「她？」

「另一个我，三点过后能开始说话的我。」

「…………」

她从两年前开始变成双重人格，沃特国遗址则是另一个人格诞生的故乡。是这样吗？

换言之，与其说是多重人格，用「身体从下午开始会被别人侵占」形容似乎比较贴切。

算是，也不算是──我隐约能窥见她在门前说出那句话的理由。

「伊蕾娜小姐知道什么是被诅咒的武器吗？」

里艾菈问。

被诅咒的武器。

我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听过。

我点头说：

「你是指背负庞大代价，获取庞大力量的武器吧？」

庞大的力量理所当然伴随庞大的代价，换成被诅咒的武器，就会是「只要拿到一次，不论丢掉几次都会自己回来，或是缩短寿命」之类的诅咒。

「你说得对。」里艾菈点头回答。

「那怎么了吗？」

「那就是我腰际这把刀的真面目。」她用手指轻抚刀柄说。

那么，那有什么额外效果──我差点这么问出口，不过这个问题是多余的呢。

「严格来说，本大爷不是里艾菈。」

下午三点过后，晚上的里艾菈这么跟我说。

她盘腿坐在我的扫帚背后，双手交叉摆出大摇大摆的态度说：

「本大爷从两年前开始跟她一起生活，在那之后就一直旅行。」

「也就是说，早上的那个她在陪你回故乡吗？」

「她说她没事干啊。」

「喔。」

「反正被刀诅咒，她也没办法做想做的事。」

「……没有解除诅咒的方法吗？」

「只要回到故乡就能恢复原状啦。」

「喔喔……」

到头来，不论有没有事情可做，早上的里艾菈都只能陪被诅咒的刀返乡不可。

「所以说，你是有哪种诅咒的刀？」

「只要拿到一次，不论丢掉几次都会自己回来，光是持有就会缩短寿命，如你所见下午还会被别的人格侵占身体。」

「简直就是被诅咒的刀的模范生了嘛。」

「别说了，很害羞耶。」

嘿嘿嘿，里艾菈笑了笑。

我又不是在夸你……

在那之后，我和里艾菈又聊了一阵子，继续乘著扫帚在平原上飞翔。

我就这样，和另一个人──或许该说两个人──一起度过了大约几天短暂的旅程。

〇

严格来说不算是多重人格，顶多只是过了下午人格就会被刀取代。虽然不晓得究竟是不是这样，可是里艾菈这个人早上与晚上几乎是完全不留任何共通点的两个人。

比如说，就连细微的饮食喜好，早上的她与晚上的她都有著有趣的不同。

「搭档，这几天跟我一起吃晚餐的时候，有件事希望你能绝对遵守。」

在前往沃特国遗址的途中，我们第一天乘著扫帚在平原上飞行，夕阳西下时抵达某个村落。

晚餐吃我在旅馆亲手做的料理，不过晚上的里艾菈心情却有些不悦。

「希望我遵守的事情？」

什么事？我微微侧头，她就说了一句。

「蘑菇。」

她说。

「蘑菇？」

我低头看著手边。

那天的晚餐是简朴的炖菜与面包。我极度厌恶蘑菇，所以并没有加蘑菇。

这顿晚餐不是很不错吗？「有什么问题吗？」我再次侧头问。

晚上的里艾菈听了说：

「本大爷爱吃蘑菇。」

「是喔。」

「从今以后，希望每一餐都能加蘑菇。」

「喔……」

「麻烦你啦，搭档。」

晚上的里艾菈对我做出这种要求。那么，说到隔天早上吃早餐的里艾菈状况如何──

「唔嗯……」

坐在我对面的她认真无比，或是有些不满地瞪著笔记本好一会儿，接著低头看向自己的早餐。

早餐吃的是昨天的剩菜；可是我为了避免里艾菈又不高兴，于是特地在她炖菜里加了烤蘑菇。

「怎么了吗？」

我问。

早上的里艾菈听了，露出悲伤无比的表情看了我一眼。

「为什么只有我的份有蘑菇……？」

我可是受你所托才一大早起来采蘑菇，状况看起来却有些奇怪。

她的表情和我跟蘑菇对峙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呢。甚至还透露出一股「这是在刁难我吗？」的氛围。

于是我问：

「里艾菈讨厌吃菇类吗？」

「我最讨厌了。」

是秒答呢。

这可说是理解早上的里艾菈与晚上的里艾菈在饮食方面的喜好截然不同的瞬间。

「我跟你应该能当好朋友。」

我握起里艾菈的手，面带满面的微笑回答。

「咦……？咦，为什么要握手……？」

「其实我也恨死蘑菇了。讨厌到不认为那能当作食物。」

「咦咦……？那为什么要让我吃……？」

果然是某种刁难吗……？里艾菈更加疑神疑鬼。

不只饮食方面的喜好，早上和晚上的里艾菈与我的距离感理所当然截然不同。

「嘿，嘿，搭档！嘿！耶～！」

晚上的里艾菈会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内容零分的话。此时的她在我背后举起双手，摆出击掌的姿势，让我怀疑究竟发生了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但是──

「没有，才没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咧。本大爷只是突然想跟你击掌而已。耶～！」

啪！晚上的里艾菈硬是举起我的手，啪地一声击掌。

不论是物理距离还是精神距离，她和我的距离感都近到令人困惑……

真难应付……

「话说回来，搭档。我说你想要多少酬劳？」

「咦……？不是，给我原本委托书上写的金额就可以了……」

「喂喂喂，你怎么这么无欲无求啊？你既然帮我回到故乡，多跟我要一点也没关系啊？」

「多跟你要一点……？」

「酬劳多少钱啊？」

究竟是多少钱呢？我抽出口袋里的纸看了一眼。

「差不多这么多。」一枚金币。就载人三天来说，还算是丰厚的酬劳。

「我多出一倍。」

「我跟你应该能当好朋友呢。」

就像这样。

我常常和晚上的里艾菈并肩坐在扫帚上，闲聊无关紧要的话题；但是相较之下，早上的里艾菈根本不坐扫帚。

「机会难得，我们就请商人载我们一程吧，伊蕾娜小姐。」

沃特国遗址虽说是秘境，路途上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村落与旅行商人。早上的里艾菈似乎喜欢摇摇晃晃地跟商人的货物一起搭车，与她一起时，基本上都是搭马车移动，只有在快要偏离前往沃特国遗址的路时，才会切换成徒步行走。

「你不骑扫帚吗？」

我这么问，她便点头回答：「我比较喜欢走路。」

物理距离比较遥远，我和早上的里艾菈的距离感也比较远。虽然纯粹是因为晚上的里艾菈会说「耶～！」在太靠近的距离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罢了。

话虽如此，早上的里艾菈也绝不是沉默寡言的人。

在两人一起走路的时候，她跟我说了很多过去的回忆。

早上的里艾菈也极为乾脆地告诉了我她与被诅咒的刀──晚上的里艾菈的邂逅。

她先说了一句「这不是什么稀奇的故事。」才开始娓娓道来。

「两年前，我的工作非常不顺利，跟朋友越来越疏远，和家人越来越不睦，各种细小的坏事堆叠在一起。碰巧就在这个时候，我厌倦了一切。」

「嗯。」

「在那段日子里，她──这把刀就放在我碰巧走进的骨董店里。」

里艾菈边说，边触碰自己的刀。

她说自己对刀一见钟情。

「美丽的外表立刻吸引了我。从在店里第一眼看到它的那一瞬间开始，我就被非得买下这把刀的使命感给俘虏了。」

说不定，我从那一瞬间就被诅咒了呢──里艾菈笑著说。

在那之后，里艾菈顺利买下刀。

然后她遭到诅咒，下午过后的时间就因为刀的诅咒而遭到剥夺。

「一天之中，有一半的时间才能当我，日常生活非常不方便，所以必须尽早解除诅咒。」

尽早解除吗？

「话是这么说，你却徒步旅行呢。」

看到我狠狠地眯起眼睛，里艾菈高雅地轻笑几声。

「因为我喜欢走路。」

不过，下午过后，她就突然开始讨厌走路。

晚上的里艾菈十分讨厌麻烦。

「喔喔，搭档。早上的那家伙八成跟你用走的吧？」不愧是共享一副身体，里艾菈的身体要是有异常，晚上的里艾菈马上就感觉得出来。

喂喂喂，搭档。

这是怎样啦，搭档。

本大爷累得要死啊，搭档。

本大爷的脚硬得跟铁条一样啊，搭档。

晚上的里艾菈重复说著这种话，唠唠叨叨地抗议。

就算你这么说。

「……我可是叫你不要勉强自己喔。」

「什么？所以是早上的那家伙勉强自己走路的吗？」真的假的？晚上的里艾菈怀疑地眯起眼睛。

接著她拿出笔记本翻了开来。

随后点头表达理解。

「啊，真的耶。」

上面这样写的──晚上的里艾菈说。

她说，和这个里艾菈说话时，她偶尔会拿出来看的小笔记本，是共用一个身体的两人的交换日记。上头记录了早上发生了什么事，晚上又发生了什么事。

她们说自己在失去身体主导权的时候，无从得知另一个自己在做什么。共享的只有身体，并没有共有记忆。

接近却又显得遥远的两人没有直接说过话，也不曾看著彼此的双眼。

所以，两人才为了彼此留下笔记。

「顺便一问，早上的里艾菈写了什么？」

「她说自己从早上一直走到下午。」

「是没有别的事情好写了吗……」

「虽然有点早，不过本大爷就来写个回话吧。」

「你打算写什么？」

「今天累死了所以提早睡觉。」

「是在讽刺她呢。」

「希望她能看得懂。」

那么，说到隔天早上里艾菈的模样如何。

「…………」

吃早餐的时候，里艾菈总是一脸认真，却又著略显不满地看著笔记本。由此可见，她大致理解晚上的她是抱著何种意图写下那句话的。

「唔嗯……」

可是她仍完全不在乎似地阖起笔记本，若无其事地吃完早餐，在三点之前还是搭马车或不停走路。

「我喜欢走路。」

嗯呵呵，早上的里艾菈笑著说。

「这样吗……你不是在忍耐吗？」

「完全不是喔。」

「这样啊……」顺带一提，她从日出就一直走到现在的说。「……可是，你果然还是有点累吧？」

「不会，我完全不累。」

嗯呵呵，里艾菈的心情愉快地笑了。

「这样吗……」

早上的里艾菈似乎是个内心比想像之中还要坚强的人。

但是里艾菈交换人格的下午三点一到，晚上的里艾菈就会喊著「哇啊啊啊本大爷的脚啊啊啊啊！」或是「内心明明这么有精神，身体却累得要死！」之类的怨言在地上打滚。

「呜呜呜呜……搭档……背人家……」

她常常这样哭丧著脸，所以我猜早上的里艾菈一定非常能够忍耐。

因此，隔天我有点在意，又问了一次早上的里艾菈「……你其实真的稍微在忍耐吧？」但是她却顽固地死不承认。

「没有，我完全没有忍耐。」她嗯呵呵地露出满面的笑容。

「不是，可是其实──」

「我没有忍耐。」

「但是──」

「没有忍耐。」

「…………」

好固执……

原以为早上的里艾菈是懦弱又内向自卑的女生，和她相处了几天，熟悉了彼此之后，我发现她出乎意料地是名坚强的女性。

「啊，伊蕾娜小姐。明天早上我想吃吐司。」

她的要求也挺多的。

「好好好。」

我语带叹息地点头，与上午和早上的里艾菈一起行动。

每天时间一到三点，她就会伴随「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本大爷的脚啊啊啊啊啊！」这一声夸张的惨叫，和晚上的里艾菈交换。

里艾菈在地上不停打滚。

「……哇～」

我低头看著那一幕。

基本上，我和里艾菈都没有特别意识下午三点切换人格的时间，我开始把她的惨叫当成和下午三点的报时差不多的通知。

时间不断流逝。

即使不特地看时钟，今天的下午仍旧到来。

「嘎啊啊啊！」里艾菈又难看地在地上打滚。我蹲在她旁边，一如往常地微笑。

「下午三点了呢。要吃点心吗？」

「我说你，那是对在地上打滚的搭档说的话吗？」

然后我和抱怨的里艾菈两人一起吃了点东西，一起骑上扫帚返回旅途之中。

〇

「大幅偏离预定了呢。」

如果骑著扫帚笔直朝目的地飞去，应该早就抵达沃特国遗址了才对；但是受到早上的里艾菈无比悠闲的步调影响，我们的旅途在平原上迎接第五天的夜晚。

今天露宿郊外。

里艾菈躺在我身边，仰望帐篷的篷顶深深叹了一口气，宛如沉浸在刚刚吃完晚餐的余韵中。

我也学她仰望篷顶，却只看到被布块遮蔽的单调景色。

即便如此，晚上的里艾菈依然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本大爷的旅途也快要结束了吗？」

我们的旅途已经来到距离沃特国遗址不远处了。也许是领悟旅程即将结束，里艾菈转向我说：

「到今天为止受你照顾了，搭档。」她一如往常地发挥超近的距离感。

「想道谢还早。明天才是这趟旅程的最后一天。」

「可是明天可能会没有机会道谢。」

「只要依照这个步调前进，应该会在傍晚抵达沃特国遗址。」

还有机会喔──我说。

「……或许吧。」

在昏暗的视野之中，她似乎露出浅浅的微笑。

就寝前毫无防备的瞬间最适合吐露平时隐藏的真心，她的态度似乎比平常还要柔和许多。

难道是因为近乡情怯吗？

「……沃特国是什么样的地方？」

我只知道那里是远离人烟的秘境，还有很久之前毁灭了而已。那么，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国家？

「那是个位在深山里，断崖绝壁另一头的小国家。」

晚上的里艾菈低声回答：「沃特国的人为了避免被别国攻打，将国家建立在高耸的岩山上。即使规模不大，仍在深山里发展开来。国内的居民就这样过著安静的生活。」

然而，国家却毁灭了。

里艾菈接著和我说了国家的往事。

很久很久以前。

「沃特国遭到传染病肆虐。」

里艾菈说，那是个恐怖的疾病。

只要感染就会双眼流血失去自我，精神错乱胡乱攻击他人，并感染攻击的对象。

宛如诅咒的疾病在国内爆发。

疾病的来源，疑似是当时生长在国家境内、美丽的淡绿色花朵。花的外观长得跟以前就在国内栽培的药草相同，唯一不同的是那种花在黑暗之中会发出绿光。

受到风的吹拂在阴天下如萤火虫般飘出细小光点的花朵美丽非凡，国内的人们相信那一定是特别的药草。

特别的绿花和其他药草一同收割，当天之内献给了国王。看到即使被割了下来依然发出绿光的鲜花，国王大悦。

药草晒乾之后，做成了国王独享的花草茶。

国王开心不已地喝下花草茶。

隔天。

国王驾崩了。

「那恐怕是突变种吧。国王双眼流血，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到死为止都没有人怀疑淡绿色的药草有毒。大家早就习惯外表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植物了。」

「……疾病是从国王开始蔓延的吗？」

里艾菈点了点头。

「一转眼就结束了。耗费漫长时间建造的历史，眨眼间就消失在血泊之中。」

就这样，伫立在岩山上的国家只剩下一具具尸体。

国家毁灭之后，究竟过了多久没有人知道真相的时间？现在沃特国还被视为因为内乱而毁灭。

然而──

「真亏你知道国家毁灭的事情呢。」

即使来自沃特国，若能如此钜细靡遗地细说内情，她恐怕见证过国家毁灭的那一瞬间。

「那不是废话吗？」晚上的里艾菈──被诅咒的刀理所当然地点头。「因为本大爷是在国家毁灭后才被带出来的啊。」

伫立在岩山上的国家成为沃特国遗址后过了几年，为了寻宝而造访的商人偶然间拿起了现在和我说话的被诅咒的刀。

「在那之后，本大爷在外面的世界流浪了很久很久。虽然不记得究竟过了多久，但是好几名使用者拿起了本大爷，我也换了好几任主人。」

「你从在沃特国的时候就是被诅咒的刀了吗？」

「嘿嘿嘿，算是啦。」晚上的里艾菈一脸得意地点头。「不是我自夸，本大爷一时还以只要拿到就再也不可能脱手，麻烦透顶的诅咒武器在一部分领域红极一时喔！」

「是喔……」

「可是啊，当了这么久被诅咒的刀也会腻。」

「是这样吗？」

「本大爷差不多想回到乡下，慢慢生活了。」

「听起来就跟年纪大了以后圆滑许多的小混混呢。」

「还好啦。」

她轻声一笑，我也被她影响笑了出来。接著我们在狭窄的帐篷中畅谈了一阵子无关紧要的话题。

隔天，早上的里艾菈一脸讶异地看著笔记本。

「上面写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嗯？没有，平常反而会写奇怪的事情才对──」

顺带一提，这几天都只写了「今天累死了所以提早睡觉。」「今天也累死了所以提早睡觉！」「真的有够累的说！」「嘿，嘿，你看得到吗～？」等等，自暴自弃的笔记。

今天最后一天，却写了不一样的话。

「到今天为止谢谢你。」

上头只写了这么一句话。

仅此而已。

「我才是。」早上的里艾菈对笔记本嘀咕。

然后我和她吃完简单的早餐，便动身前往沃特国遗址。

就如同过去几天，最后一天她依然以徒步行走。

我和她也一如往常，边走边闲聊无关紧要的话题。

即使身在前往沃特国遗址与之连接的森林之中，果然也是说著无聊的对话。

「明天开始会很寂寞呢。」

「就是说呀──」里艾菈对我点头说：「感觉真不可思议。下午三点之前是我，在那之后到晚上是她。这种生活方式已经变成家常便饭了。」

「要是过上两年这种生活，当然会习以为常呢。」

「是呀，我已经习惯了。」

明天开始，又得习惯别的日常生活了呢──她略显遗憾地叹息。

我说：

「我想你应该马上就会习惯了。」

我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边望向前方。

岩山上的国家遗迹。

沃特国遗址已然近在眼前。

〇

人烟罕至的深山。

穿越险峻的森林，爬上岩山，沃特国过去确实隐密地存在于此。

「…………」

自从国家毁灭以来，是真的很久没有人造访这座遗迹了。放眼望去，岩山上被一整片绿意团团包围。沃特国的民宅也许是由石头堆砌而成，但是曾经的屋舍历经漫长的岁月，被藤蔓与苔癣等植被覆盖，大多数房屋都已经崩毁、倾倒、腐朽。

甚至难以想像这里曾是什么样的国家。

繁荣的影子已不复见。

国内的大街上开著许多鲜花。漂亮的淡绿色花朵在微风中摆头，随风摇曳。

由于这里没有人，街道全都开满了鲜花。

我拿出手表。

「距离下午三点还剩下一分钟。」

跟我一样看著手表的里艾菈这么说，慢慢走向花园。

她把刀连同刀鞘插进地面。

随后晚上的里艾菈在花田之中现身。

「…………」

对她来说，这片风景肯定不怎么美丽。

阴天之下。

淹没街道的淡绿色花朵发出绿色的光芒，支配这个国家的道路。萤火虫般的细小光点在我与她之间摇曳。

若是对大方绽放的花朵其实是毁灭国家的元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光看这个景色或许可说是美丽又充满幻想。

在充斥著美丽毒素的景色之中，我看著里艾菈。

下午三点了。

「我们到了。」

听到我的声音，她回过头来。

「看来是啊。」

在光点的围绕之下，她像是觉得有些刺眼，又像是被吵醒般眯起双眼。

晚上的里艾菈气氛和平时不同，她接著说「至今为止承蒙照顾了。」对我轻轻点头致意。

我摇了摇头。

「哪里哪里。」我只要能收下酬劳就完全没有问题──我谦虚地回答，接著问：「不过看起来，诅咒似乎没有解除呢？要怎么做才能让里艾菈恢复原状？」

本来说，只要回到沃特国遗址，诅咒就会解除吧？我侧著头问。

「…………」

她不晓得有没有听见我的声音，唯有回以沉默。看样子，她似乎被眼前插在地面上的刀吸引了。

「里艾菈？」

我又问了一次。

「…………」

良久，她终于看向我。

只是她手里握著刀。

「……？」

究竟为什么？

我这么想，想立刻问她。然而，在我眨眼的瞬间，她的身影就从花田里消失了。

她原本所在的地方，只留下细小的光点往天空延伸。

然后──

发现每一粒光点都是花瓣的时候，顺著光点抬起头来的时候，我终于理解自己身处何种状况之中。

里艾菈从空中朝我飞落。

「──抱歉啦。」

她不带感情地低语，挥下手中的利刃。那一闪划出优美的弧线，尽管我在她著地之前翻身躲避，挥刀的她依然紧盯著我不放。

没有命中目标的一刀，就这样切下几朵花瓣。

光点再次舞上空中。

「……你在做什么？」

我取出魔杖，这么问她。

「不愧是搭档，居然躲过了。」

里艾菈看著我说，确认锋利度似地挥刀，又切下几片花瓣。看来她终于愿意回话了。

「抱歉啦，搭档。我瞒著你一件事。」

眼前的她不是平时聒噪的她。也许是因为平常都跟她开心地闲聊，害感觉变得迟钝，我差点忘了她并不是人类。

不是人，也不是物品。她是被诅咒的刀。

「光是来到这种地方，还没办法解除本大爷的诅咒。」

即使回到诞生的故乡，一到下午后，被诅咒的刀依然夺走里艾菈的身体。

追根究柢。

将被诅咒的武器归还原本出现的地点，真的是解除诅咒的方法吗？

不对不对。

应该有更单纯的办法才对。

真要说起来，我从知道她是被诅咒的武器的那一瞬间开始，就隐约有所预感了。

简而言之，就是。

被诅咒的刀说：

「想解除本大爷的诅咒，得把本大爷折断才行。」

〇

「等──」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啊？我们稍微商量商量啊。

我还来不及开口，她就拉近距离，朝我挥下利刃。我一蹬地面避开，她便用横扫追击，斩下无数花瓣。

我边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一次又一次攻击，边朝她发射魔力块牵制──但愿能打乱她的平衡。

「哼。」

她不当一回事地将逼近的魔力块一刀两断，魔力撞上她后方的花瓣发出闪光。

「咦咦……」

居然被砍成两半……

看到困惑的我，里艾菈说：

「来，折吧。折断本大爷吧。否则你会小命不保喔。」

她笑了。这不是应该笑著说的话才对；但我就算对她说出这种话，她依然朝我挥刀。

她一次又一次地对我挥舞利刃。

我躲开每一刀，时而以魔法牵制。

每次攻击却都被斩击化解。

「不商量一下吗……？」

我边躲边提议。用不著突然砍人吧？

「怎样？你愿意折断本大爷吗？」

「折断你会发生什么事？」

「本大爷只要断了，诅咒就会消失了吧？不过是再也不会夺走那个丫头的夜晚罢了。」

「可是你的存在会消失吧？」

「就是这样吧。」

「那我拒绝。里艾菈的委托里并不包含杀人。」

「我想也是。」

她笑了笑，举刀再次朝我挥落。「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必须这么做。这丫头虚弱的身体可折不断本大爷啊──」

我一面闪躲逼近的她，一面施展风魔法。强风吹拂花海，撕裂花瓣伴随绿光席卷里艾菈。

但是她却轻轻松松地躲开，再次与我拉近距离。

同样的事情重复了好几次。

她举刀朝我砍来，我使出魔法她闪躲，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

「国王双眼流血死去的瞬间，本大爷的国家就完蛋了。」

在没完没了的战斗中，她不知是出于无聊，还是终于耐不住沉默，又或者只是纯粹聒噪，边说边朝我挥砍。

那是这个国家迈向毁灭时的故事。

「接在国王之后死去的，是负责治疗的御医。接著是御医的家人，然后是御医家人的朋友、熟人。等发现时，疾病已经蔓延全国了。」

她说，当时的国家宛如人间炼狱，仍不停朝我劈砍。

「有人双眼流血，边求救边殴打邻居。有人上吊时血流如注。有人一面自焚一面流下血泪。被疾病传染，陷入错乱状态的国民们，就像这样残害自己与他人的生命不断死去。」

「……为什么？」

「罹患没有治疗方法马上就会痛苦死去的疾病，能保持精神状态正常的人反而比较少吧。」

「…………」

「可是在混乱的国家中，还是有一个人保持冷静。」她挥刀说：「那就是本大爷的主人。」

她说。

晚上的里艾菈原本的主人──国王的亲卫剑客在宛如阿鼻地狱的国内依然勉强保持自我。

他同时领悟自己救不了任何一个人。

他心想既然如此，拔刀出鞘。

为了起码缩短同胞的痛苦，他决心斩杀每一个国民。一个又一个，他劈砍每一个流血的人。

生命在他的手中消逝。

「为什么……？」「你这杀人魔！」「竟敢杀了我的妻子！我要杀了你！」「为什么要做这么残忍的事？」

生命在他的手中消逝。

剑客仔细确实地杀死每一个受尽折磨的国民。

没有人感谢他，还有人反抗，朝他刀刃相向，也有人尽全力抵抗。

「我诅咒你！」

剑客一次又一次听见这句话，继续杀到剩下最后一人。

终于，民众全部命丧黄泉。

剑客原本想自我了断。

但这时他才终于发现。

「剑客的身体早就已经死了。」

低头一看，好几把长枪利剑刺进他的身体，血早就流乾，这副身体毫无疑问早已断气。

那么身体又为什么能够移动？

勉强移动剑客身体的真面目。

「就是本大爷。」

被诅咒的刀──晚上的里艾菈说自己就是如此诞生的。

「…………」

不知不觉间，她停止攻击，在绿色的光点中气喘吁吁地仰望天空。

天色依旧昏暗。

望向天空的她，表情和天色一样阴沉。

「然后本大爷被偶然间造访这个国家的商人捡走，离开了这个国家。本大爷被诅咒了。不晓得离开国家究竟过了几十年。」

勉为其难记得的，就只有被必须杀害眼前所有事物的使命诅咒，不停地易主。

不论何时她都活在血泊之中。

即使换了个国家，换了个主人，她始终生活在腥风血雨之中。

「本大爷是在两年前，碰巧遇见这个丫头的时候才恢复理智的。那时本大爷的双手已经沾满了洗刷不去的鲜血了。」

「…………」

「所以本大爷决定马上死去。藉由死亡来抹杀自己在世上的存在。」

「…………」

「死后，本大爷要去跟过去杀死的人道歉──」

所以请你杀了本大爷。晚上的里艾菈朝我伸出刀来。

她肯定是希望我用魔法还是什么把刀折断吧。

「我不要。」

「…………」刀另一头的里艾菈双眼变得空虚。「搭档，要我说几次你才懂？你还想跟我交手吗？」

还要一次又一次重复相同的事情吗？

晚上的里艾菈半不耐烦地回答。

但是，不是不是。我不是想说那种事情。

「我是说，就算折断那把刀你也不会死，所以我才不要。」我语带叹息地说。

我看著她想交给我的刀。

她在阴天之下肯定没看清楚吧。

「那把刀哪里是被诅咒的刀了？」

「──啥？」

她想交给我的刀，越看越像是全新的便宜货。看起来就像是路边商人卖的钝刀。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再次注视晚上的里艾菈。

她是名气质非常不可思议的女性。

年龄大约二十岁左右，美丽的桃子色长发在脑后绑成一束马尾，随风飘逸。苍蓝色的眼眸犹如凛冬的天空般清澈，身上穿著红色的长袍。

那副身影和里艾菈如出一辙。

但是外表却和里艾菈稍有不同。

比如说，她的头发比真的里艾菈还长一点，颜色虽然是桃子色，却带有一抹鲜红。年龄看起来也稍微比我认识的真的里艾菈还要年长一点点。

两人站在一起，看起来甚至会像是姊妹。

即使外表相似，她们仍是不同的人与物。

两人的关系看起来就像是我和扫帚。

「你好。」

气质柔和悠哉的女性站到晚上的里艾菈面前。

她的名字是里艾菈。

我方便上称为早上的里艾菈的人。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呢。」

她露出柔和的微笑。

我现出自己的表──显示正确时间的表。

下午两点三十分。

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三十分钟。

〇

「我想抵达沃特国遗址后，她恐怕会请你折断她。」

和里艾菈一同旅行的途中。

早晨，两人并肩行走的时候，她对我这么说：「她身为被诅咒的刀，一定想消灭自己到受不了。」

一离开国家，早上的里艾菈就对我说了两年前的事情。

她第一次被夺走夜晚时的事情。

『本大爷是夺走你夜晚的人，被诅咒的刀。』

经历了几天下午后没有记忆这不可思议的症状，终于觉得自己的脑袋有问题的某一天早晨，里艾菈在枕边发现了留给自己的讯息。

『本大爷偷走了你的夜晚。想从本大爷手中抢回你的夜晚，就必须把本大爷带回故乡。给我帮忙。』

晚上的里艾菈只知道自己出生的故乡叫做沃特国而已。就连那个国家位在何方、毁灭后过了几年，她都一无所知。

「总而言之，我们离开了原本住的国家。」

她们两人漫无目的地造访各国，寻找沃特国的所在。被诅咒的刀一到下午就会夺走里艾菈的身体，她自己则是在上午不停打听消息。

里艾菈说感觉起来非常奇妙。

「身体明明应该被夺走，我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那种感觉。其实我从以前开始就很内向，不太说得出真正想说的话。直到两年前，在职场、在家里都受到不怎么好的对待。」

不是周围的人排挤她，但是不太向周遭的人表达自我的里艾菈，常常被周围的大人们颐指气使。

被迫处理不喜欢的工作。

否则就是被冷言冷语。

就算表现良好也被当成理所当然。

当时的里艾菈就身在那种凄惨的处境中。

想不到。

被诅咒的刀第一次夺走她的身体时。

发现自己没有晚上的记忆时，她同时发现周遭的人对自己的态度不一样了。

原本爱骂她「像你这种没用的家伙快点辞职吧。」的上司，居然开始对里艾菈鞠躬哈腰。原本酗酒仰赖暴力的父亲，不知不觉间被赶出了家里。

她身边的恶劣环境，从她获得被诅咒的刀起就消失了。

帮助她的人非常明显。

『你身边的人都烂得跟大便一样耶。』

因为笔记本上写下这句怨言。

之后她听别的人说。

喜欢把工作推给里艾菈，藉机骚扰的上司，似乎被里艾菈自己彻底修理了一顿；但她自己却没有记忆。

里艾菈酗酒的父亲则是晚上被她亲手扫出家门；但是她自己却没有记忆。

寄宿在被诅咒的刀中的另一个人格，就像这样用和里艾菈原本个性大相径庭的方法，轻而易举地替她排除了障碍。

要是留在国内，她肯定会因为白天跟晚上的个性不同而备受瞩目。说不定，晚上的里艾菈还得超出必要地大闹一场。

结果，里艾菈决定离开国家。

只要不去沃特国遗址，她的夜晚就永远不会回来。

所以她避免和特定的人认识，旅行前往被诅咒的刀的故乡。

「可是，老实说，我并不希望被诅咒的刀消失。」

哪怕自己的夜晚会就此消失，和被诅咒的刀一起相处的时间对她来说仍意义非凡。

「所以，我觉得自己得和她说一次话──」

里艾菈说。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她那天的事情。

我在国内，看到互相帮助团体布告栏上的委托，遇见了晚上的里艾菈。我的确决定，要是酬劳很好就愿意接受她的委托。

不过还有一个最具决定性的因素。

因为我认为，这是只有我才做得到的事情。

她的委托上写著这一项条件。

『我在寻找能用魔法把物品变成人类的人。』

〇

握起和自己长得很像、晚上的里艾菈的手，早上的里艾菈笑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呢。」

终于见到你了──她说。

里艾菈把手表的时间调快了一个小时。实际上，现在是下午两点三十分，还不到人格交换的时间。

「我知道你身为被诅咒的刀，希望自己能够消失，能被折断。」

早上的里艾菈在抵达这里之前做了某个决定。

「如果解除诅咒的方法是把你折断的话，我希望能阻止你。如果你这把被诅咒的刀希望为了我而消失，我也想阻止你。」

不论如何。

早上的里艾菈都必须和她交谈。

所以在来到这里的旅途中，我都在教早上的里艾菈魔法──将物品变成人的魔法。

虽然因此多花了很多时间，但是既然能像这样让两人见面，就算了吧。

「这里就是本大爷的葬身之地，小丫头你懂吗？」

「我不懂。」

「本大爷非得在这里死去不可。」

「我还不希望你死掉。」早上的里艾菈加强语调说：「为什么你非死不可？因为你伤害了很多人吗？」

「…………」

「既然如此，从今以后就两个人一起去道歉吧。请你不要在这里结束生命。」

「…………」

「请不要用死来逃避。」

「不是，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已经是你的一部分了。你也是我的一部分。所以要道歉的话，我要跟你一起去。」

「…………」

「而且别看我这样，我还挺喜欢跟你一起分享时间的日子喔。」

自从遭人怨恨诅咒而诞生以来，晚上的里艾菈就不停诅咒自己非得一死，活到现在。

明明不是所有的人都这么想。

「跟我一起活下去吧。」

早上的里艾菈说。

这一定是她一直以来都想说的话。

不是用文字，而是想直接当著面说的话。

在教她把物品变成人的魔法时，里艾菈曾经告诉过我好几次。

「──我明明有好多话想跟她说，我们却一次也没见过面。」

说不定，她对改变里艾菈的人生抱有责任感。

说不定，晚上的里艾菈深信能靠结束自己的生命负起责任。

但是，早上的里艾菈完全不希望她那么做。

我对晚上的里艾菈说。

那是我在教魔法时一直听到里艾菈说的话。

「里艾菈好像想一直跟你两人一起走下去喔。」

她那么喜欢走路。

一定是想跟喜欢的人并肩漫步吧。

「我怎么没听你说。」

晚上的里艾菈对长得和自己很像的她笑了笑。

早上的里艾菈也随即笑了。

然后她朝晚上的里艾菈伸手，说：

「因为我们今天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第十三卷 第五章 灰之魔女咨商所

【某个旅人的供述】

凡是活著的人全部都有烦恼。

烦恼也是人类身体的一部分。

那边的先生，跟别人诉说烦恼时，曾不曾听过这类无心的一语呢？

「那样的话我比你辛苦多了。」「那有什么好烦恼的？」「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努力。」

诸如此类。

没错，明明纯粹是想找人倾诉，真是太不机灵了。

自己比较努力，自己比较辛苦，具有这种瞧不起人劣根性的人，时时刻刻都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因此他们虽然会倾听别人的烦恼，却不会点头也不感到同情，每次都想展开无聊的说教。

不论别人那边是否真的比较辛苦、比较努力，但是有烦恼的人明明是自己这边，却不愿意倾听。

唉，真是太愚昧了。

可是不用担心。

就算没有人愿意聆听您的烦恼，神也愿意仔细倾听，并诚挚地面对您的困扰，一同思考解决方法。

……嗯？什么？

您说神不可能在那么近的地方？

不对不对，没有这回事。俗话说举头三尺有神明，祂只是有点害羞，不愿意现身而已。

话说回来，离题一下。我看得见神的身影。我经过了一点特殊的修行，简而言之就是能和神对话。

因此就由我来代替神发言，赐予您难能可贵的建议吧。

就像这样，为了世界和平而旅行的我，叫做灰之魔女伊蕾娜。

希望所有活在世上的人都能获得幸福。

来，跟我说说您的烦恼吧。

……嗯？收费吗？

谘询十分钟一枚银币。

咦？太贵了？

原来如此。

那么您要谘询谘商费太贵的烦恼吗？

……开玩笑的。总而言之请坐吧。我愿意倾听您的烦恼喔。

【要拿去卖的奴隶不听话很伤脑筋】

「我是奴隶商人，收入还算不错，可是最近面临了一点令人头痛的问题。在要带去卖的女孩子中，有一个女孩一点都不听话。」

在路边摆出可疑的摊位数十分钟后。

第一位客人是个样貌诡异的青年，他突然就对我说出不得了的烦恼。他是奴隶商人。

「您的工作游走在灰色地带边缘呢。就各方面来说没问题吧？」

话说回来，在大街角落大摇大摆地进行烦恼谘商又合不合法？

「关于这点没有问题，奴隶商人也是十分正当的工作。虽然自从我开始从事奴隶商人后，女朋友就跟我分手了；不过有女朋友可没办法把女孩子当成商品卖。」

……这个国家的奴隶商人既然都受到这种对待，就算了吧。我决定不深究。

于是。

「……请问不听话是什么状况呢？」

我这么问。

「简单来说，就是一点都不像奴隶。」

「您的意思是？」

「说来话长──哎呀，首先得解释奴隶是什么呢。」

他滔滔不绝地说起了最近的奴隶市场。

虽然我一点兴趣也没有，但是我已经问他烦恼是什么了，没有办法撤回，所以只好左耳进右耳出地随便听听。

他说，一听到奴隶，通常会想到负责煮饭、洗衣、打扫等各种贴身服务，由骯脏大人卖给骯脏大人的可怜女孩；然而最近这种顾客大幅减少，反倒是年轻的男性顾客逐渐增加。

「充满性欲与财富，对女孩子却没有抵抗力的男人特别喜欢购买奴隶。最近奴隶业界在单身汉之间非常火热。」

「是喔。」

「你想想看？光是付钱就能把可怜的女孩子从龌龊的大人手中拯救出来喔？而且她还会对朝自己伸出援手的单身男性死心塌地，不会反抗更不可能背叛。好感度打从一开始就爆表，太棒了吧？根本没有必要谈恋爱，只要买奴隶就解决了。」

「是喔。」

希望他能发现我吓到倒退好几步，但是他聒噪地继续说了下去。

「总之，最近的奴隶商人都会把奴隶调教成不论买下自己的主人做什么，说的话多么无聊尴尬，都会说『不愧是主人！』称赞对方；可是，居然有个一点都不听话的女孩。」

「她很不服从的意思吗？」

「就是这样！我不论说什么，她都只回答『唔……杀了我！我才不会屈服于你这种卑鄙的男人！』这种话。」

「那应该不是奴隶吧。」

「我该怎么办才好？」

「你问我我问谁？」

可是我负责仲介神谕（设定上），因此不能随便把他赶走。我觉得，现在最好还是姑且给他一句还算像样的话，把他请回去。

于是我清了清喉咙。

「呃……神这么说『只要能设身处地站在奴隶的角度思考，烦恼一定会迎刃而解。』就是这样。」

就算问我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也不明白，毕竟一切都是神的旨意。

……与其这么说，我只是随便敷衍而已。

「站在奴隶的角度思考……？这样啊！原来如此！我知道了！谢谢你！」

我反而想问他究竟听懂什么了。

【卧底的伪装好像暴露了】

「我在这个国家的公家机关工作──不，其实偷偷告诉你，最近奴隶市场有不寻常的动作。」

隔天我继续经营可疑的生意，不过奇怪的店似乎只会招来奇怪的客人，坐在我对面的人衣衫褴褛，却是名语气莫名强势的女性。

「不寻常的动作吗……究竟是什么样的动作？」

听到我的问题，女子点头说：

「嗯，看样子最近自愿成为奴隶的女孩子越来越多，在奴隶市场贩售的女孩大多数都是自愿成为奴隶的。就是因为难以理解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我才会进行调查。」

「原来如此。」

「顺带一提，奴隶是现在青少女最想从事职业排行榜的第一名。」

「这个国家太堕落腐败了吧……」

「顺带一提，青少年最想从事的职业是奴隶商人。」

「腐败到见骨了呢……」

「就是说啊。」女子语带叹息地点头。「卧底调查后我发现，自愿成为奴隶的女孩子们说『只要当奴隶，就会被有钱的男人买下来，而且他们还不会对自己出手，真是有够好骗的。』由此可见，现在奴隶市场被女性当成婚活在使用。」

「哈哈～真是越来越腐败了呢……」

「总之，就是这样，我卧底进行了各种调查……令人伤脑筋的是，看样子我替这个国家工作的身分好像曝光了。」

「……您怎么会这么想呢？」

她沉吟了一会儿才回答。

她说：

「昨天，我一如往常地扮演奴隶的身分在笼子里发呆，奴隶商人突然说『从现在开始换我被关，换你来虐待我。』把我赶了出去。」

「…………」

「他还说了很奇怪的话。什么『为了理解你们，我非得成为奴隶不可。』虽然不晓得他究竟想干嘛……可是从昨天开始，那个男人就变成奴隶，换成我变成商人了。」

「…………」

那八成是昨天的奴隶商人吧。

然而，对于只知道事情片面的她来说，男子的言行举止想必完全无法理解。追根究柢，就连知道背后实情的我也觉得莫名其妙。

不论如何，她纳闷地侧头。

「我的卧底到底是怎么曝光的……？难道是我的态度不好吗……？」

她这么喃喃自语道。

我想会陷入这种状况，毫无疑问是你的态度问题。

「但是，这并不代表你是国家的人的身分曝光了呀？说不定那个男的只是想当奴隶而已喔？」

总而言之，我随便回答了几句。

「不，不可能。那个男的之后说『来，把我绑起来，用鞭子抽我、调教我吧！』逼我用各种方式拷问他。」

「…………」恶哇啊。

「唔……我才不是为了拷问才假扮奴隶潜入的！为什么非得换我拿鞭子不可！我反而想被用力鞭打的说！」

「你的目的是不是变了……？」卧底调查之类的跑去哪里了？

「最让我百思不解的是，奴隶商人分明是贩售奴隶的职业，却总是非常礼貌地对待奴隶。说有什么像样的调教，就只有逼人说『不愧是主人～』而已。我就是为了勉强维持奴隶的立场，才对这个做出抵抗……结果根本没用。奴隶商人每次看到我的反抗态度，都只有露出悲伤的表情而已……不对，我想看的不是那种表情……我明明想看见男人更卑鄙龌龊的表情的说……」

「你的目的变了吧……？」你到底是为什么卧底的啊？

「总而言之，那个男的一定是看穿了我的真面目，才会做出那种事情……受不了，真伤脑筋……这一定是那个男的刁难我的手段。」

「不是，我觉得应该是你想太多了……」

「我该怎么办才好？神啊，请指引我吧！」

你应该被指引去地狱才对吧？我说不出这句话，姑且说了声「这个呢……」摆出烦恼的表情，接著开口：

「……神这么说『汝应当Enjoy。』就是这样。」

「你说……引咎伊？什么意思？」

你就算这么问我，我也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很伤脑筋的说。

「总之……就是那个。那个男人绝对没有看穿你的真实身分，也不是为了刁难你才让你调教他的。男人有那种兴趣跟癖好。」

「你说……什么……？」

「奴隶商人是个纯粹的受虐狂。继续欺负他，他应该会很开心吧。」

「意思是……只要我变成跟虐待狂一样的女人，他就会虐待我作为奖赏吗？」

「啊，是。差不多就是这样吧。」我是不清楚啦。

话说，这个人已经不在乎卧底调查了呢。

「我知道了。没有办法，这也是工作。我一定要成功！谢谢你！」

她露出充满希望的表情，就这样消失在我眼前。

……不知道为什么，和一脸豁然开朗的她相反，我的心境反而完全不舒坦。

【前男友好像在跟奇怪的女人交往】

「我跑去奴隶市场，想跟之前分手的男友复合。可是，那里的他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我好伤心，好后悔……」

我原本想早早结束谘商的工作，但那天一如往常，有一位奇怪的客人来到我眼前坐下。

「啊，是喔……」

我模棱两可地点头，但是女子似乎丝毫不介意我的态度。

「那个，我的前男友以前是个很善良的人；可是现在他居然开始从事奴隶商人这种恶劣的工作……然后他就变了……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

「请问他怎么变了呢？」

啊……我想反正她一定是前天来的奴隶商人的前女友吧。

「……他变成被虐狂了。昨天我去找他，结果看到他被一个奇怪的女人鞭打……」

你看吧我就知道。

这个国家小到让我差点昏倒。

「可是，你不是只有看到那一幕而已吗？他没有反抗吗？说不定他只是被某个坏人怂恿，被迫受虐而已啊？」那个坏人其实就是我。

不过，男子若是为了理解奴隶的心情才这么做的，他应该会很排斥受虐才对。

我原本这么想。

「才没有那回事！他看起来好开心！」

啊，他很Enjoy吗？

「总、总之……那是，那个。就是那个。他一定是表面上看起来很享受，内心其实满目疮痍。他一定受了重伤。」

「看起来不像的说……」

「那就没救了请你放弃。」

「怎么这样！我不论如何都想挽回他！神，求您帮帮我！」

「神死了，已经不在了。」

「求求你帮帮忙！」即便如此，她依然死缠著不放。到底为什么？「现在奴隶业界正夯！他现在一定靠买卖奴隶大赚了一笔！这可是嫁入豪门的大好机会耶！拜托！帮帮我！」原来如此，是金钱的奴隶吗？

「…………」

我已经傻眼到想说「神死了所以今天打烊了。」转身就跑；但这也是工作，于是我努力保持冷静。

我心中的神这么低语。

「神这么说──奴隶风潮肯定会退烧。你完全不必担心。你只要维持现在的自己就好。」

「维持……现在的我……？」

「没错。替他担忧的心，将会是把他从黑暗之中拯救出来的唯一光明。这个堕落的时代需要温柔地包容受伤男子的母爱。汝应如慈母般深爱他──神这么说。」

「……也就是什么意思？」

你听不懂吗？

「我也不知道。」

这反而是我想问的问题，只可惜我心里的神早就已经死了，所以我也不明白。

【想到新的生意了】

根本就连烦恼谘商都不是了，开什么玩笑。

我虽然想这么说，虽然想马上回家，但是造访摊位的客人是名熟面孔，于是我请他在眼前坐下。

「嗨，好久不见了，神明。」

「我不是神，不过是听得见神的声音的代言人。」

「呵……说得也对……」

和上次造访的时候相比，奴隶商人男子看起来清爽不少。

「发生了什么事吗？」虽然我听别人说了很多。

「对……其实昨天，我在被奴隶女孩虐待的时候，前女友突然闯了进来……她大喊『住手！不要欺负他！』阻止了奴隶。」

「喔喔，然后呢？」正确来说不是奴隶，而是假扮成奴隶的公务员。

「那个时候奴隶逃跑了，可是前女友居然安慰了变得如此凄惨的我……她抱著我，对我说『好乖好乖，你很努力呢。很棒喔。』这种话。」

「啊，是。」

「我居然心动了。」

「你还挺好搞定的呢。」

「总而言之，那时我突然想到一个新的生意。」

「被女孩子抱在怀里想到的生意感觉不是什么好东西的说。」

但是他不理会我的评语继续说：

「我新想到的生意！就叫做！让可爱的女孩子宠爱一番店！如何啊？感觉起来一定会流行吧？」

「……不好意思我完全听不懂是在做什么的说。」

「简单来说，就是用还没卖出去的奴隶，提供宠溺疲倦成年男性的店。对于在杀气腾腾的世界中奋斗的大人来说，愿意溺爱自己的年轻女孩的力量果然不可或缺。」

「简单来说就是有违善良风俗的店吗？」

「不是，顶多只算慈善团体而已。」

「…………」

算了，他既然说是慈善团体，那就当成是那样好了……还是别管太多比较好呢……我已经累了……

就没有人愿意安慰我吗？

「反正就是这样，我是来向神宣示自己会用崭新的生意夺得天下的！谢谢你的聆听！」

「喔……不客气……」

说完，他就踏著轻快的脚步离开了。

我只能向神祈祷，希望再也不会遇见他。

〇

过了几个月，我听别人提到那个国家的事情。

据说，能被女孩子宠爱的店居然在那个国家的大人之间蔚为风行。

传闻中，那个国家现在女生最想从事的职业排行榜第一名是妈妈，男生最想从事的职业第一名则是上班族（但是精神彻底耗损）。

和以前比起来乍看之下似乎健全许多，可是背后却隐藏了只想被年轻女孩呼呼秀秀，超越草食系男子甚至可称为断食系男子，令人忍不住掉泪的不健全状态。真是令人笑不出来呢。

越来越腐败堕落了。

不过，虽说腐败，需求仍旧存在，国家方面似乎也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对，说不定只是想文过饰非而已──总而言之，就是因为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原因，使得纯粹让女孩子宠爱的生意得以经营下去。

反正，就算腐败了，只要发酵就能吃吧？

他们一定是因为这样才存活了下来。虽然各方面都令人难以释怀，但当事人既然能够接受，外人也不方便多嘴。

「唉……累死了……」

总而言之。

就像这样。

尽管腐败我仍然继续旅行。

第十三卷 第六章 移动式旅馆露诺瓦

「绿意盎然的平原上，有时候会有巨大的足迹。大到足以容纳整个人的脚印，属于移动式旅馆。」

造访某个国家时，旅行商人和我分享的故事之中，某个故事相当令人好奇。

移动式旅馆。

「那不会出现在任何固定的地方，而是随心所欲地在这块地区徘徊。能不能在旅行途中遇见全靠运气。」

总之，要是在旅行途中看到巨大的脚印，就到处看看吧──旅行商人说。听到这个故事时，我纳闷地侧头。脚印与旅馆，这两个单字不论如何在我脑中都无法连结起来。

旅馆居然会有脚印。

简直就跟生物一样了嘛。

听到这个故事时我抱著这种疑问。

实际上，这间移动式旅馆的确是活生生的旅馆。

据说，那乍看之下像是一头在地上爬行的巨龙。

身体布满黑色的鳞片，背上没有翅膀，取而代之盖了一栋旅馆。

旅馆是朴素的木造三层楼建筑，而且还附有庭院。旅馆从很久之前就跟龙在一起了，上头的青苔刻画著悠久的历史。

以上就是我得到关于移动式旅馆外观的情报。

哎呀哎呀。

正巧和我视线前方的建筑外观一致到奇妙的地步呢。

「没想到真的存在……」

旅行途中。

我停下扫帚，傻傻地看了好一阵子。

一栋古老的旅馆伫立在平原另一头，在渐行渐远的漆黑龙背上。龙慢慢挥舞长长的尾巴，以四只脚在地上爬行。

我还看得见背上旅馆小小的招牌。

「移动式旅馆露诺瓦」

轰隆、轰隆，在逐渐远去的背的另一头，鸟儿们受到惊吓从树上起飞。龙避开树木蛇行，不知要前往何方。

听说，移动式旅馆只有漫无目的地移动，现在的步伐一定也没有尽头。

就跟旅行一样。

「…………」

不知道是否就是因为这样。

我在原地停留了一阵子后，骑著扫帚沿著巨大的脚印飞去。

〇

只要有人靠近移动式旅馆露诺瓦，龙就会停下脚步，诱导他们从尾巴爬上它的背。

不久之后我追上龙的背影，靠近到一定的距离，龙便懒洋洋地回头看了我一眼，随即停止步伐垂下尾巴。

如同蛇行的和缓坡道，尾巴尽头可以看见移动式旅馆露诺瓦的入口。

看来我被盛大欢迎了呢。

我依照引导在尾巴上降落，踏上漆黑坚硬的鳞片。

不久之后，我来到布满青苔的古老建筑前。这间旅馆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龙背上营业的？植物紧紧地攀附在外墙上。

入口大门也不是例外，老旧又满是青苔。

究竟多久没有客人造访了？

「有人在吗？」

叽叽叽，老旧的门扉发出嘎吱声。我又慢又慎重地悄悄打开门，门的悲鸣却比想像中还要大声。

阳光自窗户洒进旅馆内，照亮木纹地板。这间旅馆想必受到精心照料，屋内尽管老旧，仍一尘不染，放眼望去整理得井然有序。

柜台就位在入口正前方。

桌面上摆了一个小铃铛，上头写「需要服务请按铃」。看来只要响铃呼叫就会有人出来。

可是我不用按铃，柜台后就已经看得见一名女子的身影了。

淡紫色头发长度稍微超过肩膀，她身上的打扮或许是这间旅馆的制服，她穿著深绿色的衣裳。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也看不出她的年龄。与其这么说，我只知道她的性别、头发与服装而已。

「……睡著了。」

柜台后的她枕著自己的手臂，在和煦的阳光中舒服地呼呼大睡。

说真的，到底多久没有客人来了？

「那个……」我为了避免吓到她，慢慢靠近对她说。

「呼噜呼噜……」

她发出舒服的呼声。

「不好意思～」我不屈不挠地又对她说。

「呼噜呼噜……」

但她依然身处梦乡。

「我想入住的说～」

「呼噜呼噜……」

她丝毫没有醒来的气息。

「…………」

「呼噜呼噜……」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就没有办法了呢。

「嘿。」

叮～铃铛在她的头旁边响起，音色和静谧的室内不符，显得有些微弱。

「呜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在我眼前熟睡的她，也发出丢脸的惨叫从梦中归来。

刚醒来的她像是搞不清楚状况瞪大双眼，终于发现我站在柜台的另一头。

她过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居然在客人面前睡到不省人事。

「啊，您、您好！」

旅馆老板娘满脸通红，慌慌张张地整理仪容。她的外表看起来差不多二十五岁左右，双眼如同深渊一般黑暗，垂著眼看著我。

「我想住宿的说……」

我这么说，她就说：

「咦？住、住宿……？难道说您是客人吗……！」

她看起来讶异不已。

「如果不是客人那是什么……」

「您不是鬼或是幻觉之类的吧？客人您是客人……对不对……？」

她还没冷静下来，啊哇哇地甩了自己好几下巴掌，说著「啊啊好痛！不是做梦……那就是真的客人啊啊……！哇啊啊……」让昏暗的双眼闪闪发光。

她有点奇怪呢……

「请问一晚多少钱？」

「不晓得几年没有客人了……好高兴……」

「那个，请问一晚多少？」

「不晓得她想住几晚……希望能住久一点……」

「那个我想问一晚多少钱。」

「欸嘿嘿……」

「我去别家好了。」

我转身就走。

「啊啊啊啊等一下────！不要丢下我────！不用钱也没关系在这里陪我啦啊啊啊啊！」

她在柜台后求救似地朝我伸手，用纤细的双手紧紧抱住我。

她真的很奇怪……

「姑且不论要不要陪你，」我把她推开说：「我是来住宿的……有空房吗？」

「当然有！那么请您填写这张表格！」

她回到柜台后，「砰！」地一声用力把表格拍在柜台上，我就照上头所写填上姓名与职业等栏位。

把刚写好的表格还给她，她就说「那么，就替您准备最顶级的房间！」兴冲冲地翻找背后的架子，说著「这是三楼房间的钥匙！」把钥匙交给我。

我非常感谢她的好意，但──

「那个，请问住宿费多少钱……？」

其实这是我最在意的问题。我不认为这种特殊环境下的旅馆，房价会有多便宜。

「欸嘿嘿，不用钱没关系。」

她露出可爱又谄媚讨好的模样说。

她刚才的确说，不用钱也没关系。

「怎么可以不用钱？」

「不用，不用钱也没关系。」

「不，可是──」

「不用钱也没关系。」

「…………」

「我甚至想付钱给您了。」

「这里到底多没客人啊……」

她的态度强硬到不容反驳。不理会困惑的我，她说「来，请收下吧！这是三楼房间的钥匙！来吧来吧！」把钥匙塞进我手里。

「咦、啊啊……好……」

「那么，请问您想住几晚呢？」

「这个……总之先住三晚──」

「麻烦您再说一次！」

「咦？不是，可是我又不用住那么久──」

「请问一周如何呢！」

「不是，三天就够──」

「拜托您！请您住久一点！拜托！」

「咦咦……」

最后我决定免费在这间旅馆住宿一周。

身为旅人不用付费令人感激不尽，但是总让人觉得有什么隐情。不对，说不定她是真的因为没有客人来才忍不住而已……

我就这样抱著不知道该说是高兴还是怀疑的奇妙心情，前往三楼的房间。

在此同时。

「──我的名字是露诺瓦。」

背后传来这一声。

我回过头来。

柜台后方的她嘴角浮现笑意，指著自己的名牌说：

「客人，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呼唤我！」

随时随地，不论是什么问题，我都会即刻赶到为您服务。她说。

她带著如深渊般深不见底的昏暗双眼说。

〇

三楼。

打开门锁，一间高级套房映入眼帘。

地板上铺著柔软的地毯，原本或许是以好几人同住为前提的房间中央，摆了两张隔著矮桌面对面的沙发。床宽到我就算张开双手也碰不到边缘，几乎像是正方形的，感觉起来大到毫无必要。

房间角落还有厨房。话说回来我没有看到餐厅，难道这间旅馆不提供餐饮吗？之后也许可以问问看。

房间角落有两扇门。

其中一扇通往浴室与厕所。

打开另一扇门，我发现那通往露台──木制地板与栏杆围绕的小空间中，有两张同样是木制的桌子与两张椅子。扶著栏杆往外看，可以看见平原缓缓流逝的风景。

景致雄伟壮阔，一人独占稍嫌奢侈。

「原本一晚不晓得要多少钱……？」

我边想真不希望之后再跟我请款，边回到房内打开包包。反正也没有事情好做，就来看个书慢慢休息吧──就在我这么想时。

碰巧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放在桌上的导览手册。

「……？」

我纳闷地侧了侧脑袋。

和别的旅馆不同，一张张的纸叠成一叠放在桌上。上头只用手写了一句话。

「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呼唤我……？」

那碰巧是稍早离别之际，露诺瓦在柜台对我说的话。

就在我用不足以在房里回响的喃喃自语说出那句话的下一刻。

「客人，您找我吗？」

砰！一声，房门用力打开，露诺瓦从门后现身。

反应之迅速，彷佛她早在门前待命。接著她说：「啊啊，您这么快就呼唤我了呢！我好高兴！请您尽管吩咐！」

她跟跳舞一样不停转圈，哼著歌这么说。每次旋转，裙襬便轻飘飘地饱含空气，如同绽放的花朵般散开。

虽然这么说会对心情正好的她泼冷水。

「我还没有呼叫你的说。」

「您真爱开玩笑～客人呼唤我的声音，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喔。」

她唰唰唰唰地快步靠到我身边，催促我在沙发上坐下。

「我知道……客人需要什么我都瞭若指掌……我全都明白……」

接著她用夸张的举动跳到我面前，一脸得意地问：「客人您现在口渴了，对不对？」

她的手已经在倒红茶了。

没有没有。

「我现在不会口渴的说……」

「请用，这是您点的红茶。」

「我不记得自己点过的说……」

「…………」

「…………」

「那个……客人，请您稍等一下喔。」

把红茶放在桌上后，露诺瓦转了一百八十度背对我，翻开一本厚重的书，慌慌张张地翻了好几页。

那究竟是什么书？

比起红茶的香味，那边飘出更有趣的味道，于是我隔著她的肩膀偷看书中的内容。

她继续翻书，终于停在某一页，用手指著纸上的文章喃喃自语：

「我记得这里明明写，『客人呼唤服务生的时候，大多时候都是想喝红茶』才对……」

「那是什么书？」

「啊……！不、不可以看！色狼！」

「你在这里翻开不就跟叫我看一样了吗？」

「色的其实是我……？」

「如果硬要有人是的话。」我垂下眼，看著她手中的书。「所以说，那是什么书？」

「这、这个吗……？」她难为情地扭动身体，低著头回答：「这是业务手册。」

「业务手册？」

「上面写了各种最顶级的待客之道，是以前住在这里的客人送给我的。」

「原来如此。那么，没叫你就闯进房间也是最顶级的待客之道之一吗？」

「不是，那是我自主的判断。」

「为何？」

「因为我听见客人呼唤我的声音……」

「…………」

欸嘿嘿，她红著脸说，用漆黑的双眸看著我。

她似乎没有恶意，可是感觉起来有点奇怪，甚至有点恐怖。

「…………」

我别开眼逃离她热情的视线，啜了一口红茶。温度恰到好处的红茶通过喉咙，滋润因为旅行而疲倦的身体。

坦白说，红茶香味四溢又好喝，令人忍不住叹息。

这个味道也是照书上的步骤泡出来的吗？还是她自己努力的成果？

「好、好喝吗……？」

「嗯嗯，好喝。」

一定是后者吧。

看到我点头，她露出小孩子般天真无邪的笑容。

〇

下午茶时间结束之后。

露诺瓦离开房间，剩下我一个人后，我来到露台欣赏外面的风景。

于地上爬行的龙背上，移动式旅馆露诺瓦在雄伟的大自然中迈进。远方能看见白雪皑皑的岩山，平稳的湖水如镜子一般映照出山峦，以及淡淡云朵飘荡的天色。

在比平时还高的视野眺望世界十分新鲜，我欣赏了很久很久。

「真漂亮……」

我坐在椅子上，翻开书本。我想在美丽的空间读书，就彷佛置身于美妙的故事之中。

这个空间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好喝的红茶了吧。

「要是能边喝红茶，边欣赏这片美景，就是至高无上的幸福了吧──」话虽如此，我刚刚才喝过红茶，她也才刚离开房间，让我不太好意思呼叫她。

「让您久等了，伊蕾娜小姐。这是饼乾与红茶。」

唰唰唰，饼乾放在漂亮的盘子上，伴随刚才喝过的红茶，从眼角余光中看到摆到桌子上。

「…………」

我抬起头来，露诺瓦便露出「欸嘿嘿，我来了」似的笑容。

我明明……没有……叫她……的说……？

「您还需要我，我好高兴。」

「…………」不是，我明明没有呼叫你……的说……

「啊，话说回来，其实呢，伊蕾娜小姐，本旅馆叫做移动式旅馆，正如其名是环游世界的同时经营旅馆。」

「啊，是……」

「所以请看这边。」

她不理会我的困惑，摊开一张大地图给我看。

一看，地图上亲手写下我们现在所在位置附近范围内的观光名胜与美景。她一定是想说，难得住进移动式旅馆，不欣赏能看见的风景就太可惜了。

我拿著红茶看著地图，露诺瓦就说：

「来，请您选择一个喜欢的地方吧！我一定会带您前往的！」

「唔嗯……」

地图上用手写的字写满附近国家的特徵，以及各种观光胜地，整张大大的纸上满满都是字。我放弃一个一个阅读，问她：「我们现在在哪里？」

露诺瓦回答：

「在这附近。」她指著地图右下角。

「喔喔。」

「顺带一提，请问伊蕾娜小姐是想旅行去哪里呢？」

「我没有特定的目标。」我赶走闪过脑中细小的疑问，轻轻地摇头。「只是随心所欲地造访能去的地方而已。」

「那就跟我一样呢。」

到处都能去很棒呢──她开心地笑了。

露诺瓦说，这间旅馆能依照她的心情，不管时间随时前往任何地方。换句话说，想去哪里也是她的自由。

简而言之，我们都是轻松自由的人。

「那么，目标可以由我任意决定吗？」

听到她的提案，我点头表示当然可以。

「那就麻烦你了。」

我很期待喔──我补上这一句。

「那我会努力带您参观观光胜地的。我知道很多好玩的地方喔。」她折起地图再次对我微笑。「话说回来，伊蕾娜小姐。请问关于接下来的住宿，您有什么其他要求吗？」

「要求吗……」

「尽可能回应客人的要求，也是优秀旅馆老板娘不可或缺的能力──」

呵呵呵，她骄傲地挺胸说。

她跟我一样是自由自在的人。

老实说，我并没有什么坚持，但是机会难得，这时对她做出一个请求也不错。

于是我看著她开口。

我说：

「进门的时候请你先敲门。」

〇

我在移动式旅馆度过安静的日子。

早上，我闻到好闻的香味醒来。露诺瓦在厨房心情愉悦地做菜的背影，映入尚未清醒的脑中。她哼著歌，偶尔低声呢喃「──希望心爱的客人能够喜欢。」翻搅著平底锅。

她又擅自闯进来了……

难道她忘记我昨天说的话了吗？我这么想，打了个呵欠问：「不是说好要敲门吗？」

「我在进房前有敲门喔。」

「嗯。」

「可是敲了好几次都没有回应让我害怕说不定昨天刚入住的伊蕾娜小姐是我难忍孤独创造的幻想突然不安起来所以才勉勉强强逼不得已打破和伊蕾娜小姐的约定闯进来。」

「啊，是。」

好可怕……

眼神昏暗的她对发抖的我投以微笑。

「想让客人感到满意，在好地方享用美味的餐点果然最棒了。请您再稍待片刻，伊蕾娜小姐。」

早餐马上就做好了。

我坐在露台的椅子上看书等了一下，桌上便摆满欧姆蛋、沙拉、面包等她亲手做的料理。

将视野投向露台外，我看见一片绝世美景。

在我睡懒觉的时候，载著移动式旅馆的龙似乎爬到很高的山上。朝阳照亮的橘色云朵垄罩著大地。低头俯瞰看不见地面，唯有无边无际的云海拍打著波浪。处处突破云朵探出头来的山顶，乍看之下彷佛一座座孤岛。

「我希望您能一早在这片景色中享用早餐。」

她莞尔一笑，在我对面坐下。

的确很壮观。我在非日常的景色环绕下，大啖了颇为优雅的早餐。或许是因为周遭的环境，餐点的味道十分足以让我清醒，更使我惊叹连连。

「…………」

然而，令人在意的是在我吃早餐的时候，不停在我眼前用手撑著脸颊，面露微笑的露诺瓦。一旁分明就是绝世美景，她却连一眼都不看。

边被盯著看边吃早餐格外令人疲倦，感觉起来还有点尴尬。

因此──

「风景很漂亮呢。」我若无其事地将她的视线诱导到外头。

「就是说呀。」她平淡地点头，用深不见底的昏暗双眼看著我。

「……话说回来，露诺瓦不用吃饭吗？」

「我没关系。」露诺亚点了一下头。「因为客人的喜悦就是我的喜悦。」

她笑咪咪地说。

莫名的尴尬让我转头眺望云海。

可是，就算把她从视野之中除外，声音依然传进耳中。

「──啊啊，客人真可爱……好想把她吃掉……」

「──她在吃我亲手做的早餐……好开心……」

「──心爱的客人……」

诸如此类。

她呢喃了不少令人不知该做何反应的话。

原来如此，她既然会说这种话，似乎有必要稍微分散她的注意力呢。

「话说回来，这个早餐非常好吃，食材是从哪里来的？」

我这么问。实际上，这也是我真心感到好奇的问题。时时刻刻都在行动的她，究竟是如何获取食材的？

看到我侧著头，露诺瓦说：

「啊啊，只要把龙鳞拿去卖就能赚钱喔。」她乾乾脆脆地回答。

她说，载著旅馆的龙种族十分稀少，鳞片能以昂贵的价格出售。她只要遇见旅行商人，就会把鳞片卖掉，并购买食材。

原来如此。

「那么，是因为赚得钱够多，所以你才马上回答不用住宿费吗？」

「不是。不跟伊蕾娜小姐请求住宿费，不只是因为钱不虞匮乏。」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见客人喜悦的表情……」

「啊，是喔……」

我可不记得自己曾露出喜悦的表情……

我把眼睛别开。

「──啊啊……不知所措的表情也好可爱……」

她在我的视野之外一如往常呢喃著令人困扰的话。

打从一开始遇见她的时候我就发现，露诺瓦果然非常奇怪。不过要不是怪人，或许就不会经营这种旅馆了。

可是尽管稍嫌奇怪，她身为旅馆老板娘的本事仍无可挑剔。住宿中我基本上整天都待在房间里或是露台上，但是铺床与打扫房间等旅馆老板娘的工作，都在我稍微没有注意的短时间内完成。

例如说，吃完早餐后从露台回到房里一看，生活感就从床上与房间所有角落完全消失无踪。昨天一晚我产生的垃圾，以至于每一根头发全都无影无踪。看到一半的书和放在一旁的行李宛如立正站好一般整理得井然有序，简直就像是我是极度龟毛的人一样。

「来，客人。请用刚烤好的饼乾。」

白天，我读书的时候她会烤饼乾给我吃。不可思议的是，不论吃多少她烤的饼乾，饼乾的数量都不会减少。不对，与其说是不会减少，应该说是会在不知不觉间补充，才显得完全没有变少。

总而言之，我就跟机灵过头的露诺瓦一起在旅馆中旅行。

「客人，请看。这是无名湖泊。」

平静无波，如镜面般映照出天空的湖泊正中央，寂寥地长了一颗小小的柳树。她指著这一幕说：「这是我最喜欢的风景之一。」

「这样吗，的确很漂亮呢。」

「欸嘿嘿……」露诺瓦害羞地扭动身体。

「不是，我又不是在说你……」

我傻眼地叹息。碰巧就在这个时候，明明没有风，水面却忽然掀起波纹。望向湖面波纹的来源，我看见载著我们的龙正在喝水。

「本旅馆的龙只喝乾净的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很高雅呢。」

「欸嘿嘿……」露诺瓦难为情地扭动身体。

「不是，就说我又不是在说你了……」

「顺带一提，它的食物是洁净的树。每次都吃很多喔。」

「洁净的树是什么？」

「欸嘿嘿……」

「我不懂你在害羞什么的说。」

我傻眼的下一刻，载著旅馆的龙就踏著缓慢的步伐走向附近的树，大口吃了起来。哇喔。

「很狂野呢。」

「欸嘿嘿……」

「我真的不懂你在害羞什么的说……」

她说，她能够操纵龙的行动。她只要想去山上，龙就会往山上爬，要是想下山，龙就会爬下山。就跟手持缰绳的骑师一样，要走要停露诺瓦都能驾驭自如。除了喝水、进食之外，所有行动都在露诺瓦的掌握之中。

「你是怎么让龙行动的？」

「它会载我去我想去的地方。」

她马上回答。

我听不太懂她在说什么。

「你是何方神圣……？」

「我只是一般的旅馆老板娘呀？」

呵呵呵，她笑了。

她用似乎会将人吞噬，黑暗无比的双眼笑了。

「…………」

好可怕……

我一面对来历不明的露诺瓦感到害怕，一面在旅馆生活。

她似乎精通这块区域，带我去了很多地方。

「客人，请看。」

山丘上，从露台往下看，我看见低矮的白色建筑肩并肩沿著海边排列。

「那边可以看到的国家对景观非常用心，尤其是从这里看见的景色非常壮观。」

「喔喔，的确。」

「风景很好吧。」

「的确呢。」

「漂亮吗？」

「是的，嗯……很漂亮呢。」

「欸嘿嘿……」露诺瓦害羞地笑了。

不是，就说了我又不是在说你……

「顺带一提，露诺瓦去过那个国家吗？」

我这么问。

「没有，我没去过。」

她马上回答。

看样子，她似乎不太想离开这间旅馆。

「客人，您知道那边吗？很久很久以前，这里被当成连接国与国之间的道路使用。」

接著她这么说，带我来到一条细小的林间小径。龙把身体挤进树木之间停下脚步，尾巴便跟让我上去时一样垂了下来。

是叫我下去吧。我受到催促，沿著龙的尾巴走。一走下尾巴，露诺瓦就悠闲地坐在尾巴最前端，指著森林中的道路说：

「从这里往前走的路，似乎是一生最好看过一次的绝世美景。请您务必好好欣赏。」

「…………」

我看了一眼林中小径。整齐并排的树木在狭窄的路上开枝散叶，形成绿色的隧道。树木迎风摇摆，洒落在草地间的光点便在路上跳起舞来。

我用看的就知道。

走在这条路上一定令人心旷神怡。

但是──

「你要不要一起来？」

从她的说法听来，她肯定一次也没有走过这条路。

明明熟知这条森林小径的美到能向他人介绍，自己却不知道有多美，不是太可惜了吗？

「没关系，我还有工作。」

但她拒绝了。

工作？

她看起来像是只有坐著而已的说……算了，既然要工作的话，我也不能强迫她。虽然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我知道了，那我就一个人去吧。」

我点头行了一礼，迈步走向森林。

然后我踏进绿色隧道之中。

不过。

「──好想去喔。」「──好羡慕喔。」「──一定很漂亮。」

我的背后传来这样的声音。

回过头来，我看见露诺瓦坐在龙的尾巴上朝我挥手。总觉得她的表情似乎略显阴暗。

「…………」

明明想去，却拒绝我的邀请，已经超越可惜变成无法理解了。

既然那么想来，跟著来就好了。

我马上原路折返，强硬地牵起露诺瓦的手。

「我们走吧。」

「咦！可是工作──」

她一瞬间想甩开我的手，但我硬是拉著她走。故作坚强也该有个限度。

「反正在没有人烟的森林里也不会有客人来。」稍微在森林里散个步有什么关系？我这么安抚她，走进森林里。

「…………」

她牵著我的手走，在难得的绝世美景之中反而盯著牵著的手看。

难得风景这么漂亮，真可惜呢。

一到晚上，在旅馆就终于只剩下饱睡一觉。这种时候她依然若无其事地造访我的房间。

只要太阳下山，龙就会停止移动。我在不会摇晃又寂静无声的旅馆中静静地读书，夜深人静时却响起两声敲门声。

「晚安。」

露诺瓦在门后笑盈盈地地看著我问：「要是您不嫌弃，需不需要睡在我的大腿上，或是哄您入睡呢？」

原来如此，是为了晚上睡不著时提供的服务吗，这间旅馆的服务精神真是旺盛呢。

「没关系。」

总之我把门关上。

我又不是睡不著。

「可是客人──」露诺瓦又把门打开。

「不用，没关系。」我把门关上。

「客人──」

「不是，真的没关系。」

「那么您想不想听故事？」

「不用，我已经想睡了没关系。」

「唔～……」

在门前重复了几回合攻防，露诺瓦在门后鼓起脸颊。

一天结束后的对话大致上都像是这样，最后放弃的露诺瓦会说「那么，晚安。」才离开。

终于安静下来后，我钻进被窝步入梦乡。

然后隔天，我又会听见露诺瓦哼的歌醒来。

就这样在旅馆度过每一天。

这段平凡无奇的日子，老实说就是我不停被露诺瓦带去美丽景点的旅行记录。

比如说，我们去了我之前造访过的山岳地带。

「客人！请看！那边是据说非常稀有的生物安吉亚！」

「不是，我想我们脚下的生物更罕见吧。」

比如说，我们去了海边。

「客人！请看！美人鱼跟男朋友在晒恩爱！」

「盯著人家看很没礼貌喔。」

比如说，我们在移动的时候发呆。

「客人的脸长得很可爱呢。」

「要是敢盯著看我就扁你喔。」

比如说，我们还去被称为天然温泉的地方泡澡。

「话说回来，客人，您为什么不愿意跟我一起洗呢？」

「因为好像有点可怕。」

比如说，她会在晚上入侵我的房间。

「感觉有点可怕，能请您陪我一起睡吗？」

「不要，跟你一起睡反而比较可怕。」我这么说把她赶出门。

又比如说，我们看著平原发呆。

「……客人……」

坐在我身旁的露诺瓦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哎呀哎呀你做什么？我放下看到一半的书瞪了她一眼。

「…………」

也许是因为旅行了很长一段时间，又或者是因为这一周内她几乎都跟在我身旁，她把靠在我的肩膀上，大白天就睡著了。

她一定很累吧。

就算是我也不忍心吵醒舒服熟睡的她。

于是我只有静静地低头看书。

接著，在模糊的时间中。

终于，不知从哪传来这个声音。

「──真希望这种时间能永远继续下去。」

难道说她没有睡著，又或者那只是一句梦话。

可是我没有确认，也没有回答，只有佯装不知继续看书。

我是住宿客，她是旅馆老板娘。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愿望，绝对不可能实现。

〇

接著，终于来到最后一天。

我决定在平原正中央离开旅馆。

一只龙停在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绿意盎然的世界中。

「客人，真的可以在这种地方放您下来吗？」

露诺瓦在旅馆的柜台后方问。

「不如说就是因为这种地方才好。」

其实在别的地方也可以，但要是要求在明确的地点离开，我觉得自己一定会在前往那里的途中满心寂寞。

于是我决定在不留遗憾、无关紧要的地方，在平凡无奇的时间离开。

我把房间的钥匙还给她。

「谢谢你这一周以来的款待，这是间很棒的旅馆喔。」我对她说。

露诺瓦哭了。

「客、客人～～～～……」

她跟送女儿出门的父亲一样，流下斗大的泪珠嚎啕大哭。「光是听到客人这么说，我就有活下去的价值了……呜呜呜呜……」

「你说得太夸张了……」

「就算今天死掉我也了无遗憾了……」

「你真的说得太夸张了……」

我叹了口气抱起行李。

她哭著注视我每一个动作，深深鞠躬说：「请您一定要再次造访本旅馆，客人。」

「好的，还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来。」

老实说，能够边住宿边移动的这间旅馆，对于旅人来说百利而无一害。再加上还能免费住宿，可说是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但我和这间旅馆也随时都在外面的世界旅行，所以不知道下次相遇会是什么时候。

「那么，我们后会有期吧。」

即便如此，我还是祈祷自己能再次来到这里，最后鞠了一躬便转身背对她。

接著我迈开步伐，伸手握住出入口的门把。

「──不要走。」

我感觉到后面有人一把拉住我的袖子。

「…………」真伤脑筋。

如果可以的话，我原本想不拖泥带水地离开。

是道别得还不够吗？

我回头望向露诺瓦。

「…………？」

转过身来的下一刻，奇妙的景色映入眼中。

应该拉住我袖子的露诺瓦还站在柜台后面。见到我突然回头，她看著我纳闷地把头倒向一旁。

「您忘了什么吗？」

她对我说，就连前一刻拉住我袖子的事情都丝毫不以为意。

不是，与其说是不以为意，感觉起来甚至像是根本不知道我回头的原因。

「…………」

事到如今，我恍然大悟。

这一周以来，她的言行举止。

我的记忆要是正确，她唯有在离开我视线范围的时候，会呢喃奇怪的话。

──心爱的客人。

──真希望这种时间能永远继续下去。

──不要走。

那些过于诚实的话，换作是我就算嘴巴烂掉也不可能说出口，在我们一起行动的时候她却低声说了好几次。

我以为她一定是个怪人，所以假装没有听到。

事到如今，我终于感受到决定性的异样感。

「客人……？请问怎么了吗？」

露诺瓦把双手摆在胸前，面露不安的表情。她有点奇怪，又稍嫌强硬。

一手拿著业务手册，尽己所能地款待客人的她，光是听到自己拚命泡的红茶很好喝，就会开心到差点哭出来的她，真的会做这种让客人困扰的事情吗？

不可能，她应该不是那种人才对。

「那么是谁……？」

若不是她，就代表刚才拉住我袖子的人，在过去的日子对我低语奇怪言词的人。

就是不同于她的某种存在。

但是这里只有我和她而已。

奇怪的是，这些事情明显发生在我身边。难道是我太累了吗？

唔唔唔唔……？

「那个，客人……」

更奇怪的是，柜台后方的露诺瓦不知不觉间露出惨白的表情看著我。她面无血色，表情似乎比平时还要阴暗几分。

「怎么了？」

我这么一问，她便稍稍将视线移向我的上方说：

「客人……那个……可以请您什么也别问，现在马上慢慢朝我这边走来吗……？」

「咦咦？」

怎么了？你在打什么主意？

「请您绝对、绝对不要回头，过来我这边……！拜托您！」

「就算你这么说……」

伤脑筋的是，我这个旅人的个性是越是叫我别做，我就越想做。

叫我不要回头，我当然会想回头。

于是，我回过头来。忽视她的忠告，花的时间不到一秒。

「…………」

回过头下一刻，我浑身僵硬的时间大约十秒。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无数耳语支配我的耳朵。

眼前是一片比露诺瓦的双眼还要更黑、更深、更广的黑暗。某种漆黑的存在看著我，距离近到即便只是耳语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它的样貌看起来和露诺瓦如出一辙，但是从脚尖到双眼全部一片漆黑，犹如影子一般。我眼前只有黑暗的轮廓。

「啊啊啊──！我不是叫您不要回头了吗，客人！」

几乎是背后传来这声悲鸣的同时，黑影朝我伸出无数只手。

『不要走。』

它说，彷佛要将我留下。

〇

「客人！这边！」

真正的露诺瓦牵起我的手拔腿奔跑，我几乎同时甩开黑影的手。

她头也不回地跑上阶梯。无数漆黑的手企图攀住我的同时，露诺瓦带著我来到三楼的房间──我今天为止住的房间，将我们反锁在里头。

我拿起魔杖，用魔法把书架拖到门前。万一锁被破坏，书架应该也能阻挡黑手入侵。

『好难过。』『不要走。』『拜托。』『不要走。』『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

悲伤的声音伴随敲门声传进耳中。毫不间断的懦弱言词全都是露诺瓦的声音。

「那究竟是什么？」

我看著露诺瓦问。

外表和声音都与露诺瓦如出一辙。

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毫无关联。想装傻说自己不知道也有困难──从她刚才的反应来看，不难察觉她并非第一次看见那个怪异的黑影。

「呃……那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才好……」她的双眼迅速从我身上别开，望向窗外。

喂喂喂，别想逃。我把脸侧向一旁挡住她的视线，露出满面的微笑。

「那个，是什么？」

「客、客人……您好近……」

「你愿意跟我说，我就离远一点喔。」

我如此回答，露诺瓦便用漆黑的双眼看著我。

『咦……那只要不说，您就愿意永远陪在我身边吗……？』

不知道为什么，声音从书架另一侧传来。

书架另一侧。

简而言之，就是那个莫名其妙黑色物体的方向。

「…………」

这是怎么回事？我吞回这句话，再次对露诺瓦莞尔一笑。

「呃……那个……这个是呢……」

她又惊慌失措地从我身上别开眼，满脸通红。你在害羞什么？

敲门至今依旧不绝于耳，门后更传来『好丢脸。』『被发现了。』『不要走。』等细小的低语。

每一句话都像是说出了露诺瓦的心声。

难道说。

「那个诡异的黑色生物是露诺瓦的分身……类似那样的存在吗？」

从状况来看，大概会做出这种推测可说是相当自然。毕竟它会跟舍不得客人离开似地企图挽留。

看样子，我的猜测大致上没错。

「……呜！」

听见我的话，露诺瓦面露痛苦的表情。

『被发现了。』

接著背后传来这句低语。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

那么你就有解释清楚的义务了吧？我默默地嫣然一笑。

「……对不起。」

接著她放弃似地慢慢说了起来。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一只龙在世界各地旅行。想去哪里都可以的龙没有固定栖地，也不曾停下脚步，唯有漫无目的地仿徨。

龙身形巨大，却生性胆小，总是畏畏缩缩地害怕自己给别人造成麻烦。吃树填饱肚子的时候，把鸟吓跑会害它因为给鸟儿们添麻烦而心情低落。在湖泊喝水的时候，它会慢慢地喝避免打扰住在湖里的鱼。就算是这样，一不小心把鱼喝下肚，它还是会受到三天无法平复的罪恶感苛责。

这只不可思议的龙，是一只太过胆小的生物。

『好难过。』

每当心情低落，它就会欣赏美丽的风景平复内心。

有时候是在山顶眺望云海，有时候是湖中生长的一棵柳树，有时候是朝阳下的山峦，有时候是人们居住的城市。

全世界充满替龙的内心带来安详的事物。

『好羡慕。』

龙在各种风景之中，最喜欢欣赏城市景观。

远远眺望的街景，具有在大自然中遍寻不著的美感。知道那些光景是由比自己的脚印还小的生物们同心协力创造而成，令它受到更大的冲击。

龙总是著迷地看著自己的体型不适合接触的美。

虽然它希望总有一天能和人类接触，但是对于身体太大的龙来说十分困难。它只能怀抱著与人类交流的梦想，寂寞地度过每一天。

就在某一天。

『……？』

一如往常孤独生活的龙，发现背上有细微的异样感。不知道该说是有个奇怪的重量，还是被某种不知名的东西附身，又或者是有东西骑在自己的背上。该怎么说呢，为了听不懂的人具体说明，就是背上似乎有一栋房子。

然后龙一如往常在湖泊喝水的时候发现。

『啊……背上怎么多了一栋房子……』

它想。

…………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这是在演哪出？」

原本以为是孤单的龙的故事，听到背上突然多了一栋房子这莫名其妙的剧情进展，让我忍不住皱起眉头。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定是住在树里的妖精们带来了奇迹的力量……真罗曼蒂克。」

露诺瓦一脸认真无比地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算了，这只龙平常似乎都只吃树，有可能是树木中寄宿的魔力造成莫名其妙的影响，才会引发突变。

露诺瓦继续说：

「然后就在龙的背上出现一栋房子的那天，龙获得了另一副身体。就算在背上的房子里感觉起来也很宽敞，娇小的龙的身体。」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不好意思，这是在演哪出？」

「一定是住在树木里的妖精帮忙做了新的身体吧……真罗曼蒂克。」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说罗曼蒂克就可以蒙混过关呀？」

她说，这只小龙的身体和在外面世界行走的巨龙身体相连，二者为一。

小龙在民宅中静静地生活，巨龙则一如往常地优游世界。

巨龙背上的小房子，这不协调的景色瞬间吸引人们的注意。

某一天，某群奇怪的旅人们想：「说不定有人住在那栋房子里。」

旅人们跳上巨龙的背，打开民宅的门。

他们大吃一惊。

房子里只有一只小狗大小的龙而已。

奇怪的旅人们觉得民宅十分有趣，决定住在这里。在巨龙的背上，想去哪里都行。对旅人来说，找不到更方便的交通工具了。

他们住在民宅里，取而代之喂民宅里的小龙吃东西，并且照顾它。对旅人们来说，这是让他们借住在这里的谢礼。

奇怪的旅人们就这样在龙背上生活。

时间流转，直到旅人们结束旅行，成家立业。龙再次独自留在民宅里。

在那之后，巨龙孤独地环游广大的世界，但是有一点和过去不同。偶尔会有不知名的旅人造访，在民宅里住上几天。

看样子，奇怪的旅人们将巨龙的传闻散布到世界各地。巨龙背上的民宅可以代替旅馆使用已成为众所周知的事实。

旅人们只要在平原上看见巨龙，就会爬到它背上的民宅。那时，他们一定会喂民宅里的小龙食物，感谢它让自己借住。

孤独坐在旅馆中的小龙深受旅人的宠爱。即使语言不通，小龙也能感受到前来住宿的旅人的温柔。

它与各式各样的人相遇、离别，渐渐理解人类。

终于，小龙得到某个想法。

『真想变成人类。』

它想。

然后，就跟过去龙背上出现民宅时一样，小龙的身体也产生变化。

某一天，小龙醒来后发现自己身上没有鳞片，变成光滑的肌肤。它还长了头发，视线比过去离地上还远，变成用两只脚走路。没错，如您所想它变成了人。

「变成人类的小龙，简单来说就是我。」

然后变成人形的她在民宅经营移动式旅馆露诺瓦。她和以前一模一样，希望能与人们交流。

移动式旅馆露诺瓦开张后，一连好几天有各式各样的客人前来住宿。她的旅馆罕见的不需要住宿费，眨眼间蔚为风潮。

她的旅馆为许多人所爱，然后许多人也在旅行途中寻找她。为了让客人过得开心，她说自己做了一本业务手册，诚心诚意地款待来访的客人。

能够免费住宿的旅馆备受喜爱。

直到终于荒废。

原因并不是她的态度不佳，也不是因为传出恶评。只是对许多人来说，她的旅馆被视为过去的遗物。

「自从客人不再造访以来，我的旅馆里偶尔会传出奇怪的声音，出现诡异的黑影。」

偶尔看见的黑影，代替她发泄压抑的感情。感到无聊的时候，黑影会嘟哝『好无聊』，伤心时则会啜泣『好难过。』

「那恐怕跟龙背上出现一栋房子，还有把小龙变成人形时一样，是这间旅馆特有的怪异现象。」

「…………」

「客人，真的非常抱歉……那个影子出现的时机与契机连我都无法预测……原本应该在给客人添麻烦之前消除的……」

但是黑影却在我离开旅馆之前，清清楚楚地现身了。

「真的、真的万分抱歉给您添了这种麻烦……！」露诺瓦一次又一次地低头致歉。「接下来请交给我吧！我会想办法打倒它的！虽然会给客人造成不便，不过如果您愿意从露台退房──」

她滔滔不绝地对我说。

我们背后，敲门声越来越激烈。

门被打破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她说非常状况请我从露台离开，并愿意送我龙鳞作为赔礼等等，拚了命地想将黑影的出现塑造成不幸事件。

我侧眼看著她茫然地思考。

在这间旅馆度过的一周真的舒适无比。过去曾在这里住宿的客人，一定全都和现在的我抱有相同的感想。

这么好的旅馆居然不用钱。

过去肯定是因为不用钱又方便，才会引起话题让人蜂拥而至吧；但是由于不需要住宿费，因此只要人们的热情退烧，就再也不会有人造访。

不经努力就能得手的事物不会受到珍惜。

好东西都应该付起相对的代价。

于是我对慌慌张张地想收拾这个场面的露诺瓦说：

「可以等工作做完了再退房吗？」

说完我取出魔杖。

无数黑手几乎同时破门而入。

〇

「露诺瓦，要怎么样才能打倒那些黑影？」

我一只一只击落打破书架，不停朝我伸来的黑手，再用鞋子踩在脚下，问在露台上慌慌张张的露诺瓦。

因为一直在一起，至少会知道如何打倒它吧？

「打、打倒吗……？」

「对，要怎么做？」我啪啪啪地弹开黑手。

「…………」

「…………」我踩踩踩地猛踩黑手。

终于，她非常非常缓慢地侧头。

「我不知道……」

她这么对我说。

你不知道啊……

「黑影只要出现，不理它一阵子就会自己消失了……这次是第一次闹到这种程度……」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点头的下一刻，门后再度窜出无数黑手。

「哎呀呀。」

看来边说话边防守有点困难呢──我立即取出扫帚一蹬地板，捞起在露台上来回踱步的露诺瓦，飞上旅馆的上空。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和她初次见面时相同的尖叫在空中回荡。

眼底看得见继续在地上悠然迈步的移动式旅馆露诺瓦。黑手从三楼的露台冒了出来，迎风摇摆。

终于，其中一只晃动的黑手抓住旅馆的屋顶，膨胀后改变形体，化为露诺瓦的形状。

变幻自在的黑影就这样在屋顶上抬头看著我们。

它的双眼似乎同时存在著愤怒与悲哀。

「它为什么生气……？」

露诺瓦困惑地紧紧抓住我的长袍。

我似乎能够理解黑影生气的原因。

「露诺瓦，你还记得初次见面的那一天跟我说的话吗？」

「……？」

第一天，露诺瓦问我在想旅行去哪里，我回答「我只是随心所欲地造访能去的地方而已。」这句话。

那时露诺瓦对我这么说。

「你说，那就跟我一样呢。」

「…………」

到处都能去很棒呢──她也说。

但是我和露诺瓦相处了一周，却时时感到疑问。

她真的跟我一样吗？我跟露诺瓦或许真的都是漫无目的地旅行。

「我觉得，我和露诺瓦对旅行的定义不一样。」

我们在旅行地度过的方式完全不同。

「就算看见漂亮的城市，你也说自己不会入境国家对不对？经过美丽的街道，你也说自己没有走过。你介绍的每一个风景确实都很漂亮，但是你自己几乎都没接触过。」

这就是我──也就是一般旅人与她的不同。

「享用旅行目的地的道地美食，和当地人接触如果是一般的旅行──如果就是我的生活，你的旅行就只有在远处欣赏那些光景而已。」

为什么呢？

「你不敢去接触吗？」

她害怕一接触就会破坏对方吗？

她只是一只巨龙的时候还很难说，但现在她明明获得了跟人类一样的外表。

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害怕。

「人类比想像之中还要坚强。」

所以不用怕──我牵起她的手说。

如果有话想说，就不能一直等待。只有默默旁观、在一旁注视、不停给予，没有人会愿意理解你的心。

「不要忽视它，仔细听听它的声音吧。」

「听它的……声音吗……？」

「没错。」

「可是，那种状态要怎么交谈──」

「这个问题我应该有办法解决，不用担心。」

「可是──」

「好了，我们走吧。」

「咦？不是，等一下──客人？」

「嘿。」

我不废话倾斜扫帚往地上俯冲。

在胡思乱想一堆之前行动。虽然可说是鲁莽或是有勇无谋，但是这或许也可说是旅人的特质。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理会背后传来的尖叫，举起魔杖。

无数黑手朝著自上空坠落的我们伸来。

应对起来非常容易。我依序施展魔法，将它们斩断、击溃、冰冻、溶解、击碎、打破、变成花朵。

一只一只仔细地消除每一只手。

终于，我们降落在屋顶上。

『不要走。』

手朝我伸来。

我用魔杖把手扫开。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手一次又一次地朝我伸来。

「就算你这么说──我已经非得退房不可了。」

我击落每一只黑手，慢慢拉近与黑影的距离。

我一次又一次击落企图攀住我的手。

『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

我一只又一只地将黑手打落在地。

第一次看见时，不知道它的身分让我十分警戒──但是对峙后发现根本不算什么。手虽然会碰到我、抓住我，却绝对不会伤害我。

「为什么那么悲伤？」

终于，我靠近到伸手就能触及的距离时。

黑影放下手，当场跪坐在地，低语：

『我的旅馆没有让人来好几次的价值吗……？』

移动式旅馆露诺瓦。

这里的荣景停留在过去。

现在已经几乎没有可以称为住宿客的人造访了。即便如此，她依然期待总有一天会到来的客人，将房间打扫得乾乾净净，不停地等待。

等待的日子、一人独处的日子或许使黑影──她的真心化为实体。

「…………」

她肯定隐约感觉得出来，黑影其实是她的真心话。不会向他人吐露，内心隐藏的自己。

露诺瓦走到黑影面前蹲下。

「……对我来说，在这间旅馆的生活非常美好。」

对于向往成为人类，并实现愿望的她而言，在旅馆与人们接触的日子肯定是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所以我才感到悲伤──时代流转，没有人愿意看见我的日子很令人伤心。」

她如此说。

「可是在和造访的客人一起欣赏的景色中，没有一个是毫无价值的。」

分明如此，她的存在却成为了过去。

因为再也没有人愿意造访。

她就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阴影才会在旅馆之中诞生。

然而──

我在两人身旁蹲下，说：

「这只是我的推测──我想，你的旅馆不是因为没有价值，才没有人来的喔。」

在旅馆中不仅能看见如此美丽的景致，还能免费住宿，想断定为毫无价值也太过豪华了。

几乎所有造访这里的客人，想必都过著如梦似幻的日子。

「很多客人一定都跟我一样，认为在这间旅馆住宿的日子是段美好的回忆。」

但是，纯粹只是这个想法没有传达给你而已──我说。

造访这里的大多数客人虽然度过了一段梦幻般的时光，但是他们可能认为，随心所欲在平原上漂泊的移动式旅馆是一生仅限一次的体验。

我牵起影子以及露诺瓦的手说：

「请你好好说出自己的心意。」

否则它一定无法明白。

就这样，露诺瓦与黑影面对面。

「……说得也是。」她一个人点头这么说。

「你也是我的一部分。」

过去一直忽视你，对不起──她说。

听到这一句话，黑影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消失了。

它消失在阳光普照的平原上，露诺瓦的阴影中。

〇

虽然经过了一番波折，我在移动式旅馆的日子再次迎向终结。

巨龙停在平原正中央，露诺瓦深深一鞠躬向我道别。

「客人，请您再度光临。」

那是手册上写的应对方式。

「好的，有机会我一定会再来。」

然后我也回答手册般的话，微微欠身回应；不过若无其事说出的这句话，可不能让她以为我是在客套呢。

我明明是真的想来，可不能让她失望。

「要是在平原上再看到你，我一定会再来。到时候请再让我住三楼的房间喔。」

露诺瓦哭了。

「客、客人～～～～……」

她跟送女儿出门的父亲一样，流下斗大的泪珠嚎啕大哭。「光是听到客人这么说，我就有活下去的价值了……呜呜呜呜……」

「你说得太夸张了……」

「就算今天死掉我也了无遗憾了……」

「你真的说得太夸张了……」

我叹了口气抱起行李。

接著我背对柜台，朝门口走去，露诺瓦就咚咚咚地小跑步追过我，替我开门。

旅馆外头晴空万里。

太阳自门外洒落。

我走进光芒，回头又对她行了一礼。

「那么再见了。」

后会有期──我说，挥著手迈步向前。

下一瞬间。

「──」

伴随一声细小的低语，我长袍的下襬似乎被拉了一下。

回过头来，我看到露诺瓦在门旁低著头。

我扶著她的手回答：

「我还会再来。」

所以在那之前，请等著我──我说。

她抬起头来。

「期待您再度光临。」

露出小孩子般天真无邪的笑容说。

〇

「绿意盎然的平原上，有时候会有巨大的足迹。大到足以容纳人身体的脚印，属于移动式旅馆。」

造访某个国家时。

刚从附近地区抵达的旅人问我「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于是我回答「这样的话，有个非常有趣的东西喔。」和他分享了某个故事。

移动式旅馆露诺瓦。

「那不会出现在任何固定的地方，而是随心所欲地在这块地区徘徊。能不能在旅行途中遇见全靠运气──」

旅人听了我说的话，以及古怪的特徵。

「简直就跟生物一样了嘛。」

如此表示兴趣。

「是的，没错。如你所说它确实活著。」

我点头表示肯定，接著列举旅馆的特徵。

外表宛如巨龙，身体布满黑色的鳞片，背上没有翅膀，取而代之盖了一栋旅馆。它会缓缓在平原上移动，窗外总是能看见绝世美景。老板娘露诺瓦的待客之道相当精湛，料理也令人垂涎三尺，能度过一段如梦似幻的日子。

「然后──」

作为故事的收尾，我这么对旅人说：

「那是一间令人想再三造访的好旅馆。」

第十三卷 第七章 后来的两人

两名魔法师在某个国家漫步。

两人都将桃子色的长发在脑后绑成马尾。

和睦欢笑的她们，看起来就像是一对姊妹。实际上，两人也穿著一样的长袍。看到她们从国门走进来，摊贩老板说：

「哎呀，真稀奇啊。你们是双胞胎旅人吗？」

他如此向她们搭讪。

两人似乎常常被认成双胞胎。

「你说本大爷吗？」

看似双胞胎的姊姊──身高比较高的女子发现老板，朝他走去。

她是名强势的女性。

她看了一眼摊位上的面包。

「嗯嗯嗯……」

疑似姊姊的女子把脸凑近，一个面包一个面包仔细端详，终于看完后她问：

「没有蘑菇吗？」

「咦，蘑菇吗？」

「本大爷想吃包蘑菇的面包。」

「是喔……倒也不是没有──这边的面包有包蘑菇喔。你要买吗？」

「嗯。」看似姊姊的女子点头，马上问晚一步抵达，看似妹妹的女生：「欸，你要吃点什么吗？」

靠近一看，两人越看越像。

然而她们的个性却截然不同。

不同于傻笑的姊姊，看似妹妹的女子反而露出气愤的表情。

「我的名字不叫欸。」

看似妹妹的女子哼地一声把头撇开。

难道她们感情不好吗？

「啊～好好好，对不起嘛。你想吃什么吗，里艾菈？」

妹妹好像叫做里艾菈。光是被称呼名字她的心情似乎就恢复了，她看著老板问了一句：

「有没包蘑菇的面包吗？」

「大部分面包都没包啦。」

和姊姊说得一样。

「除了那位小姐买的面包之外全都没有蘑菇……」

「原来如此。」

被称为里艾菈的妹妹点了点头，跟姊姊一样仔细端详了每一个面包。

「那我选这个。」

最后她选了非常普通的面包。

「谢谢光临。」

老板分别把面包包起来，收下钱后交给两人。

长得很像的两姊妹分别接下包了蘑菇的面包，以及没包蘑菇的面包，同时点头道谢。

然后称为里艾菈的妹妹朝姊姊招手，迈开步伐。

「来，我们走吧，里艾菈。」

她这么说。

「好好好。」

名字和妹妹一样的姊姊厌烦地回答。

名字完全相同的两名旅人，就这样消失在城市的喧嚣中。

●

「本大爷还是觉得你用别的名字叫我比较好。」

走在人群之中，晚上的里艾菈对早上的里艾菈说。将被诅咒的刀称为里艾菈，是早上的里艾菈单方面做的决定。「你这两年来都自称里艾菈，继续叫里艾菈就好了。」早上的里艾菈这么说，决定用跟自己一样的名字称呼晚上的里艾菈。

「不怕搞混吗？」

晚上的里艾菈提出单纯的疑问。

但是，听见她的话，早上的里艾菈轻轻摇头。

「一点都不会搞混喔。」

她边摇头，边乾脆地回答。

「…………」

──我已经是你的一部分了。

──你也是我的一部分。

曾几何时早上的里艾菈对晚上的里艾菈说的话，忽然在被诅咒的刀脑中苏醒。

两人若是同一个人，用别的名字称呼的确可能有点奇怪。

「不过这里人好多……好像会头晕……」

两人并肩行走的时候。

早上的里艾菈叹了口气。

她本来就比较内向，不大喜欢太吵闹的地方。她垂著眼，擦肩而过的大批人群让她眼花撩乱。

原本想边走边吃刚买的面包，街道却人潮汹涌，令人没有余力那么做。

「啊哇哇哇哇！」

早上的里艾菈握紧魔杖眼冒金星。

「…………」

晚上的里艾菈看著她。

「啊哇哇哇！」

「…………」

即便如此，人潮依旧毫不留情地来袭。

你是我的一部分──都说了这句话，真是太丢脸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早上的里艾菈渐渐和晚上的里艾菈拉开距离。

真是令人放不下心。

晚上的里艾菈叹了口气停下脚步，回头伸出手来。

「嗯。」

人群中，她不发一语，笨拙地伸出手。

早上的里艾菈终于停下脚步，看著那只手，接著有些开心地笑了。

「谢谢你。」

说完早上的里艾菈握起那只手，再次迈开步伐。

与诅咒同行。

第十三卷 后记

「太奇怪了……工作明明变多，为什么截稿日期越来越短……」

感觉起来，大约是工作量加倍，截稿时间反而缩短了一半。白石定规相当焦急。说到究竟有多焦急，就跟在从事兴趣的慢跑时说「对了，今天就跑个不一样的路线吧～」用轻松到不行的心情偏离原定路线，最后来到没看过的农田小径，找不到回家的路，也不知道该往哪走才能回去，身无分文又没带手机，身上只有家里钥匙的绝望状况下，太阳渐渐下山还下起雨来，大喊「哇啊啊完蛋啦！」的时候一样焦急。

顺带一提，我又随便继续跑下去，就回到认识的路顺利返家了。结果隔天肌肉酸痛。

姑且不提这个。

差不多就像这样，我差点死在路边，不过这次仍在最后关头交稿了。给各方面人士添麻烦真的非常抱歉，我想第十四集的时间表也会很紧凑……才对……对不起……

那么，接下来。

在后记之前我想先进入各话讲评。

由于评语中会充满剧透，还没看过本篇的读者请右转离开。

那么，请看。

●第一章　「旅人的一天」

这话以采访的形式整理了魔女的一天。哎呀，真没想到有用那种下流手段赚钱的魔女呢。

个人把这章视为序章。

●第二章　「常夏的积雪与软萌系女孩」

我好像很久没写从头到尾都是喜剧的长篇了。顺带一提，我写的时候曾经想过好几次「我为什么要给这话这么多页数……？」差点清醒过来；但还是写到了最后。个人觉得乌尔苏拉那种脑袋少根筋的角色很好下笔，所以非常喜欢。

●第三章　「安乐死」

轻松描写严肃议题的故事。

从开始使用社群软体时的使用契约，到和通讯业者缔结的契约，说明内容一定都又臭又长；不过没有人会仔细看这些说明呢。但是，这些却是缔结契约的业者必须不停解释的内容。虽然大多数消费者都会想「反正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嗤之以鼻，可是里面的内容就是因为全部都很重要，才会写在里面……要好好听清楚才行呢……

●第四章　「刀的诅咒和两人的故事」

我想写多重人格的角色好几年了，于是这次姑且写成寄宿在刀里的人格侵占身体的故事。严格说起来不算是多重人格呢。

关于被诅咒的武器的故事，晚上的里艾菈虽然是受人怨恨而诞生的，但我认为自怨恨与诅咒而生，并不代表没有资格获得幸福。

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写真正多重人格角色的故事呢。

这一话将在后记的「后来的两人」继续。

●第五章　「灰之魔女谘商所」

伊蕾娜一找到机会就会做可疑的生意。

决定将这话收录进第十三集时，我抱著头苦恼「糟糕，这集里面已经有被虐狂跟虐待狂的故事了……怎么办……」；但是想了很多最后还是觉得算了吧，就决定当成章节之一收录了。

●第六章　「移动式旅馆露诺瓦」

害怕寂寞的露诺瓦的故事。

到处移动的旅馆，这个故事的灵感本身很久以前就有了，但是我完全想不到该写什么故事，酝酿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终于写了下来。

在社群软体上看到大家分享小时候爱吃的零食结束生产的新闻时，常常会看到「我很爱吃的说。」「真想再吃一次。」之类，惋惜丧失的声音；但是已经决定的事情不能颠覆。感到可惜的时候就已经太迟了。心爱的东西要是变成理所当然，就会失去价值静静地消失。在感叹失去之前，趁能说喜欢的时候好好说出来一定非常重要。

●第七章　「后来的两人」

这是这集的终章。与其说是这集，比较像是第四章的结尾呢。

感觉能成为这集最后一章的故事有两个，写完后我因为「移动式旅馆露诺瓦」和「刀的诅咒和两人的故事」都能当结尾而非常烦恼，不知该如何是好。讨论过后的结果，最后一章本身是「移动式旅馆露诺瓦」，终章则决定为「刀的诅咒和两人的故事」。顺带一提，这次难得写了不少长篇，害我超累的。

就是这样，以上是各话讲评。

话说回来离题一下，最近我好像有些运动不足，害心里不停累积烦躁，终于加入了健身房。最近可以在线上加入会员，是不用去健身房也能在家入会的美妙系统。但是加入还好，要是被嘲笑「喂喂喂，怎么来了一根瘦瘦的豆芽菜啊？」「怎么啦？你是来晒自己虚弱的身体的吗？」「像你这种体型是想做什么训练啊？心理训练吗？」的话怎么办？若是被雄厚的六块肌包围，我可能会哭出来。就像这样，我害怕到依然不敢去健身。谁来救救我。

以前买的跑步机搬家后就不能再用了，最近状况改变不少。我不只开始慢跑，现在还加入了健身房。

我觉得自己一年比一年还要活跃，差不多明年可能就会开始高空跳伞了。

顺带一提，《魔女之旅》的电视动画预计从十月开始播放。由于每天都会寄一大堆信来请我检查各种事情，我边看资料边觉得非常期待。

距离十月剩下不到多久了，希望各位能跟我一起迫不及待地等待。

那么进入谢词。

责任编辑M编辑。

这次的时间表特别紧凑，第十四集我希望能不要这么赶；不过要是跟十三集时一样的话对不起。

あずーる老师。

一直以来非常谢谢您，这次的封面也超赞的……还有，这次的第十三集有「设定资料集特装版」，实际上有几张连我都没看过的插图，让我觉得「好、好猛……这就是从未问世的秘宝吗……」超棒的。

七绪一绮老师。

我每次都很期待漫画版，尤其是「谁在追捕脱逃的公主」那章，让我再次体会到雪克莉公主实在超级可爱的……

各位动画制作人员，以及GA文库轻小说团队的各位。

真的非常感谢大家在如此严峻的社会情势中尽心尽力。身为十月动画版的观众之一，身为原作者我都非常期待。

以上就是谢词。

《魔女之旅》第十四集预定十月发售，虽然有广播剧CD特别版，这次的剧本我随心所欲地写了个过瘾，希望各位能够期待。

我们第十四集再见吧！

再见！

文＝白石定规

第十三卷 插图

第十三卷 melonbooks特典 壶中亡灵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守夜擎天柱

『我是壶中亡灵。』

某个国家有一个奇闻，只要摩擦一下茶壶就会有一个亡灵冒出来并实现一个愿望。有一天，一个男人在老家的仓库整理东西时擦了一下壶，然后壶嘴就冒出一阵滚滚浓烟，一个浑身白色的亡灵从中出现，并说出这么一句话。

男人相当惊讶。

壶中亡灵抱着手臂，『我来实现你的一个愿望吧。』用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这么说道。奇闻似乎是真的。「真的吗？」男人这么说着，相当惊讶。这么说来，自己在赌场输得很惨还欠下了很多钱，所以不如就向它要钱吧。这个男人着实是个人渣。

「那么我要钱——」

男人立刻就要开口这么说。

就在这个时候。

「事情经过我了解了。」

一个魔女冷不防地从一旁冒出来。那是谁呢？没错，就是我。「你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向死人要钱没问题吗？」

对这个突然出现又在莫名其妙地煽动不安情绪的魔女，也就是我，男人露出极其诧异的表情。

「你是谁啊？」

「我是谁这个问题现在一点也不重要，不是吗？」

「不是啊这里可是我的家——」

「听好了哦。这个所谓的壶中亡灵，换言之就是死人。从死人身上收取物品和金钱是会产生遗产税的。也就是说，你不先付钱就不能拿到钱。这可和你所期望的展开相去甚远哦。」

「呼，这的确很伤脑筋……」

男人叹了口气。不过不用担心。我已经想好了对策。

『怎么样啊。有什么愿望就尽管说。』

「啊，我现在没有什么愿望，所以可以请您先回去吗？」

『你的愿望就是这个，可以吧？』

「怎么可能啊。之后会再叫您出来的，请您快点回去。」

『好吧。』

随着一阵滚滚的烟雾，亡灵回到了壶里。

我双手抱起那个壶，并对男人说。

「就算不向壶中的亡灵直接要钱，也还有好几种办法可以赚到钱哦。」

于是我带上男人，把那个会冒出一个能实现所有愿望的亡灵的壶拿去卖了。之后自不必说，以高价卖出去了。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第十三卷 虎之穴特典 来历不明的人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守夜擎天柱

我在某个国家观光的时候来到了一个广场，在那里我看到一个正烦恼着的男人。他在绿草坪前面说着「这下头疼了……我该怎么办啊……」并歪着头。不管怎么看，他都像是遇到了麻烦。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就说「其实啊，走进这片草坪的人越来越多了……」

说完，他让我看近在眼前的一片惨状。广场的草坪上插着一个上面写着『禁止踏入』的牌子，应该是为了保持草坪的美观。

但是现在，这个城镇的居民无视这个牌子走进了草坪里，坐在上面，并享受着野餐。不管提醒多少次，还设置了栅栏，仍旧不断有人无视警示。

「真伤脑筋……」

男人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事情我听说了。」

突然在一旁出现一个魔女。那是谁？没错，就是我。「这件事可以交给我吗？」

「先问一句，你是谁？」

「我一定会帮你解决草坪的问题。」

「嗯。话说你到底是谁啊？」

机缘巧合之下，我接下了将这群踏入草坪不守规矩的家伙逐个赶走的工作。

没什么，处理这种问题的方法简单至极。

到了第二天。

一如往常，有一对年轻男女踏进了草坪并开始在上面野餐。他们不把禁止踏入的警示牌放在眼里，卿卿我我地嬉闹着。哎呀真是的，根本毫无公德心可言。

于是我立刻上前向两人搭话。

「你们好！方便跟两位说句话吗？」

我对愣住了的两人说。「其实啊，最近，我在为像你们这样的人们派发这种礼物呢。呵呵呵呵呵。」

我一边说一边给了他们两个人一个鲜红的苹果。

「以后每当有人在这个草坪上野餐时，我都会无一例外给他们礼物哦。呵呵呵。」

两人对我这形迹可疑的样子「呃，哦……」地给了个微妙的反应，然后又继续野餐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我给所有踏进草坪的人派了苹果。

最后，在禁止踏入的草坪上有一个来历不明的魔女在四处派发苹果，这么一个有相当可信度的传言开始在人们之间传开。然后一个接着一个，人们渐渐不敢再靠近草坪了。

「原来如此。比起提醒，鼓励人们踏入草坪的话他们反而会感到不舒服，从而不再踏入草坪。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男人将报酬交给我时恍然大悟了。

我肯定地点了点头。

「毕竟人是会不由自主地和来历不明的人保持距离的。」

短篇 南瓜祭典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守夜擎天柱

前情提要。

我，灰之魔女伊蕾娜，是个环游世界的旅人。身穿黑色长袍，头戴三角帽，灰色长发随风飘逸。我的生存意义就是四处造访各个国家，并且除此以外不会特地去思考什么。

我是在昨天造访那个国家的。

当我到达那个相传正在举办南瓜祭典的国家时，我被守门士兵搭话，“哎呀你真是可爱啊！太赞啦！从来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女孩！太棒了！所以呢，这些糖果都给你了。”我就这样拿到了装满整个篮子的大量糖果。赚到了。

之后，我在大街上走着。可是不知为何，街上人们的样子都十分奇怪。

浑身缠着绷带的壮汉、吸血鬼、魅魔、裹着白色布条的妖怪、还有狼人之类的。

也就是说，这条街道上到处都是怪物，不管是右边还是左边都是怪物。哇真是惊人啊。

我简直就像是被投进困着猛兽的笼子里的饵食。

南瓜祭典到底是干什么的。

这里简直就是地狱。

“嘻嘻嘻小姐你真可爱啊。”“哦呀哦呀？魔女小姐你不小心走到我们的街道里来了吗？”“和大哥哥一起玩吧呜呵呵呵呵……”“哎呀！这里可不是小孩子该来的地方哦。”

怪物们把我包围着，露出猥琐的笑容。

然后我就成了那里的怪物们的饵食。

世事难料。

我的旅程就此结束。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

再怎么说，变成了怪物的饵食这种展开肯定是假的。而且硬要说的话，开头那句前情提要也是假的。

顺带一提，我拿到了糖果也是假的。

正确来说，是用钱去换了。

据说在这个国家的这一天里，可以使用糖果代替货币。

所以我把身上带着的钱全部交出去换成了糖果。

“嘻嘻嘻小姐你真可爱啊。”从这里开始，我所经历的事情和之前提到的差不多。

然后，怪物们将抱着糖果的我团团围住，并这么说道。

“不给糖果的话就要对你恶作剧了哦。”

“………………………………”

根据我所听说的，在这个国家里，这一天是个连这种行为都被容许的，讨人厌的日子。

在这个国家所举办的南瓜祭典当天，国家容许这种可谓是勒索的行为。

被怪物包围住的我。

害怕到不知所措。

我不知道要是不照办的话自己会被怎么对待。更何况整个国家里都是怪物，我想搞个大新闻都没办法。

因为这样。

所以呢。

“……………………给你糖果。”

我立刻就身无分文了。

世事难料。

呵呵简直莫名其妙。

〇

我匆忙地走在怪物大肆横行的街道上。

果然，堂堂正正地走在满是怪物的大街上只能算是自杀行为。

比如说，要是我在这种情况下被人搭话“不给我糖果就要对你恶作剧了哦”的话，身上一点钱（糖果）也没有的我到底会被他们怎么样可就惨不忍睹了。

“……”

总之必须先弄点钱（糖果）来。

不过到底该怎么做？在这条到处都是怪物的街上，肯雇佣身为普通人的我的地方不太可能会有。而且，用强硬手段抢钱的话，说不定会被怪物们吃掉（食欲层面上）。

万事休矣。

突然就万事休矣了。

或者说，为什么我会一上来就陷入危机了呢？

将自己所有的财产全都换成了这个国家的货币，自己如此愚蠢真是让我满腔怒火。罪该万死。

“肚子饿了……”

我在路边为黑暗的现实苦恼着，对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要求食物的胃感到厌烦。

“……你没事吧？”有一位女性站在苦恼不已的我面前。“你是游客？”

我点了点头，她说了句“这样啊”并好像理解了似的轻轻拍了拍手。“你可不要坐在这种地方哦？你的钱会被坏家伙们卷走的。”

“……”

小巷里八成有很多坏怪物在，大街也是如此。而且连呆在路边也不行。连一个可以安心休息的地方也没有啊。这里简直就是地狱。

我站起身来，望着那位女性。

她穿着黑色长袍头戴三角帽，打扮得像个魔法师。她的胸口既没有胸花也没有胸针，看得出来她只不过是个魔导士——魔法师之中等级最低的一类人。

“我叫莉莎。顺便一提，这身打扮是变装。”

哦，连魔导士都不是。

“为什么你要打扮成一个魔法师？这是你的爱好吗？”

“虽然这也算是我的爱好……”莉莎小姐微微笑了笑，把拿在手里的篮子提了起来。“是为了这个。要赚钱就得变装啊。”

“变装就能赚到钱吗……？”

我不明所以，皱起眉头。

她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难道你什么也不知道就走进这个国家来了吗？”

“这个嘛——就是如此。”

我把拿在手里的篮子提起来给她看。与她那糖果装得满满的篮子不同，我的篮子是空的。

莉莎小姐轻轻地叹了口气，握住了我的手。

“真是笨蛋。没有做足功课就跑进这个国家可是会吃大亏的哦。你跟我来一下。”

然后她牵着我的手走了起来。

身无分文的我只好乖乖听话跟着她走。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给我一颗糖果呢，我这么想。

因为我现在没钱，肚子又饿。

〇

“不给糖果就要对你恶作剧了哦——这句话，是这个国家的这一天里的标配台词哦。”

在位于广场旁边的垃圾桶的暗处，莉莎一边观察着聚集在广场的怪物们，一边说道。“在这里的大家都非常起劲地装扮自己对吧？他们举办这场活动，就是为了互相吹捧对方的装扮。”

她如此说。

“不给糖果就要对你恶作剧了哦。”

当被人这么搭话时，如果认为对方装扮得比自己好，就得交出糖果。如果认为自己装扮得更好，那就尽管让对方恶作剧。

就是这么一回事。

也就是国家公认的勒索。

这种扰乱治安的活动是怎么回事。讨厌好可怕。

“换句话说，那不就是一旦被人搭话就得强制交钱吗？”谁会自愿被人恶作剧啊。

“才不是这样呢。你看看那边。”莉莎小姐指了指广场。

有人在互殴。

两个狼人在激烈地动手动脚，用牙齿咬对方，用爪子抓对方，仿佛在周围围成一团的人们都看不见他们一样。

“……”那是在搞哪一出。

“如果被人以刚才提到的那句台词搭话而又拒绝的话，就会变成那样子。究竟哪边的装扮更好，靠实力一决高低。”

“……”所以这种扰乱治安的活动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也就是说，是挨揍还是付钱，二选一对吧。对手可全部都是怪物，要是在这个活动里被搭话的话不就完蛋了吗。”

我叹了口气，她却歪了歪头。

她好像是想说，你在胡说什么呢。

“怎么可能会有怪物啊。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来了呢。”

她耸了耸肩。“你该不会是觉得那几个男人是真正的怪物吧？真是天真过头呢。”

“……什么意思？”

“他们都只是变了装的人而已。怪物什么的一个也没有哦。”

“…………哈？”

“所以啊，换句话说，这个国家根本不是怪物遍地走的国家，而是所有人都变装并且相互炫耀自己的装扮的国家啊。”

“……”

也就是说，我被只不过是打扮成怪物的普通人抢了钱（糖果）。

哦哦。

哎，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真是叫人怒火中烧。罪该万死。

“话说回来，你是如何赚到这么多的？”

“诶？我说‘给我糖果的话我就对你恶作剧哦☆’然后他们就满脸欢喜地给我了。男人真的都是笨蛋呢。”

“恶作剧是？”

“将他们绑起来，晾在一边不管。”

“你真是个天才。”

“他们出乎意料地很好搞定哦。男人都是笨蛋嘛。”

〇

现在开始就是我的主场了。

是时候施展我的拿手好戏了。既然对手不是怪物，那就不足为惧。

我在大街上走着，逮到人就不问男女单方面上去搭话。

“你好啊，我是魔女。”

“哦，你这装扮真是可爱——”

“糖果。”

“……嗯？”

“给我糖果。”

“我没听到那句标配台词啊……？”那个男人头上戴着一个巨大的南瓜。“不过啊，你不觉得我的装扮才更有型——”

“糖果。”

“……哦哦？”

“给我糖果。”

“不是，那个……”

我将拿在手中的魔杖戳向男人的喉咙，

“少废话糖果。”“糖果please。”“给我嘛。”“快给我糖果。”“不给的话……你知道会怎么样的吧？”“顺带一提，”“我是真正的魔女。”“我的意思，”“你懂的吧？”

我步步进逼，一边围着男人转一边要他给糖果。

“……可是啊，”

即使如此也不打算给我糖果的小气男人，我在他耳边施了一个魔法。一块冰在男人的耳边裂开。

“顺带一提，我的恶作剧是这种级别的——你觉得如何？想被我恶作剧吗？”

然后，我将手搭在男人的肩膀上。

“不给我糖果的话我就要恶作剧了哦？你觉得哪个比较好？呵呵。”

之后我赚了个痛快。

现在我手上的钱（糖果）已经变回当初入境时那么多了，于是我决定离开这个国家。

几乎和我同一时间，莉莎小姐似乎也要离开，于是我在大门外碰巧遇见了她。

“哎呀，一阵子不见了。怎么样？赚到了吗？”

“没有，不过我身上的钱总算是和入境时一样多了。”

“嗯——顺便，要看看我赚到的吗？”

“……你赚了这么多啊。”

她的钱包里装有大量金币。怎么回事啊这都有一个一般市民的年收入那么多了吧太厉害了。

“男人都很单纯。只要露出胸部，差不多都能搞定。”

“……………………………………………………………………………………………………是啊。”

“啊，不好意思。”

她看着我的胸部，然后“哎嘿☆”地轻敲了一下自己的头。

我忍着想要往她的头顶砸一块冰的冲动。“更重要的是，这就是露出度高的人和手段强硬的人才有得捞的活动吧。这对那个国家的人们有好处吗？”

“有啊。”

“什么好处？”

“可以和可爱的女孩子想聊天就聊天，可以被可爱的女孩子恶作剧。”

“…………男人啊。”

“都是群好搞定的家伙哦。”

“………………”

不过说起来，

关于这次我去的国家，有一点我无法理解。

就算她所说的都是真的，遍布在那条街道上的打扮成怪物的人们，他们的变装的完成度实在是高得惊人。

甚至足以令人错认成真正的怪物。

足以令我被他们包围时，一不小心吓破了胆。

“…………”

该不会，

其实那并非人们变装，而是真正的怪物们群聚而居的国家。

每年一次，它们为了与人类拉上关系才开展那个祭典。

我脑子里光想着这种可能。

随便说说而已。

那种事怎么可能会有嘛？

●

祭典之后，国家的居民们在酒馆畅谈。

“今年也很热闹啊！”

“我啊，遇上了不得了的事了。我被一个人类女孩子绑起来了！还被晾在一边了！”

“哈哈哈我被一个魔女打扮的女孩子抢了糖果呢。”

“什么？那是真的吗？我被一个打扮成魔女的女孩子威胁了呢。”

“感觉如何？”

“太棒了。”

“果然人类女孩子就是赞啊……”

“果然人类男孩子就是好啊……”

“听我说啊！我被一个人类男人求婚了！”

“是吗。那之后怎么样了？”

“他变成石头了。”

“……我说，你身旁的那块石头是……”

“这个？嗯，是我老公。”

“…………”

“咕……杀了我！”

“喂，是哪个家伙捡了个人类女骑士回来啊？快点放她回去！”

“等一下啊，兽人大哥！这女孩可是特别的！”

“特别你个头啊。刚才开始她就光是在说‘咕……杀了我！’不是吗？”

“这就是她的变装，没办法啊。”

“这种变装拜托你到了晚上才搞。”

“…………”

“咕杀……”

在怪物们居住的街道上有这么一个习俗，每年只开放大门一次，并举办『南瓜祭典』。

只是，为了不让人类受到过度的惊吓，他们是以「我们是在变装成怪物」这种形式来招待前来造访的游客们的。

不知从何时开始，祭典成了人类和怪物都打成一片的变装大会，可是没有人对这一现状产生过反感。

不如说他们还很乐在其中。

期待着大门在明年同一时候敞开，在酒馆的怪物们喧闹到天亮。

短篇 映照在他眼中的世界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守夜擎天柱

那一天，位于东洋的某个国家里，一位著名画家的新作品在画廊里展出。

在不了解艺术的我看来，他那幅被装在似乎非常贵的金色画框里的画作，就算看到也只会有「啊，画得真像啊」这种无趣的感想。

但是对那个国家的人们来说，那一幅画作似乎蕴含着多种意义。聚集在画作前面的黑头发人群之中，夹杂着各种各样的话音。

「还以为他时隔几年终于出画作了，结果却是这个……太让人失望了。」

「他的画作还是一如既往地美丽呢。这个表情缥缈的魔女更是绝妙无比。」

「我还想好久没有看到他的新作品了，这是什么啊？整个就是胡乱画的。」

「不，这种画法也很棒啊。」

「这种进化的画法很有不断追求革新的他的风格呢。」

「进化？退化才对吧。」

简单来说就是毁誉参半。

画家的名字叫库伦。他是个年纪尚轻就被评为这个国家的顶级画家的天才，特别是他那以大胆的用色为特征的……听说是这样的。他的简介是这么写的。

新画作的旁边是排成一列的他以前的作品。那些画作每一幅的用色确实都很大胆，起码不熟悉绘画的我也会有「啊，色彩缤纷啊。」这种无趣的感想，就是这么大胆。

不过新的画作又如何呢？

挂在人群对面的那副画，画名是『灰之魔女』。一个身穿黑色长袍、头戴三角帽、胸前别着星型胸针的魔女，在窗边静坐着。灰色长发随风飘逸的她看起来像是在摆着缥缈的表情，也像是仅仅在无聊地坐着。

诚然，这幅画并不符合画家库伦的作画风格。

那幅新画作丝毫没有大胆的用色。『灰之魔女』就只是以白色和黑色，还有淡灰色画成的。

看起来像是乱画，又可以理解为是在挑战某些新事物……正因如此，这幅画才会毁誉参半。

「…………」

暂且不管那种事，再好好看一次那幅画吧。不管人们说是乱画还是什么，那幅画的确很美。画所描绘的是一个美丽动人的魔女。

话说回来，那幅画所参照的模特到底是什么人？

没错，就是我。

这件事的开端，是我来到这个国家那时候。也就是说，是现在算起大约一个星期之前。

我在街上随便走着，满心厌腻。

「……这个充斥着铜臭味的景象是怎么回事。」

光是走在路上就看得出来，这个国家的人们个个都挺有钱，以及他们对艺术有着异于寻常的追求。

打个比方，书店。书店的装潢风格就像一间美术馆。顺带一提，入口摆着一尊正在一边走路一边读书的男子的铜像。这是在向别人推荐边走边看书吗？

再比如说，肉店。入口并排摆着一些动物剥制标本。有牛、猪、鸡，还有羊和野猪，以及马和狗。……狗？

而且，每一家店都像是理所当然地有一幅画。

我不经意间走进了一间家具店（不知道为什么，外观模仿了一个巨大的橱柜），不出所料那家店也有一幅画。

「…………」

画布上被涂满了某种红黑色的东西。这种色彩就好比是将满腔怒火全身心倾泻出来一样。而画的标题居然是『晴天的天空』，真是让我一脸厌烦。画这幅画的人是魔王的后裔还是什么的吗？

我像是要逃开这幅不吉利的画一样将视线往下移，然后就看到画上面写有一个叫做库伦的签名，更是让我看都不想再看了。

来了这个国家之后已经好几次看到这个名字了。

我去过的几乎每一家店里面，都装饰着一幅他画的画。一幅名字是『海』的画是一整片红色的，一幅名字是『森林』的画是一整片蓝色的。每一幅画都完全是他出于自己的自由想法而画的。

这种画到底为什么受人欢迎？

「哎呀！这位客人，您对这幅画感兴趣吗？」

我呆站着的时候，被店主找上了。不过正合我意。

就让我直接用语言表达我的疑问吧。

「……这幅画，到底是哪里好看？我完全看不出来它的魅力体现在哪里。」

「什么？居然不懂这幅画的魅力……这位客人，难道您是外地来的人吗？」

「我是个旅人。」

「果然如此！」店主夸张地点了点头。「这幅画啊，明明是晴天却是一片赤红的这种崭新才是妙处啊！不过不熟悉艺术的外行人应该不可能理解吧。」

这解释一点也不得要领呢……。

「这里是家具店吧？为什么要摆一幅画呢？」

「那当然是因为，我是个相当热爱艺术的人啊！」

「这样啊……。不过，这幅画和这家店的氛围一点也不搭不是吗？虽然每一家店里都有一幅画，可是只会给人一种不过是个装饰的感觉。」

这是我来到这个国家到处观光的时候，涌现在内心的疑问。

然后在这时，店主第一次道出了真心话。

「氛围什么的无所谓。只要摆在这里的是有名而且画得很棒的画就足够了。要说原因，那就是这幅画可以证明这家店的生意很好啊！店里生意好就会源源不断地有客人上门光顾!然后又能买新的画作！棒极了啊！」

「…………」

我离开那家店，走在大路上，心想这真是个奇怪的国家。

一开始我以为这里是有钱人的国家，看来并非如此。

不如说，这里给人一种有很多非常喜欢花里胡哨之物的人的感觉。

从这个国家的人们身上，我感受不到那种有钱人特有的慷慨大方。反倒是「想摆点气派的东西」「想在别人面前炫耀自己很豪华」这一类的愿望，渗透在这个国家的每个角落。

「…………」

简单来说，这就是个充斥着爱慕虚荣之人的国家。

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个国家的话，所看到的情况也会有所不同。比如说，就连路边的小摊贩都搞大排场。

夹在气派的建筑物之间的每一间小店里，都放有各式各样的东西。

卖蔬菜的小摊更是离谱，一堆从来没有见过长得那么大，而且奇形怪状，令人怀疑是不是种失败了的蔬菜摆成一排。但是，这些菜在这个国家似乎被评价为「稀有而高价值！」，所以小店前一片盛况。

另外，还放着一些色彩非常鲜艳的蘑菇，只是那些蘑菇且不说是不是稀有而高价值，明摆着是有毒的。

沿着小摊并列的街道走上一段路之后，这次则是水果店。不过这里卖的也不是普通的水果。

我在水果店前面停下脚步。

摆放在那里的，都是些颜色很奇怪的水果。明明是苹果却是全蓝色的；香蕉是桃红色的；而桃子却是黑色的。

简直就像是，

「上过颜色的水果一样呢」

给我这么一种感觉。

不过店主摇了摇头。「不对哦，小姐。这些可是新品种的水果。」

「是哦……」

我拿起一颗橙（全红色的），试着用手指摩擦一下表面。来回地摩擦。

「啊，快住手！会伤到商品的！」

店主慌张地从我手中将橙抢走。我看了看摩擦过橙的手指，上面沾了一点点红色的痕迹。

…………。

真是难看……。

「——哦，这香蕉看起来很好吃啊。」

一个男人站在我的旁边，说着这般不明所以的话。他是个长得比我高，身材偏瘦的男人。年龄大概是二十后半吧。可能是正在购物，他的双手提着袋子。

一直瞪眼看着我的店主一看到有客人光顾，立刻转变态度，

「是的。不只是香蕉哦。这些全都是最近刚刚进货的稀有水果。」

「这样啊。难怪颜色有点不一样呢。」

何止一点啊。

「这个桃子怎么样？全黑的桃子很少见吧？」

「嗯……好像不怎么好吃啊。」

「没问题的，先生。味道就是普通的桃子。」

毕竟只是上了色而已啊。

「那边的浅色葡萄是什么呢？」

「那是叫做麝香葡萄的品种。」

为什么只有麝香葡萄就这么摆放着呢？

身旁的男人看了店主一眼，

「原来如此……你拿在手上的那个是什么？」

指了指那颗红色的橙。

店主吓得肩膀抖了一下，然后立刻将橙藏在背后。

「哎呀，这个不能卖了。那边那位客人将这颗橙弄伤了。」

真是失礼。「说是被我弄伤了，其实只是失去了足以让你拿出来卖的价值而已吧？」

「闭嘴你这小丫头！我这里不卖水果给你！」

「是吗——」

被人家拉黑了。

不过我本来就没打算买，所以无所谓。

「呐——」

当我无视店主对我说的话时，听到了从身旁传来的微弱话音。

回头一看，就看到那个一直看着怒发冲冠的店主和随便应付他的我之间对话，同时一脸哑口无言的男人。他的表情充满惊讶，就好像是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一样。

「……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什么？」

「这头秀发是什么啊，这个颜色，怎么回事啊……」

男人两手提着的袋子掉下来了。

哗啦啦一声地破开的袋子里，一堆大小各异的颜料、画笔之类，各式各样的画具洒了出来。

然后男人一脸兴奋，

「这，这位小姐！不介意的话请你当我的绘画模特儿！我会付你很多钱的！」

并一把抓住我的手。

「……什么？」

我又一次以相同的话回答。

金币五枚怎么样！

这么大声叫着的男人，带着我来到大街中心的一间独立房屋。

不知道他到底是死要面子，还是真的很有钱，我被带到的地方一看就知道是一栋豪宅。

「你家还真是大啊。」

「还好啦。别看我这样，我是个还算挺有名的画家哦。」

「可以请问你的名字吗？」

男人点了点头，并伸手去打开入口的大门。

「我叫库伦。」

「……啊啊，那个库伦。」

「哦，你知道我的画作啊？」

「是啊。毕竟你是个色彩搭配非常奇特的画家啊。」

「嗯……真叫人不好意思呢。」

这么说来，奇特是奇怪的近义词吧。

「为什么要那样子用色呢？」

「那是因为，世界在我看来就是那个样子的啊。」

「哈，这样啊。」

「你好像不怎么在意呢……」

「我还以为，一定是什么怪人画出这种画的呢。」

「画得出奇怪画作的可不一定就是怪人哦。」

「说的也是。毕竟，画奇怪画作的人不一定都有自己是怪人的自知之明啊。」

「哈哈……真是苛刻呢。」

他眯起双眼，皮笑肉不笑地笑了出来。

然后他打开了大门。

被带入他的家里之后，我被招待进去他的工作室。

这间大过头的房间里，有一股夹杂着颜料味的新鲜花草香味。窗边的窗帘被风吹起，早晨的阳光闪耀地摇曳着。

有一张和墙壁紧贴在一起的巨大工作台，上面散乱地摆着一些颜料和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瓶子。

他从房间的一角拿来一张画布，将其挂在画架上，并坐了下来。如果将他这套动作单独截出来看，真的有一种当红的名画家的感觉。可是在他背后零乱放着的各种失败作，又增添了几分道不清的悲哀。

画出来的画作并非每一幅都能够成功，已然是垃圾的画作仿佛在对我这么说道。

「好了，接下来该如何呢……啊，你可以先站在窗边吗？」

「好的。」

我照他说的，站在他叫我站的位置。顺带一提，我是呆站着的。

「……那个，你这样有点不自然，如果可以摆个什么姿势就太感谢了。」

「是。」

叫我摆姿势，我也想不到什么好的姿势可摆，于是我举高双手。

「不行啊。太过不自然了。麻烦做得自然一点。」

「这样吗？」我捂住两边耳朵。

「不行。摆点其他姿势。」

「那么这样如何？」我捂住双眼。

「更加不行。下一个。」

「这样如何呢？」这次我捂住嘴巴。

「嗯，不如别再用手捂来捂去的好吗。」

「原来如此。」嫌麻烦的我干脆坐在了窗框上。

「这个不错！」

「哦。」

终于满意了吗。是这样吗。

「那么，请你保持这样先不要动。我现在就来画。」然后，他拿出破破烂烂的铅笔，开始轮流注视画布和我。

「我要这样保持不动多久？」

「到我画完为止。」

「所以那是要多久？」

「不好意思，现在我正在画画。你这样我会无法集中精神，所以麻烦你闭嘴。」

「…………」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记不清之后过了多长时间。也许过去了一个小时，还是三个小时，又或者更久。

坐在窗边望着外面，只能这样来度过的时间比想象中还要让人闲得难受。

「——好，休息一下吧。」

说完，库伦先生放下铅笔，轻轻地伸展了身体。他的这句话，对我来说就如同死刑宣判一样。

「……呃，还要继续吗？」

对我提出的问题，他像是在说“当然”一样点了点头，

「我只画了一半左右啊。你也应该累了吧。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吧。我去拿饮料过来。」

说完，他就走出了房间。

…………。

尽管我十分疲劳，可我更在意他画得怎么样。我走到他直到不久前一直呆的地方，探头看画布。

「……哦哦。」

画布上有一个静坐在窗边，一脸忧郁地眺望着远方的魔女。虽然还没有画完，但非常漂亮。这个模特儿究竟是谁呢？

在心里开了这么个玩笑之后，我离开画布的位置，在工作室里四处走了走，

地板上叠着的许多失败作品。我刚才坐过的窗边。不知道有什么用的各种东西。以及，在桌子上散乱地放着的颜料。

总觉得，别有一番情趣。

被称为天才的画家苦恼的每一天，都填满在这个房间里。

「…………？」

我心不在焉地在房间里到处看的时候，目光突然停留在桌子上单独放在一边的玻璃杯。我没有多想就拿起来了，装在里面的像血一样滑滑的液体晃了一下，有一滴溢了出来并顺着边缘流到了我的手上。

我以为是饮料于是闻了一下味道，发现根本不是可以入口的东西的味道。应该说，那东西有一股颜料的味道。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真是够了……」

就算我绞尽脑汁，对绘画所知不多的我也不可能得出答案，只能得出「是调得不好的颜料吧」这个结论。

他回来的时候，我刚好把玻璃杯放回桌子上，正准备擦一擦手。「啊，久等了——呃，喂喂没事吧！」

拿着两个杯子回来的他，一看到我就睁大了眼睛。

「……？什么没事？」

「还什么啊——」他惊慌失措，连门也没有关就小跑着将杯子放在一边，在房间里东跑西跑了起来。「是流血了吗？啊啊，对了。我记得这附近应该有可以止血的东西——」

「…………？」

血？

「该不会是碰到利器了吧？对不起。这个房间实在太乱了……」他从房间的角落拉出来一块布条，并拿来递给了我。

「来，用这个止血吧。虽然伤口好像不算浅……，痛不痛？」

我把布条接了过来，

「那个，我的手没有流血。」

这么说着，将沾在手上的液体擦掉。

然后，我对愣住的库伦先生说。

「不好意思。我有点在意桌子上的玻璃杯，就碰了一下。似乎是里面的液体沾到了我手上。」

「…………」有那么一瞬间，他面容歪曲了。「啊，啊啊。原来是这样啊……。我一时心急就搞错了。」

「是的——真是不好意思，我擅自动了你的东西。」

「不，没关系。你没有受伤就好。」

「……是啊。」

擦完手之后，布条染上了些许液体。手上连痕迹也没有留下。应该是把液体擦干净了。

于是我就，

「对了，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受了伤呢？」

「呃，这个嘛……为什么呢……，可能是那东西很像血吧。」

「那个吗？」

我指着桌子，又说了一遍。

「你把那东西，错看成血了吗？」

我指着的地方——桌子上面，像血一样黏黏滑滑，全黑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微微晃动了一下。

「……呼。」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他在竖立着还没画完的画的画架前面坐了下来，一副已经死心的样子。

也许是明白了不可能再继续隐瞒下去了吧。

「这件事，你千万不要对任何人说。」

「知道了。我不会说的。」而且我本来就没有人可以说。

然后，他开口说。

「我啊，看不见颜色——出生以来就是这样。颜色这东西在我的眼睛里是映照不出来的。天空也好大海也好森林也好，不管什么东西全都是黑色、白色和灰色的。可是，我一直以为这是很正常的事。最早开始怀疑是当我还是小孩的时候。朋友们将颜色相同的东西区分为『红色』『蓝色』。我还在想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呢。」

「……嗯。」

「自己看不见颜色。其他人看得到的东西我却看不到。当我察觉到这个事实时还挺受打击的。现在回顾起来就不过是往事罢了。」

他垂下目光，望着地板。

然后，等过了足够长的时间后，就继续说下去。

「即使我看不见，我也没有跟周围的人老实说自己看不见。我假装自己很正常，演出一副看得见其实看不见的东西的样子。」

「…………」

所以他才会死要面子啊。

「就算看不见颜色，我还是有办法正常地过生活的。就是画画的时候有点辛苦了——我从小就很喜欢画画，哪怕知道了自己看不见颜色，我也没办法放弃。所以我自始至终都把画画当成一种爱好。可我丝毫也没想过，自己的画居然会受到好评……」

「是大受好评啊。」

「就是啊。很神奇的是，我画的画会受到好评。这个国家里看过我的画的人，都大呼『真是独树一帜！』或者『用色太奇特了！』什么的。」

这也是在这个满是虚荣心重的人的国家才会有的事吧。又或者，是真的因为太具独创性而受到好评吗——。

「也就是说，你一直都是随便调色画画，而回过神来就已经成了名画家了，是这么回事吗？」

「这个嘛，就是这么回事。……正因为如此，我现在很伤脑筋。」

「……？为什么？只是将看见的东西照样画下来就能赚到很多钱，这么好的活可没有第二家了不是吗？」

「说是简单，就算是胡乱地调配颜色也并不容易。我变得越有名，出越多的画作，随之而来的批评也就越多。像是颜色的平衡很奇怪，画成了人们真实看到的风景画，之类的。」

「……嗯。」

「所以，我最近想挑战一下新事物——我正筹备着用你刚刚拿着的那个东西，画只有黑和白两种颜色的画。」

「那个东西……」我望向桌子。「那个玻璃杯里的液体，到底是什么？」

「是墨汁。通过用水将其稀释，就可以画出我所看见的景色。」

「……啊啊。」

「我打算用那东西来挑战新的绘画。你觉得如何？」

不是，你要我说如何我也……。

「画两幅画然后再决定如何？用和之前一样的方法画，以及用那个叫墨汁的东西画，两种画。」

「笨蛋。就算我画同一幅画两次，也看不出哪里不同吧。」

「…………」的确。

「不过，不管被谁说什么，我都准备用墨汁来画。」

「…………」

既然已经在心里决定好要用那个叫墨汁的东西来画画，为什么还要问我怎么看呢。莫名其妙。你是找人商量的女生吗。

「当我完成这幅画并公开发表的时候，我觉得我才终于能明白自己真正的实力。我到底是真的有实力呢，还是仅仅是出于偶然被人捧上台面的悲哀家伙呢——」

也就是说，这幅画，是他以他自己的方式发起挑战的意思吧。

在这个到处都是爱慕虚荣之人的国家里，这个充斥着赝品的国家里，为了得到真实的评价而不断奋力挣扎，就是这么回事吧。

正因如此，他才会想将映照在他眼中的世界，将他所看到的原原本本的风貌画出来吧。

「好了，休息就到这里吧。」

他这么说。听起来也像是隐约地说「还不快点回到指定位置去」。我依照他的吩咐，走到窗边去。

走过去的途中，在一边认真地注视着描绘在画布上的我，一边拿着铅笔不知该从何处着手的他，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抬起头来，

「啊啊——说起来，你的头发真正的颜色是什么？」

然后这么问我。

于是我回答他的问题。

一边坐在窗边一边回答。

「是你也看得见的颜色哦。」

短篇 某位旅人的生日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守夜擎天柱

「欢迎您来到我国！魔女大人！」

某一天，我造访了一个平凡无奇的国家。老实说个明白的话，那个国家位于哪里，是怎样的国家，这一切我都不知道。简单来说，那个国家纯粹是我在旅行间歇时不知不觉到达的地方。

那天难得是个纪念日，可以的话我是想停留在有意思的国家的，可是我旅游的地区并没有什么相当有趣的国家。最后，我如同漂泊一般来到了那个国家。

守门士兵向我敬礼之际，

「在您入境之际，有些事情想请问一下魔女大人。」

把纸和笔拿在手上，

「首先，请问魔女大人的名字是——」

接着开始做的就是，入境审查。

名字、职业、入境目的，我被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

伊蕾娜、魔女、游山玩水，这些问题我都用单词来回答了。

然后守门士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么您的出生年月日是？」歪了歪头这么问道。

虽然在入境审查时常常被问到这个，我却不是很想回答。

但是不老实说的话，就走不过去这道门了，于是我，

「……十月十七日。」这么回答。

……我是这么回答的。

没错。

就是今天。

今天是我的生日。

所以我才不怎么想回答。可以的话，我是想去一个有意思的国家作为纪念的。

而且，守门士兵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之后，肯定会笑嘻嘻地说「哦——。恭喜您。您今年几岁了？」。我实在是不喜欢那样，才会有点不情愿地回答。

「……哦哦。十月十七日……」

与我预料的正相反，守门士兵的反应很冷淡。

「……嗯？十月……十七日……？」正当我这么想时，守门士兵才姗姗来迟地反应过来。

「十月十七日……？不就是今天吗！今天！不就是您的生日吗！太惊人了！惊人的日子啊！这真是不得了！」

总感觉这反应来得这么慢，却大得离谱。

「不得了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大家快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我说再离谱也得有个度啊。

「魔女小姐！这位！魔女小姐啊！她过生日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不是啊不是啊过生日而已用不着闹得这么夸张吧。

守门士兵无视正在这么想着的我，一个劲地高声大叫，叫得喉咙都要干了。因为这样，回过神来人们都聚集过来了。

「什么？」「这位魔女小姐过生日？」「这真是不得了！」「各位！准备设宴！」「快点动手！」

「那个，……诶？」

我懵了。

「来吧魔女大人！请到这边来！」「难得的生日，不好好享受就亏了啊！」「来吧来吧请来这里！」

「呃……那个……？」

我懵了。

结果，那个国家突然出现了一群人将我强硬地拉进了国家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〇

『——哎，接下来请允许我介绍今天过生日的这一位。』

一副莫名其妙的光景展现在眼前。

应该是哪里的派对会场吧。映入眼帘的一切都染上了一片白色，天花板上挂着一盏吊灯。下方零星地摆着几张圆桌，圆桌旁边坐满了各种各样的人。

不管哪个人都是陌生人。实话说，连司仪也是不认识的人。

而我，则不知为何正被强迫着换上礼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天过生日的这位魔女大人，名字叫伊蕾娜。她是以灰之魔女为名正在环游全世界的魔女。』

「我说。」

『今天是十月十七日，是魔女大人的生日。各位，请送上热烈的掌声！』

「我说……」

司仪无视我继续主持宴会。大概是因为周围都是一片鼓掌和喝彩的声音，才听不见我的声音吧。我是不是露出笑容就可以了呢。话说回来这搞的到底是哪一出啊。婚礼吗。我是要和谁结婚吗。

『顺带一提，这不是婚礼。』

什么啊他在读我的心吗。

『而是生日派对。』

哪里有搞得这么大排场的生日派对啊。

『今天的主角，伊蕾娜小姐，请您致辞几句。』

怎么回事为什么啊。

可是，这个所谓的生日派对无视一脸困惑的我仍然在继续进行，回过神来我已经站在了众人的面前。

「呃……非常感谢大家……？」

点了点头这么说了之后，圆桌上的四处都响起了掌声，「可爱！」「世界第一可爱！」「啊？世界第一就有点说过头了吧？」「啊？就是要说过头才正好啊。」之类的话音也在周围响起。这种羞耻玩法是怎样啊。

『谢谢您。』

司仪却只是在冷淡地一门心思主持宴会。『接下来，我想请各位为伊蕾娜大人的将来祈福并干杯致意。干杯的领头口号就有请伊蕾娜小姐的情人，沙耶小姐。』

…………。

哈？

这个司仪在轻描淡写地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正当我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一脸理所当然的黑发少女走到了台上。应该是从属于魔法统括协会的她，不知为何今天竟然盛装打扮。

「大家好！人家是伊蕾娜小姐的情人沙耶！」

糟糕透顶的自我介绍。

「你在干什么呢沙耶？」

哦哦这一定是梦吧？事情发展大约到了这里我就这么察觉到了。

归根到底，她和我一样就是个在全世界到处跑的旅人，不可能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要是真的在，那她可就是跟踪狂了哦。

「伊蕾娜小姐……祝你，生日快乐……」

不知为何她眼睛湿了。「人家……可以出席伊蕾娜小姐的生日派对……作为情人代表真是人家的荣幸……」

「不是啊你才不是情人……」

「干杯——————————！」

糊弄过去了。

她倾尽全力蒙混过关了。这人糟透了。真是完全吻合她糟透了的自我介绍，糟透了。

干杯之后就进入了聊天和用餐的时间。顺带一提，我有很多事想问沙耶，但她对我送了个飞吻之后，就娇羞地跑回其中一张圆桌去了。什么鬼啊。还好这是一场梦。

『呃—，今天的菜单里有很多用兽人爱丽洁小姐打猎获得的兔肉做的料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毕竟是梦里啊。爱丽洁也会在的啊。当然的啊。

（注：爱丽洁，出自第2卷第六章《在融雪之前》。）

干完杯之后，料理被逐一端上来，人们开始闲聊起来。话虽如此，盛装打扮着的我现在一个人在台上，老实说还挺闲的。

实在太闲了，于是我就小口地享用爱丽洁做的兔肉料理。

过了一阵子，司仪说，

『在各位聊天的时候很抱歉，迎合今天这一良辰吉日，我们收到了很多人寄来的贺词和贺电。请允许我在这里公开发表一部分。』

然后拿着一些纸片上台。

拿这个来消磨时间再适合不过了。顺带一提，到了现在我已经对这里的各种事见怪不怪了。尽管放马过来。

『这封是星尘魔女，芙兰小姐寄来的。』

我鼓足全力做好了准备，却一上来就来了个不得了的人物发来的贺电。那就是我的师父。

『伊蕾娜，祝你生日快乐。话说，你知道我的年龄是多少吗？呵呵，秘密。』

不好意思简直莫名其妙。

『下一封是，暗夜魔女，席拉小姐寄来的。「伊蕾娜，你知道吗？据说一旦戒了烟，头脑的运转就会变得飞快呢。是不是很厉害？」』

对啊。那就麻烦您戒烟吧。

『下一封是，戒祈屋莉莉艾儿的店主，莉莉艾儿小姐寄来的。「生日快乐。话说我借给你的钱你要什么时候才肯还我？」』

你真够小气的。

（注：莉莉艾儿，白石定规老师所写的另一本同一世界观的小说《莉莉艾儿与祈祷之国》的女主角。）

『下一封是，戒祈屋莉莉艾儿的店员，麦克米利亚先生寄来的。「伊蕾娜，我的钱你也没有还我哦。」』

你根本没有借钱给我吧趁火打什么劫呢。

（注：麦克米利亚，《莉莉艾儿与祈祷之国》的男主角。）

『下一封是，情报屋的双胞胎姐妹寄来的。「祝生快。」「今年多指教。」』

这是拜年吗。拜托你们认真一点。

（注：希罗娜&克洛伊，同样出自《莉莉艾儿与祈祷之国》。）

『下一封是，……呃，尸鬼寄来的。「粥……好吃……」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拜托不要寄日记过来。

（注：安娜，出自第2卷第十二章《复苏死者的乐园》。）

『下一封是，风车之都的夫妻寄来的。「生日快乐，旅人小姐。对了，我们结婚了。下次我们要去新婚旅行。呵呵，羡慕吧？」』

拜托不要用贺词贺电来炫耀。

（注：雪克莉&罗莎米亚，于第2卷第三章《谁在追捕脱逃的公主？》初次出场。）

『下一封是，硬派女魔法师小姐（自称）寄来的。「我很硬派所以我不报上名字！因为这样才够硬派啊！先不提这个，生日快乐！我送给你的礼物是咖啡呜呕————————」呃，纸脏掉了所以后面的内容无法阅读。』

太过分了。

（注：尤莉，于第4卷第二章《虚构的魔女》初次出场。）

『下一封是，雅特丽小姐寄来的。「祝你生日快乐。很抱歉今天无法与你共度这值得纪念的一日。还请将这一天的回忆珍藏于心底，尽情享受今后的旅程。」』

不知为何，明明只是普通地送上祝贺，我却感动到了。

（注：雅特丽，出自第4卷第六章《水没街区》。）

『下一封是，薇奥拉小姐寄来的。「尽管话中带刺，却写得出正经文章的雅特丽太可爱了！我要是这么说就得被她揍了啦。」』

我想也是。

（注：薇奥拉，出自第4卷第六章《水没街区》。）

『下一封是，肌肉人寄来的。「结婚！就是肌肉！能屈能伸，并且常伴左右！以及，有时会像肌肉一样撕裂，并产生痛苦吧！没错！肌肉酸痛和在婚后生活里双方有隔阂的时候，是很相似的！不过无需担心。不管撕裂多少次，不管产生多少次痛苦，将那份痛苦忍耐住才有未来。只要超越了肌肉酸痛，肌肉就会缔结更加坚强的羁绊，并不断茁壮成长。明白我想说的意思了吧？没错，肌肉锻炼正是结婚，也就是说我想和肌肉结婚。」』

这不是结婚请不要会错意。还有你也该从肌肉毕业了。

（注：肌肉人，于第1卷第三章《旅程途中：寻找妹妹的肌肉男的故事》初次出场。）

『下一封是，作为大约有十五位左右的伊蕾娜小姐的代表，假装成外国人的伊蕾娜小姐寄来的。「哈啦秀。」』

是啦是啦哈啦秀哈啦秀。

（注：十五个伊蕾娜，出自第3卷第十四章《所有一切平凡无奇的灰之魔女故事》。）

『下一封是，扫帚小姐寄来的。「最近我的毛分叉得好厉害。请您做一下保养。」』

这可不是意见箱哦。而且你明明整天都和我在一起的。

『下一封是，艾维莉亚小姐寄来的。「伊蕾娜小姐，姐姐她最近不知道跑去哪里了，你想得到是哪里吗？」』

想不到。

话说回来，诶？失踪？

『呃—，还收到了其他各方人士寄来的很多贺词贺电，继续读下去很麻烦所以就省略掉。』

结果，以这句相当令人在意且不妥的一句话收尾，顶着贺词贺电这一名目的自我介绍时间迎来了尾声。

……艾姆妮西亚，失踪了？

到底是为什么？

〇

贺词贺电的发表结束，过了一段用餐和闲聊的时间之后，现在要来切蛋糕。

一位穿着西服的女性将蛋糕送到我的身边来。

什么鬼这是结婚蛋糕吗。

『那么，接下来就进入切生日蛋糕的仪式吧。』

搞错了是切生日蛋糕。不对切生日蛋糕是什么鬼。

「呃，我一个人切吗？」

如果切的是结婚蛋糕，那就是新郎和新娘一边相亲相爱你侬我侬一边用刀切入蛋糕。司仪会说『这是两人第一次一起做一件事！』之类的话来炒热气氛，也会说『请新娘用突显出两人爱情之大的大勺子，喂新郎吃蛋糕！』并让新娘往新郎的嘴里塞入甜腻腻的砂糖块，这些都成惯例了。口不择言地说着『哎呀？真是大呢。看这样子，新娘以后搞不好会是个魔鬼呢。』这一类不怎么好笑的讽刺话，基本上也是这时候才会有的。

可是，这是生日那也就是说，我，一个人？

……这也太凄凉了吧？

『现在要进行切蛋糕的仪式，因此特别有请与伊蕾娜小姐一起切蛋糕的嘉宾！请各位以热烈的掌声欢迎！』

看来从这里开始的展开和原本的婚礼有所不同。

在众人掌声的欢迎下，一个手里拿着军刀的少女走到了台上。

少女长着白色的短发，一边「大家好！」地打招呼一边挥舞着军刀。

「…………………………………………你在干什么呢艾姆妮西亚。」

在那里的正是艾维莉亚那失踪的姐姐。

不过我并没有很惊讶。因为我刚才就隐隐约约看到她了。我看见她在舞台的暗处「还没到我吗，还没到我吗」这么两眼发着光呢。

「哎呀，我听说今天是伊蕾娜你的生日啊。所以我就来了。」

「你是我的恋人吗？」

「不是哦。」

「对啊。」

「是情人哦。」

「…………」

难道在梦里我的朋友全都被改成是情人了吗……。

『呃—，今天是生日，所以就请艾姆妮西亚小姐来帮忙切蛋糕吧。』司仪打断了我的思考。

「请多指教咯。」艾姆妮西亚拉着我的手，让我握住军刀的刀柄。

「…………」

总觉得这样子看上去真的很像要切结婚蛋糕呢。

……反正是在梦里，无所谓吧。

这么想着，然后正当我将手指盘在刀柄上时。

「慢，慢着————————————————————！」

一声尖叫停住了朝向生日蛋糕的军刀。

强硬地停住了。

「呃？那个？哈？不好意思我有点搞不清楚。呃，伊蕾娜小姐，这个人，是，谁，啊？」

是沙耶。

沙耶就这么突然地跳到我们跟前来。她那副慌乱的样子已经无法用语言来描述，既像是笑又像是哭。果然，这副面容不管怎么看都是在哭。

「慢着啊啊啊！你明明就有人家了，这人又是谁啊！为什么你们两个之间有种很不错的气氛啊！」

「不是啊我们两个之间才没有什么很不错的气氛呢……」

「诶？可是伊蕾娜你也没有觉得不好吧？」在我旁边的艾姆妮西亚噗嗤一笑。「话说这人是谁？」感觉她的笑容很可怕。

问我她是谁……。

「她是我的朋友沙耶——」

「人家是伊蕾娜小姐的情人沙耶！你又是谁啊！白发小姐！」

「我叫艾姆妮西亚，是伊蕾娜的情人。」

「不对你们两个都不是我的情人。」不要说得好像是某种独一无二的地位一样。

「等下人家不懂你在胡说什么呢！因为伊蕾娜的情人之位是我独坐的！」

「你才是在胡说什么呢？那明明就是我独坐的啊。」

不是啊我就说了你们两个谁都不是我的情人而且我根本就没有什么情人。真要说的话这个现实也是不存在的。反正是一场梦。

「哈啊啊？要说的话怎么回事啊你和伊蕾娜小姐是什么关系啊。难道你和伊蕾娜小姐一起睡过吗？顺带一提人家可是有哦。」

这种煽风点火是怎样。

「当，当然有啊，不就是一起睡觉嘛！真要说的话，我们一起旅行那阵子每天都一起睡觉呢。」

是在同一个房间才对吧你在瞎扯什么呢明明睡相差得要命。

「每，每天……都……？你们曾经，一起……旅行……？」

可是，艾姆妮西亚的谎话似乎出乎意料地给了沙耶的心致命一击。

沙耶她，「怎，怎么可能……」然后当场低下了头，

「人家的伊蕾娜小姐被玷污成灰色了……」

这么说着还哭了。在你沉浸在悲伤的时候很抱歉可是我本来就是灰色的啊。

「呵呵……看来是我赢了呢！那么伊蕾娜，我们来切蛋糕吧。」

艾姆妮西亚一个回头望过来，然后这次终于要让我的手握住军刀，朝着蛋糕切下去。

算了怎样都好啦，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将刀往蛋糕切下去——正准备这么做。

但是就在我切下去之前。

砰——的一声，蛋糕一个大爆炸开花了。

散成一片的海绵蛋糕、奶油、草莓之类的东西全浇在我和艾姆妮西亚身上。

我可没听说一刀切下去蛋糕就会爆炸啊怎么回事啊。我正想要这么高声抗议，可这是梦。

因为梦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所以蛋糕会爆炸也不算什么吧。

「哼哼哼……没有了可以切的蛋糕，就等于切蛋糕这一事实也跟着消失了啦！」

因为梦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所以沙耶会脑子进水也不算什么吧。「人家的伊蕾娜小姐是属于人家的！还给我！」

沙耶紧握着魔杖，盯着艾姆妮西亚。

原来如此是你将蛋糕炸了啊。

「原来如此——正合我意。放马过来吧！」

然后艾姆妮西亚将刀对着沙耶。

因为梦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所以艾姆妮西亚会脑子进水也不算什么吧。

之后，艾姆妮西亚和沙耶把我扔在一边，在生日派对会场干起了架来。圆桌被砍开、炸得粉碎，还有各种各样的东西受到魔法影响到处乱飞，会场一瞬之间就成了不忍直视的一团糟。

不过没关系！

因为这是一场梦啊！

「…………」

可是虽然是在梦中，再怎么说这一团糟实在是闹得太过火了吧。这下子怕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呃—……，蛋糕切完了，所以伊蕾娜小姐的两位朋友就在表演余兴节目……』

司仪来打圆场了。

来这一招吗。

「…………」

我望着台下那个已然是喧闹四起的生日派对会场。

这是我的梦。

坐在生日派对客座的那些人，我一开始还以为他们都是我不认识的陌生人——仔细看了看，其实每个人我都有印象。

比方说，有胖得像木桶一样的男人，外表很相像的双胞胎，也有一直坐在国与国之间的长椅上的男人，在欺凌丑陋的国家遇到的女性，向往侦探的青年，在一边不停呕吐的女性，还有非常喜欢苹果的女性，猫，在老实人之国的魔法师——。

（注：胖得像木桶一样的男人，出自第1卷第八章《旅程途中：两个争风吃醋的男人的故事》；

外表很相像的双胞胎，出自第1卷第五章《旅程途中：无法决定胜负的两个男人的故事》；

一直坐在国与国之间的长椅上的男人，出自第3卷第八章《战后第十年》；

在欺凌丑陋的国家遇到的女性，出自第1卷第十一章《欺凌丑陋的国家》；

向往侦探的青年，不停呕吐的女性，非常喜欢苹果的女性，均出自第4卷第四章《苹果杀人事件》；

猫，出自第2卷第十四章《老旧之国与复活的猫神大人》；

在老实人之国的魔法师，爱荷米雅，出自第2卷第八章《老实人之国》。）

因为这里是我的梦，在这里出场的所有人物才会以我至今为止遇到过的人们的样子出现。

「…………」

如果，我之后也继续旅行下去，又在明年也做同一个梦的话，到了那时，会不会是个有更加多的人围着我的生日呢？

我用手指将粘在脸上的蛋糕残渣撇掉，并一边舔着，一边呆呆地如此想着。

〇

「……………………………………」

一言以蔽之，醒来时感觉糟透了。

首先，生日当天的大清早不应该做那种梦。怎么搞的啊真是的。

我硬是拖着沉重的身体起来，发现旅馆的外面仍处于深夜的黑暗之中。

大概是因为第二天就是自己的生日而特别兴奋，我似乎做了一个奇怪的梦。直到醒来之前的那场大喧闹，感觉好像现在还在我的脑袋里回响着。

时钟的指针刚刚过十二点。

我刚迎来自己的生日没多久。

可我却莫名感到寂寞。

「…………」

一定是因为那个梦太过闹腾了吧。似乎是个好梦，又似乎不好，不过还是做了一个挺不错的梦。再次进入梦乡的话，是不是就又能看到那个梦的后续呢？

「…………」

话说回来。

先不论那个梦的事。

「…………」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

心想现在不是睡回笼觉的时候。

「……您这是怎么了吗，伊蕾娜大人？突然就帮我做保养。」

「没什么哦。」

和我有着相似外貌的她面露诧异，并且正在被我拨弄她的头发。

如果我将我的扫帚变成人类的身形，似乎就会拥有与我相仿的外貌。从背后看，尽管发色不一样，毫无疑问就是我。

「我在想你的毛最近分叉得越来越厉害了，所以就想帮你梳理一下。」

「用梳子来整理也不能让毛不分叉的。」

「哎呀没关系啦。」

「还有，比起特地将我变成人类的身形来梳理毛发，维持扫帚的原样并用魔法来修整不是可以快点完成吗。」

「哎呀没关系啦。」

「…………」

「…………」

我一直梳理着她的毛发。这头干净清爽的秀发，用手指一拨就如同洒出来的沙子一样干爽地飘逸。

她的头发十分漂亮、柔顺，让人想一直摸下去。

「伊蕾娜大人。」

我的扫帚忽然转过头来。

「说起来今天是您的生日吧？」

「……是啊。」

「生日快乐。」

「……谢谢。」

听到我说的话，扫帚噗嗤地笑了。

「一个人迎来自己的生日居然会觉得寂寞呢伊蕾娜大人您。没想到您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好痛。好痛啊伊蕾娜大人。拜托您梳的时候稍微温柔一点——」

不管怎样。

就这样，我平安地迎来了自己的生日。

希望明年也能够做同样的梦，我在心里某处许下这个愿望。

短篇 伊蕾娜生日特别短篇 生日券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守夜擎天柱

「魔女大人，今天不正是您的生日吗？」

在某个国家进行入境审查的时候，国家的职员小姐面带笑容地望着我。「恭喜您。在生日当天访问这个国家，您真是幸运呢。」

哎呀哎呀。

「幸运是指？」

「我国会只对在生日当天造访这个国家的人，派发这种劵。」

职员一边说着，一边递了一张纸片给我。这张正适合拿来做书签的纸片上，写着『生日劵』几个字。

「……这是什么？」

「生日劵。」

这个一看就知道了。「这东西，有什么用处吗？是什么东西的兑换券吗？」

「这个嘛，说是兑换券也的确是。」

然后，职员小姐相当干脆利落地，说出了很难以置信的话。

他说，

「只要出示这张劵，在这个国家里不管是什么东西，都能够免费换取。」

○

说实话，街道上的一切看起来都相当耀眼。无数座高大的建筑物并排立在大路上。街边小摊上贩卖的面包和水果。最近刚刚发售的书，乃至在模型人偶上盛丽地穿搭着的衣服，所有东西都耀眼无比。

「这个也好那个也好……全部都是免费……的吗？」

说起来，职员小姐在我拿着这张劵的时候就一直跟着我。一直在我身后待机的职员小姐，露出和之前一样的微笑并回答，「是的，就是这样。」

「真的吗……？」

「真的。」

职员小姐点了点头。

我交替望着生日劵和街道，略显慌张。这张实在是过于突然地被塞到手里的生日劵上，确实地写着『这条街上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只要出示这张卷就一定可以得到。另外，您无权拒绝。』这么一行字。

也就是说，假如我是个超级大坏人，一边说「哼哼哼，我就用这张卷将这个国家拿到手吧。」一边将劵交给国王的话，他就会「当然当然，这个国家就让给你了」这么简单地就把国家送出去了吧？

「……这事实在是好得过了头，反而惹人怀疑。」

而且归根到底，「住在这个国家里的人，都是些一看到人家出示这张劵，就一副『请随便拿』的样子把什么东西都送出去的人吗？还是说这被人动了什么手脚……？」

我试着用火烤和各种手段，但这张劵不管怎么看都只是一张普通的纸片，大致上并没有被施加什么特别的伎俩。

「请不要这样，魔女大人。您再怎么用火烤也不会有东西显示出来的。而且，那张劵一旦烧着了就会失效。」职员小姐慌忙制止了我。「在这个国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好人。所以，如果有人出示这张劵，他们无一例外都会照这张券的规则走。无论是什么东西，都一定可以交换给你的。」

「真的吗……？」

「真的。」

可这还真是有点厉害过头的东西呢……

「要买点什么好呢——」

这件事发生得实在太过突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总之先随便在街上到处逛逛，可不管我怎么走，我只是一个旅人，就算用劵换来一个家或者是一间店也无处可用。

不过嘛，难得拿到了这么一张券。

「就用来换最贵的面包吧——」

这么想着，我犹豫不决地在一个小摊前停下脚步，指向一个烤得刚刚好的面包，然后。

「那个，我想用这张劵换这一个面包——」

我准备把票递出去。

「…………」

但是，就在我即将票把拿出去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了。

这个国家里尽是些好人。不管是怎样无理的要求，只要把劵交出去就一定会有求必应。只要用劵去交换，无论什么东西都能得到。

…………

话又说回来。

如果我把劵交出去了，那劵会去往何处呢？

「请问怎么了吗，魔女大人？您要买最贵的面包吗？」

职员小姐突然从我后面探出一张脸。幸好，我还没有把生日劵送出去。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您尽管问。」

「这张劵，是只有过生日的人才能使用吗？」

「不不，并非如此。」

「那如果我在这里把劵拿来交换面包的话？」

「理所当然，劵的使用权就会被转让给小摊的店主。」

「…………」

「小摊的店主就能使用这张生日劵交换任意一样东西。不过我国的人们都是好人，大概会仅仅为了交换面包就把劵的使用权放弃掉吧。您说对吗，店主先生？」

被职员小姐问到，店主先生点了点头。

因此，职员小姐很开心地拍了拍手。

「真是太令人高兴了，魔女大人。您还挺善良的呢。如果您是个坏人的话，现在早就一边说着『哼哼哼看我用这张劵把这个国家拿到手』一边直奔向国王陛下那里了。」

「真是的！怎么会有人打这么坏的主意呢？真过分呢。」

有一个漂亮地将刚刚在脑海中一掠而过的坏主意抹除掉，并且尽全力顺着职员小姐的话走的魔女。

那是谁？

没错，就是我。

「您的意思是，简而言之，这张劵是用来辨别一个人是好还是坏的吗？」

什么生日劵啊。这不是危险得要命的东西吗。

「正是如此。顺便一提，如果是不在生日当天造访我国的旅人，我们会用『您是第一百个旅人！』这个理由将劵交给他们。」

「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

我这么一问，职员小姐又再笑了笑，并说。

「那当然是为了揭露本性了。」

○

「这就是我前几天过生日时的事。」

几天后，我在旅行目的地遇到沙耶，于是就将在那个不可思议的国家所发生的事当作旅途趣闻讲给她听。

沙耶听完之后一边点头一边说「什么奇怪国家都有呢」，并问道。

「那么，最后伊蕾娜小姐你用那张劵换到了什么东西？我听着觉得，如果不是太贵重的东西就还不错。」

只是用来交换最贵的面包这种程度的话并没有什么问题。而且以用劵交换这个名义，就算真的拿了点什么东西应该也不成问题。

「机会难得，我拿到了一样特别的东西作为纪念。」

「是什么？」

「这个。」

于是我一边说，一边从刚好读到一半的书中间抽出一张纸片。

那是一张上面写着『生日劵』的特别纸片。

短篇 伊蕾娜生日特别短篇 惊喜蛋糕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守夜擎天柱

厨房里，两个少女正在用心做蛋糕。

其中一个是长着一头黑发，身穿黑色长袍的炭之魔女。另一个是长着一头白发，身穿骑士团制服的剑士。

乍一看，她们除了年龄和性别以外并无任何共通之处。可是，两人今天都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

这一天对她们两人来说有着特别的意义。

「嘻嘻嘻……」炭之魔女沙耶一边笑着一边把可疑的药混进鲜奶油中。

「呵呵呵……」而一介旅人的艾姆妮西亚笑着将可疑的鲜奶油涂满了蛋糕。

这一天对她们两人来说有着特别的意义。

「明白了吧？艾姆妮西亚。只要把这个送给伊蕾娜小姐……嘻嘻嘻……」

「我明白……真是期待呢……嘻嘻嘻……」

她们亲手做的蛋糕，在柔滑的鲜奶油上放上一个写着『祝伊蕾娜生日快乐』的小牌子之后，就做好了。

那是一个混了可疑的药的生日蛋糕。

在各种意义上都算是惊喜的这个蛋糕就这样完成了。

○

……早在几天前我就在偷偷观察着，她们两个在悄悄地讨论着关于我生日的事。所以今天早上，沙耶说着「来吧伊蕾娜小姐！可以穿上这件衣服等着吗？」递给我一件纯白色礼服，我也没有特别惊讶。艾姆妮西亚说着「能不能在这里稍等一下？」牵起穿着白色礼服的我的手，并带我来到一间神秘的房间，我也不怎么惊讶。

我就这样等了十分钟。

她们两个怕是在隔壁「嘻嘻嘻……」「呵呵呵……」这么一边窃笑一边鼓捣着什么东西吧。感觉就是这样。隔壁房间甚至传出了给我这种感觉的声音。

因为今天是我的生日，不难想象她们大概是在为我准备什么惊喜。她们从几天前起就露骨地躲着我，两个人偷偷摸摸的，应该就是为了今天吧。

「…………」

不过，有一点让我放心不下。

几天前，我偶然看见了她们两个拿着一种奇怪的药。药瓶的标签写着『让人变得坦率的药』。原来如此，看来她们是打算在蛋糕里混进这种药让我吃下去从而变得坦率呢。说不定，这是她们看我平时总是不坦率，就想让我好歹在生日当天坦率一点而想出来的妙计。

不过因为我这个人平时就完全不坦率，所以我就将药瓶里的药倒掉，换成了砂糖水。

我并非坦率的人。

「久等了！」

所以就算沙耶一鼓作气地打开门出现在我面前，

「惊喜蛋糕哦！」

艾姆妮西亚拿来了一个混了奇怪的药的蛋糕（只是她以为如此的普通蛋糕），我也丝毫不觉得惊喜。

「…………」

可是，她们两个特地为我准备了蛋糕也是事实。这实在很让我高兴，即使我这个人一点都不坦率，也不禁觉得今天坦率一点也不错。

因此，我在两人面前坦率无比地笑了。

「谢谢你们。」

吃完蛋糕后不久。

「对了伊蕾娜小姐，你觉得人家怎么样？」沙耶歪着头问我。

我点了点头。

「是啊。最喜欢你了。」

「那我呢？」艾姆妮西亚歪着头问我。

我点了点头。

「是啊。最喜欢你了。」

两人看了看彼此。

「诶？这不是一脚踏两船吗？怎么搞的啊？」

「……花心萝卜。」

「…………」

果然，坦率过头也不太好啊。

第十四卷 第一章 特别珍藏的故事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奏井夕雨

录入：kid

旅人餐馆。

只要是在邻近国家旅行的人，想必没有人不认得这间餐厅的名字。这间餐厅可说是绝对会在国内的城门附近开店，对于旅人及商人来说是最便利的歇脚处。

推开店门。

服务生在柜台后对我说了声欢迎光临欠身致意，并请我在客人稀疏的店内随意找位子坐。

随意找位子坐是字面上的意思。

在这间旅人餐馆，只要有空位，不论那桌有没有人，都可以随意在任何位子坐下。

造访这间餐厅的客人大多都是旅人、商人或是冒险者等，在各国之间飘泊流浪维持生计的人。

目的是在用餐的同时与其他客人交换情报。

对于商人和旅人来说，情报等同于生命线。人人都想尽早获得危险国家或地区的情报，或是有全新流行习惯的国家资讯。

因此旅人及商人们才会为了收集情报而聚集在这间餐馆。而众多旅人与商人聚集，便会吸引更多飘泊的人前来。

浪迹天涯的人大半都饥肠辘辘。

想知道有趣的故事和崭新的遭遇。

我们渴望刺激。

环视店内，虽然能看见不少在桌前面对面闲聊用餐的客人，但几乎所有人都是初次见面。

我在某张桌子的位子上坐下。

只要坐在这间餐厅的位子上，附近的人就会自然而然地过来攀谈。

「──你好，请问你自己一个人吗？」

所以我这种形单影只的老商人被年轻女性搭话也并不稀奇。我的行商资历超过四十载，在这间旅人餐馆遇过无数次这种状况。

四十年前也好、二十年前也罢，直到现在还是我一如既往，独自一人造访这间餐馆。

我对她点头，她就说「方便跟你聊聊吗？」把自己的杯子和盘子放在桌上，坐在我对面。

她的杯中装了水，盘子上只有几片面包与寥寥可数的几条香肠。

这间店是自助餐形式，只要付一笔固定金额，就能尽情享用料理和酒水，缺钱花用的旅人通常会在这间餐厅感激地在盘子上盛满便宜的肉类。坐在我对面的她吃得相当简单，这笔钱花得有点可惜。

就是因为这样，对面的女子不是钱多到不必在乎浪费，就是无与伦比的面包爱好者吧。

「其实，我最近靠独家管道，获得了有趣国家的情报──」

她一脸得意地说了起来。

她有著一头灰发，身穿黑色的长袍，用琉璃色的双眼注视著我。

从胸口别著星辰造型的胸针看来，她应该是魔女。

「喔？」

虽然不清楚独家管道是什么，但从她充满自信的表情来看，不难想像那个情报益处不小。

然而，我的经验告诉我，会带著这种表情搭讪的人，大约有一半都是道听涂说毫无根据的消息，甚至是会骗取钱财的歹徒。

她是哪边？

她用周围听不见的声音悄悄说：

「其实那个国家，直到最近为止并不是那样，但现在变成了比周围都还要美好漂亮的国家──」

「原来如此。」

一开口就这么可疑……

她手舞足蹈地说：

「虽然难以具体形容究竟怎么美好，总而言之就是个很厉害的国家──」

「原来如此。」

内容好没营养……

听起来有股可疑无比的氛围，但我仍继续听了下去。

浪迹天涯的人大半都饥肠辘辘。

想知道有趣的故事和崭新的遭遇。

我们渴望刺激。

不论是真是假，都令人好奇不已。

然后她继续说了下去：

「那个国家的名字是──」

第十四卷 第二章 故事之国

「你听过叫做『故事之国』的国家吗？」

这是我在某个国家，于名为旅人餐馆的餐厅用餐时发生的事。

附近的男客人忽然来到我身边，对我拋出这个问题。

我回答不知道，他就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

「你居然不知道那么棒的国家！要不要我跟你说说『故事之国』的事情啊？」他如此提案。

男子口中的「故事之国」相当奇妙。

「──据说，去过故事之国的人全都会获得幸福。以前，我朋友的朋友也造访过这个国家，在那之后就再也没回来。好像是因为那个国家太美好了，让所有人都对故事之国著迷……这是我朋友的朋友寄给我的日记，你要不要看看？」

男子边说，边把一本小册子递给我。

我随便翻了几页，上头确实写满了对「故事之国」的赞美。街景很漂亮、居民很善良等，大多都是这种抽象的言词。或者是「我的朋友以前和老婆离婚，陷入不幸的谷底，但是去了故事之国后就找回幸福美满的人生了。」等其他人的体验。总而言之，那似乎是个非常美好的国家。

「原来如此。」只要造访这个国家，似乎就能过上做梦般的日子呢。

我点了点头，男子颔首说：「如你所见，那是个美妙无比的国家。」

话说回来，请问这个国家在哪里？我这么问，男子就应了句「究竟在哪里呢？」这耐人寻味的回答，侧著头说：

「顺带一提，这本只是一小部分。其实我朋友的朋友还送了好几本给我。」

只要看了那些，说不定就会知道在哪里了。男子露出可疑的笑容。

我照他所说，跟他买下那些书。

男子口中「故事之国」的故事非常奇妙。

我从以前就在许多国家听过关于故事之国的消息。

可是到处都找不到那种国家。

○

第一次听到故事之国的事情，大约是在一个月前左右。

我一入境某个国家，就在国门附近看到店员喊著：「欢迎光临！这里是旅人餐馆！各位旅人请务必赏光！」

哎呀哎呀，旅人餐馆这个名字取得真是太好了──我摇摇晃晃地被店员的声音吸引，不知不觉间就已经走进店内了。

看样子，这间旅人餐馆是吃到饱形式的餐厅。餐厅中央是一张长桌，上头从可颂面包、吐司、马芬，到蛋卷、香肠、沙拉与培根、汉堡排都有，摆了五花八门的料理。

我在做梦吗……？

我踏著跳舞般的步伐哼著歌拿起盘子，尽情地从各种料理之中挑选喜欢的菜色盛到盘子上，再兴冲冲地在座位上坐下。

「哎呀……你选的菜挺特别的呢……」

不久之后，一名女子经过我的位子前，看放在桌上的各种菜色瞪大双眼。

「哎呀，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我不会分你喔。」

「不必了……这里本来就是吃到饱……」

顺带一提，我的桌上摆著可颂面包、吐司、马芬以及贝果和三明治等，各式各样的面包类。我在做梦吗……？

女子略显傻眼地看著我说：

「话说回来，你知道这间餐厅的规则吗？」

咦？规则？

「难道说只吃面包违规吗……？」

我受到宛如晴天霹雳的冲击。

「不是，没有那种规则……」

女性旅人慢慢摇了摇头，和我这名旅人餐馆的新手解释起来。她说，这间旅人餐馆是零星散落在邻近国家国门旁的吃到饱餐厅。正如其名，与宣传广告分毫不差，用餐的客人大部分都是旅人。这间餐厅没有指定座位，客人能在餐厅内自由行动。

为什么会设定这种规则连问都不用问。

当然是为了让不认识彼此的旅人能在用餐之余顺便收集情报。

「……换句话说，这就是间让客人交换情报的餐厅吗？」

女子说「你懂得真快。」点了点头。

「话说回来，这个位子有人坐吗？」

她接著这么问。

「请坐请坐。」

但别想吃我的面包。我说，欢迎她在对面的位子坐下。

在那之后，我和坐在对面的女子闲话家常，讨论附近有什么国家，或是有哪些有趣的国家。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第一次听到故事之国的事情的。

「──这是个比起有趣，比较偏向可怕的国家。你知道吗？这个国家附近，好像有个叫做故事之国的国家。」

她压低声音，悄悄地跟我说了故事之国的事情。「其实不久之前，我朋友的朋友去了这个国家，却因为故事之国太可怕，害她受到心理创伤。」

「哎呀哎呀。」那还真惨呢，我嚼嚼嚼地说。

「我虽然不知道她究竟体验了什么──不过你看看这个。」

女子这么说，拿了一本小册子给我。一看，上头简明扼要地描述了故事之国的体验究竟有多么骇人。

──因为太可怕了，所以我只停留了两天。

──究竟有多么可怕实在难以启齿，停留时间比我还长的人和家人说起自己的体验之后，那家人甚至就此下落不明。

诸如此类，书上写满总而言之体验了一番恐怖经历的事实。

「关于故事之国还有许多谜团，总之你还是小心一点为妙。」女子露出严肃的表情看著我，接著说：

「话说回来，其实这本书只是一小部分，关于故事之国的书我还有很多本，你要不要买？」

「…………」

我边翻书边听，她就说：

「说不定你会一不小心跑去故事之国呀。所以呢……」

你就当作被骗买下来吧？女子说。

「嗯嗯嗯……」

我翻了翻小册子后回答：

「好吧，可以喔。」

就买吧。我点头答应。的确，这座故事之国的故事若是属实，就得避免一不小心跑去那个国家呢。

「嗯呵呵呵，谢谢惠顾。」

女子开心不已地把小册子交给我。「话说回来，你的名字是？」

「我是伊蕾娜。」我回答。

「伊蕾娜吗？我记住了。」

在付钱的时候，她始终笑容满面。

我在近郊的国家看到许多名为旅人餐馆的分店，甚至只要一进国门，就能在门旁看见那家餐厅。由此可见，旅人餐馆备受这块地区的旅人们喜爱。

「总觉得在这么狭窄的地区展现也没什么意义的说……」

这么一来，情报不就只会在同一个地方打转而已吗？真的会有新情报进来吗？我纳闷地侧头。

话虽如此，身为旅人我也认为没有比旅人餐馆更适合收集情报的地方，结果每到一个新的国家，我依然来到旅人餐馆。

「──哎呀，小妹妹。你知道叫做故事之国的国家吗？」

「──你是旅人吧？从哪里来的？话说回来你知道故事之国吗？」

「──你好，今天天气真棒。能在这么好的日子遇见你这么可爱的人，我真是太幸福了！话说回来，你听过故事之国吗？」

「──喔喔你这家伙，看屁看啊？想单挑吗？啊啊？话说回来你知道故事之国吗？」

不可思议的是，越是造访这间旅人餐馆，我就越常听见故事之国的事情。

有人跟我介绍故事之国是「幸福美好能过上如梦似幻生活的国家」。

有人跟我介绍故事之国是「不论是什么人一定会受到百般宠爱的国家」。

有人跟我介绍故事之国是「从入境的那一瞬间起就会坠落不幸谷底的国家」。

有人跟我介绍故事之国是「不论是什么人一定会心理受创的可怕国家」。

好的意见好到极端，坏的意见则是坏到极点。不论是哪种体验，共通点都是「从没去过这种国家！」的诧异。

虽然不知道是极好还是极坏，不过总而言之那似乎是个颇为特殊的国家。

那么，这个国家究竟在哪里呢？

我每次听完故事都这么问。

他们每次都像是在等著我问这句话般露出诡异的微笑。

「究竟在哪里呢？」

接著给我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

在那之后，他们会像是顺便似地说「话说回来，刚才给你看的小册子只是一小部分，我还有几本，你要不要买？只要有那些或许就能获得更具体的资讯喔？」拿出几本小册子给我看。

「真的吗？」我眯起眼问，他们每次都会说：

「真的！其实我朋友的朋友也是看了这些小册子才去到故事之国──」说出不太具有具体性、别人的经验谈。

然后。

我翻了翻小册子，不久之后说：

「好吧，可以。」

把小册子买了下来。

最近──这一个月以来，我每到一个新的国家都会买下小册子。

「可是我从一个月前就开始看这些书，却完全找不到地方呢……」

不论买了几本、看了几次，小册子里都完全没有具体讯息，只有「总而言之就是一段超棒的体验！」或是「总而言之就是超烂的经历！」等等，光凭这些没办法找到位置呢。

「哈哈哈！不过魔女小姐，故事之国确实存在喔。我朋友的朋友就是最佳佐证。」

「嗯嗯嗯。」

我啃著比一个月前还要常吃的面包点头回答。说我去过几乎所有国家的旅人餐馆都不为过，但在每个国家吃起来味道都一样呢。

「差不多开始吃腻了呢……」

即便是自称无与伦比的面包爱好者，一个月内频繁去相同的吃到饱也难免会吃腻。

我叹了口气，对面的男子就说「喔，既然如此我知道一家好餐厅喔。」敲了一下手掌。

「从这里往南走的国家也有旅人餐馆──其实那里是旅人餐馆的发源地，料理特别美味可口喔。」

「真的吗？」哎呀呀。

「没错，面包的味道据说也是一级棒。」

「居然。」

那还真了不起。

这是最近获得的情报中最有帮助的情报呢。

「感谢你提供的情报。」

我向男子道谢，踏著愉悦轻快的步伐离开餐厅。

●

「呵呵呵……」

男子看著灰发魔女离开餐厅的背影冷笑。

「故事之国？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存在咧！」

旅人餐馆是旅人频繁造访的餐厅。这间外地人聚集的餐厅，在身为有益情报交换场所的同时，也是骗子将没用的垃圾高价卖给涉世未深新手的肥沃土壤。

对在各国之间游历的旅人说「有个有趣的国家。」「有个去了很危险的国家。」向他们兜售小册子，旅人就会对故事之国这位置不明的国家感到好奇而掏钱购买。然而，他们不可能找到地点，只好在别国的旅人餐馆同样买下小册子──直到旅人发现自己纯粹只是受骗上当；不过那时他们已经付钱买了一堆内容不透明的书了。

以旅人餐馆为中心活动的诈骗集团，就这样日以继夜地诈取钱财。

「话说回来，那个魔女真的跟传闻中一样，是只大肥羊啊。」

诈骗集团的情报流通相当迅速。只要有人在其中一个国家逮到肥羊，就会共享情报让他在别国一样会落入圈套。

其中，尤其是一个月前来到邻近国家的灰发魔女，在他们之间十分有名。

她是个只要提到故事之国，不论胡诌什么都会买下小册子的笨蛋旅人。

「那个魔女似乎到处散布故事之国的传闻，特地来旅人餐馆打听的蠢蛋旅人最近也越来越多了。」

而她也因为带来新的肥羊而声名大噪。

真希望那个魔女能永远在这附近闲晃。男子大笑灌下一口酒。

「……可是，她应该几乎每一家旅人餐馆都去过了吧？」

一名女子在男子对面坐下。她也是诈骗集团的同伙。

整理过向同伴们收集的情报，魔女除了这里以南的国家之外，几乎造访过所有旅人餐馆，并同样遭到诈骗。学习能力之低，害女子感到有些愧疚。

「下一个国家应该就是最后一次骗她了吧。」

「既然如此，最后就尽可能地把她的钱全部骗光吧！」男子高声大笑，说：「毕竟我们的老大可是在那个国家啊！他一定会把那个魔女的钱包骗到一毛钱也不剩，哈哈哈！」

女子边想这家伙真吵，边望向窗外。

她看见走向国门的灰发魔女。

真可怜。

要是没有露出会被诈骗犯盯上的破绽，现在她的资金应该会比较充裕才对。女子带著怜悯看著魔女。

也许是感应到了她的眼神，魔女在出国之际回头看了一眼。

「…………？」

女子纳闷地歪头。

望向这边的魔女面带诡异的笑容。

简直就跟他们这些诈欺犯一样。

○

我根据听到的情报，骑著扫帚往南飞了一阵子，来到某个国家。

那是个小国。

我一入境就前往旅人餐馆。不愧是发源地，说得好听点店内充满怀旧气息，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感觉起来很破旧。

在上一家旅人餐馆得到的情报说，这个国家的面包似乎是极品。

「唔！跟情报说的一样。」

我马上拿了几个漂亮月牙般光泽耀眼的可颂面包，找了个位子坐下咬了一口，奶油香就伴随酥脆的声响在口中扩散。还挺好吃的嘛。

「你不是这里的人吧？难道说是新来的菜鸟旅人吗？」

我大啖酥脆可口的可颂面包，享受幸福无比的时光，此时一名男子在我对面坐下。

在旅人餐馆擅自和别人并桌，擅自交换情报十分常见；但最近我在这间餐厅吃饭时，每次都会被搭讪呢。

「我不是菜鸟──有何贵干吗？」

我直白地问，男子便说：

「你知道这间旅人餐馆的规则吗？」

我什么也没问，他就一脸得意，滔滔不绝地说起我早就倒背如流的规则。这里是旅人交换情报的场所，能够自由来去座位等等。

然后男子大致跟我说完后。

「话说回来，我很想跟你介绍一个国家──」

边说，他边拿出一本小册子。

那是我这一个月来已经看到腻的东西。

「是故事之国对不对？」

我把过去买下的小册子全部摆在桌子上，数量大约二十几本。我在每个造访的国家都去旅人餐馆买了几本，所以数量变得很多呢。

「……哎呀，你已经知道故事之国的事情了啊。没错，这个国家非常不可思议──」

「啊，不好意思，卖书的推销话术我已经听够了。」

好的，请闭嘴～我不想听那种话～我塞住耳朵摇头。

不仅如此。

「今天我是为了找你才来这个国家的，并不是为了听故事之国的故事。」

「？找我……？」

看到男子略显困惑，我对他展现最顶级的笑容。

「是的。你就是在旅人餐馆活动的诈骗集团的首脑对不对？」

「！」男子吃惊了短短一瞬间，马上把眼睛别开。「诈、诈骗……？你在说什么啊……」

「不用找藉口，我造访了很多旅人餐馆，早就发现你们这些诈骗集团靠著兜售以故事之国这架空国家为题材的小册子来骗钱了。」

比任何国家都要美妙，或是比任何国家都还可怕，仅仅为了吸引听者注意而创造的虚构国家。

说起来，就是只存在于故事之中的架空国家。

换句话说，不就是存在本身就是谎言的国家了吗？

纯粹以没有内容的故事吸引注意兜售商品，想要更多情报的人就得付出更多金钱，将他们骗到无法回头的地步。这是常见的诈骗手法呢。

「……哼，怎样，你终于发现了吗？」男子的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顺便告诉你，我先说清楚，我可不会还你之前付的钱喔？我不知道你究竟花了多少，追根究柢本来就是露出可趁之机上当受骗的你不好。」

我点头同意。

「说得也是，是被谎言骗到的人不对，露出有机可乘之人的错，所以我不想跟你把钱讨回来喔。」

「那是怎样？你想跟我谈什么？」

「这个呢……」我用沾了可颂香味的食指扶著嘴唇。

然后面露微笑，说：

「话说回来，这里是旅人餐馆对不对？我如果到处宣传你们的恶行恶状，会发生什么事呢？其实你的伙伴的长相我全都画了下来，要是到处散布会发生什么事呢？被骗的笨蛋旅人变少，你们就没有生意了吧？很伤脑筋吧？」

换言之──

「……你想跟我讨封口费吗？」

男子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

「你懂得这么快就好说了。」

「唔唔……」男子露出苦涩不堪的表情。要是这样丢著我不管，就会再也没有办法跟过去一样对笨旅人下手。这个状况对他们来说想必非同小可。

男子稍作沉默之后。

「……你能保证绝不张扬吧？」他瞪了我一眼说。

「请你放心，我算是守口如瓶。我跟你约好，只要给我钱我就保持沉默。」

「哼……所以说，你要多少封口费？」

「差不多这么多吧。」

我迅速在在纸上写下金额交给他，数目大约是目前为止付的钱的一倍。

「什……！喂、喂！我们应该没跟你收这么多钱吧！」

「我有说过我不是来讨回被骗的钱了吧？」

我是打算连本带利一并赚回来。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你这个恶魔……！」

「我不是恶魔，是魔女才对。」

你说如何？要付吗？还是不付呢？我逼男子做出选择。

但这个时候果不其然还是露出可趁之机的人不好。

他最后说：

「啊啊好啦，我付！我付就是了！」

他自暴自弃地把钱付给了我。

「啊，还有一件事。」

「怎样，还有什么事！快说啊！」

「可不可以给我故事之国的书？」

我在巡回旅人餐馆的时候发现小册子上有编号，看样子只要能拿到在这个国家取得的小册子，就可以全部收集完毕。虽然金额贵到根本就是敲竹杠，但作为读物来说还算不赖，我也难免萌生收集欲望，所以能收下的话我当然想要收下。

「给你啦！拿去啃吧，你这骗子！」

男子自暴自弃地把小册子给我。

「真要说起来你才是骗子的说……」话虽如此，这样就整套收齐了呢。「话说回来，你知道这些书是谁写的吗？」

「不知道，八成是很久以前某个业余作家写的吧。是我爸妈在跳蚤市场买的。」

「然后你就未经许可用来做买卖吗？」

「什么未经许可？我可是好好问过了。」

「究竟是什么样的父母会给你许可把买回家的东西用来诈骗……」

「前诈骗集团啊。」

「原来是同类吗……」

他说，他的父母也会提供造访这间旅人餐馆的旅客可疑的情报，藉此徵收金钱。原来如此，在历史悠久的餐厅，对话不论过了几十年都一成不变呢。

历史漫长不尽是只有好事。

总之，话虽如此。

「既然我都收下钱了，就先失陪了。」我把小册子全部收回包包里，起身离席。

然后踏著非常轻快的脚步离开。

另一方面，诈骗集团的首脑怒火似乎尚未平息，他起身指著我喊：

「这样契约就成立了！你绝对不可以对别人说啊！今后要是敢干扰我们做生意，我绝对让你吃不完兜著走！」

刚才就说过了，我只要收下钱，就不会跟别人张扬。

于是我回过头来，点头回答：

「那当然，我会遵守约定。」

从现在开始。

●

「该死……被摆了一道。」

灰发魔女离开后，男子灌下一口酒嘟哝。原本以为是只大肥羊，没想到居然赔了一笔。

但是。

「不过啊……只要那个魔女愿意闭嘴就没有任何问题了吧……」

魔女过去在各个国家散布了故事之国的传闻，现在开始被他们诈骗的客人肯定会逐渐增加。

今天付的钱不到一天就能赚回来了。

既然如此，就不必为今天被要求封口费的事情懊恼。

「呼……她真该多跟我们要一点的。」

只跟他要一天就能赚回来的金额，他反倒为魔女感到悲哀。

真是个蠢魔女。

男子如此喃喃自语，在旅人餐馆优雅地喝起红茶时。

「老、老大！老大！大事不妙了！」

诈骗集团的小弟面无血色地推开旅人餐馆的门，仓皇失措地找到集团首脑，跑到他的座位来。

「怎么了，这么慌慌张张的。」

抬头一看，小弟气喘吁吁。

「被、被摆了一道！我们被那个魔女摆了一道！」他喊。

「被摆了一道……？」

「那个魔女把我们的事情全说出去了！」

诈骗集团中蔚为传闻的灰发魔女。

她是不论何时都愿意买故事之国小册子的蠢肥羊。

然后，还是个四处流传故事之国谣言、带来全新肥羊的知名魔女。

但她到处流传的谣言，究竟是什么？

「该不会……」

小弟对首脑点头大喊。

被摆了一道！

「最近新来的客人每一个都跟我们要封口费啊！」

第十四卷 第三章 断罪者瑟娜

伊蕾娜相当早起。

「早安，今天的天气也很棒呢。哎呀，怎么了吗？总觉得你没什么精神呢。嗯？不想去上班……？哎呀糟糕了！看来每天早上都得通勤，让你的心憔悴不堪呢。不过请放心，其实我身为旅行商人，正好在贩卖你这种不论如何都不想上班的人最需要的商品喔。」

早晨。

一名女子在人来人往的通勤时间说著「拿啦拿啦～」把贝壳形状的饼乾塞进行人手中，她就是伊蕾娜本人。

她手中不是一般的饼乾，紧闭贝壳造型的饼乾中，藏了写有记载当天运势的纸条。换句话说，只要买这个饼乾，就能占卜今天的运势。

「要不要买一个碰碰运气呢？」

「碰运气……吗……」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的占卜还挺准的喔。你意下如何？」

「可是我不太相信这种运势占卜的说……」

「那真是太可惜了……那就姑且不提运势，纯粹当成饼乾享用如何？其实我的饼乾本身添加了特殊的材料，吃一个就能打起精神喔。所以要不要来一个呢？犒赏自己一下吧？」

「就算你说犒赏自己……具体来说，吃下那个会有什么效果？」

「那还用说……会变得飘飘欲仙。」

「光吃饼乾而已吗？」

「光吃饼乾而已。」

「那不会加了什么奇怪的成分吧？」

「呵呵呵。」

「原来有加啊……」

一早就在路上兜售危险商品的魔女，那就是名为灰之魔女伊蕾娜的女性。

这样下去，她会被当成很危险的人，所以我想订正一件事。今天的她没有穿著魔女的打扮，而是深深戴著兜帽，用布遮住口鼻避免面貌曝光。偶而能听见的「呵呵呵」笑声，就跟双眼被金钱蒙蔽的邪恶小人物一样。没错，就是个危险到无法包庇的人。

「饼乾只要一枚金币就好了喔。要不要来一个？」

…………

原本希望她不会为了赚钱做这种不正派的勾当，但实际上只要旅行就必须花钱，所以她常在旅行地筹措资金的场面做这种事情。那就没有办法了呢。

「站住──────────────！」

此时，大街上响起一声撕裂人群的大吼。

一看，路的另一头，一名年轻女孩朝可疑的商人伊蕾娜直线冲刺。

她穿著长袍，或者该形容为长版风衣的蓝色制服，外表看起来大约十八岁左右。金色的头发在后脑绑成一束马尾，蓝色的双眼紧盯著伊蕾娜。

「怎么又是你！」

气嘟嘟的她是负责维持这个国家治安的组织，通称断罪者的成员之一。

「你好呀，瑟娜。」

可疑的商人伊蕾娜呼唤她的名字，对她说了声工作辛苦了。

「要我说几次你才懂！这里！禁止路边兜售！我有说过吧！」

宛如惨叫般大声尖叫的瑟娜，和可疑商人伊蕾娜已经认识五天了。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伊蕾娜刚入境这个国家的不久之后。

她在兜售可疑饼乾的时候，瑟娜跟刚才一样前来警告，就是两人的初次见面。简而言之，即使温度感不同，内容大同小异的谈话五天前就发生过一次了。换句话说，就等于可疑的商人伊蕾娜是五天之间一点长进都没有的傻瓜。真是太可悲了。

「唉，气死人了！到底要我说几次才懂……」

瑟娜边叹息，边朝伊蕾娜伸出手。

「对不起。」

欸嘿嘿，伊蕾娜讪笑了几声，把金币放进她手中。在这个国家，被断罪者逮到的时候，必须支付与罚则相符的罚金。因此只要被抓到，伊蕾娜就如条件反射一般拿出金币，这一幕宛如受到精心调教的忠犬和主人。

缴钱的时候明明非常乖巧，可疑的商人却每天都在路上行骗。看到不知道该说是顺从还是叛逆的她，瑟娜感到极为厌烦。

「你真的给我差不多一点。要我叮咛你几次才够啊？受不了，从之前开始就一直打扰我工作──」

所以收下罚金之后狠狠抱怨几句也可说是理所当然。

然而，尽管被瑟娜像这样训话，可疑的商人伊蕾娜仍想著「奇怪？难道说一枚金币不够吗？」令人遗憾无比。得到这个想法的她，就这样迅速凑到瑟娜身边。

「好了好了。」接著她拍了拍瑟娜的肩膀。

「干嘛，你真的给我差不多──」

「请笑纳。」

说完，可疑的商人把食指举到唇前，将一包东西塞进瑟娜的口袋里。

「什、等……等一下！」

身为制裁罪恶的卫兵，断罪者不得放过眼前的罪犯，同时不能以身试法。

收贿更是岂有此理。

「我不能收钱──」

她边这么说，边有些期待地想「不晓得有多少～」可说是人类可悲的本性。瑟娜从口袋里拿出那包东西。

「…………」

里面只有一个刚才卖的可疑饼乾。

「请你打开来看看。」伊蕾娜在她耳边窃窃私语这么催促，还一脸得意地说：「我的占卜很准喔。」

饼乾里装了一张纸条。

「收取贿赂会有好事发生。」

上头只写了这句话。

「…………」

瑟娜哑口无言。

「呵呵呵，我再送你一个吧。你要跟大家保密喔。」

然后可疑的商人又顺便再送了她一个饼乾。好事马上就发生了呢，她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说。

「这家伙完全没在反省……！」

完毕。

就像这样，这几天早晨都发生这种可疑满点的事情；不过这名可疑的商人伊蕾娜原本是魔女，也是旅人。

旅人在一个国家停留五天，会在当地认识一两个朋友也不奇怪。而伊蕾娜在这个国家，也有每天晚上都一起去餐厅共进晚餐的好朋友。

「唉，好喜欢。我还要摸摸，摸摸头。我们结婚吧？」

「…………」

在价格稍嫌昂贵的餐厅，伊蕾娜的朋友和她面对面，露出恍惚的眼神注视著她。「好可爱。真的好可爱。好想把你吃掉。」或许该把眼神形容为盯上猎物的猛兽。

伊蕾娜尽量不和危险的她四目相对，望向远方平淡地吃著晚餐。

「…………」

不对，说不定她不和朋友对视另有原因。

「欸，伊蕾娜你听我说。人家今天也很认真工作喔。」和伊蕾娜面对面的女子开心地说：「今天那个奇怪的女人又在街上乱晃，我就跟平常一样狠狠地教训了她一顿。然后呢──」

她令人不得要领的话，简单来说就是她今天也很努力做讨厌的工作，希望能被夸奖的意思。于是伊蕾娜说：

「这样啊，你很努力呢。」

好棒好棒，伊蕾娜给予草率的夸奖。

「欸嘿嘿嘿！」

女子开心地笑逐颜开。

（插图006）

「…………」

伊蕾娜露出非常微妙的表情，把眼晴从她脸上别开。

原因是在这个国家认识，现在一同用餐的她职业是断罪者，而且名字叫做瑟娜。

「欸嘿嘿，我还要摸摸。」

也因为她白天和晚上判若两人。

「…………」

话说回来。

和眼前的瑟娜一样，白天和晚上判若两人，仍一脸佯装不知地和瑟娜一同围桌而坐的伊蕾娜究竟是谁？

无须多说。

没错，就是我。

○

回溯时间大约五天左右。

我在旅行途中来到名为天秤之国巴斯卡的国家，敲了敲那里的国门。

「请问魔女大人晓得我们的组织──名为断罪者的组织吗？」

一完成入境审查踏进国内，身穿蓝色制服的男子便突然在我面前现身，招手对我说：「能跟您谈谈吗？」

他自称这个国家特有的组织──断罪者的官员。

跟著他走，我来到写有「断罪者」建筑的会客间，然后听了天秤之国巴斯卡特有工作的介绍。

「超过二十年前，令人遗憾的是我国的治安十分差劲，窃盗、诈骗、威胁、暴力等犯罪层出不穷。当时整座城市充满犯罪，居民甚至会不敢出门。」

「喔喔。」那还真伤脑筋呢。我边点头，视线边紧盯桌上的甜甜圈与红茶不放。话说回来，我从早上开始就什么也没吃了。

「为了维护国家的治安──也为了让城镇居民能放心地上街，必须强化取缔犯罪不可。啊，甜甜圈与红茶请自便。」

「啊，不好意思。谢谢你。」我马上咬了一口甜甜圈。「所以说，就为了维持治安而成立了断罪者这个组织吗？」

「是的，没错。」

断罪者的成员全部都是魔法师，除了能单独取缔犯罪之外，更被赋予了处罚的权力，因此许多罪犯都在公众面前遭到断罪者惩处。犯人一个又一个地遭到断罪的情景终于成为一股抑制力，罪犯一天一天地从城镇街上消失。过了二十年的现在，终于达成了零犯罪的成绩。

「零犯罪啊。这个成果挺厉害的呢。」我举起甜甜圈应了一声。

圆形洞口另一头的官员先生说「的确如此……」垂下眉毛点头。罪犯分明如他所愿消失无踪，他的表情反倒充满阴影。

「但是，完全没有犯人也是问题……歹徒减少值得高兴，但是归零却不值得欢喜。」

「意思是？」

「断罪者是有罪犯才能成立的职业。这样下去，我们的存在意义会岌岌可危。」

「……啊啊。」

原来如此，我理解了。

断罪者不过是取缔犯罪的组织。

断罪者若是为了取缔犯罪而存在的组织，罪犯自城里消失，他们只会落得没有工作的下场。

犯人的存在，对他们的工作而言不可或缺。

分明是为了取缔犯罪，维持城市和平的组织，太和平反而让人头痛，听起来的确十分矛盾。

「最近甚至传出质疑我们断罪者这种职业的声浪。」

「嗯嗯嗯。」

情况我相当明白，我点头说道。简而言之，就代表这个国家现在有点和平过头了。「那么你希望我做什么？」

为什么我这名旅人会在入境的同时被找来约谈呢？

官员先生对侧著头的我轻轻点头说：

「这个呢，总之我希望魔女小姐能够犯罪。」

「嗯？」

我把头倒向反方向。我好像有点耳背没听清楚，希望他能再说一次。「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总之。」

「是。」

「我希望。」

「是是。」

「魔女小姐能够犯罪。」

「嗯嗯？」

这时我又歪了歪头。原本以为他在开玩笑，但那句话却是如假包换的事实。

「请您用这笔钱支付罚金。只要是轻罪就不会被逮捕。我希望魔女小姐能尽可能频繁地在这个国家犯罪。」

「咦咦……」简而言之，就是希望我停留在这个国家的时候尽其所能地多干坏事的意思。「我想尽量避免做太多坏事，让坏名声传开的说……」

「您若是担心的话，变装如何呢？如果需要变装用的道具，我们可以出借喔。」官员先生马上回答：「万一魔女小姐犯罪的事情被居民发现，我们也会封锁情报避免恶评传开，请您放心。」

「封锁情报是──」

思考方式简直就跟坏人一样嘛──我傻眼地啃了一口甜甜圈。这样的话，官员先生才是应该被断罪者处罚的人吧？

举起缺了一角的甜甜圈，我看见洞口另一头的官员先生面露邪恶的表情。

「魔女大人，只要不被发现，就跟不存在一样喔。」

经过这番不能摊在阳光下的对话，我来到大街上。那时发生了什么事已经说过了呢。

「欢迎光临！要不要买饼乾呀～？很便宜喔～」

嗯呵呵呵呵，我边诡笑边卖可疑的饼乾。

「等一下，这里禁止路边兜售。」

然后瑟娜就是我正在做生意……也就是可疑生意的时候，向我搭话的断罪者。

她叹了口气，「你是旅人对不对？第一次来这个国家？我说啊，我们国家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常常有人在街上兜售违禁品，所以禁止在这种大街上做生意──」她这么说，向我解释了禁止在路上兜售物品的背后原因，还跟我要了在路边兜售的罚金。

「话说回来，你这是诈欺吧？这次放你一马，下次别再犯了喔。」

原本加上诈骗的罚金要缴一枚金币的罚锾，但因为是初犯，所以她放了我一马。我要是真的罪犯，肯定会对她的温情心里小鹿乱撞。

「谢谢你。」

「总之，以后注意一点喔。」瑟娜拍拍我的肩膀就离开了。

监视城市是断罪者的工作。

就如同要求我缴交罚锾，她的工作就是有坏人就马上逮捕，并徵收罚金。而断罪者的工作没有歹徒就无法成立。

于是──

「午安～要不要买饼乾呀～？嗯呵呵呵呵！」

瑟娜离开后我再次做起可疑的生意。毕竟官员先生希望我能干坏事，我也没有办法。

「嗯？奇怪？你等一下。怎样？你到底在搞什么？」

几分钟后回来的瑟娜露出「这家伙认真的？」的表情说。我支付罚金，她就用比刚才还要强硬的语气说：「下次别再犯了喔！总之你给我马上离开这里！」

「好～」

可是官员先生请我犯罪的说。

在那之后我转移了好几次阵地，依然故我地兜售可疑的饼乾。有时候是在大街上，有时候是在咖啡厅，有时候是在小巷里。我在各式各样的地方问「有没有人要买饼乾呀？」每次被断罪者发现，他们都说「你在搞什么？」要我缴交罚金。

光是第一天遇见断罪者的次数就大约二十次左右。

这个数字还挺高的呢。

「等一下你真的给我差不多一点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顺带一提，遇见的断罪者是瑟娜的比率大约七成左右。第二次遭遇时就已经颇为生气的瑟娜，第三次叹了口气，第四次说「不是，等一……真的假的啊……」瞪了我一眼，第五次到第八次左右说「咦……真奇怪……是幻觉吗？」将思考回路转向另一个方向，第九次开始回过神来，结果变成像这样大吼。

「工作辛苦了。」

「吵死了！」

「请笑纳。」

我已经习以为常了，驾轻就熟地支付一枚金币的罚款。

「谢谢！」瑟娜老老实实地收下今天不晓得第几次的金币。「已经够了喔，下次真的绝对不许再犯了喔！」

「呵呵呵！」

「别想用傻笑带过去！」

「啊～真是的受不了！总之你不可以再犯就对了！」气扑扑的她大吼大叫地离开我眼前。

她的声音中气十足，踉跄的脚步却显得有气无力。

差不多就像这样，第一天我扮演给予各位断罪者工作的坏人，直到太阳下山为止。

也许是因为白天一直像这样和各位断罪者对峙，一到晚上我就饥肠辘辘，在附近找了间旅馆后就把行李丢在房间里，换上魔法师的服装上餐厅吃饭。

可能是因为刚好接近晚餐时间，餐厅还算热闹。我被带到吧台座位，随便选了菜单上第一个肉酱面，随便吃了顿晚餐。餐点味道本身非常美味，餐厅气氛颇佳，服务生态度优秀，甚至让我想在这个国家每天光顾。

若是有任何不满，就是没办法去厕所吧。

「好想辞职好想辞职好想辞职好想辞职好想辞职好想辞职好想……」

有一位小姐双手扶著洗手间的门，用头一次一次地敲打，不停喃喃自语。她的双眼毫无生气，试著问她「那个……？」她也看都不看我一眼，只有不停重复「好想辞职好想辞职」而已。哎呀哎呀，她是个有点奇怪的人吧？

「不好意思，请问怎么了吗？」

如果可以希望你能让开的说。我带著这种言外之意拍了拍她的肩膀。

然而。

「好想辞职好想辞职我好想辞职我受够了我受够了……」

她只有继续撞头喃喃自语。难道我的声音从左耳进右耳出了吗？即使拍拍她的肩膀，在她眼前挥手，或是把手挡在她的额头前不让她继续撞门，她还是不停嘟哝著：「好想辞职好想辞职好想辞职……」

我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晓得她是谁，可是总觉得不能置之不理。不如说，既然她挡著不让我上厕所，就更不能不管了。

「那个，总而言之你已经干扰到其他客人了，可以请你借过吗？」主要是干扰到我。

「好想辞职好想辞职好想──啊！明、明天还要上班……我该回去了……」

她忽然像是清醒过来一般抬起头来。明明做出不停说著好想辞职的怪异举动，却因为非得去上班不可的义务而清醒，真是充满矛盾。

然后她打开门。

「我回来了。」

「那里是餐厅厕所喔。」她根本没有清醒嘛。

「啊啊，好放心……有家的味道。」

「不是，闻起来比较像芳香剂的说。」

「明天也得继续努力工作才行……我要忍耐……忍耐……」她再次嘀嘀咕咕地重复说起一样的话。

「那个──」

你真的没事吗？

我这么问她。

下一瞬间。

「忍耐……忍耐──呜！恶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

她吐了。

她盛大地朝马桶尽情地吐了出来。她想必身处难以承受的压力之下，或是处于不容许示弱的状况。她抱著马桶，用不像是成年女性的丢脸声音嚎啕大哭。

「你、你还好吗？」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我仓皇失措，总之先拍了拍她的背。

她发出呜咽，边哭边吐。

我认得把金发绑成马尾的她。

她是瑟娜。

守护这个国家治安的断罪者之一。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呃哇哇哇哇哇……呜呜！」

她坐在我对面，跟小女孩一样泪流满面，大口吃著面。

为了让在洗手间做出莫名其妙举动的她冷静下来，我姑且牵起她的手，带她回到座位上。先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不能那样丢著她不管。

然后，眼前的她吃了饭，喝了水后，我原以为她会冷静下来。

「呜、呜哇哇哇……好好吃，好好吃喔……」她手忙脚乱地把叉子送进口中，擦了擦眼泪再拿起玻璃杯。

「不用那么急，想吃还有很多喔。」她慌张的吃相彷佛饿了好几天。「不用客气不用客气，我请客，你尽量吃吧。」

「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饭了……」

「那你刚才为止都在这间餐厅做什么……」

「我不记得了……」

「很不妙呢。」

「自从下班以后我就完全没有记忆……我在这里做什么……」

「越听越不妙呢。」

她说自己回过神来就站在餐厅洗手间前面了。人只要超过疲劳极限，记忆似乎就会断片。

从状况可以得知，她自从来到餐厅就什么也没点，只有在厕所不停撞头而已。因为她泪眼汪汪地说「光凭我的薪水根本没办法在这种餐厅吃饱……」大口吃著肉酱面。

从事守护国家治安的工作，怎么会赚不到钱呢？

「我的工作非常繁重，可是薪水少得可怜……」

也许是因为摄取了一定程度的营养，她渐渐开始能够说出听得懂的话了。「最近犯罪率变低，害居民说我们是税金小偷或是国家的负担。同事跟上司全都混吃等死，就是因为全是这种人，我们才会越来越被居民们白眼……」

顺带一提，听得懂的话大半都是怨言。

越吃她说话的速度就越快。

「今天还有个奇怪的女人，不论警告多少次都还是继续在路上卖饼乾……」瑟娜大叹一口气说：「每个人都自私得要命，遇到这么多讨人厌的事情，我已经累了……」

「…………」我把眼睛从她身上别开，点头说：「总觉得，那个，你很辛苦呢……」

「嗯……可是，遇到魔女小姐这样的人，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是这样吗？」

「因为你让我知道，这个国家还有人会替别人著想。」

「啊，我是旅人。」

「呜呜……」

如字面所述，她呜地一声垂头丧气。

「我是旅行魔女伊蕾娜，请多多关照。」

让她这么期待很不好意思，但我和这个国家的人恐怕没有两样。毕竟我会跟瑟娜说话，纯粹是因为想上厕所而已。

「话说回来，我今天刚来到这个国家──不嫌弃的话，能不能跟我说说这里的事情？」

而现在，我也为了自己的利益如此向她提议。「我想多认识一点断罪者的工作。当然，有关机密的部分不用告诉我没有关系，能够公开的范围就可以了。」

只要你愿意跟我说，我就每天这样请你吃饭喔。我补了这句话。

就算要执行官员先生委托我的任务，跟瑟娜交朋友也没有损失。

而这个提案对她来说也没有坏处。

她大口品尝了一阵子肉酱面，终于恢复白天见面时的精神，点头回答：

「你不介意一起听我抱怨的话。」

○

瑟娜的工作是断罪者，如她所说是相当劳累的工作。而诚如她与断罪者官员先生所言，他们在国内的信赖度最近显著地低落。

只要待上五天，就能隐约看见天秤之国巴斯卡的实际情形。

「喂，你。那边的那个女的。停下来。」

某天我在公园的长椅上悠闲地度过午休时间时，两个凶神恶煞的男子对一名牵狗散步的女性说。

「……什么事？」女子对二人组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两名男子穿著同样的蓝色制服──断罪者的制服，手上握著发出恶臭的袋子。

「想在这座公园里带狗散步是没有问题，可是不好好清狗大便可不行啊。」

恶煞男子把发出恶臭的袋子扔到女子脚边。「不清狗大便有碍市容，请你缴交罚锾。」

听到那句话，女子大吃一惊。

「咦咦？可是我没有不清──」

「敢顶嘴就用妨害公务加罚一笔。」

两名男子露出奸笑。

明明没有不清狗大便的证据，几乎像是被栽赃似的女子支付罚金后，就离开了公园。

即使我不刻意为恶，身穿蓝色制服的断罪者们仍能在城市各个地方找到恶行。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

断罪者男子在街角的烘焙坊前停下脚步。店门口陈列著五颜六色的蛋糕，断罪者叫老板出来后，指著一个个蛋糕说：「老板，这可是违规啊。」

究竟哪里有问题呢？

「在店门口摆这么花俏的蛋糕有碍市容吧？这下得罚钱了。」

看起来并没有那么花俏，结果在这个国家，断罪者就是法律，罪刑的深重完全依照断罪者的裁量。

「哎呀哎呀，给我看看你刚才在那间店买的袋子。」

一名女性断罪者叫住刚离开书店的少年，从他手中一把抢走包包，质问他：「哎呀，你什么也没买就出来了对不对？为什么商品会装在这里面呢？而且你还未成年吧？这下得跟你父母谈谈才行了……」

除了瑟娜之外，难得看见好好工作的断罪者。

「对、对不起……！我一时鬼迷心窍……！拜托不要告诉我爸妈……！求求你了！」

「嗯，不希望我跟你父母告状？那……你知道该怎么做吧？嗯？」

女断罪者马上拉近与少年的距离，悄悄展开金钱交易。在我的位置看不清楚，不过她恐怕是在跟少年非法索取封口费。

…………

正经的断罪者只有瑟娜一个吗？

「小姐，你知道这里禁止路上兜售吗？」

某天，我依照官员先生的委托在路上做可疑生意的时候，断罪者的声音理所当然似地传进耳中。没有听到瑟娜平时歇斯底里的尖叫让我感到有些失望，不过我依然帮最近闲著没事的他们做业绩。

平时瑟娜跟我要的金额应该是一枚金币。

「请你付三枚金币的罚锾。」

但是那一天，跟我搭话的断罪者却向我要了瑟娜三倍的金额。哎呀呀，这是不是有点奇怪？

「金额是不是搞错了？」

「怎样，想顶嘴啊？那我就多罚你一点喔？……还是你想被逮捕？」

断罪者从怀里拿出魔杖与绳索。

在这个国家，断罪者就是法律。简而言之，断罪者说有罪就是有罪。

要是反抗他们就会被丢进牢里。听瑟娜说，我眼前男子手中的绳索，是唯有断罪者持有的特殊绳索。不论对方是何方神圣，哪怕是魔女，最高也能让十人无力抵抗……听说是这样，但不清楚实际如何。

「好好好，我付就是了。」

我语带叹息地回答，把三枚金币交给男子。城镇居民不反抗断罪者，一定是因为能轻易想像反抗会遇到什么下场。

直白地说，就是不想被抓而已。

「有那么方便的绳索，断罪者不会越来越横行霸道吗？」

给断罪者男子三枚金币的当天晚上，「你平常抱怨的那个怪女人，今天被男断罪者罚了三枚金币喔。看来是做坏事遭到报应了呢。真是太好了吧！哼！」我兜了一圈告状男断罪者的恶行，再侧著头发问。

断罪者的力量会不会太偏颇了？

「断罪者设立当初，好像不那么做罪犯就不会减少。那是个为了处罚坏人，必须多少动用点强硬手段的年代。」

「然后，就只有当时使用的道具留了下来吗？」

「差不多就是这样──那个装备不符合现在的时代，几乎用不太到。只可惜，现在有很多同事用来为非作歹……」

「真糟糕。」话说真的需要那条绳索吗？「这个国家不是已经没有罪犯了吗？」

入境当时听到的话，和这个国家如今的现状完全矛盾。

官员先生应该说过「罪犯都消失了」，会被断罪者制裁的人，照理说都已经不存在于这个国家才对──但乍看之下，断罪者每天都会到处刁难居民，而城镇的居民也并非全部纯洁善良，在我停留的几天之内就看过不少偷窃等显而易见的犯罪行为。

尽管如此，罪犯数挂零还真是奇妙。

「很简单，这个城市大多数的断罪者都不会向上级报告一天检举的罪犯数量。」瑟娜乾脆地说。

「可是瑟娜会报告吧？入境这个国家的时候，我可是听说这个国家的犯罪数量是零耶？」

「呵呵呵！」听到我的话，她有气无力地笑了笑。「也对……我检举的犯罪数量也被正确计算的话，结果就不会是零了……」

「原来……」

不只她的同事，恐怕有数不尽的歹徒混进组织里，负责美化数字吧。结果传进官员先生耳中的时候，就已经变成没有罪犯的美丽国家了。

「所以像我这种到处取缔小犯罪的啰嗦女人才会被排挤……」

「然后你的同事也因为反正数字都会被归零，因此才会收贿。」

「嗯……」瑟娜吸了一下鼻涕说。

「真辛苦……」

「啊！不要这样……不要对我那么好……我会哭……」

「好乖好乖。」

「哇啊啊！」

我摸摸她的头她马上就哭了。

我打扮成可疑商人的时候，取缔我的断罪者高达七成是瑟娜，由此可见她多么遵守秩序。

「慢著！那边的先生！在路上吸菸要罚钱喔！现在马上熄掉！」

比如说，她只要在路上看到吞云吐雾的男子，就会马上跑过去一把抢下他的香菸熄掉，然后再跟男子收取罚锾。

「等一下啊啊啊！你刚才乱丢饮料对不对！没喝完的饮料要好好倒掉才对！话说不喝完就别买！」

比如说，看到在路边摊买美丽无比适合拍照的彩色饮料，尖叫「讨厌啦～！好可爱～！」闹过一阵之后，直接把饮料丢进垃圾桶的女性们，瑟娜也马上去罚钱。

「在路上游行示威请遵守规矩！请不要影响路上往来的行人！还有想抱怨就别在这种地方吵闹，请直接用正当管道说！」

比如说，她只要看到路上有示威游行，就马上去强行阻止，向群众徵收罚锾，中断非法游行。

她非常热衷工作，在滞留这个国家的几天之内，城里处处都响起她的怒吼。

但是和她的热情相反，人们对断罪者这个职业的印象却不怎么好。

「啰哩八唆的吵死人了，死要钱的。」

抽菸的人痛骂。

「比我们还坏的人明明那么多。」「有空来抓我们代表他们闲著没事干啰？」

乱丢垃圾的女性们等瑟娜离开后大声地说。

「获得国家赋予权力的人怎么可能理解居民们的不满？」「政府的走狗。」「就是因为有他们那样的人，国家才会腐败啦！」

参加示威游行的人们，在她离开的时候低声抱怨。

「…………」

尽管听到这些话，瑟娜依然没有对居民们露出不满的眼神，公事公办地跟居民们徵收罚款。

只要从事这种工作，难免会习惯被人责难。又或者说，内心若不是跟钢铁一样坚强又冷酷，就无法从事断罪者的工作。

她对批判的声浪看起来像是无动于衷。

「呜呜呜呜呜呜呜……我受够了啦啊啊啊……！」

话虽如此，那个，看起来像是无动于衷，实际上她非常受伤。我每天晚上都在餐厅跟瑟娜见面一起用餐，不过她一看到我，都会露出要死不活的表情趴倒在桌上。

「我受够了啦……」她趴在桌上抬头看我，做出某个要求。「我要摸摸……」

「好乖好乖。」

「啊……喜欢……」

「…………」

毕竟断罪者的工作相当劳累。

会想抱怨个一两句也是理所当然的。

「要怎么做才不会被镇上的人讨厌……」

不回嘴不代表她不在意，或是骂声一点都没有效果。瑟娜是个背负重责大任的一般少女。

我伸向桌子对面，轻抚她的头发回答：

「只要改变他们对断罪者的认识不就好了吗？」

「什么意思？」

「只要跟坏人交朋友，心情可能会轻松不少喔。」

城镇居民会排斥断罪者，是因为跟以前相比他们的工作减少很多，也因为瑟娜之外的其他大多数断罪者都怠忽职守。

现在的断罪者可说大半都是坏人。单就现在的状况来看，瑟娜反而是异类。

要是大部分人都不正派，正派的人反倒不正常。

「我拒绝。那么做违反我的个人主义。」

「这样吗……可是每天过这种生活不辛苦吗？」

「？你摸我的头我一点都没有不满喔？我反而喜欢这个时间。」

「不是，我不是在说那个……」

「…………」她不改毫无紧张感的姿势仰望我说：「光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没办法矫正其他断罪者。我一个人没有那么了不起的力量。」

然后她说：

「所以我要等待，耐心地等待。这么一来，时代一定会变。」

就如同过去充满罪犯的这个国家，罪犯随著时间经过消失一样，城镇居民排斥断罪者，断罪者也不好好工作的这个现状，一定也会由时间解决。

「只要忍到那个时候就行了。」

她将梦想与希望托付给未来，这么说道。

我回答：

「很难说呢。我反而认为时间过得越久只会越腐败的说。」

「不要说这种没有梦想与希望的话啦。」

她在对面抬头，鼓起脸颊看著我。

真令人伤脑筋。

我越认识她，从事这个国家官员委托的任务时就越心痛。

「等一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真的学不会教训耶！要我说几次你才懂！」

隔天早上，瑟娜一如往常地对打扮成诡异商人的我破口大骂。这已经渐渐变成每天重复的日常光景了。

「再怎么说你每次都给镇上的人添麻烦到底要我说几次──」她不停对我说教，我就笑著糊弄。骂完了以后她会叹气，「下次小心一点喔。」结束我们的对话。今天她也说出同样的话拍拍我的肩膀。

可是，今天并没有就此结束。

「对了，这个。」瑟娜忽然想到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金币塞进我手里。「之前我的同事不是跟你收了三枚金币吗？差额还你。」

一问之下才知道，她几天前听到我的告状之后找到了那个断罪者，把钱要了回来。「真要说起来，本来就是你做疑似诈欺的事情赚钱不对，但是罚三枚金币还是太多了。」

「…………」

我盯著她给我的两枚金币。

那是国家官员交给我，用来缴交断罪者罚金大量金币中的其中两枚。

特地还我真是守规矩。

「谢谢你。」

真令人伤脑筋。欺骗这么善良的人，不是反而会让我难受吗？

于是我快步凑到她身旁。

「请笑纳。」我边说边把一包东西塞进她口袋里。

「你真的学不会教训耶……」

看到瑟娜傻眼的表情，我只有在嘴唇前竖起食指说：

「你要跟周围的人保密喔。」

○

在那不久之后，我回到旅馆，整理好行李准备出国。

我本来就不打算在这个国家久留，在国内干的坏事也够多了，官员先生应该也会满意才对。

如果可以，我原本想跟瑟娜吃最后一顿晚餐再走。

不过我没有非得陪她吃晚餐不可的义务，就算了吧。

我打扮成可疑商人的样貌，沿著入境时的路折返，再次找到入境时见到的官员先生。

「哎呀……你是？」

哎呀，打扮成商人的样子认不出我是谁啊。

我脱下兜帽鞠了一躬说：「我是旅行的魔女。」

「喔喔，魔女小姐。我已经恭候多时了。」

入境之后阔别几天没有预约就突然造访，但我仍顺利与官员先生见面。他一定很闲。

「抱歉在百忙之中突然叨扰。」

「不会不会，没有关系。来来来，请坐。」官员先生请我在桌前坐下，接著和上次一样拿出甜甜圈与红茶。

但是这次跟上次不同，我没有吃点心的闲情逸致。

今天我来到这里是为了讨论重要的话题。

「在这个国家停留了几天，我看见了不少东西。」

我做了官员先生委托的坏事。「入境时我听你说这个国家没有罪犯，可是我在停留的几天内却看见做坏事的人不胜枚举。不论是城镇居民，还是断罪者都有。」

「哎呀，是这样吗？我没有接获那种报告的说……」

「你不太出门吗？」

「官员主要从事文书工作啊。」

「……这样啊。」

那就没有办法了呢。我点了点头，在此提出我和瑟娜讨论到的话题。

断罪者现在为何在国内失去信赖。断罪者中，有人尽其所能地从民众身上抢夺民脂民膏，也有什么案件都不报告的失职人员。因为少部分心狠手辣的断罪者，害认真工作的断罪者也蒙受其害。此外他们的上司中，有人会湮灭认真职员提出的犯罪报告。

结果传进官员先生耳中时，犯罪数量就擅自归零了。

「比起犯罪遭到隐匿，我认为断罪者已经彻底腐败的问题比较严重。」

我说。

这样下去置之不理，弊端会蔓延到整座国家喔。我又说。

官员先生听到我的话，「唔嗯……」地一声严肃地点头后说：

「话说回来，魔女大人。我请您犯罪的委托进行得如何？我交给您缴交罚金的金币呢？」

他问。

哎呀哎呀，不理我的建议吗？算了没差。

「我照你的委托，用官员先生给我的钱不停做坏事，直到钱全部花完。你给我的钱已经用完了，很可惜没有钱能还给你。」

「那就太奇怪了。」

官员先生以清晰的语气否定。

唉哟？

难道说，我偷偷私吞瑟娜还给我的两枚金币的事情曝光了吗？

我一瞬间冒出冷汗，但官员先生的回答超出我的意料之外。

「我没有接到那种报告。」

官员先生说。

「您是不是私吞了我交给您的钱呢？」

他到底在说什么？

听到难以理解的话，我把头倒向一旁，会客室的门就突然敞开，好几名断罪者手持魔杖与绳索一齐走了进来。

说巧不巧，他们都是刁难城镇居民、非法徵收罚金的断罪者。

他们将我团团包围，马上挥舞魔杖，用魔法操纵绳索将我五花大绑。

手脚的自由遭到剥夺，手指还被仔细地撑开让我握不了魔杖，俨然把我当成了一般罪犯。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瞪著断罪者说：「我好不容易依照你们的委托，心不甘情不愿地为非作歹，这种回报还真过分呢。」

「就是因为你没有照委托工作才会变成这样，魔女大人。」

官员先生说：「魔女大人自从来到这个国家，城市的犯罪率丝毫没有起色，依然完全挂零。城市的居民也没有人犯罪。」

他斩钉截铁地说，我绝对是私吞了那笔钱。

你没听到我说话吗？

「我就说了，那是因为我现在身边的人怠于报告才──」

话说，追根究柢。「刚才我也说过了吧？这里的人都是和他们一样不认真的职员，所以你听到的犯罪才会是零。」

这个国家不是没有罪犯。

不过是罪犯存在的事实被抹灭了而已。

「您在说什么啊，魔女大人？我的部下都很认真工作，职员们都有好好呈报数字。」

「那就不可能会是零吧！」

「这个啊──所以我才必须工作啊。」

事到如今，他十分乾脆地坦白。

「窜改数字的人是我。」

只要不被发现，就跟不存在一样。

原来如此，看样子断罪者这个组织比我想得还要腐败呢。

○

「我们断罪者是为了消除国内罪犯而成立的组织，罪犯只要自国内消失，观光客也会跟著增加。」

我被绑了起来，变成几乎身无寸铁之后，官员一脸得意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但是令人头痛的是，犯罪不像以前四处蔓延，害我们没有机会赚零用钱了。」

「…………」

我想，恐怕从以前开始就有一定数量的人，在断罪者这个组织中滥用权力胡作非为。

断罪者们以正当手段认真制裁罪犯的同时，他们躲在阴影之中，从以前开始就用这种恶劣的手段中饱私囊。

「然后，最近赚得很少，所以只好抓旅人来做生意吗？」

「说做生意就太难听了。我们不过是逮捕偷钱的旅人而已。」

「明明是你叫我犯罪的说？」

「我怎么会委托你做这么缺乏常识的事情？你有证据吗？」

「…………」

「八成没有吧。在这个国家，断罪者这个组织站在制裁罪犯的立场，而被断罪者逮捕的你则是处于必须赎罪的立场。」

「原来如此。」

这下伤脑筋了呢。

我可能太小看断罪者这个组织持有的权力了。在这个国家，他们可以把白的说成黑的，人民也毫无抵抗的方法。

话虽如此，四个人逮捕我一个会不会明显做过头了？

「我听说，一般魔法师一次能拘束十个人才对呀？」但他们却用绳索从四方绑住我。「难道说，这四个断罪者连魔法都用不好吗？」

我瞥了一眼周围断罪者的脸色。

听到轻佻的挑衅，他们即使皱起眉头，仍默默不语。

「毕竟对方是魔女啊。我们当然也会格外慎重。」官员先生代替他们回答：「你要是大闹一场，后果可是不堪设想啊。」

「不用你担心，只要绑住我的双手，我就没办法用魔法喔。根本没办法反击。」我叹了口气回答：「所以说，接下来要怎么办？」

官员露出不怀好意的冷笑。

「这个嘛，魔女大人犯的是窃盗罪啊。绝对得把偷走的钱全部还给我，然后还得支付罚金──为了追究其他罪行，还必须让你接受侦讯呢。」

「其他罪行吗？」

「我听说你在街上做了可疑的买卖。为了调查罪有多重多频繁，得逮捕你，让你接受调查。」

「也就是说，重罪犯必须关进牢里吗？」

「就是这样了。」

「调查会进行多久？」

「天晓得……要是做伪证，或是不肯乖乖承认犯行，有可能会拖得很久呢。啊啊，还得询问被害者，那也要时间。」

「人数很多的话，会花很多时间吗？」

「那当然啦。」

咦咦……

「那就伤脑筋了啊。」

我模仿大叔的语气。

接著语带叹息地说：

「那么──就代表我只能趁你们被逮捕的期间出国了吗？」

「……嗯？」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官员先生歪头的下一剎那。

蛇一般的物体一圈一圈地卷上他的身体，绑住他的手脚。

官员先生发现那和现在绑住我的绳索完全一样时，其余四名断罪者伙伴也同样被绑住。

他们看到跟生物一样的绳索「哇啊啊！」地发出难听的尖叫，慌慌张张手忙脚乱地挥舞魔杖，拘束我的绳索便顿时松绑。我的手脚恢复自由，先从拿走他们的魔杖开始。

绳索也像是看准这个机会般，将他们五花大绑。

事情发生在转瞬之间。

「看来坏人被绳之以法了呢。」哎呀，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我心满意足地点头。

眨眼间，在这个国家利用断罪者立场胡作非为的人就被逮捕了。如此一来，对断罪者这种职业的误会想必也会稍微解开吧。

哎呀，真是太好了呢。

虽然我什么也没做，总之事情姑且暂告一段落，于是我露出大功告成的表情。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会客室的门随即打开。

瑟娜面带讶异无比表情，手持魔杖盯著我瞧。

○

一入境这个国家我就马上感到怀疑。

和官员先生说的不同，做坏事的人确实存在。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被断罪者逮捕。

既然没有人犯罪，就必须和平到连断罪者的存在都看不见才对；但这个国家的模样和别国完全相同。

罪犯理所当然地存在，断罪者也一如往常地工作；官员先生却说罪犯数是零。

我马上就发觉，罪犯数是零这个数字背后肯定另有隐情。

问题在于是在哪里变成零的。我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断定这个国家名为断罪者的组织腐败到什么程度。

越听瑟娜的话，我就越觉得断罪者这个组织极为腐败。她越说，我就越质疑自己被委托的内容。

难道说，官员先生其实是想设局骗我，藉机罚我钱吗？想到这里时，我已经缴了好几次做可疑生意的罚金了。虽然这时可以佯装不知溜之大吉，但断罪者都有奇妙的绳索，要是被绑到就万事休矣了。于是我在出国之前，今天早上和瑟娜见面时，把一张纸条塞进她的口袋里。

『悄悄跟我来就会发生好事。』

纸条上只写了这么一句话。

看到我这名可疑商人的话，她依旧跟了上来。

「……你真的很恶劣耶。」

她呕气地鼓起脸颊，把纸条揉成一团丢掉。我交给她的纸条上还有后续。

『每天帮你摸摸头的魔女敬上。』

想表示我是谁，这句话肯定非常足够。

「慢、慢著……！你、你是瑟娜吧？别做这种事情，你被那个魔女给骗了！」

身体自由被绳索剥夺，官员先生拚命地对她说。

但是瑟娜轻轻摇了摇头。

「非常抱歉，你们在这里的对话我全都听得一清二楚。详情请在侦讯时再说。」

她一挑魔杖，让绳索绑得更紧之后，就把五人带走了。

在被拖走的时候，不懂得放弃的官员仍拚了命地说：「要多少？你想要多少钱？想升官的话我可以帮你安排喔？」之类的话。

（插图007）

他对瑟娜说出各种可疑透顶又丢脸的言词。

「等一下，瑟娜。听我说，听我──」

官员先生就这样拚命寻找让她停下脚步的话。

「非常抱歉。」

但她反而露出摆脱了负担般的爽快表情回过头来。

接著说：

「我已经不想再等了。」

○

瑟娜亲手逮到的恶劣断罪者们与官员，不久之后就被断罪者总部正式惩处。

后来调查发现，他们从很久以前开始就用诈欺手法从城市居民以及来访的旅人身上敛财。越调查嫌疑越大，就连城里处处都开始流传他们是不是比数十年前城里治安不好时蔓延全城的歹徒还要恶劣。

而揭露官员等人恶行恶状的瑟娜受到国家表扬。

「今后断罪者的组织似乎会被改革喔。」她和我在平常那家餐厅面对面坐下，平淡地对我说：「只要再过一点时间，这个国家一定会比现在更好。」

「这样啊。」

我边应声边感到一股违和感。「今天你不跟平常一样趴在桌上呢。」

真要说起来，今天的瑟娜比较接近在街上巡逻时的表情。

「趴在桌上？我怎么可能做那么丢脸的事？」哼一声，她不是滋味地把脸别开。

哎呀哎呀。

「在可疑的商人面前无法露出那种表情吗？」

「才不是那样。」瑟娜摇了摇头转向我说：「只是不知道有谁在看，我又才刚被表扬。」

怎么能丢脸呢？她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说得也是──」

我点了点头。

人只要活在世上，就难免会被别人看到。一旦被别人认知到存在，一举一动就绝对会留在他人的记忆之中。

哪怕是好的善举。

或是做的坏事。

还是有点难为情的事情。

「因为不论是什么时候，都会有人在看呢。」

我摸著她的头，顺著她的头发轻抚说。

「…………」瑟娜瞪大双眼，说：「嗯？你在做什么？」

「好乖好乖。」

「我现在为什么被摸头？」

「好乖好乖。」

「你听到了没有？欸？」

「要跟周围的人保密喔。」

呵呵呵，我边笑边捉弄她。

「真是的，受不了……」瑟娜傻眼地撑著脸颊，隐藏自己的嘴角。嘴角露出细微的笑意。虽然嘴上抱怨，她还是藏不住心中的喜悦。

从今以后，这个国家肯定会如她所说，变得比现在更好一点才对。但可不能忘记，在变成更好的国家之前，瑟娜这种认真的人还得辛苦一番。

说不上是因为这样。

我摸摸她的头取代道别。

「只要付我钱要我停也可以喔。」

「你真的完全没在反省耶。」

第十四卷 第四章 演员们的故事

两把扫帚在平原上并肩飞行。

冰冷的风在我与师父之间吹拂。春天和煦的阳光下，风钻进花草之间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是一段美妙无比的时间，我看著师父想，希望这段时间能永远继续下去。

「原来如此，你希望在平原上骑扫帚飞行的这段时间能永远继续下去啊。原来如此呢。话说回来，芙兰，你还有什么别的感觉？下一个国家看起来像什么样？我的脸在你眼中看来又是怎么样呢？」

师父摇晃著一头灰发转头望向我。

她面带浅浅的微笑振笔疾书。你问我我也很伤脑筋，只要说她跟平常一样漂亮就可以了吗？

「呵呵呵呵呵。跟平常一样代表我一直都很漂亮啊……真难为情……」

我的师父和春风一样善变，常会心血来潮地说出莫名其妙的提案。今天师父也突然问我「我说，跟我说你现在是什么心情？」于是我就如实说出脑中浮现的感想。

「春风又不善变，刚才的形容差强人意呢。」

…………

我的师父是要我分享自己的心情，却又挑三拣四的那种人。我的师父和春风一样……冷酷无情。

「不是，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啊……」师父夸张地叹了口气。

「追根究柢，您究竟希望我说什么……」我也被她影响叹了口气。「我不懂师父想听什么答案。」

只要跟我说想听什么答案，我就有思考方向；但就连提示都没有，不就没办法述说感想了吗？

孰料师父反而对我摇头说：「那样就没有意义了。我想要的是你现在直率的感想。」

「为什么？」

「…………」师父稍作犹豫之后回答：「我现在刚好在写小说，却没办法准确描写刚开始旅行时的心情。」

小说吗？

「请借我看。」

「不要，我又还没写完。」

「那么写完了以后您就愿意借我看吗？」

「没错，所以请你帮忙吧。」师父眯起眼微笑。「所以说，你现在在想什么？」

「这个呢，我想快点看师父写的故事。」

「别人是不是常说你很死脑筋？」

「可是就算不问我，师父不也是旅人吗？刚开始旅行时的心情，只要自己回想不就好了吗？」

师父听了伤脑筋似地耸了耸肩。

「芙兰，对旅人来说，旅行就是代表生活全部的词汇。从正在移动的这个瞬间，到在旅行地用餐的瞬间、睡觉的时候，就连在停留的国家发呆的瞬间，一切生活全部都是旅行。」

「字典上写，旅行是前往别的土地，或者旅游。」

「别人是不是常说你很死脑筋？」

「没有，没人这么说过呢。」

「居然还缺乏记忆力，真是太吃惊了。」

「所以说，师父。生活全部都是旅行又怎么样？」

「我已经旅行了很久，早就已经忘记刚开始旅行时新鲜的心情了。」

原来如此。

「换句话说，我们的记忆力都很差劲啰……」

「是经验不同才对……」

师父无奈地回答。

不论如何，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接受师父的采访吗？「那么，你现在在想什么？」师父又问了我一次。

「我想快点抵达下一个国家，心情非常高亢。」

我这么回答，师父就说「下一个国家出现在眼前就会心情高亢……话说回来，我刚开始旅行的时候……」喃喃自语振笔疾书。

和专心写字的师父相反，我望向扫帚前方。

平原另一头，是一群稍微别开眼就会失去踪影的矮小建筑。不显眼的存在感与其说是国家，以村落形容还比较合适。

「……就快到了呢。」

我对师父说的话并非谎言。

逼近眼前的国家的确让我心情高亢。

这个国家除了正式国名之外，还有另一个有名的称号。在旅人及商人之间，这个称号恐怕还比较常用。有点夸大、可疑，但只要是旅人，听了就绝对会对这个国家感到好奇。

我盯著那个国家避免自己跟丢，嘀咕那个名字。

演员之国雷奇翁。

又名为──

「故事之国──」

○

师父说，自己是在很久以前知道这个国家的。

「小姐打扰一下，这附近有个有趣的国家，你有没有兴趣呀？叫做演员之国雷奇翁。」

师父在某个餐厅独自用餐的时候，外表轻佻的男子跟她说了这个国家的事情。

「这个故事之国有够厉害的，从卫兵的招呼就很厉害了。」

他这么说，硬是把记载了这个国家位置的地图（要钱）塞给师父。

然而，她并没有去过地图上记载的这个国家。师父买下地图后就完全把它忘了，跑去别的国家了。

马上忘记这么有趣的国家很没有师父的作风，不过总而言之，她长久以来把这件事情拋到记忆的彼方。

直到前天。

「两位小姐，这附近有个奇怪的国家──」

我和师父一起吃饭的时候，又有个奇怪的男人向我们搭讪。这时师父想到很久以前买过地图，就这样在知道国名之后历经好几年的岁月，才终于骑著扫帚前往故事之国。

那么。

演员之国雷奇翁，也就是故事之国又是什么样的国家呢？

「欢迎光临，敝国是演员之国雷奇翁！住在这里的人全部都是主角，也是配角，也是观众的故事之国！我们由衷欢迎两位的莅临！」

是。

不愧自称故事之国，这个国家的入境审查也与众不同。

首先一抵达门前，卫兵就在我们面前下跪，热情地高歌解释起这个国家的事情。一大清早卫兵稍嫌太有精神，另一方面我们则是一脸认真。打从一开始就感受到激烈的温差让我头昏眼花。

「忘了自我介绍，我是热情的卫兵，负责两位的入境审查。」

接著我们和卫兵先生说了自己的名字、预定滞留天数、入境目的等，回答了简单的问题。首先由师父回答，预定滞留天数大约三天两夜，入境目的是纯粹感到好奇。于是──

「我的名字是芙兰。预定滞留天数与入境目的和隔壁的人一样。」我这么回答。

卫兵说：

「很好！」

他用力点了点头，「那么两位，请把这别在能清楚看见的地方跟我来。」说完就给了我们写有今天日期的金色圆形徽章。

这是什么？师父侧了侧头问，卫兵就回答：

「那是访客徽章，用来和住在我国的演员做出区别。」

如卫兵最刚开始所说，这个国家的居民全部都是主角，也是配角，也是观众；但是要求观光客也要配合就太过分了，所以才会给他们徽章，向周围凸显他们只是一般的观光客。

我们没有拒绝的理由，二话不说就把徽章别在胸口上。

「那么，我国有几项注意事项，违者必须缴交罚金，请两位注意。」

由于国内的人全部都是演员，必须保护演员的安全，因此国内制定了严格的规则可说是相当自然。卫兵说明「请勿强硬要求演员签名」、「请勿对演员做出无理的要求」等规则，并说这是「观众必须遵守的规则」。然后他又说：

「入境之后，请勿超过当初申告的预定滞留日。」

接著他表示这是「观光客必须遵守的规则」。

听到会被罚钱我有点害怕，可是他列举的规则全都相当普遍而有常识，我和师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很好！」

就这样，我们成功入境故事之国。

○

我们走在棱棱角角石砖铺设的大街上。

听说这座演员之国雷奇翁，是邻近各国的演员为了磨练演技，聚集在很久以前毁灭的国家而成立。

演员之国雷奇翁历史悠久，不过这块土地本身的历史更加漫长。或许是因为这种背景，街景看起来有些老旧，大街上看到的尽是长满青苔的陈旧建筑。

这可形容为感受得到历史风情的沉稳景致。

「…………」

但是街上的人却一点都不沉稳。

「你这家伙！别跑────！」「蠢蛋！你叫我别跑我就不跑啊！」

大街上。

两个大人跟小孩子一样大吵大闹，骑著扫帚横冲直撞。其中一人背著写有「逃犯」的牌子，猛然撞上陈列水果的摊位，在街上疾驰。

「呀啊啊啊啊！人家的摊子！」

路边摊的老板娘发出惨叫，路上顿时洒满红色、橘色与黄色。

「小姐，你有没有受伤！」这时不知从哪突然现身的青年和老板娘一起捡水果。

「恋情的序曲」。

写著这行字的牌子放在两人旁。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两人的手终于在水果上碰在一起，满脸通红地说：「啊，对、对不起……！」「哪、哪里，我才是！」

就像这样，把眼睛从一连串戏剧性的进展之处挪开，眼前又上演全新的故事。再把眼睛移开，就会再看见不同的故事。

这个国家到处都有故事正在上演。

「这就是故事之国……！」

目睹这个国家的情景，我的心情相当高亢。

「原来如此──是主角也是配角也是观众，形容得真贴切。」另一方面，师父在日记里写下文字，冷淡地喃喃自语。

我歪了歪头，师父就说：

「这个国家之人表演的戏码也就是所谓的街头表演。用在城市各个角落进行的表演一点一点地赚钱。」

她边说，边用笔指向大街的另一头。

那里是不在乎周遭眼光，热情相拥的一对男女。虽然难为情的光景令人想把眼睛别开，不过仔细一看，两人身旁摆著写有「相爱的两人」的牌子，牌子正下方还摆了一个小空罐。

往来的行人停在两人面前打量了一会儿，就会做出「好演技」的评语，把钱丢进罐子里。

「这座城市里的人一定是在互相切磋演技，磨练彼此的表演技巧吧。」

所以才说人人都是主角，也是配角，也是观众。

对这个国家的人而言，表演已经是生活中的一部分了。

「啊啊！今天真是太美妙了！欢迎光临！」

是。

我们试著光顾咖啡厅，彷佛全世界都充满美好事物的服务生小姐便一圈一圈地旋转跳跃，带我们就座。

服务生小姐的胸口挂著写有「涉世未深的服务生」这行神秘文字的牌子。顺带一提，牌子下果然挂了空罐。

「好演技！那么接下来请表演『阴沉的服务生』！」

店内其中一名客人如此叫住服务生，把钱拋进空罐里。随后，坏掉似地欢笑跳舞的她把胸口牌子上的字改掉，再次像是别的意义坏掉般垂头丧气，说著「…………我为什么在这种地方工作……好想死……」大大叹了口气。

店内就这样安静下来后，我和师父举手呼唤服务生点餐。

「两份这个肉酱面。」

师父指著菜单最上面的肉酱面。总而言之到这种店用餐，点主厨推荐绝对不会踩雷是我和师父的共通认识。

服务生的个性和刚才截然不同，看了一眼菜单写下笔记，无力地把头倒向一旁。

「这样就好了吗……？」

她用昏暗的双眼看著我们。

「这样就好了……」

我们没有那么饿──师父说。

「不会后悔吗……？真的不会后悔吗……？」

「应该不会吧……」

「我知道了……可惜……好可惜……呵呵呵呵……」

莫名给师父施压后，服务生小姐就深深叹了口气离开了。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侧著头想，又看了一眼菜单。

菜单正面除了餐点与饮料之外，仔细一看角落还有「特别活动」的栏位。

「……她应该是希望我们能点特别餐点吧。」

除了已经看过的「涉世未深的服务生」与「阴沉的服务生」之外，还有「爱生气的服务生」、「丝毫没有干劲的服务生」以及「超巴结的服务生」、「怎么看都像是瞧不起社会个性烂到骨子里的服务生」、「不管是谁都体贴无比中央空调却又渴望爱情有些心理疾病的服务生」等，种类丰富到令人讶异。不只丰富，还很具体，令人纳闷这究竟是卖什么的店。

结果，我们看著被其他客人叫住，不停变化到令人感到有趣的服务生，吃完午餐。

「味道很普通呢。」

师父嚼著面条，视线追著服务生说。

「价格也很普通呢。」

我则是数了数钱包里剩的钱点头。

填饱肚子后，我们走在街上，这次又看见了同样挂著牌子的人。

「优秀的男人」。

写著这行字的牌子旁，是一名搔首弄姿的男子。

在别国看到就只是个可疑人士，但在这个国家这种光景随处可见，看起来相当普通。

「已经见怪不怪了呢。」

「是呀。」我对师父点头。「话说回来，那个男的到底哪里优秀？」

「八成是脸吧？」

我们就这样闲聊，从「优秀的男人」面前路过。

下一秒。

「长得帅少在那边自称优秀的男人！」「想当演员还是想耍帅给我搞清楚好吗！」「给我从头来过！」

背后传来怒吼。

回过头来，站在「优秀的男人」牌子旁的男子被水果蔬菜与石头等各种杂物轰炸。

他们还乖乖地把钱丢进罐子里才破口大骂「别开玩笑了！」那副模样简直就像只要付钱，想说什么都可以。

受到民众的猛攻，男子发出「呜喔喔喔……！」这声不符合帅气脸庞的丢脸叫声倒地。

这就是「优秀的男人」吗？

「那个男人到底哪里优秀？」

「哎呀，你看不出来吗，芙兰？」

「师父看得出来吗？」

「是脸呀。」

她回答的下一刻，男子的脸直接被飞来的派击中，看不见了。

「那张脸到底哪里优秀？」

「…………」师父沉默了半晌，清了清喉咙说：「听好了，芙兰。那个男人不论受到周遭的人怎么对待，都平淡自如地站在原地吧？从那副样子你能看出什么？」

「我什么也看不出来。」

「呵呵，你还差得远呢。」我的师父一脸得意，完全忽视刚才的对话。「你看那个男人。他绝对不会反击，那才是真正的博爱主义者。不论被别人如何对待都不还手，就是这个态度让他成为优秀的男人喔。」

「不是，我觉得绝对不是这样。」

他只是普普通通地被别人批判而已啊……

「嘻嘻嘻！在这个国家无法扮演自己角色的人全都会遇到那种下场。」

我傻眼的时候，不知从哪出现的陌生老婆婆一脸得意地插话。

「老婆婆，愿闻其详。」

「哎呀，小姑娘。你有兴趣吗？」

我一点头，「嘻嘻嘻！那我就告诉你吧。」老婆婆用可疑指数破表的语调开始说明。

「这个国家是演员之国，好的演技会被夸奖，坏的演技会被批判。这个国家就是由高超的演员们日以继夜地切磋琢磨，钻研表演艺术而成立的。」

喜欢解说的老婆婆突然现身，说这个国家身为彼此磨练演技的美妙国家，同时也会彻底批评不好的演技。

这个国家的国民全部都是演员，而演员的责任就是娱乐观众。要是无法达成这项职责，挨骂也无话可说。这似乎就是这个国家的思考逻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既然这样，我又看了一眼「优秀的男人」说：「也就是说，那边的先生是？」

「他只是普普通通地被挞伐而已。」

「她这么说喔，师父。」

「…………」师父老大不小了还鼓起脸颊。「随便，你要这样说也行。」把脸撇开。

她在闹脾气……

「你们记好了。这个国家是故事之国，是个没办法演好角色就会被淘汰的严厉国家。」

「看似如此呢。」我点头望向帅气男子的方向。

他喃喃说著「可恶……」从钱包里掏出钱来。伸出手的另一头，是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穿著打扮和进行入境审查的卫兵相同的人。他用冷淡的声音说：「您的罚金确实收到了。」

唔唔唔？

「那是什么？」

我又问了一次爱解释的老婆婆。

这想必不是什么稀奇的光景，老婆婆没有特别惊讶，「就跟你们看到的一样。」后点了点头。

「无法扮演好角色的人就得支付罚金。」她回答。

顺带一提，老婆婆还朝我们举起写了「爱解说的老婆婆」的牌子与空罐。

…………

这时我突然想到。

演员的责任既然是娱乐观众。

那么观众的责任又是什么？

「──那个，你们两位，可以打扰一下吗？」

我和师父的肩膀被拍了一下。回过头来，我看到一名身穿制服的男子。

他对我们投以冷淡的眼光问：

「我接获居民的通报──你们付钱给演员了吗？」

你们有没有善尽观众的责任呢──他说。

○

自从入境到现在为止，我们看了很多演员表演，但是我和师父连一毛钱也没有付。

我们以为他们和在别国常见的街头艺人一样，罐子的意思是「喜欢再打赏就好」；没想到在这个国家，演员只要表演就一定得付钱，不付钱的人则是会被罚钱。

真是乱七八糟。

实在是太乱七八糟了。不过，俗话说入境随俗。我和老师被拍肩的时候，除了付钱之外就别无选择了。

「被摆了一道呢……」

这个国家的人对于付钱给在路上表演的人肯定毫无抵抗，因为国内的居民全部都是演员，钱只要立一面牌子马上就能赚回来。

但我们这些观光客完全没有赚钱的方法。

换言之，只要待在这个国家就是浪费金钱。

「芙兰，我们马上离开这个国家吧。」

「就是说呀，师父。这个国家太恶劣了，根本就是诈骗集团之国。」

我和师父发现自己受骗上当，决定马上离开，一面接连付钱给在大街上表演的演员，一面原路折返。

没想到我们竟然出不了国。

「请留步！你们申请了三天两夜，所以不得离开！」

卫兵哔哔！地吹了两声哨子阻止我们。

我们入境时，同意了「观光客必须遵守的规则」，承诺绝对不得打破当初申请的入境天数。

卫兵说，延后与提早都不行。

「完全被摆了一道呢……」

「换句话说，从入境的时候开始就全都是陷阱了吗……」

这个国家对旅人、商人及观光客似乎不怎么友善。

只要待在国内就会被收钱，又不许擅自离开。

在三天两夜的时间中，表演时时刻刻在我和师父眼前上演。为了将支出压到最低，我们决定除了吃饭以外不离开旅馆。即便如此，街上仍然到处都有戏码上演。

「既然如此，为了值回票价我们就看到最后吧，芙兰。」

意气用事的师父每次在街上看到演员，就著迷地盯著他们的表演看，然后振笔疾书。她可能是认为机会难得，想详细记录下来。

「师父您是不是有点乐在其中？」

「怎么可能乐在其中？」师父用叹息回应。

不久之后，她灵光一闪。

「只要把眼睛蒙起来不就看不到表演了吗……？」

这个想法简直就是神来一笔。师父马上用布蒙住眼睛。「呵呵呵……这样就不必付任何人钱了。」

没想到，不久之后一名女子走到她身边，在她耳边说：「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地方──」开始朗读。

就这样，师父神来一笔的想法直接被只有声音的表演破解了。

「这下被拿下一城了呢……」

「师父您是不是真的乐在其中啊？」

「怎么可能乐在其中？」

不论如何。

就这样，我们在故事之国的三天两夜里成功生还，离开了国家。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回头望向渐行渐远的国家，师父在扫帚上露出非常非常愉快的笑容。

以及非常非常邪恶的表情。

○

话说回来。

这时就来稍微回顾我们来到故事之国之前的事情吧。

「两位小姐，这附近有个奇怪的国家──」

我和师父一起吃饭的时候，某个奇怪的男人向我们搭讪。

男子自称旅人，跟我们说近郊有个名为演员之国雷奇翁，是个奇妙无比、充满诈骗集团的恶劣国家。

他说，那个国家从入境瞬间开始就处处都是陷阱，不论是旅人还是商人，钱包马上就会被洗劫一空，是个宛如恶魔的国度。

「演员之国雷奇翁……？啊啊。」

听到一半，师父就说「这么说来……」敲了一下手掌。她以前好像买过这座演员之国雷奇翁的地图。

「都买了地图为什么不去呢？」我问。

「因为感觉很可疑呀。」

师父边聆听男子的话，边回答：「看来没去是正确答案呢──」

男子似乎也被抢走了所有的钱，拜托我们：「麻烦你们尽可能把这件事散布到各个国家！避免我这种受害者继续增加！」

师父侧了侧脑袋。

「话说回来，你在演员之国雷奇翁是怎么被骗钱的？可以详细告诉我们吗？」

「我遇到了很恶劣的诈欺──」

「是哪种诈欺？」

「咦？诈欺就是诈欺啊，还有分哪种？总而言之，你们还是别去这个演员之国雷奇翁比较好，把这张地图拿去餐厅跟旅馆散布吧。」

问他详细情形，男子就敷衍带过，然后去跟其他座位的旅人一样说起演员之国雷奇翁是个多么恶劣的国家。

师父看著男子的背影，说了一句：

「总觉得有点可疑呢。」

几年前她恐怕相当提防，所以并没有实际前往；但是不管怎么想，师父在几年前遇到的人都是可疑男子的同伴。

但隔天，师父就手持笔跟书，说要前往那个国家。

（插图008）

「听到是坏国家还要去吗？」

我这么问，师父便理所当然地点头。

「我想看看那究竟是多恶劣的国家。」

令人遗憾的是，人是越多恶评就越感兴趣的生物；越听到不可以看，就越会想把头凑过去。

「况且。」

师父露出大胆不羁的笑容说：

「他们如果从几年前开始就用相同的手法做生意，应该赚了不少才对。」

○

「──然后，妮可就将在故事之国的见闻写成薄薄的小册子，散布到各个国家。她在某些国家散布称赞故事之国的小册子，在别的国家则是到处将彻底痛骂故事之国的小册子当成有益情报贩卖。对妮可小册子感兴趣的人问故事之国究竟在哪里，她却绝对不告诉他们地点。」

「咦咦？为什么？」

小时候的我探头看著妈妈手中的书，挡住她正在朗读的视野。

《妮可冒险记》。

我从小就爱不释手的书。

「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地点？」我问。小时候的我不理解妮可的真意。

妈妈面带笑容回答：

「不论是好的国家还是坏的国家，人都会感兴趣吧？所以妮可才故意让他们认为，故事之国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开门见山地说，妮可在各个城镇交给居民的小册子上，写满比起可疑男子跟著地图一起交给她的情报还要值得怀疑的内容。

妮可在城镇散布越多小册子，她贩售可疑小册子的谣言就会传开，而那些谣言曾几何时就变成有个魔女在卖不存在国家的书，企图藉此赚钱。

「然后呢？然后会怎么样？」年幼的我兴奋地催促妈妈继续。

看到心急的我，妈妈怀念地笑著说：

「演员之国的大人们哭著跟妮可说，她做这种事情很伤脑筋。」

没有外地人造访，演员之国就无法用诈骗手法赚钱了。国家已经够小够不起眼了，要是谣传这个国家不存在，一定会伤透脑筋吧。

当时还是纯洁无瑕好孩子的我，对他们的提案愤慨不已。

「可是，演员之国的人不是坏人吗？太自私了！」

「就是说呀──但是妮可接受了他们的提案。」

「咦咦？为什么！？」

当时的我大失所望。妮可居然会接受坏人的提案！那时不懂得社会污浊的我大受打击。

妈妈摸著我的头安慰我说：「不用担心。」

「因为，演员之国的人向妮可提案的时候，演员之国早就被人认为是假的国家了。」

所以呢，妮可这么回答──妈妈露出略显不怀好意的表情说：

「只要给我钱我就保持沉默。」

从现在开始──她说。

第十四卷 第五章 只有两人的世界

「真难过。」

在突然降临的不幸之前，人过于弱小无力。

他的女友被魔法师杀害。遗体四分五裂，全身的骨头没有一根完好如初。

小都市亚斯帝基托斯应该禁止魔法师入境才对。

即便如此，杀人魔某一天仍突然在国内现踪，并犯下罪行。犯人彷佛在测试刚买的利刃有多么锋利，残杀一名女子为乐，然后突然自国内消失无踪。

以一名少女遭到残忍杀害的事件为契机，小都市亚斯帝基托斯对魔法师的厌恶更加高涨。让犯人逍遥法外的保安局被追究责任，取缔魔法师的入境审查也变得更加严谨。

纵使如此，他的情人也不会回来。

失去的东西再也无法挽回。

「真难过。」

他再次低语。

你怎么会死──他说。

「…………」

库蕾塔独自看著他的背影。

看到他在情人长眠的墓前茫然而立，她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

对他暗恋的学长，对这起不幸的事件，她一句话也找不到。库蕾塔相当熟悉男子与他的情人。

两人说从学校毕业就要结婚，总是形影不离。两人的感情多么深厚，她熟知到胸口隐隐作痛。

因为她总是看著他们。

所以她知道，不论说什么都只会让男子困扰而已。

于是她对他的背影发誓。

再也不会让这种悲剧发生。

●

窗外的雨下个不停。

那一天，小都市亚斯帝基托斯出现了第三名被害者。

被害者跟上次及上上次一样，都是国家官员。犯人还用了相同的手法，彷佛在重演前两次事件，或者嘲笑追查事件的保安局。

从遗体的状况来看，他明显是被魔法杀害的。被害者被塞在折成一半的床垫里，全身布满数不尽的刺伤，以及受到一再拷问的痕迹。

没有人给出听见惨叫与声响的证词。这次的被害者也是早上佣人来叫他起床时，发现变成遗体的官员而使事件曝光。

就被施加拷问来说，昨晚实在太过安静，床垫上的血迹也明显过于稀少。由此可以推测他是在别的现场遇害，再被带回房间放在床上折成一半的。

「恶呕……」

菜鸟保安局职员双手摀著嘴，压抑涌上喉咙的恶心感。

用浮现泪水的双眼环视周围，她看见其中一名局里的一位前辈。

这一个月以来，直至今日发生了两起相同的事件。库蕾塔在两处犯罪现场都吐了。

「想吐就去吧。」

局里的前辈语带叹息地推了一下她的背。

「对不起……！」

库蕾塔尽量避免摇晃身体，快步远离遗体，在案发现场的厕所吐了。就算经历了好几场惨绝人寰的杀人案现场，她还是习惯不来。

「又来了……又……」

不快感在腹部底部盘旋。

身体颤抖不已。

「魔法师又杀人了……」

那是因为看到杀人现场，还是对魔法师的恐惧与愤怒。

她不得而知。

○

「我国，小都市亚斯帝基托斯原则上禁止魔法师入境。」

在旅行途中，我曾遇过好几次拒绝魔法师入境的国家。大多数时候，像我这种身穿黑长袍、头戴三角帽、别著象徵魔女的星辰胸针，不论怎么看都是魔女扮相的人，基本上都会吃闭门羹。

这个国家，小都市亚斯帝基托斯不知道为什么，在我站到门前时和我传达了禁止魔法师入境的旨意，接著说「请稍等一下。」让我枯等了一个小时，才说「您在雨中旅行想必十分疲倦，平时禁止入境，不过这次是特例。请随我来。」带著我走。

真要说起来，比起在雨中旅行，在雨中莫名其妙地乾等还比较累人。

就这样，我带著和天色同样阴郁的心情来到会客室。

「您就是旅行魔女小姐吗？幸会。」

比想像中还要年轻啊，一名老翁说。

尽管说出讶异的言词，他的表情依然毫无改变。老翁自称保安局的局长，拿出甜甜圈与红茶招待我。

甜甜圈跟红茶……

最近好像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呢……

「谢谢。」我一面道谢，一面在局长先生前就座。「我想先说清楚，准许我入境的条件如果是要我做尽坏事的话恕我拒绝。」我先打了剂预防针。

「怎么可能会有官员委托那种事？」局长先生轻轻一笑四两拨千金。

不，我最近才刚遇见类似的事情。

「那么，请问有何贵干？」

我侧著头请他继续，局长先生就说：

「请看这边。」他在我面前放上贴了好几张照片的资料。

「…………」

资料和数起凄惨的事件有关。壮年男性们惨死在漂亮地摺成一半的床垫里。根据资料，他们似乎是这一个月内遇害的国家官员。

遗体的表情扭曲成与生前截然不同的恐怖样貌。从全身的伤痕推测，他们不只被夹成两半，还惨遭利刃千刀万剐。

「这是？」

什么？

我从资料中抬起头，局长先生就平淡地说了起来。

「我国严格禁止魔法师入境，当然国民之中也没有任何魔法师。能够轻而易举残害人命的魔法师，对我国来说就只是威胁而已。」

但他交给我的资料，明显就是魔法师引起的事件。

「看样子从一个月前开始，有威胁混进了我国之中。尽管不晓得他从哪里来，或者只是一直潜伏至今……都改变不了他是威胁的事实。令人惭愧的是，我国的力量不足以在毫无伤亡的前提下与魔法师正面冲突。」

「……若是魔法师引起的事件，何不委托专门处理的组织？」

「魔法统合协会吗？」局长皱眉说：「我国不希望欠他们人情。」

「所以才想把来路不明的魔法师当成拋弃式的武器吗？」

「我并没有那么说。」

但言下之意一样吧。

只要找外地来的魔法师处理在国内大闹的魔法师，最起码能避免保安局和魔法师正面冲突，也能将居民的损害抑制在最小。我不是笨蛋，至少能从状况推测到这点意图，但局长仍说出藉口般的话。

「我们不过是想请魔女小姐负责处理魔法师嫌犯万一大闹时的情况罢了。从事件调查到逮捕，基本上都由我们全权负责。」

「换句话说，我就是以防万一的王牌吗？」

「您意下如何？」

局长先生问。

我望向窗外。倾盆大雨下个不停，短期内似乎不会停歇。

是要忍受倾盆大雨在外面的世界旅行，还是暂时停留在这个国家。

究竟哪边比较好？我稍作思考后，回答：

「也好，我就答应吧。」

「谢谢您。」

局长的表情看起来不大高兴，点头说：「那么，我现在就去带今后与魔女小姐同行的职员来，在那之前请魔女小姐换上看起来不像是魔法师的便服。」

即使协助解决事件，让我入境仍是特例。在停留期间，我身边似乎随时都会有保安局的职员陪同。

明明什么也没做，却把我当成罪犯呢。

「还有，在我们下达指示之前，请务必将事件的事情保密。不论在街上遇到任何人，都请绝对不要透漏关于事件的资讯。」

离开会客室的时候，局长想起什么似地回头，这么对我说。

我侧著头问：

「你们没有将事件公开吗？」

「那当然。」

局长先生乾脆地点头回答：

「知道魔法师在城里闲晃，会害人民陷入恐慌的。」

○

换上简单便服的时候，和我一起行动的保安局职员来了。

「我是保安局职员，库蕾塔。从现在开始与你一同行动。请多多指教。」

她的年龄跟我相仿。

听说，她是刚加入保安局的新人。

黑色基底的半长发，光照不到的内侧是和瞳孔相同的墨绿色。她穿著黑色的制服，对我严肃地敬了一礼。她肩上背著一挺来福枪，僵硬的表情看起来像在紧张，也像是在戒备。

「我想局长已经跟你说过了，基本上魔女小姐必须时时刻刻和我一起行动。不论做什么都不得离开我身边。」

「我想就算想离开也走不了的说。」

她敬礼的手，和我的一只手用锁链连接的手环分别铐了起来。锁链长度让我们最远无法超出大步走三步的距离。

（插图009）

「请你尽量避免做出任何会被怀疑的事情。」

看样子，这个国家没有魔法师是事实。手环只有连接我和库蕾塔，指尖能行动自如，随时都可以使用魔法。

他们对魔法师可说是毫无知识。

「我尽量。」我轻轻点头，「不论如何，今后请多多指教。」伸出手朝她走近一步。

随后。

「咿……！」

她缩起身体向后退。

反射性的畏缩就像是看到黑色的虫突然从阴影中窜出来一般。

…………

「也请你尽量别做任何会被怀疑事情喔。」

看来前景堪虑了。

不过，这个国家究竟为何如此忌讳魔法师？

「总之我先带你去我家，请跟我来。」从会客室来到大街上，库蕾塔撑著伞，不看我的眼睛迈开步伐。

在倾注而下的雨中，老旧红砖民宅并列的街景迎接我的到来。

「这个城市真漂亮。」要是天气晴朗就更好了。

我避免被她拋下追上她的脚步说。

「在我国的历史之中，没有种族犯下和魔法师相等、无法挽回的大罪。」

库蕾塔不敢看我，对著雨说：「在我出生之前，我的父母还小的时候，魔法师自国外入侵，杀害了许多无辜的人。」

他们闯入民宅，杀害抵抗他们的人，掠夺所有值钱的物品，欺凌了一顿能用的人之后，将他们自国内掳走。

看样子，当时的治安比现在还要差劲不少，有造访各国尽情满足私欲私利的魔法师团体存在。

幸好那群魔法师在那之后被邻近各国同心协力讨伐，却在小都市亚斯帝基托斯中深深烙下了对魔法师的恐惧。

当时住在这个国家的魔法师们因为同胞犯下的错误而无地容身，只好离开。

魔法师很快就从国内消失了。

「因为这种历史，我们从很久以前就严格禁止魔法师入境。」

库蕾塔背对著我，自言自语似地嘟哝：「我跟局长都反对让魔法师入境。因为魔法师不是人。」

「…………」

「决定仰赖魔法师的帮助──让你入境的是我国高层的指示。我国在历史上，过去曾两度无意间让魔法师闯进国内。第一次是四年前，第二次则是这次。这次我们一定不能让魔法师逃跑，一定要逮到他。」

因为他四年前脱逃了──库蕾塔低声说：

「结果不论怎么拒于门外，魔法师也会不停冒出来。」

「你的说法听起来像是在讲某种麻烦的害虫呢……」

「所以我们才特别允许你入境。要让偶然间造访的你入境，还是请魔法统合协会派遣魔法师，保安局只剩下这两个选项了。」

「所以说，最后就让比较能够接受的我入境了，是吗？」原来如此。「看样子，国家高层的思考方式比现场的基层还要有弹性呢。」

魔法师就交由魔法师对付。

的确是非常合理的判断。

「他们只是想证明自己提出了某种对策而已。在安全的地方出一张嘴谁都做得到。」

「…………」

结果，简而言之她就是想说「我不打算跟你这种害虫打交道」的意思吧。真冷淡呢。

「我会提供最基本的食宿给你，但请你绝对不要出手。」

「我知道了。」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照做吧。简单来说，我只要发呆就好了吧？正合我意，我最擅长混水摸鱼了。

「──嗯？嗨，这不是库蕾塔吗？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就是这样，在一段阴沉的对话并决定完全不与我相关的下一刻。

路上迎面而来的男子举起伞，一脸不可思议地看著我们。

他的年龄可能不到二十五岁，体格纤瘦，身高也不低。也许是因为雨天的湿气，一头卷发更显得蜷曲。他的穿著非常轻便，但笔挺的衬衫与长裤一尘不染，吊带笔直地架在肩膀上。从外表看来，给人一股一板一眼的印象。

「好久不见，今天是保安局的工作吗？」

但是真要说起来，男子的表情反而散发出平易近人的气息。他对库蕾塔露出柔和又温暖的笑容。

「啊！好、好久不见，狄洛斯学长……！」我从背后看见库蕾塔耳朵越来越红。

「嗯，好久不见……那位是？」

被称为狄洛斯的青年将视线转向我。

「啊！这个、这个人是，呃……」库蕾塔慢了一拍，慌慌张张地转头看我。随时都会喷出蒸气、红通通的脸映入眼帘。

她焦急到陷入恐慌。

「呃……这个……」轮流看了看我和狄洛斯后，她说出「你、你猜是谁？」这怎么听都可疑无比的回答。

「嗯……」狄洛斯把视线从我脸上挪开，往下移后停在我的手上。「总觉得是关系非常密切的人呢。」

「你、你怎么知道……！」

库蕾塔错愕地瞪大眼。

不是，大白天就感情融洽地把手铐在一起走在街上，当然会被怀疑啊。

「…………」真伤脑筋。

真的真的前景堪虑。

我大大叹了口气，「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做伊蕾娜。」把手搭上库蕾塔的肩膀。

「我是她的搭档。」接著如此向狄洛斯自我介绍。

「搭档？」

狄洛斯侧著头问。

我点头表示肯定。

「保安局的菜鸟会两人一组一起工作，为了加深搭档的情谊，必须从说早安到说晚安二十四小时一起行动。」

「嘿～！原来是这样。那么，那个手环也是？」

「当然是为了加深搭档的情谊呀。对吧，库蕾塔？」

我说得对不对？嗯？我催促库蕾塔回答。

她说：「素、是、是的！」，她僵硬地一次又一次地点头。

「原来如此……」狄洛斯似乎把我当场随便想到的藉口当成事实接受。「可是，真的好久不见了呢，库蕾塔。上次是什么时候──」

他的兴趣再次回到库蕾塔身上，两人间展开简单的近况报告与客套话。

「──对了，难得见一面，下次要不要找个地方吃饭？」

「好、好的！」

「啊，你想去吗？这样啊。那就得挑餐厅了呢……啊，话说回来，最近大街上开了一家好吃的餐厅，去那边如何？」

「好、好的！」

「日期怎么办？明天可以吗？」

「好、好的！」

「这样啊，那就明天在餐厅见吧。我很期待喔。」

「好、好的！」

库蕾塔紧张到只会回答「好、好的！」所以不知道算不算客套话。

不论如何，约好一同用餐后，狄洛斯就说了声「再见。」挥挥手，消失在雨下个不停的大街尽头。

「…………」

「…………」

下雨的大街上，只剩下我，还有叫我不要出手，强制我别做会被怀疑的事情，却又做出一堆可疑言行举止的库蕾塔。

「真的前景堪虑呢。」我叹了口气。

「唔呃……」她依然满脸通红，转身背对我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没有办法。」

看她的表情，不难想像狄洛斯对库蕾塔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那想必是她的暗恋对象。

但是。

「我先跟你说一件事，库蕾塔。」

虽然有很多问题想问，不过想跟她面对面交谈，肯定还要花上一点时间。

于是我在她身旁，不与她对视，说出一句话。

把魔法师当成害虫也没有关系。

「只要好好利用，害虫也能变成益虫喔。」

「…………」

库蕾塔在我身旁露出讶异的表情。「……什么意思？」

就算你这么问。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们是命运共同体。总之，起码只有表面上也好，我们就好好相处吧，搭档。」

○

只要被锁链铐在一起，我就不能去旅馆投宿，行动极度受到限制。

在雨中走了一阵子，我们来到库蕾塔的住处──面向街道的公寓套房之一。她的房间一尘不染，但与其说是乾净整洁，比较接近纯粹没有东西。

「你一个人住吗？」

我的声音在没有人迎接的寂寞空间中回荡。

「因为我的工作时时伴随危险，所以不跟家人住在一起。」她放下来福枪，边脱下制服边回答：「保安局面对的是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的罪犯，还有像这次一样，不知不觉间溜进国内的魔法师等危险人物。我不想把家人卷进危险之中。」

「原来如此。」

我点头望向房间角落。

架子上摆了几张照片。有和父母一起拍的照片、有狗的照片，还有跟朋友一起欢笑的库蕾塔。有漂亮风景的照片，以及在刚才遇见的暗恋对象身旁，脸颊发红的库蕾塔。

那些在只有最基本生活用品的房间中显得格外耀眼。

「住在这个国家里，不论是谁肯定都有珍贵的人。」她看著我视线尽头的东西。「为了让所有人都能像那样笑著生活，必须要有做好觉悟的人担任守卫的工作。」

「而你正肩负这个职责。」

「不只有我。」库蕾塔缓缓摇头。「我会和保安局的伙伴们一起守护。」

「…………」

我觉得她想背负这个重责大任还太年轻了。看著照片的她，背影是如此地娇小。

「幸好我不跟家人同住。我的父母比我还讨厌魔法师，就算我们被锁链铐在一起，他们一定也无法忍受跟魔法师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这样吗？话说回来，能请你稍微拿下这个锁链吗？」

「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库蕾塔对我露出看见垃圾般的眼神。「跟我当初说的一样，我的责任是监视你，不可能拿掉。」

「这样吗？」

「对。」

「话说回来，脱下来的衣服你打算怎么洗？」

我指著她的脚边。制服跟脱下来的皮一样，挂在发出当当声的锁链上。只要一只手被锁链牵著，不论再怎么挣扎都没办法完全脱下上衣。

「…………」

「…………」

片刻的沉默。

然后她百般心不甘情不愿地说：

「……听清楚了，换衣服的时候我会松开锁链，你绝对不要打歪主意喔……！」

她跟充满戒心的野猫一样瞪著我，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锁，从我们之间拿走脱下来的衣服。

「虽然我们才刚见面，可是我觉得你好像有点少根筋呢，库蕾塔。」

「要你管。」

她一瞥把脸背对我。「只要能破案，怎样都无所谓。」

「话说回来，你们有犯人的著落了吗？」

我从入境的时候开始就有点在意，保安局的人和库蕾塔的话似乎都以我几天就会离开国家，事件几天就会结束为前提。

她对侧著头的我颔首说：

「我们从目击情报掌握了大致上的外表特徵了。」

●

「唉，真过分，真过分。」

在地下室洒落的微弱月光中，她悲叹道。

她身穿红色礼服，摇晃著深紫红色的长发，以血一般鲜红的眼眸仰望明月。她握著今天的报纸，一次又一次地悲叹。

「我明明这么努力，为什么国家就是不肯承认魔法师的存在呢？」

她深深叹息。

她约从三年前开始展开活动，约一个月前左右开始展开表面上的行动。在没有魔法师的国家出生，她对魔法师这种存在深感好奇。

骑乘扫帚在天上翱翔，用魔杖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操纵水火闪电，一手就能引起各种现象。只在书中看过的魔法师令她向往不已。

翻开国家的历史，上头简单记载了小都市亚斯帝基托斯为何没有魔法师的理由。

「──在我出生之前，我的父母还小的时候，亚斯帝基托斯的人们将虐杀无辜人民的魔法师们扫地出门。没有魔法师的这个国家，就建立在这种历史之上。」

国家的史书上确实如此记载。

「但那是编造出来的历史。」

她将魔力注入魔杖前端。「魔法师并没有从这个国家消失。其实只是这个国家让人们以为自己不会魔法而已。」

她挥舞魔杖，演奏出一曲魔法。

穿刺声，断裂声，破碎声，辗绞声。

红色的飞沫喷溅，她呼出的气息同时带有一股热意。

「城里如果充满什么都做得到的魔法师这种方便的存在，国家就算什么时候被推翻都不奇怪。所以表面上才说是把他们排除在外吧？这样比较方便呀。」

她挥舞魔杖。「很久以前发生魔法师造成的虐杀事件也是假的吧？这个国家的历史谎话连篇，国家高层不过是拔掉民众的獠牙，让群众无力反抗罢了。」

我会使用魔法就是最佳证据。她用魔杖前端扶著嘴唇说：「这是命运。我被上天选上，将魔法师从虚伪的历史中解放。」

必须阻止国家的阴谋才行。

必须夺回魔法师的自由才行。

保安局每次隐瞒她引起的事件，使命感就让她更加热血沸腾。

「我说，你也这么认为吧？」

太棒了，太棒了。

她喃喃说道，朝视线尽头的血泊中心微笑。

○

第四名被害者和过去三人一样是这个国家的官员。

遗体在被折成一半的床垫里不自然地扭曲，这一幕和过去在照片中看到的如出一辙。

赶到现场的保安局职员与库蕾塔对于步调明显过于快速的罪行感到焦躁。

「又有那个红衣女子的目击情报。」「为什么抓不到她？」「果然还是公开事件收集犯人的情报比较好吧──」「呜……恶呕呕……」

我在远方看著遗体。

对方一定花了很多时间，慢慢地尝试各种魔法杀害他。好几片指甲被拔了下来，手指凹向不自然的方向，一部分肌肤遭到烧伤，身上布满各种形状刀械的伤口，还有被钝器殴打的痕迹。虽然已经是第四次了，犯人似乎还没决定拷问的方式。

光看使用魔法的痕迹就能得知使用的魔法种类相当广泛，给人凶手不吝尝试各种魔法的印象。

但这次有一个和过去最具决定性的不同。

我望向床后的墙壁。

「沉默是罪」。

乾掉的血迹写著这一句话。

无须多说，这句话是写给追查事件的保安局职员看的。在过去三次罪行的资料中都没有看到这种讯息。

将被害人带去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杀害，然后搬回家中对床垫动手脚。

犯人明显想要吸引目光，似乎是对没有人注意到自己而感到烦躁。

「……你们不公布吗？」

我对库蕾塔投以入境时相同的疑问。

「…………！」她摀著嘴，眼眶泛泪地摇头。「伊蕾娜入境的时候，就已经不能采取那种方法了。」

「意思是？」

「保安局请求魔法师协助的事情要是公诸于世，信赖就会跌落谷底。高层决定请求魔法师协助的时候……我们就只能暗地里……处理事件，呜呕……」

「……吐出来会舒服一点喔？」

「对不起……！」

她犹豫地点了一下头。

我带她去厕所，还帮她拍背。这就是用锁链铐在一起的同伴的责任吧。

「呜呜呜呜……呜呜……」

她对著马桶发出呜咽声。

那是呕吐造成的呜咽，还是她在哭泣，我不得而知。

在那之后，我们打听情报调查事件；但是一如既往，虽然有红衣女子的目击情报，仍不晓得她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的身分。

就这样不清楚下一个牺牲者是谁，一味地虚度时间。

「你好像很忙呢，库蕾塔。」

即使到了晚上，她依然心情低落。

难得和暗恋的人约会，她却无精打采地低著头。

「对不起……」

「没关系，不用跟我道歉……」狄洛斯在对面的座位撑著脸颊，看著我们说：「今天发生了什么案件吗？」

「差不多就是那样。」我点头回答。

见到我若无其事地加入两名老朋友的聚餐，狄洛斯并没有特别排斥；但看我的眼神似乎散发出一股「奇怪……我有邀她吗？搭档在这种时候也得在一起吗……？」的气息。

我们被锁链铐在一起，所以无可奈何。

我也希望尽可能地避免介入库蕾塔的私生活。

「话说回来，今天要跟狄洛斯聚餐对不对？锁链要怎么办？聚餐的时候要拿下来吗？还是我乾脆直接跟你去呢？」

我事前这么问过她。

她听到我的话便只有回道：

「好……」

她看起来心不在焉，怎么听都像是意识飘到远方，漫不经心地回答。

「嗯？你要选哪边？」

「好……」

「库蕾塔？」

「好……」

「聚餐的时候要解开锁链吗？」

「好……」

「还是我要陪你去？」

「好……」

「还是乾脆直接取消聚餐呢？」

「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下不行呢。」

保安局的局长说，库蕾塔每次发生事件都会变成这样，过去发生杀人案时，她的心情也非常低落。

她也太善良了吧。

局长先生说，发生第四起杀人案的今天，她比平常还要沮丧。

「──话说回来，我还没跟伊蕾娜自我介绍呢。我是狄洛斯，库蕾塔学生时代的学长，现在在国家公所工作。」

说不定，接连发生的杀人事件让库蕾塔联想到了狄洛斯。

一连串事件的目标都是官员。

而她的心上人也有可能成为犯人的猎物。

「你在公所工作吗？」喔喔，真厉害，我瞪大眼说：「会不会很辛苦？」

「辛苦是很辛苦，不过比不上库蕾塔。」狄洛斯看了一眼库蕾塔，回过头对我说：「守护国民的工作是我难以想像的重责大任。和她每天背负的职责比起来，我的工作算是轻松的了。」

狄洛斯笑了。

「所以说，发生了什么事？」

他问依然消沉的库蕾塔。

「…………」

被他这么一问，库蕾塔犹豫地沉默了半晌，终于慢慢开口了。

「每次看到不幸的人，我都会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过去的三起事件，以及这次的事件，绝对都不是她的错。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害他们死去。

即便如此，她依然感到自责，也许是因为她背负的工作实在是太过沉重了。

「每次看到别人遇到凄惨的遭遇，我都会忍不住想，是不是其实能防范于未然，或者能在更早的阶段阻止悲剧发生。」

即使知道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挽回。

她说自己还是忍不住期盼会有别的可能。

目前事件详情尚未向一般大众公布，因此她用的词汇也十分抽象。

即便如此，狄洛斯好像还是理解了。

「我想库蕾塔你应该知道──四年前我有一个正在交往的女朋友。」他平淡地说起往事。「她是我学生时代的同学，笑容非常美丽、内心坚定，是个绝不扭曲信念的坚强女性。即使她过世后的现在，我还是忘不了与她相处的日子。」

「…………」库蕾塔慢慢点头。

「她去世后的日子，我的日常生活像是开了一个大洞，只感觉得到愤怒与悲伤；但是，我没有把情绪发泄在任何人身上。」

他说。

他又说，自己比任何人都能理解库蕾塔现在的心情。

「你是怎么重新振作的？」

库蕾塔问。

他微笑回答：

「人不该为了昨天的烦恼而活，应该为了明天而活。」

他说，那是非常微小的变化。「人不该为了应该这样做、应该那样做的烦恼而活。我只是改成想明天想做这件事，接下来想试试那件事，仅此而已。虽然不是值得炫耀的改变──可是，光是经过这细微的变化，现在的我过得还算幸福喔。」

简单来说，就是改变看待事物的角度。

「选择烦恼未来，而不是烦恼过去的意思吗？」我换个说法问。

「就是这样。」

他重重点头。

然后，他用微笑结束了这沉重的话题。

他从桌子对面伸手握住库蕾塔的手说：

「就算思考昨天能有什么别的可能，一定只会折磨自己。所以库蕾塔，明天以后要创造新的希望。」

○

晚上。

回到库蕾塔家，我们轮流洗澡，发呆了一会儿之后准备就寝。库蕾塔睡在自己的床上，我则是躺在沙发上。

「我想你应该还不太能整理好自己的心情，至少今晚发生事件的可能性很低，我想今天应该可以安心地睡一觉才对。」

即使在沙发上看不见她的身影，但从她今天一天的模样看来，她明显十分憔悴。

「……你为什么能那么确定？」

沙发背后传来懦弱的声音。

第一起罪行与第二起罪行的空窗期约三周，第二起与第三起相隔一周，第三起和第四起之间只有短短的三天。

犯案的步调明显提升，让包含库蕾塔在内的保安局职员感到焦躁，但──

「犯人是会精心布置犯罪现场的人，我想她应该会想做好万全的准备才下手犯案。而且她是想要出名的犯人，一定也想观察社会与保安局的反应。」

所以急著今晚犯案的可能性几乎是零──我对库蕾塔说出这最起码的安慰。

「……谢谢你。」

依然缺乏气力的声音响起。

「我只是说出自己知道的事情而已喔。」

不是什么值得受到感谢的事情。

「不是刚才的那句话，今天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她又呕吐，又没办法一个人去聚餐，还出了很多状况。话虽如此──

「我想那么做很正常喔。」

「…………」短暂的沉默后，她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对你说了非常失礼的话。可是──」

「不要为了昨天的烦恼，而要为了明天而活。你向往的人不是这么说吗？」

「…………」

这个国家肯定从小就教育库蕾塔这种年轻人厌恶魔法师。既然如此，该反省的就不是她，而是这个国家本身。

她完全不必感到有责任。

「毕竟魔法师也是普通的人类，不是所有魔法师都跟历史书上写的一样野蛮。」

「……说得也是。」

「但是，我想这次的魔法师毫无疑问是坏人。」

「说得也是。」

「所以说，明天要怎么办？」

我问。

她用比刚才还要清楚一点的语气回答：

「避免第五名被害者出现。」

隔天，保安局改变了一部分行动方针，将重点摆在保护官员上。

由于已经从目击情报掌握了嫌犯大致上的外观特徵，保安局职员悄悄地跟在官员们身边，打算等犯人大摇大摆地在第五名官员面前现身的时候进行处理。

虽然不晓得这个方法会不会顺利，至少就行动性质上，跟来历不明的旅人感情融洽地铐在一起就只会干扰库蕾塔，结果她遭到以自由行动为名的排挤。

「这样反而比较方便。」库蕾塔说。

看著一早就急急忙忙赶往公务员身边的保安局职员，库蕾塔和我待在保安局里，重新整理一次事件细节。

「来思考明天之后的事情吧。」

库蕾塔在墙上摊开地图，边拿著笔喃喃自语著「第一个被害者的家是在这里，第二个则是在……」边在地图上做下四个记号。「过去搜集情报的地点都限定在犯罪现场附近。」

保安局希望尽量避免市民发现事件，探听情报的地点的确是范围最小又最恰当的选择。

我看著地图交叉双手。

「话说回来，掌握了外观特徵很好，却不知道对方的身分。在目前的状况下想打探情报也不能到处乱问，没办法缩小犯人的范围呢。」

「对。」库蕾塔点头。

「笔可以借我一下吗？」

我从她手中接下笔，接著在第一个被害者的家外围画了一个圆。

「魔法师就性质上，不论如何能够使用的魔力量都有限制。不管模拟了多少次，实际下手犯案与练习仍然天差地别。犯人会故意在遗体的遗弃现场精心布置，我想她的生活圈应该距离第一名被害者的家不远才对。」

犯人一度带走被害者，在安全地点杀害，然后再回到被害者的家故布疑阵后离开。这种作案方式明显大费周章又引人注目。

她一定十分注意魔力避免在中途耗尽。

我在第二名被害者的家，以及第三名、第四名的家外围同样画了圆。随便在地图上画的大圆，有一小部分重叠。

「…………」库蕾塔露出复杂的表情，看著地图点头说：「也就是说，这些圆重叠的地方很可疑吗？」

「很有可能。」

我点头表示同意。

幸好现阶段已经掌握了犯人的性别、发型甚至服装──具有什么样的外表特徵。

于是。

「我们今天就来找到犯人是什么样的人，究竟是何许人也吧。」

锁定生活圈到一定程度后，我们感情融洽地两人一组开始探听情报。

犯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我们一面打听，一面使依照目前线索模糊不清的犯人形象逐渐鲜明。

库蕾塔问街上的人。

「不好意思，我们正在找人──」

刻意锁定国家官员这种重要立场的人涉案，不难想像犯人基于某种原因对国家体制抱有不信任感。

目击情报能掌握大致上的年龄。

「她恐怕比我还有这边这位灰发的小姐还要年长一点──」

从她身穿华丽的礼服，以及第一次犯案就使用大胆的手法可以见得，她对自己充满信心。

从受害官员的家调查他平常的行动范围、具有计划一连串罪行的知识、能在公务员住宅区──富裕阶层的社区闲晃也不会被怀疑，代表犯人本身也很有可能属于富裕阶级。

然后从她会以极为残忍的方式杀人来看，明显可以得知她对杀害他人感到一定程度的快乐。

库蕾塔说，快乐杀人犯在下手之前，大多会对动物做出相同的事情。

「这附近几年前发生过动物离奇死亡的案件吗？」

库蕾塔从各方面寻找犯人的线索。

这个国家虽然没有魔法师，却绝不是拒绝与外国交流。

「还有，你有没有看过持有魔导书的人？」

对于这个国家的人们来说，那是毫无意义的物品。然而对犯人而言，却足以成为教科书。

我们谨慎地选择打听情报的对象，四处询问。

富裕阶级常光顾的餐厅、贩售魔法师相关书籍的大书店。

我们小心翼翼地到处询问。

「不知道耶……？没听过那种人。」

一个人，两个人。

「没听过……？我没有印象吶……」

我们脚踏实地地探听情报。

「虐待动物？没有，这附近没有那种人……」

然后大约三个小时，拓展范围打听的时候。

「我记得，有个小姐符合你们说的特徵，她就住在这附近。」

富裕阶级的壮年男性听到我们的问题点头。

他还说，他认识那名女子。

「她有点奇怪，会说『这个国家的人被政府洗脑了』。我记得她叫做──」

●

艾姬娜从小就时常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她不论是在家还是在学校总是自己一个人吃饭。

假日也独自一人度过。

她从小就一直是这样，在学校几乎不跟别人说话。她自幼开始就什么都能自己一个人做好。成绩优异，也会做菜。

但一个人什么都办得到的同时，代表她无法跟周围的人打好关系。她和同年龄孩子间的鸿沟与日渐深。

她为什么和别人不同？

她的探究心，最终抵达被国家排除的魔法师。越是调查，她越是对魔法著迷。

拿著靠非法管道取得的魔杖，第一次使出魔法时。

她感受到命运的指引。

「好幸福，好幸福。」

城市在骚动。

艾姬娜引起的一连串事件至今依然尚未公布，但这并不代表她的行动丝毫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城市到处都能看见保安局的人就是最佳证据。

只要再杀一两个人，国家一定就会公布艾姬娜的罪行了。

一定就会承认魔法师的存在了。

再一下就好。

她来到实现理想临门一脚的地方。

「好棒，好棒。」

下一个猎物要选谁才好呢？

她心情雀跃地漫步。

她的视线尽头。

是一名黑发青年。

他叫做狄洛斯。

是在国家公所任职的公务员。

○

我们马上将得到的情报报告给保安局长，和整个保安局共享。

不快点行动显然会出现新的被害者，我们也已经找到了犯人的所在地。

「魔女小姐，可以麻烦您吗？」

换句话说，就如当初的预定轮到我出马了。「请你们两人前往犯人的住处，用尽可能不被周遭发现的方法逮捕她。虽然不问生死，但请尽量活捉。」

就算要我尽可能不被周围的人发现，对方若是大闹一场我也无可奈何。

换句话说，就是边跟那个艾姬娜和平地交谈，不给她使用魔法的机会，静静地铐上手铐的意思吗？

明明对魔法毫无知识，还真强人所难呢。

「总之，我尽量。」

我可没说自己办得到。

如今厘清了犯人的身分，我和库蕾塔已经没有铐在一起的理由了；不过这个国家的人对于魔法师的评价依旧显著低落，可想而知不可能允许我解开。甚至给人一种会说「魔女不是最顶级的魔法师吗？连这个国家的杀人魔都抓不到吗？」因为无知而过于期待的感觉。

结果我和库蕾塔就这样被锁链铐在一起，走向富裕阶级的社区。

魔法师艾姬娜的家周边已经受到保安局监视，根据他们回传的报告，可以在窗内──家中看见过去在案发现场现身的女性嫌疑犯，艾姬娜的身影。

我们只要冲进去就好。

「如果我们搞砸了怎么办？」库蕾塔握紧来福枪的背带低语。

她的声音微微地颤抖。

「他们待在外面，恐怕是因为不相信我们吧。」

「…………」

要是失败，让艾姬娜逃出门外，他们恐怕会即刻开枪。虽然不晓得之后打算怎么隐瞒，但应该是判断比出现第五名牺牲者还好才对。

「不能失败呢。」

我说。

终于，我们来到艾姬娜的家门前。

那是栋又大又气派的民宅。门上装了门环，叩叩地敲了两下，屋内便传来「来了～」这一声沉稳的嗓音。

我们自然地对和想像中的不同而沉默不语。

接著脚步声靠近门扉，还来不及调整呼吸门就开了。

「请问是哪位？」

深紫红色的长发，鲜血般的红色眼眸。

她的年龄大约二十五岁左右，身穿红色礼服，外表和目击情报如出一辙。

「您就是艾姬娜小姐吗？」

库蕾塔问。自己是什么人看她的制服就知道了。

「……你是保安局的人对不对？请问有什么事吗？」

艾姬娜看起来十分困惑，也十分做作。

「其实我们有点问题想问您，请问现在方便吗？」库蕾塔踏出一步，把脚塞进门缝中避免她关门逃跑。

下一秒。

「怎么了，艾姬娜？」

门后传来这一声。

艾姬娜背后传来一声温柔的询问，男性的嗓音似曾相识。

「有客人吗？」

是狄洛斯。

他在门后温柔地笑了。

○

「她恐怕有共犯。」

和库蕾塔两人一起看著地图，缩小犯人住处范围的时候，我说：「一连串罪行，难以想像是单单一名可疑的女性所为。」

在缩小犯人所在范围的时候，我突如其来说出的这句话，让库蕾塔看起来有些困惑。

「你为什么那么肯定？」她问。

听到她这么说，我想起第四名被害者的遗体，以及过去三起案件的被害者遗体。

「魔法就跟写字一样，每个使用者都有自己的习惯。比如说，以产生火焰的魔法为例，魔力的注入方式与注入量，以及注入时间不同，当然会影响火焰的大小。这就是因人而异的特徵与个性。」

基本上，这种特徵在自学魔法的魔法师身上特别常见。在学校学的魔法，不论是好是坏都比较少有特徵。

「……也就是被害者身上的伤口有很大的魔法特徵吗？」

库蕾塔侧著头问。

我不肯定也不否定。

「更准确一点来说，特徵有两种。」

这个国家的保安局职员，恐怕是因为对魔法师缺乏知识才会没有发现。我把最初三名被害者的遗体照片一字排开，指向身体上的伤痕。

「犯人们身为魔法师的能力应该还不高。被害者身上的伤痕中，有被火焰烧伤的痕迹。乍看之下，分别有广范围火焰，以及烧灼身体一部分范围的两种魔法。除此之外，还有以冰块结冻，用魔法扭曲一部分身体部位等各式各样的魔法；但是每一种魔法都有一次使用庞大魔力的痕迹，以及魔力消耗比较保守的痕迹两种。」

而这些特徵的差别随著第一案、第二案、第三案等作案次数增加，都没有减少。

「这只是我的推测──掳走被害者，负责搬运的应该是共犯才对。」

搬运时恐怕使用了魔法，因此参加拷问时必须节省一定的魔力。另一方面，目击情报中举出的可疑女性不需要考虑搬运用的魔力，因此可以毫无顾虑地凌虐被害者。

他们恐怕就是这样分工合作，袭击被害者的。

「不过，这充其量只是我的猜测──」

「…………」

库蕾塔垂下眼。

她大大叹了口气，嘟哝：「那就讨厌了……」

「这只不过是我的推测而已。」

我只能回应类似安慰的话。

「──名为艾姬娜的女性嫌犯似乎正与一名男子同居。」

成功找到嫌疑犯，保安局包围她的住处时，保安局长对我们说：「是一名同年代的男性，恐怕是她的男朋友吧；但不清楚他知不知道艾姬娜的本性。」

她有共犯。

我在地图前说出口的猜测，引起不好的想像。

「如果那名男子知道她的罪行，该怎么办？」

库蕾塔问局长。

如果知道罪行，并在知情的状况下藏匿罪犯──或者协助她一起犯案的话，该如何是好？其实根本连问都不用。

局长面不改色地回答：

「跟犯人同样处置。」

绝对别把他们当人。局长叮咛似地又对库蕾塔说了一次。

○

「话说回来，还没跟你介绍呢。这是艾姬娜，我的女朋友。」

一发现库蕾塔和狄洛斯认识，我们的身分就从突然造访的保安局职员，切换成一般的朋友，艾姬娜也让我们进门。

我们隔著矮桌在沙发上面对面而坐。

库蕾塔看著狄洛斯。

而我则是看著艾姬娜。

刚泡好的红茶在我们之间冒出蒸气。

光看外表，眼前只是一对幸福的情侣。

「我是去年认识她的，彼此的兴趣跟嗜好都很类似，马上就成为朋友。开始交往应该快要半年了吧？」

艾姬娜在一旁听著他的话，幸福微笑颔首。

「是呀，没错。」她边点头，边注视库蕾塔。「不过吓了我一跳，你居然认识保安局的人。」

「…………」库蕾塔面带险恶的表情瞪著艾姬娜。「我们是学生时代的学长学妹。与其说是认识保安局职员，说学妹加入了保安局比较正确。」

「说到保安局，不就是保护这个国家免于歹徒之害的组织了吗？居然在那种地方工作，好厉害，好厉害。」

艾姬娜扶著脸颊微笑。我看不出来这是她的演技，还是她发自内心的感想。

「艾姬娜小姐，请问你的工作是什么呢？」我问。

「我是公务员，跟他一样。」

美丽到不真实的笑容转向我。「一年前发生单位轮调，他调到我的单位来，我们就变成朋友了。」

「喔喔。」

是什么单位？

在我提问之前，艾姬娜就说：

「虽然说是公务员，我们的单位做的其实都是杂事──我们负责管理进口物品。」

「管理进口物品吗？」

「是的，管理进口物品，或是检查有没有奇怪的东西混进国内──这类的杂务。」

「奇怪的东西？」

「比如说，禁止进口的药物，或是来历不明的可疑金钱，还有──」

魔法道具等等。

她说，避免这种可疑物品在国内流窜，就是他们的工作。「总之，和保护国家的你们比起来，算是非常轻松喔。」

「…………」

库蕾塔和我都无言以对。

豪华的客厅垄罩在寂静之下。

红茶的香气在我们之间徐徐消失。

「红茶要凉了喔。」

你们不喝吗？艾姬娜问。

我不渴，也不讨厌红茶；但是我和库蕾塔都绝对没有伸手。

取而代之，我抬起头来。

「常常混进来吗？」

「什么？」

「进口物品中，常有奇怪的东西混进来吗？」

「？是啊，的确……虽然这是个和平的国家，但还是有一定数量的坏人，所以常常会看见喔。药物、金钱或是魔法道具都有。」

「那么，混进来的东西都怎么处理？」

「当然会被销毁呀。」

「原来如此。」

就在我点头的时候。

狄洛斯侧著头问：

「话说回来，库蕾塔跟伊蕾娜今天来这里有什么事吗？应该不是来跟我还有我女朋友聊天吧？」

「……这──」

库蕾塔欲言又止，逃离狄洛斯而垂下的视线注视著自己的双手。

「狄洛斯学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艾姬娜小姐同居的……？」

「差不多半年前吧。」

「她的事情你全都知道吗？平常在做什么、喜欢什么东西、抱著哪种想法生活，你都知道吗……？」

「……？我应该都知道喔？」

「这样吗……」

库蕾塔叹了口气点头。

她像是放弃了什么般，深深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伊蕾娜、库蕾塔，你们听我说？」

艾姬娜稍微扬起声音，敲了一下掌心，接著继续说出无关紧要的话题：「我们工作中混进来的异物，很多会当作原本并不存在。因为想要避免市民看见不好的坏东西，假装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是最迅速便利的方法。」

她的手慢慢往下，接著停在沙发上。

她仍继续说著无关紧要的闲聊。

「可是，排除异物的工作非常辛苦，也很不容易。因为很多混在进口物品中的违禁品，外表乍看之下就跟普通的商品一模一样。」

不知不觉间，艾姬娜与狄洛斯都把手扶在沙发上。他们跟情侣一样手牵著手，十指紧扣。

彷佛在确认彼此的存在。

「我再问你们一次。你们今天是为什么而来呢？」

我看著艾姬娜，指尖用力。

由锁链牵著的另一只手传来喀嚓的声响，应该是伸手去拿来福枪──视野角落冰冷的铁块似乎稍微动了一下。

豪华的客厅再次垄罩在沉默之中。

「我们是来工作的。」

接著我举起魔杖，与此同时两支魔杖指向我们。

红茶的香味已经不存在了。

●

「你不觉得这个国家现在还有魔法师吗？」

后来进入艾姬娜部门的狄洛斯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天这么说著，「在天空翱翔，不论什么都能随心所欲。这么完美的存在居然会被赶出国外，令人难以置信。」

国家高层是不是为了让人民不敢反抗，才让大家以为国内没有魔法师的──他边把几本混在书籍里的魔导书丢进焚化炉，边抱怨似地对艾姬娜说。

艾姬娜对他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

啊啊，糟糕了。初次见面就被当成怪人了。

「对不起，把刚才的话给忘了吧。」

他开玩笑似地笑了笑，就回去工作了。好几本禁止进口的书籍，在国内看不到的贵重书本消失在烈焰之中。

「我不会忘。」

在他身旁，艾姬娜摇了摇头。

国内有人和艾姬娜具有相同的想法，同样从事能够接触魔法道具的工作。

他也和她一样，从以前就具有比他人优秀的地方。

就连兴趣与嗜好也全都一样。

她认为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他们深深地互相吸引。

能全盘说出自己一切的对象，对他也好，对她也罢，都只有一人。

「历史书上写的恐怕全部都是虚伪的历史。这个国家从以前就有魔法师存在，却因为持有太强大的力量，才会被从历史上消除。」

两人对此深信不疑。

「政府一定是让人民以为自己不会魔法。肯定是政府刻意隐瞒，夺走魔法，又让人民连自己被剥夺都没发现。」

让不方便的事情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最简单明瞭。

就如同他们从进口物品中除去坏东西一样，两人笃定政府高层肯定隐匿了对自己不方便的事实。

「我们得让城市的人们觉醒才行。」

而两人的使命感，变成了从一个月前开始的连续杀人。

「──来，从实招来吧？下令在史书上撒谎的人究竟是谁？让人民相信国内没有魔法师的主导者究竟是谁？」

两人在政府机关工作，因此也比较容易犯下罪行。他们能轻而易举地查到谁是国家高层，以及他们的住处。

他们尾随下班返家的官员，将他们掳走，带到地下室拷问。这些行为对学会魔法的两人而言易如反掌。

「对不起！对不起！饶了我吧！求求你们──」

第一名被害者令人失望，不论问什么，他都只有不停道歉，得不到任何有用的情报。

两人大失所望，用官员的身体练习魔法。

第二名被害者用尽各种脏话痛骂艾姬娜与狄洛斯。

他们认为自己是对的，官员是害怕自己正确所以才骂他们。

第三名被害者，以及第四名被害者都没说出符合两人期待的话，反而使两人的信赖关系更加坚固。

好不容易将遗体弃置现场布置得美轮美奂，两人的事件却完全没有公开。

「就连保安局都对政府言听计从，我们的事件没被报导就是最佳证据。」

「你说得没错。」

得更努力才行。狄洛斯用魔法把床垫对折。

两人分工合作。狄洛斯负责搬运被害者，艾姬娜负责把风带路，避免他被看见。来到拷问房后，两人再一起对官员施虐。等事情办完，就跟把官员带来拷问房的时候一样，由艾姬娜带路，再让狄洛斯搬运。抵达被害者的房间，再跟拷问时相同，两人一起布置现场。

「你为什么不想浮上台面？」

犯罪现场只有艾姬娜的目击报告，是因为在过去的罪行之中，她都负责带路，让狄洛斯得以安全地搬运被害者。

她绝对不是因为只有自己显眼而感到不满。

只是她很不安。

她担心狄洛斯其实不是真心和自己具有相同的想法。她担心只有自己一个人在付出，儿时怀抱的孤独再次闪过她脑中。

然而──

「为了保护你啊。」

狄洛斯温柔地低语，将她拥入怀中。「政府一定会企图消灭我们的所作所为。为了能在那时保护你而战，我愿意成为你的影子。」

狄洛斯骄傲地看著第四起事件完成布置的现场说。

伴随这句甜言蜜语，他将戒指套上她的手指。

他认为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谢谢。」

艾姬娜委身于他的温柔。

她认为两人不论什么困难都能克服。他们的所作所为，对他们来说全都是正义之举。他们身在不受任何人侵害，唯有两人的世界。

从今以后，只要他们在一起，不论何种困难都能克服。

艾姬娜如此深信不疑。

然后就在两天后。

狄洛斯如他所说，为了保护她而战死。

○

最先施展魔法的是艾姬娜。她急就章地从魔杖产生几根形状粗糙扭曲的冰柱，朝我们射来。我即刻将冰柱击碎，弹飞她手中的魔杖。

艾姬娜得知自己没有胜算，马上举起双手投降。

看到这一幕，狄洛斯也露出放弃的神情，立即丢下魔杖举起双手。

啊啊，太好了。这样就结束了呢。幸好这么轻松就结束了──我放心地看了库蕾塔一眼，看见她的腹部插著一把刀。

在拋下魔杖的前一剎那，狄洛斯用魔法朝库蕾塔的腹部射出小刀。

然后──

我发现还没结束的时候，狄洛斯已经朝库蕾塔扑了过去。

他的手中握著另一把刀。

我企图阻止他，将魔杖转向他。

但那时狄洛斯已经逼近到伸手就能碰到库蕾塔的距离了。

与此同时他来到枪口前。

枪声大响。

狄洛斯挤出最后力气挥下的利刃划过库蕾塔的脸颊，滚落在沙发上。

他失去性命的身体，就这样压在她身上。

「……啊……」

狄洛斯在库蕾塔脚边断气。

动作、呼吸，全都停止了。血泊从他的腹部徐徐扩散开来，染红她的脚边。

库蕾塔茫然地看著这一幕。

「啊哈！」

笑声响起。

来自我的对面。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艾姬娜当场坐倒在地，坏掉似地大笑。不停大笑。

（插图010）

她一直一直大笑。

即使听到枪声的保安局职员冲进现场，将艾姬娜逮捕之后，她依然笑个不停。

保安局的人搬走狄洛斯的遗体，将艾姬娜逮捕。

纵使被拉走，她还是继续大笑。

然后。

她和库蕾塔擦身而过时说：

「你刚才杀了一个人喔。」

○

绝不会公开的杀人事件，就这样在不为大众所知的情况下结束。白天突然枪声大作令城镇居民大吃一惊，各种猜测漫天飞舞；但保安局后来发出枪枝走火的道歉声明，成功隐瞒了事件。

「魔女大人，感谢您这次协助调查。」

顺利破案的库蕾塔受到保安局表扬。

找到两名残杀国家官员的鸳鸯杀人魔，成功逮捕他们无疑是她的功劳。

「我国的政府也非常高兴，期待你今后的表现。」

保安局长大肆夸奖了她一番，同时对我说：「结果，不借助魔法师也完全没有问题呢。」

他还对我道歉，抱歉浪费了我几天宝贵的时间。

这明显是源自于厌恶魔法师的讥讽。

「…………」

我什么话也不想回答，只有摇了摇头。

事件结束后我就没有用处了。

我马上开始准备出国。我回到库蕾塔的家，整理好行李，急忙赶去国门准备离开。

她依然用锁链跟我铐在一起，和我一起行动。离开国家之前，我依然是她的监视对象。

在抵达国门前，我们一直在一起。

而在抵达国门之前，她也始终不发一语。

「…………」

走出国门后，我披上长袍，戴上三角帽，变回原本旅行中的装扮。

离别之际。

她握起我的手，把钥匙插进钥匙孔替我解开手环。

我伸出失去锁链重量的手，包住她冰冷的双手。

「库蕾塔。」

我呼唤她的名字。

「…………」

她抬起头来和我面对面，表情虚弱到像是随时都会消失。该对她说什么才好？

到头来。

我还是无能为力吗？

「伊蕾娜。」

她用颤抖的声音说：「可以借我你的手吗？」

「…………？」

我点头说好，她就把我的手扶上自己的脸颊。

「要是被别人看到我跟魔法师是朋友，国内的人一定会做出不好的误会。」

所以请你借我手的触感就好──她说。

她的脸颊冰冷，双眼阴暗昏沉。

「跟伊蕾娜说的一样。」

魔法师也是人。

她说。

魔法师也会普通地生活，跟普通人没有两样。

我记得，自己曾经和她说过这种话。

「可是──我不知道面对这个真相会这么痛苦，这么难受。」

泪水滑下她的脸颊。

温暖的触感沿著指尖流下。

「库蕾塔。」

我沿著她的泪痕，用手指帮她抹去泪水。「对不起，我什么也──」做不到。

被小刀划到的伤痕依然留在她脸颊上。

「不要紧。」她发现我的视线笑了。「已经不痛了，所以不要紧。」

「…………」

「明天，后天，或是更久以后的未来，伤痕一定会消失。所以一定不要紧。」

在正面的话背后，她的泪水源源不绝地流下脸颊。

我继续扶著她的脸颊，让眼泪不会碰到伤口。

尽管知道这只是最起码的安慰。

●

「我说，你知道吗？之前这附近不是住了一个女的叫做艾姬娜吗？」

「？啊啊，她被抓了对不对？」

那又怎样？她问桌子对面的朋友。白天的咖啡厅，无关紧要的对话此起彼落。

商谈工作。

兴趣的话题。

城镇居民的八卦。

对某人的酸言酸语。

源自于猜测的阴谋论。

「你知道吗，那个叫做艾姬娜的女人，其实好像是魔法师喔。」

听朋友一脸得意地说，她感到束手无策。对朋友夸大地把无凭无据的道听涂说讲成世界真理，她不太会应付。

「喂喂喂，你怀疑我啊？这次是真的啦！我亲眼看到那个叫做艾姬娜的女人被保安局逮捕的场面耶！」

「她只是做坏事才被逮捕的吧？」她认识学生时代的艾姬娜。平时都自己一个人，总是面带微笑。同学间也说，因为诡异而特别显眼的她，迟早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那跟魔法有什么关系？」

「艾姬娜被捕那天不是有枪声吗？」

「的确有。」

「那一枪其实是为了杀死艾姬娜的，可是她还活著不是吗？原因就是艾姬娜是魔法师啊！」

「什么跟什么啊？」

莫名其妙。她随口回应。

她已经完全失去了与男子闲聊的兴致，但男子浑然不觉，继续说：

「这个国家的政府一定想在幕后做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所以才会逮捕魔法师，由国家管理──」

这个国家的政府一定在打什么不得了的主意。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听起来实在太荒谬了。

她语带叹息冷静地否定，男子仍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这个国家一定是想用魔法师控制居民的脑袋，支配我们──」

彷佛这就是世界真理一般，男子的幻想不停拓展。

第十四卷 第六章 对愚人绽放的花朵

下午的大街上最常看见的东西。

大家知道是什么吗？

「啊啊！魔女小姐！你是魔女小姐对不对？可以请你帮我一个忙吗？」

「…………」

没错，就是怪人。

事情发生在我在某个国家旅行的时候。一名身穿华美衣裳的女子手舞足蹈夸张地跪了下来，用脸颊磨蹭我的手，呢喃著「啊啊魔女大人……魔女大人……」喔喔，真是热情的态度。我如果是熟识她的人，看到她这种谦卑的态度，嗜虐心肯定会被刺激到浑身酥麻；但十分遗憾的是我和她完全是初次见面，于是我反而全身爬满鸡皮疙瘩。

「啊啊……魔女大人魔女大人魔女大人……」

「那个……等一下，请不要这样，我很困扰……」

「魔女大人魔女大人魔女大人……」

「这人什么毛病……」

在突然降临的不幸之前，人过于弱小无力。说起来，我就连她是什么人都不晓得，怎么会被她缠上？

唐突过头的遭遇让我有点惊慌失措，但冲击不仅如此。下午，周围大批人潮分明看见陌生女子毫无预警的行动，竟然没有人朝我伸出援手。

「喂……！那是不是天后级女星玛莉莲美眉……？」「真的是她！是玛莉莲美眉……！也就是说，她在演短剧啰？」「那恐怕是在演向魔女求婚的沉重女人，绝不会错。」「实在太精彩了……沉重女被她发挥得淋漓尽致……」

令人备感冲击，不过看样子突然缠上我的女子似乎在从事演员的工作。

而且她还颇有人气。

「啊啊魔女大人……！能不能请您实现我的愿望！」

如此一来，这夸张的言行举止就有可能也是表演的一环。

她滑溜地把脸凑到我耳边，悄悄地问我：

「那个……魔女大人，初次见面就问您这种问题我非常难为情，但是魔女大人是魔女大人对不对……？能像这样，咻～地用魔法对不对？」

「是啊……」

虽然我很想反问她，问我能不能咻～地用魔法，跟磨蹭我的手哪个比较难为情；但我姑且点了点头。

「哎呀！果然是这样吗？话说回来，如果会咻～地用魔法的话，能不能像这样，随心所欲地操纵人心呢？」

「随心所欲地操纵人心吗……？」

「是的，具体来说就是让人无法说谎，或是自由自在地操控他人的好意，把对方当成奴隶控制。您会不会这种方便的魔法呢？老实说行不行呢？」

「你把魔女当成什么了……？」

「能自由自在使用那种魔法的人呀。」

我叹了口气。

「如果真的能随时随地使用那么方便的魔法，我现在就用了。」

「哎呀！您想对我这个大明星做什么？」

玛莉莲夸张地大吃一惊。

接著她立即理解我想说的意思。

「我知道了！您想让我亲口说出我对您搭话的理由还有目的对不对？是不是这样？您想让我毫无隐瞒地全盘托出对不对？」

「不是，你说错了……」

她根本没有理解……

她完完全全没有理解呢……

话说，跟我搭讪的理由就算不开口问，我也希望她能自己告诉我……

「可是，您既然如此热情地恳求……那就没有办法了……」

「我又没有恳求。」

「好吧！我就回应您的期待吧！」

「我又没有期待。」

「我现在就告诉您想委托您的事情。您就洗耳恭听，然后实现我的愿望吧，魔女大人！」

「我可以回去了吗？」

「啊～！啊～啊～！这样好吗？您真的想回去吗？现在回去会发生什么事……不需要我说吧？」

「会发生什么事？」

「呵呵呵……真是乖孩子。那您就听个仔细吧！我的故事！没错，时间回溯到至今两年前──」

「所以说，我现在回去会发生什么事？」

「嘘！我现在刚开始回想，请您给我安静听！两年前……没错，两年前的我是个非常任性的女人。」

「现在也很任性啊。」

「哎呀，真没礼貌！您懂我的什么了！」

「不听别人说话吧。」

「算了没关系。您现在就听听我的回想，多认识我一点吧──」

「我现在也没在听的说。」

不论如何，突然被这位强硬的小姐搭讪，我就这样被卷进她的回想之中。

两年前。

玛莉莲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候成为天后级女演员，受到世间瞩目。她在舞台上大放异彩。

「啊啊好棒……太棒了……」

她说自己无时无刻注视著某位男性。

「嗨，玛莉莲。你今天的表演也很精湛，尤其是在舞台上俯视观众的眼神太棒了。简直就跟注视情人一样甜美，让我都忍不住心动了。」

舞台表演结束后，一名男子如此对她说出甜滋滋的感想。

他的名字叫做文森特。

也是她的演员前辈。

「文森特先生……」

然后，玛莉莲也对他发自内心心动不已。玛莉莲的座右铭是只要恋爱就义无反顾勇往直前，主动没用就推倒对方，因此在日常生活中就频频对文森特展开攻势。现在这一瞬间，她也眨著水汪汪的大眼，对他投以热情的视线。

「…………？」

但令人遗憾的是，文森特是名典型的木头人。她拚命地献殷勤毫无效果，他说「怎么了？脏东西跑进眼睛里了吗？」轻抚她的脸颊。没想到，他不只是木头人，更擅于哄骗女人。真是难缠的个性。要不是长得帅，肯定早就深陷牢狱之中了。

「文森特先生……」

俗话说恋爱是盲目的，但她已经是自己选择闭上眼睛了。她闭上双眼，噘起嘴唇侧著脸向他索吻。

「啊，抱歉。我差不多该走了，再见。」

但是这种时候，木头就是会让女人蒙羞。

他说了声「再见啦～」就挥手跑掉了。玛莉莲就这样自己一个人被留了下来，在秋天的冷风中看著他离去的背影。

「文森特先生……」

她在胸前握紧双手，内心因为他的欲擒故纵而熊熊燃烧。

就这样，她说自己从两年前开始就深爱著他。

「──然后就算思念了他两年，我和他的关系也毫无进展……所以魔女大人，我希望您能帮帮我！」

「就算你要我帮忙……」具体来说要怎么帮？

「不能用让他没办法说谎之类的魔法，像这样……巧妙地把我们凑成一对吗？」

她说。

原来如此，也就是把最重要的部分丢给魔女处理是吧？

「话说回来，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究竟看上他哪里？」

「脸呀。」

「…………」

「脸呀。」

○

「来吧来吧，魔女大人！对我使出魔法吧！首先，有没有让人不能说谎的魔法呢？只要在无法说谎的状态下遇见他，他一定会察觉到我的心意的！」

「是喔……」

为什么以我会对你施魔法为前提……？

「来，动手吧！」

「喔……」

为什么以我会那个魔法为前提……？

话说回来，追根究柢。

「就算不用那种魔法，直接告白不就好了吗？」

「哎呀！您没在听人说话吗？」

「你最没资格说我。」

「我已经对他发动过好几次攻势了！就算是这样还是理所当然似地没用呀！」

她说，在这两年间对他告白的次数高达好几十次。即便如此，令人遗憾的是她每次告白，文森特都发挥自己最擅长的木头人。

比如某天在后台，稀松平常地找他，稀松平常地告白时，他给了这个回答：

「太精彩了……！那是你下个角色的台词对不对？太棒了！我觉得演得很棒！」

他以为她的举动是演戏。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下次就用他不会误会的方法，写情书交给他。

「──原来如此，这是下次演出要用的道具对不对？真不错！我觉得把单恋女子的心情呈现得很棒喔！」

他如此曲解。

这个时候应该就感觉得出来，他似乎具有把所有形式的告白当成「这是演戏吧？」的特质。

「不好意思，请问那个男的到底哪里好了？」

「脸呀。」

听你这么说，除了脸之外根本烂透了嘛。不论如何，就像这样持续含含糊糊地被他闪躲了两年，她终于忍无可忍了吧。

她露出略显得意的表情说：

「他是个很不乾脆的人，只要不用无法说谎的魔法，肯定不会老实地回答我的心意。被吊了两年的胃口，我已经等累了。」

「可是，他闪闪躲躲了两年，不就代表这就是答案了吗？」

「咦………………………………………………」

她的表情顿时充满绝望。

哎呀，看来是我多嘴了。

「对不起，我开玩笑的。他一定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却又害羞到不得了所以才没办法说出真心话。」

「……真的是那样吗？」

听见冰冷到吓人的声音回过神来，我才发现她的双眼黑暗无光。

看样子，我好像踩到地雷了呢。她面无表情地说：

「跟我最刚开始说的一样，文森特先生是我的演员前辈，演技也比我还要高超。究竟能相信他的话到什么程度……老实说，就连我也不知道……」

「是喔……」

「他教我，演员不论是在何时都得贯彻演员的身分，所以我才能成长为现在的演员……所以我不知道……他究竟什么时候是演员……什么时候才是真正的他……」

看著突然阴沉下来的玛莉莲，我发著呆想原来如此能突然从开朗的女性变成阴沉的女性不愧是天后级女星。

然而，我似乎戳到了她的痛处。

「他总是说我可爱摸我的头、总是会带点心来后台探班，还跟我聊了很多开心的事情。我的外表、穿著、头发，他全部都称赞过，也说过好几次想跟我交往。可是，我很不安……我怕他的一举一动其实都是演戏……」

「对不起我越听越不懂那个男的究竟哪里好了？」

「脸呀。」

她垂著头说：「因为只有脸是假不了的……」

好、好沉重……

「所以我才希望您能对我用不能说谎的魔法！拜托您了，魔女大人！」

「咦咦……」

我尽管有些困扰，依然对她说了一句：「不过听你这么说，他也对你发动了不少追求攻势，照常正面告白的话，不会被正常接受吗？」

他不是说了好几次想跟你交往吗？那不就好了吗？真是的。

「哎呀！您在说什么，您有好好听吗，魔女大人？」

「我应该听得比你还仔细……」

「他在身为一个男人之前，也是个演员。大笨蛋才会把他的客套话当真！」

「？当笨蛋有什么关系？」

有问题吗？我侧著头问：「追根究柢，又没有人会撒对自己没有好处的谎。变成笨蛋把他说的话照单全收会有什么问题吗？」

至少他应该会避免谎话被当真时让自己困扰的状况才对。

换言之，对文森特来说，就算被她喜欢上想必也不是坏事。如果他对她真的一点兴趣也没有，两人早就不相往来了。

思考甜言蜜语背后有什么真义究竟有什么意义？

谈恋爱顺便变成笨蛋就好。

「总之，如果你说什么也想要无法说谎的魔法，我倒也不是不能帮你──」

「哎呀，真的吗？那就麻烦您了！魔法！请对我用魔法！」

「可是委托别人做事要付钱喔，可以吗？」

「没有问题！多少钱呢？顺带一提，我还满有钱的喔。谁叫我是天后级女星呢！」

她掏出钱包，接著说：「来吧来吧，就让我支付美妙魔法的代价吧！」

总而言之，我先收下一点钱。

「好的，那我要用魔法啰～」

接著拿出魔杖。

「嘿呀！」

伴随这声呼喊，魔杖射出我的魔法。

随后她的头上发出砰！地一声可爱的声响，长出一朵花。

「这是什么！」

她大吃一惊。

我对玛莉莲露出得意的表情说：

「那叫做愚人花。那朵花绽放的期间，不管是说谎还是演戏都不行，堪称演员杀手之花。」

换句话说，在那朵花盛开的时候，不论什么话都是实话。

想告白的话就只能趁现在喔，我这么鼓励她。

「哎呀！真是太棒了！谢谢您，魔女大人！我觉得这样就有可能成功了！」

玛莉莲握住我的手用力挥舞，跟我热情地握手，接著说「事不宜迟！」就离开了。

她恐怕是去找文森特了吧。

「唉，真是个慌慌张张的人呢……」

我无奈地耸了耸肩，收起魔杖。

话说回来，我和玛莉莲的一连串对话在周围之人眼中看来似乎也非常显眼。她离开后，一直旁观我们动向的路人们都和我搭话。

「哎呀，真了不起。魔女连那种事情都做得到吗……」

没办法演戏的魔法真是可怕的魔法啊。路人男子稀奇地说。

我吓了一跳。

哎呀哎呀，难道说我有当女星的潜力吗？

「我没有用那种魔法喔。」

追根究柢，让人无法说谎的魔法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地在现场施展呢？

我刚才做的只有从魔杖放出魔力，让她的头顶开花而已。

她真正需要的不是让人无法说谎的魔法，而是稍微跟文森特拉近距离的勇气，还有变成笨蛋的觉悟而已。

简而言之──

「刚才的是有好处的谎言。」

○

隔天，我退房离开住宿的旅馆，在附近的咖啡厅吃完早餐，决定看报纸发呆一下再离开这个国家。

我原本就打算出国，国内也观光过了。更何况要是继续待在这里，恐怕又会被怪人缠上。

「差不多该走了吧──」

我在座位上仰望窗外。阳光照在城市大街的每一个角落，天空蔚蓝清澈。

今天是最适合旅行的日子。

我放下报纸，喘了口气。

这个国家可能非常渴望话题。

报纸上整版写满关于某两位演员恋情的报导。

报纸说，在大街正中央热情告白的两名演员，就这样开始交往了。被称为天后级女演员的人气女星，以及帅气无比男星的热恋，让报纸上写满祝福的话。

话虽如此，斗大印刷在报纸上的男星，表情却与欢喜的气氛大相径庭，看起来还有些滑稽。

因为头上开了一朵花。

面对面的两人头上，各开了一朵小花。

于是我笑了。

因为报纸上。

上头是毫无虚假，真心惊讶的表情。

○

「哎呀，您要出国吗？感谢您造访敝国！」

来到国门前，卫兵便俐落地敬礼迎接我。

我模仿他的动作回礼。

「我才是，感谢你们这几天的款待。」我说出一句客套话。

「您过奖了！谢谢您！」卫兵直接接受我的话，十分高兴。

不仅如此，他还准备了纸笔。

「话说回来魔女大人，敝国现在正在进行访客问卷调查，方便的话可以请您回答几个问题吗？」他问。

「喔。」

我又不赶时间，是没有关系。

我点了点头。

「谢谢您！」

接著他问我入境之前的印象、入境之后的印象变化、国民对我是否友善、国家治安是否良好、有什么印象深刻的遭遇、有没有被坏人纠缠──各式各样的问题。

他的问题非常仔细，我一面一一回答，一面问他：「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卫兵露出略显困扰的表情和我说了事情原委。

这个国家原本是让演员在生活中磨练自身演技的土壤。边工作边练习演技，边练习演技边工作，似乎就是这种国家。

话虽如此，在这个落魄演员聚集的国家，真正出人头地的演员寥寥无几，终于使演员们用诈骗旅人与商人的手法敛财。

他们想必是想轻松赚钱吧。

但距今十几年前左右，这种诈骗手法引发问题，造访这个国家的旅人及商人渐渐减少，终于被当成不存在的国家似地，再也没有观光客造访了。

「我们反省过去的行径。要是没有来访的观光客，就不会有人来挖角我们这些没没无闻的演员。越是不受瞩目，我们的存在就越不起眼……」

「…………」

终于，这个国家的人们不畏艰苦，哪怕得脚踏实地，开始以正当的努力磨练演技。

于是就变成现在这样，在意他人评价的国家了。

「魔女大人，这个国家如何呢？」

这个国家依然浓厚地留有过去的习惯，谎言与真实的境界至今依旧模糊不清。

即使我这时说出实话，他们也会如实接受，而不是当成客套吗？

我一面这么想。

一面说出毫无虚假的话。

「这是个很棒的国家喔。」

砰！地一声。

我的头上长出一朵花。

在那之后过了几个月。

我在某间餐厅听到旅人的谣言，最近有个居民头上全都会戴奇怪花朵的怪国家。

听起来像是假的，不过这是真实存在的国家喔──旅人指著地图说。

那是我几个月前造访的国家。

过去被称为故事之国的国家。

（插图011）

第十四卷 第七章 月光之国伊西利雅斯

初秋凉爽的夜晚。

那一天，国内所有的人都仰望夜空。

不论大人小孩、身分性别，人人都同样平等地仰望不像夜晚的耀眼天空。

走在夜路上的人停下脚步，房间里的人打开窗户，所有人都同样发出感叹。

在明月浮现的昏暗天空下。

金光闪耀的细小光点源源不绝地缓缓降落在城市里。

那是个幻想般的夜晚。

耀眼无比的夜晚。

令人舍不得入眠。

令人永生难忘。

○

「呼哇啊……」

国门前。

一名旅人慢慢从扫帚上爬下来，大大发出一声丢脸的声音，面露难看的表情打了个呵欠。

她有一头灰发与琉璃色的双眼，身上穿著黑长袍头戴三角帽，胸口别著一个星辰造型的胸针。

她是旅人，也是魔女。

「呼哇啊啊啊啊……」

而彻夜未眠在国家之间旅行使她疲惫不堪，呵欠连连。

「欢迎光临月光之伊西利雅斯。」

「谢谢……」

话说回来，这名完全对睡意举白旗投降的丢脸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好困……

「魔女大人听过蔽国的事情吗？」

「只听过名字……」

我是在旅人聚集的餐馆听过的。听说，「只要在想睡的时候去，就会发生非常有趣的事情，请务必造访。」我虽然不清楚详情，却还是相信谣言特地熬夜到访。

究竟会遇到什么有趣的……好困……

「入境前有些事情必须向您说明……您还好吗，魔女大人？」

「不要紧……呢喃……」

该怎么说……要是发生什么惊人的事情，我应该会吓到清醒才对……

「那么首先，魔女大人，能请您把钱包里的钱全部寄放在这里吗？」

「……？为什么……？」

「这个国家没有货币。」

「啥？」

嗯？他说什么？

睡意一瞬间消失了说？

「这个国家以时间代替货币交易──」

接著卫兵详细跟我解释了月光之伊西利雅斯的事情。

「…………」

听著特殊国家的特别之处，我望向门的另一头。

那里盖了一座高高架起金色结晶的城堡。

○

「欢迎光临，小姑娘。一个面包吗？谢谢惠顾。那跟你收一小时。」

漂亮的白色建筑整齐地排列在行道树夹道并列的大街旁，俯视街上往来的群众。由于现在是中午，街上看得见形形色色的人。

有人在购物，有人在咖啡厅读书，有人在长椅上慢慢休息，有人在提供往来的行人料理。

还有在路边摊买面包的旅人，也就是我。

「要怎么付钱？」

我侧著头问面包摊老板娘。

卫兵跟我说这个国家没有货币，我把钱包交给他后，他给了我一个像是怀表的东西。

那个怀表看起来十分特别。

表盘上的数字只到八，指针也只有一根，盖子上分别镶了苍白色与金色的石头，在我手中发光。

这好像叫做结晶怀表，是在这个国家代替货币使用的道具。

这个国家用时间取代金钱做买卖。

「我不太会用……」

入境时收下倒还好，问题是我还是不太懂使用方法。我很想睡觉所以也没有办法呢。

「一小时。」老板娘指著我的结晶怀表说：「你把指针往后拨一小时看看。」

照她所说把指针往后拨，表上便浮出一颗小小的圆球。面包摊老板娘拿著自己的怀表靠近，球就摇摇晃晃地被吸了进去。

然后老板娘的结晶怀表前进了一个小时。

她说，这样买卖就成立了。

「哈哈，还真是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呢。」

我接下面包，仔细端详结晶怀表。

表上的表盘只到八个小时，似乎代表八小时就进一位，变成一天。

但这个国家为什么要用这种奇妙的东西代替货币使用呢？

我理所当然地对这个奇特国家的历史感到好奇。

在这个国家用来买卖的，究竟是什么的时间？

「──故事发生在一年前。」

在行人匆匆来往的大街上。

小孩子们聚集在某个角落，乖乖坐在地上。一看，他们视线的聚集处，一名男子正在表演傀儡戏。

「创造结晶怀表的湖畔魔女」。

以此为题的舞台上，水蓝色头发女子造型的人偶在丝线的操纵下跳著舞。

虽然不太清楚，不过那似乎是这个国家独特的傀儡戏。

真令人好奇。

我一脸若无其事地加入小朋友中。

「兴趣是冒险与发明的魔女──湖畔魔女卡萝琳娜大人，某天在洞窟中发现了不可思议的结晶。」

洞窟里有两种结晶。

金色的结晶，与苍白色的结晶。

台上出现闪闪发光的两种结晶。

「卡萝琳娜大人被美丽的结晶吸引，将它们带回国内。」

舞台上的背景翻了过来，在这个国家的景色中，人偶抱著两颗耀眼的结晶在舞台上摇晃。

「卡萝琳娜大人找到的结晶寄宿著特别的力量。金色的结晶能储存花草树木涌出的魔力，苍白色结晶则具有剥夺附近之人的睡魔，转换为魔力的力量。」

舞台上的人偶看了看耀眼的两个结晶。看样子，湖畔魔女对方便的结晶迷恋不已。

「利用剥夺睡魔的特性，能不能让生活变得更丰富？卡萝琳娜大人这么想，研究了这两个结晶。」

但是，夺走睡魔转换为魔力的性质虽然便利，却也并非全是好事。

苍白色结晶只会夺走睡意，身体的疲劳并不会消失。

表演途中，卡萝琳娜的人偶在台上无力地倒了下来，男子还说出「喔喔糟糕了！连续工作好几天，害卡萝琳娜大人累倒了！可是她睡不著！大事不妙了！」这句夸张的旁白。

「可是，卡萝琳娜大人想。要是睡不著，只要用魔法睡觉就好。」

结果卡萝琳娜为了睡著，对自己用了魔法，采取强制让自己睡著的强硬手段。

「只要远离结晶不就解决了吗？」

某个小朋友「那个～」一声举手问。

「对呀，可是卡萝琳娜大人很天然。」男子抬起头来，用认真地语气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那是卡萝琳娜是笨蛋的意思吗？」

又一个小朋友问，但仔细一看，她其实是混在小孩之中的灰发成年女性。

「啊，是的，没错。」

男子的语气尊敬起来。

在那之后过了不久，卡萝琳娜的研究有了成果。

她利用苍白色结晶把睡魔变成魔力的特性，还有金色结晶储存魔力的特性，以及她自己的睡眠魔法，三者合一创造了结晶怀表。

想睡一个小时就把时间回拨一个小时，想睡八个小时就用相同的办法对自己施以八个小时的睡眠魔法，即可陷入沉睡。

一旦睡著，苍白色的结晶不论变换多少魔力，睡眠魔法都会继续，所以在时间到之前不会醒来。又因为魔力源源不绝地在体内循环，因此能急速消除疲劳。

就像这样，男子在台上操纵傀儡说出这可疑无比的故事。

「将完成后的结晶怀表献给国王陛下，国王陛下开心不已。」

卡萝琳娜身旁出现一只大胡子人偶。

大胡子人偶探头看了一眼卡萝琳娜手中的结晶怀表跳了起来。

然后国王也对这有趣又有些可疑的结晶著迷，并提议用这个结晶怀表取代货币使用。

卡萝琳娜同意国王陛下的提案，对结晶怀表进行改良。

「最后完成的，就是现在我们手中的结晶怀表了。」

男子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怀表──像是结晶怀表的东西。

打开镶有苍白色结晶与金色结晶的盖子，下面的表面露了出来。表盘上的数字从一到八，显示时间的指针只有一根，指著顶点动也不动。表盘上还开了一个小窗，大多数手表都会用这个小窗来显示日期，但结晶怀表上却写了「四十二」的数字。

乍看之下，怀表怎么看都像是用崭新的方法坏掉，不过这个数字似乎表示剩下能睡的天数。

「在这个国家，睡眠是能变成货币的重要资源。我们能安居乐业，全都得感谢卡萝琳娜大人。」

接著背景改变，卡萝琳娜的人偶躺在美丽花朵环绕的棺材里。

「卡萝琳娜大人创造了结晶怀表这伟大的发明，获得了庞大的财富。她留下等结晶怀表让这个国家发展得精彩又美好后再醒来的话，就这样陷入漫长的沉睡。」

据说，她就这样睡了一整年。

…………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我有问题～睡一整年身体不会烂掉吗？」

其中一个小朋友又举手问。

男子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看到混在小朋友里的成年女子皱起眉头。

「这是很久以前的童话故事，你这样吐槽很伤脑筋……」

「想说是很久以前好像时间有点太近的说。」

「还有这是给小孩子看的戏，大人吐槽很伤脑筋……」

「别看我这样，我还是小孩。」

「你说是小孩好像有点太大了吧？」

「我常睡觉长得比较快。」

但是，给小孩子看的戏难免会加油添醋一番。

虽然不晓得卡萝琳娜之后怎么了──说不定她早就已经过世了？

「就像这样，为了让卡萝琳娜大人看到我们国家发展得精彩又美好，国王陛下才用结晶怀表治理国家。」

所以大家都要清廉正直地活下去喔，男子说。

说完小孩子全都起立，一齐拍手鼓掌。

「…………？」

起立拍手的小孩子用虚无的双眼看著舞台。大胡子的高贵男子和两个结晶在舞台上跳舞。

创造了改变国家的道具后马上陷入沉睡的卡萝琳娜，以及现在支配这个国家的国王。

总觉得两人间的关系有种阴暗的内幕。

「卡萝琳娜大人从一年前就睡著了喔，这是事实。」

之后在我造访的旅馆。

和老板说我在街上看到的傀儡戏，他便平淡自若地说道。

「真的吗？」人睡上一整年怎么想都很奇怪。

「因为他们是这么说的啊。」

老板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不过恕我无礼，他说的这句话似乎没有经过思考。

我能够和这个国家的人对话，但他们的眼神都非常奇妙。昏暗虚无又找不到焦点，简直就跟睡眠不足一样。

「…………」

老板跟我收了两天睡眠时间作为住宿一晚的费用──轻飘飘的两颗大球被从怀表吸走。

「国王陛下从一年前开始就一直衷心等待她回来了。为了让她归来时说自己创造的国家非常美好，国王陛下才会尽心尽力统治我们国家。」

我想这种心意非常值得敬佩。

「对国王来说，卡萝琳娜是什么样的人？」

即便是足以改变国家的大发明，我还是觉得他对一名魔女执著过头了。

「她是初恋对象。」

「哎呀哎呀。」

我阖上手中的结晶怀表，从老板手中接下房间钥匙。

请慢慢休息。听著这句话，我前往安排给我的房间。

「不过，感觉真不可思议……」

一来到房间放下行李，我躺在稍嫌太硬的床上仰望天花板。

整晚骑扫帚飞行，魔力的消耗与疲倦感缠绕著全身，又重又累的身体陷进床垫里。我已经不想动了。

毕竟我彻夜未眠，这个时候原本应该想睡到受不了。

「……完全不想睡。」

但是我反而张大著眼看著天花板。

在这个国家观光的时候也是这样，我试著阖眼也睡不著，眼前唯有一片黑暗。

和闹著差不多想睡觉的身体相反，意识跟睡意相隔十万八千里。简直就像是身体不是自己的一样。

「试著用用看吧。」

我把结晶怀表往后调了三个小时。

三颗小小的圆球飘了起来。放到掌心上，圆球便轻飘飘地在手上舞动。

旅馆老板说，在这个国家只能用从结晶怀表取出的时间睡觉，换句话说就是睡眠时间绝对无法超过设定的时间。简而言之，这是不能用睡过头当作迟到理由的国家。

我吞下三颗小圆球。

随后，结晶怀表发出喀嚓的声响，飘出甜蜜的花香。这个香味似乎就是睡眠魔法。身体越变越重，沉进床上。

老板说，若没有被触碰肩膀或被搭话等外部刺激，就绝对会在预定好的时间醒来。

我看了一眼怀表。

三小时后是傍晚。

醒来的时候会有什么样的世界在等著我呢？

○

我做了一个梦。

伫立在国家中央的王城地下。

无数花朵绽放的房间中央，放著一个巨大的棺材。

打开棺材，身穿白色长袍，水蓝色短发的女子祈祷似地双手交握，沉睡不醒。见到她俏丽的脸庞，我像是受到吸引一般探头看了一眼。

「──等到了。」

随后。

翠绿色的双眼直视著我。

应该熟睡的她醒了过来，起身露出不驯的笑容。

「──我一直在等你这样的人来。」

然后她把自己的额头贴上我的额头。

「…………」

这就是我在决定好的三小时睡眠中做的梦。

睁开双眼往窗外一看，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一天即将结束，给人一种惋惜的感觉。

「……喔喔。」

起身后，我发觉身体的异变。

身体轻到让人感觉不正常。

全身都充满力量。现在的我觉得自己什么魔法都能施展。

彻夜飞行流失的魔力以及肉体上的疲劳，在短短的三小时睡眠中不可能完全恢复。

即便如此，我的身体仍似乎忘了疲倦。

身体精神充沛到令人感到奇怪。这应该就是使用结晶怀表睡眠的效果──

「还真厉害……」

我用多余的元气「喝呀！」一声从床上跳了起来。

『呵呵呵，就是说吧，就是说吧？这就是我的结晶怀表的力量。』

随后，一名女子不可一世地靠在床旁边的墙壁上，说著『真难为情。』露出一脸得意的表情。

「…………」

我揉了揉眼睛。

『对不起突然吓到你，我的名字是卡萝琳娜。你手中那个结晶怀表的设计者。』

女子平淡自若地开始自我介绍。

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喂喂喂，你在怀疑我的存在吗？我的确是现实的存在喔。』

她傻眼地说，无奈地耸了耸肩。

话说回来，我好像能透视她的身体，看到后面的墙壁说？

『啊啊？突然瞪人是怎样？想干架吗？接招！』

咻！咻！卡萝琳娜朝我出拳，她的拳头直接穿透我的脸。

她碰不到我，我也摸不到她。

由此可见，她并没有实体。

「…………」突如其来的进展让我的脑袋一片混乱。「……什么？用了结晶怀表就会看见奇怪的幻觉吗……？」

『唔，这个著眼点不差。你怀疑得没错，使用我的结晶怀表会引发各种大大小小的异变。大多数人都没有感觉，但你这种持有强大魔力的人使用，就能够察觉自己的异变。还有我才不是幻觉，少瞧不起人了。』

接招！接招！她这次朝我的脸颊呼巴掌。

她当然打不中，唯有秋天凉爽的夜风骚痒我的脖子。

「不是幻觉那是什么……」

『应该……是梦吧。』

那说是幻觉有什么差别？

梦中的卡萝琳娜找我有什么事？

『话说回来，你现在有空吗？要不要跟我约会？』

她把大拇指比向窗外说。

「…………」

我看向窗外，已经晚上了。

约会啊。

……不太想耶。

『喂，你那什么表情。我揍飞你喔！』

嘿呀！嘿呀！她朝我的膝盖附近踢脚。话虽如此，半透明的她的攻击，依然全都穿过我的身体。

「…………」

『喂喂喂，不理我吗？你只要不理我，我就永远在你眼前晃来晃去喔？这样好吗？嗯？』

那有点烦耶……

「顺带一提，我拒绝的话会怎样？」

『那还用说？我就变成鬼纠缠你。』

说不定，这时的我因为刚起床，所以完全欠缺正常的判断能力。

我乾脆地点头同意突然在房里出现的女子的邀情，不假思索地离开旅馆。平常的我根本不可能……不对……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算了不重要。

总而言之，我颔首答应她的邀请。

『喔！怎样，你挺不错的，还满说得通的嘛。我喜欢直率的女生喔。不愧是我看上的魔女。』

老实说，我自己也对她的存在好奇无比。

水蓝色的短发。

身上白色的长袍。

注视我的翠绿色双眼。

那副模样，和我在梦中看见的女子如出一辙。

简直就像是白天看见的傀儡戏主角。

太阳下山后，城市变得更有活力。

大街上充满眼神空洞的人潮，附近的餐厅座无虚席。服务生到处忙碌奔波的同时，身穿华服的大人们沉溺在美酒与美食之中。

「所以说，你究竟是什么？从哪里来的？跟我接触又有什么目的？还有为什么要销声匿迹一整年？」

只有我前面摆了水与餐点。看样子，半透明的她只有我才看得到。

换句话说，从旁看来我就是个跟身旁空位说话的怪人。

但是，我的存在应该不会太显眼才对。

「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嘻……不，不行……快笑死了！」环顾周围，笑声此起彼落。

只要喝醉酒，不论是什么都会觉得好笑。

整间餐厅充满谈笑声。

有一桌光是叉子掉了就笑到抱著肚子起不来。

有一桌的男人发出「耶～！」这莫名其妙的鬼叫。

有一桌的男女说「人家好像喝太多了……」「这样啊，你还好吗？要回家了吗？」「人家还不想回家……」「我没问你想不想的说。」「人家想在外面过夜～」「啊，这附近有旅馆，我送你去吧。」「没有人陪人家睡不著啦～」「这样啊，真亏你能活到现在。」在鸡同鸭讲。

除了不停到处走动上菜的服务生之外，没有人注意周遭座位的人。

『你问我是什么？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跟梦差不多。』

「麻烦你说得更具体一点。」

『别跟半透明的家伙要求具体性啦。』

「反正你都透过去了，我可以把你当成幽灵吗？」

『说是幽灵有点语病。我有确切的本体，只是身体还在沉睡，所以与其说是幽灵，应该说是灵魂出窍──』

「太麻烦了我就当你是幽灵吧。」

餐厅内如此匆忙，就算有个魔女在跟半透明莫名其妙存在说话，想必也不会引起注意。

「喂……！你们看那桌！」「怎么了？」「有个魔女在自言自语耶……对面明明没有坐人说……」「咦？哇啊！真的耶……」「有点中二的女生挺赞的呢……」「我懂……」

…………

我还以为自己不会引人注意的说……

『话说回来，我还没请教你的名字，该怎么称呼才好？……你的脸是不是有点红？怎么了？』

「没什么……」

接著我说出自己的名字，以及旅人的身分，还有对这个国家特殊的性质感到好奇所以才来拜访的事情。

我也说，自己对这个国家独有、名叫结晶怀表的道具非常感兴趣。

『咦？真假？真的那么厉害？嘿嘿嘿……听你当面这么说好害羞喔……』

半透明的卡萝琳娜自称发明结晶怀表的本人，她难为情地傻笑了几声。

「这是怎么做的？」

『嘿嘿，我怎么可能告诉你。小心被我打飞喔。』

她笑咪咪地生气……

「顺带一提，这个结晶怀表究竟有什么效果？我到现在还是不太明白能和你对话的原因。」

她在梦中现身，醒来后她就出现在我身旁，不知道为什么还半透明，本人则不知是生是死。

老实说，一整个莫名其妙呢。

『我能和你说话的原因很多，不过简单来说，最大的原因是我和你都是持有强大力量的魔女。』

哎呀哎呀。

「居然说人家是持有强大力量的魔女，好害羞喔。呵呵呵呵呵！」

『哇啊，突然开始笑，你好恶心喔。』

卡萝琳娜不假修饰地扭曲表情，「咿～」地叫了一声。你有资格说我？

「喂，你们看，那个女生自己笑出来了……」「真的耶……」「有点中二的女孩果然挺赞的呢……」「不是，自己一个人笑根本就有问题吧？」「你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么有道理的话？」

…………

『就跟想吵闹的人会来吵闹的地方一样，具有强大魔力的你在我面前出现也是必然。』

卡萝琳娜说：『我的结晶怀表非常特别，但没有能跟半透明的人说话的能力。你来这个国家的时候也听过结晶怀表的功能了吧？』

「可以设定睡眠时间对不对？」

『对。多亏如此，这个国家的夜晚才能这么热闹。』

她环视店内。

吵闹的人、说话的人、静静饮酒的人，各式各样的人在享受这个国家的夜间时光。

这个国家已经不用在意熬夜了。不论明天需不需要工作，只要睡三小时就能消除身体疲劳，也绝对不会睡过头。

『这间餐厅的营业时间也比过去还长，原因想必是城市居民很晚才睡吧。现在已经会营业到日出了喔。』

换言之，她的结晶怀表为这座城市的夜晚带来自由。

看著店内的她缓缓移动视线，我也环视周围。每个人确实都很开心，简直就像明天放假一样。

对他们来说，这个国家的夜晚美妙得跟一场梦一样。

「…………」

然而映入我眼中的，却是匆忙地在顾客之间穿梭的服务生。

有人享受自由，就代表同时有人提供他们服务。这间店的营业时间延长，同时代表在这间店工作的人负担跟著增加。

替这个国家的夜晚带来自由，真的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吗？还是令人遗憾的事情呢？

『话说回来，你说你是期待看到有趣的东西才来到这个国家，这一幕如何呢？』

她对我露出期待的眼光。

我只有摇了摇头。

「我喜欢安静一点的地方。」

深夜时分。

月光之伊西利雅斯的夜晚华丽非凡。

路灯以金色的光芒照亮大街。从面向街道的建筑、石砖地到点灯的行道树，全部都金碧辉煌。

秋风吹拂树木，发出耀眼的光辉，树叶如同火粉一般消失在夜空中。

卡萝琳娜说，照亮城市的路灯全都从金色结晶获得能量。

『你今天起床的时候，是不是比平常还有精神？』她边问我，边指向路的尽头。

她指著国家中央的王城。

金色的光辉在城堡顶点闪耀。

『在那边发光的是这个国家最大的结晶石。那替国内带来魔力，也因为这样，我的结晶怀表才能正常运作，你这种魔法师也能发挥超出寻常的力量。』

王城位在城市中心。

由于那颗结晶石时时刻刻都在释放魔力，因此能让魔法师使出强大非凡的魔法。

『而就是因为这个国家充满魔力，这个国家的夜晚才这么美丽。』

受到国内充斥魔力恩典的不只有我们魔法师。

我环顾四周。

「…………」

有路灯的这条大街似乎常被当成约会景点。

环视周围，在金黄色的景致之中，能看见静静享受风景的人。

有情侣牵著手走在行道树下。

有夫妇在长椅上仰望树木与夜空。

有家族在灿烂的树木间玩耍。

轻声的欢笑时而随风飘来。

这里宁静宜人。

「在这里就比刚才还要不起眼了呢。」

『就别的意义来说还是很显眼啊。』

我用力一拳往她的身体打。

但却挥空了。

「幸好你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呢。」

『你也太生气了吧……』

她尖叫一声蹙眉，我以叹息回应，迈步向前。这个国家的夜景简直就跟收集所有美丽的事物装饰起来一般如梦似幻。

若是所有人都能慢慢享受这片美景，不晓得该有多好？

住在这个国家的人们中，究竟有多少人能在这个景致中漫步呢？

『一年。』

走在我身旁的她低语：『我替这个国家带来结晶怀表，已经过了一年的岁月。』

「一年前这里是什么样的国家？」

『是个普通国家喔。』

平日工作，在半夜之前就寝，隔天早上起来继续工作。人们日复一日过著这种生活，直到休假就一面觉得剩下的时间不够，一面一齐休息放松。

她说这里过去是这种平凡的普通国家。

「现在完全没有那种气氛呢。」

『这个国家改变了很多呀。风景也好，人也是，全部都变了。』

卡萝琳娜发明的结晶怀表，让人们脱离时间的枷锁。

只要睡三小时就不会累，整天的时间都能自由使用，就算晚睡也不必在意。

『这个国家的夜晚是自由的。只要有结晶石，就永远都是。』

她停下脚步，仰望在王城顶点灿烂闪耀的结晶石。

我慢了她一步驻足，回过头来。

「…………」

她眯著眼仰望王城。

事到如今我想到。

话说回来──

「我还没问你来找我的理由呢。」

──我一直在等你这样的人来。

为什么？

她对我有何所求？

『我希望你能帮我两个忙。』

「什么忙？」

『你愿意答应吗？』

「要看内容是什么。」

她靠近我，接著明明没有别人听得见，她还是在意周围压低声音。

她背对著王城说：

『──我必须醒来不可。』

──在这个国家发展成美好的国家时醒来。

白天听到的故事闪过我脑中。

接著她对我请求。

『请你叫醒我。』

请你叫醒这一年来沉睡不醒的我，她说。

○

跟我梦到的一样。

她的身体似乎睡在王城地底。在卡萝琳娜的带领之下，我照她所说踏著娇小可爱的步伐向前。

「警备果然很森严呢……」

我边说，边从正门大摇大摆地入侵。

警备兵站在门前，但我轻而易举地走过他身边。穿过城门进到城内，绚烂的装潢迎接我的到来。闪闪发光的水晶灯，以及金黄色的大厅映入眼中。

负责警备的魔法师骑著扫帚四处巡逻。

「哇啊，好厉害喔……」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来这里观光。

但今天是非法入侵，所以没办法悠悠哉哉地探险。「我该往哪边走？」我仰望卡萝琳娜问。

『右转爬下楼梯试试看，那里有地下室。』

「瞭解。」

我再次迈出娇小可爱的步伐。

此时──

「……？是谁！」

就在我来到楼梯前的剎那，一名正在巡逻的魔法师看到我的身影，扫帚旋即降落在我身边。

「喵呜～」

我躲在阴影处，一脸佯装不知地学猫叫。

「唔，什么啊，原来是猫……」

男子瞥了我一眼就离开了。

「…………」

现在的我变成了一只全身灰毛的猫咪。

『王城戒备森严？没问题啦！只要变成猫咪就能轻松入侵！』

卡萝琳娜说出这种无比接近瞎掰的作战。她本人一看到魔法师消失，就一脸得意地说：『看吧？很顺利吧？』

「……看到从正门大摇大摆入侵的怪猫，用一句『原来是猫』解决真的好吗？」

这个国家没问题吧？

『他们的思考能力显著低落，只要不是人就轻松得很喔。』

卡萝琳娜得意地说。

然后我依照她的指示，一面悄悄地避免被巡逻的士兵发现，一面在王城的地下室前进。地下室的景色犹如仿造梦中的内容，处处充满既视感。

「…………」

地下最深处。

无数花朵绽放的房间也好，放置在房间中央的巨大棺材也罢，简直就像是来自梦境一般，一模一样。

来到这里我解除变身魔法，打开棺材。

『哇呜，美翻了。她是谁呀？啊，是我啊。』

我毫不留情地打了好几下棺中女子的脸颊。

『喂慢著那是我的身体耶！给我小心一点啦！怎样？想打架吗？接招！』她朝我的脸挥拳。

「我听说只要有外部刺激就会马上醒来，可是完全不醒来呢。」啪啪啪啪。

怒睡一年果然会起不来吗？

『只要啾一下我就会起来喔。』

呼啪！

我颇为用力地打了一下棺中的她的脸颊。

『好痛！』

她大叫一声。

随后。

半透明的她消失了。我低头望向稍微发烫的手掌前方，棺材里的她，她就发出「嗯……」的声音，觉得光芒刺眼似地缓缓张开双眼。

看来成功了。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但我似乎有点太乱来了。

对用力扇了卡萝琳娜一巴掌的声音做出反应，士兵来到最深处的房间。

他们想必大吃一惊。

一名陌生的魔女站在花朵环绕的棺材前。

又有一名魔女自棺材里坐起身体。

「什──你这家伙！你是谁……咦？卡萝琳娜大人，您醒来了吗？卡萝琳娜大人！」

卡萝琳娜口中思考能力显著低落的其中一名士兵，比起棺材前陌生的入侵者，似乎对棺中的她醒来比较讶异。

「一年不见了呢。」

卡萝琳娜一脸若无其事地「嘿咻」一声从棺材里站了起来，按著自己的脸颊走向士兵。

「那个，卡萝琳娜大人，这究竟是──」

士兵像是无法理解突如其来的状况。

卡萝琳娜毫不留情地走向士兵，接著在他眼前停下脚步，伸出手来。

然后她说了一句：

「结晶怀表。」

「咦？」

「结晶怀表。你带在身上吧？交出来。」

「咦？啊，是、是……」士兵困惑地从口袋里拿出结晶怀表。

「谢谢。」

卡萝琳娜从士兵手中接下结晶怀表后，直接取出自己的魔杖，用魔法击碎。

啪铃一声。

「……咦？」

她毫不犹豫地粉碎怀表。

变成粉末的结晶从她的指缝间滑落。

『──必须醒来不可。』

卡萝琳娜说。

她在跟我说第二个请求时对我说：

『这个国家所有人都必须醒来不可。』

包括她自己，以及月光之伊西利雅斯的所有居民，都必须清醒过来不可。

所以她对我做出两个请求。

第一个请求是叫醒她。

而第二个请求是──

王城顶端的结晶石。

破坏那颗结晶。

「走吧，伊蕾娜。」

她回过头来，露出不羁的笑容。

即便身为同性，那个表情看起来也帅气无比。

…………

只是她的脸颊红通通的。

「对不起，你的脸颊还好吗？」

「痛死人了。」

○

故事要回溯到一年前。

魔女，又是冒险家，又是发明家，持有一堆莫名其妙头衔的魔女卡萝琳娜，在冒险途中造访的洞窟内找到了两种结晶。

苍白色的结晶，与金黄色的结晶。

这两种结晶分别持有不同的特质，苍白色的结晶具有吸收睡魔，转换为魔力的力量。金黄色的结晶则有储存魔力的能力。

无须多说，奇怪又有趣的性质让她深感兴趣。

「这真的超猛的啊。」

当时的她想。

「什么超猛的，卡萝琳娜老师？」

话说回来离题一下，当时卡萝琳娜好像也是王国专属魔女，负责教育年轻的国王魔法。

「你看看这个。」

「这是……好漂亮喔。」

国王看到美丽的金黄色结晶不禁为之著迷。卡萝琳娜说：

「跟我比哪个漂亮？嗯？」如此骚扰一国之君。

「那、那当然是卡萝琳娜老师比较……」

「喂喂怎样啦，别说那么难为情的话啦。」卡萝琳娜毫不留情地巴了一国之君一掌。

「对、对不起……」

国王陛下满脸通红。对年轻的国王来说，名为卡萝琳娜的魔女是他暗恋的对象，也是他的朋友。

换句话说，卡萝琳娜是魔女，又是冒险家，又是王国专属魔女，又是国王的好朋友，是个头衔多到莫名其妙的人。

「话说回来，我冒险到肩膀有点酸，帮我捶背。」

而她同时也是唯一能对国王颐指气使的人。

虽然肩膀会酸有可能是她背了太多头衔所致，但姑且不提这个，她研究了自己带回来的两种结晶。

她试著在两种结晶旁使用睡眠魔法。

结果她不只成功睡著，醒来的时候身体还充满超出寻常的强大魔力。

「──换言之，只要使用分别利用了两种结晶的表，就能缩短人们的睡眠时间。」

利用吸取睡意的苍白色结晶，以及赋予魔力的金色结晶两者的特性，她发明了结晶怀表，献给国王看。

她并非将睡眠视为不好的东西，只是若是使用结晶怀表，就能让人们更加自由地使用时间。

她对此深信不疑。

「这个发明太厉害了！我马上在国内推广！」

国王对她的发明开心不已。

她发明的结晶怀表，起初由国王发给上流阶级的人使用。富裕阶级的人拿到能自由决定睡眠时间的结晶怀表欣喜若狂。

但是结晶怀表并非完美无缺。

「功能只能维持一天有待加强啊……」

结晶怀表会使用魔力发挥功用，能产出白色块状的睡眠魔法；但是这个功能就算使用两种结晶的力量，也只能维持整整一天。一天过后，苍白色结晶就得重新吸取睡魔，把魔力储存在金色结晶里。结果，产生了不等个几天就没办法再次使用的缺点。

简而言之，问题是单纯的魔力不足。

但这个问题在国王的协助之下迎刃而解。

「卡萝琳娜老师请看！我挖到了巨大的结晶石！」

国王动用财力，在王城配置了能永远获得魔力的结晶石。

「真假？挺厉害的嘛。」

就这样，结晶怀表从巨大结晶石获取魔力，使得永续使用化为可能。

魔力不足的问题解决后，国王与卡萝琳娜决定量产结晶怀表。士兵们听从国王的指示挖掘洞窟，卡萝琳娜则负责制作怀表，并继续挖掘。

这种日子持续了一阵子。

她对这种日常生活相当满意。

她深信这个国家所有的人，若是都能自由决定、使用在世时所有的时间，未来一定会更美好。

就这样，她开始把自己制作的结晶怀表发送给国内的居民。

如此一来就能如她所愿，使月光之伊西利雅斯的国民过上比过去还要丰富的生活。

然而。

「报告。」

一般市民开始拿到结晶怀表时，他们发现怀表有一个重大缺陷。

前来报告的大臣平淡地向国王陛下与卡萝琳娜陈述事实。

「有人企图使用结晶怀表杀人，所幸最后以未遂结束……」

当时结晶怀表还没有当成货币使用的功能，不论是谁都能毫无限制地使用睡眠时间。

因此出现企图利用结晶怀表的特性，给予他人数百小时的睡眠时间，藉此杀害对方的歹徒。

不论是哪种时代，都有企图用方便道具为非作歹的人存在。

「……蠢蛋。」

听到怀有恶意的人，卡萝琳娜大受打击，备感愤怒。

然而──

「这起事件奇妙的是并没有受害者。」大臣平淡地对国王说：「国王陛下，这起事件的被害者分明沉睡了一周的时间，但被拍拍肩膀就轻而易举地醒来了。」

被害者并没有死。

大臣说，被害者清醒后身体非常健康。

报告指出他的精神反而好过头了。

发生了常人身上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简直就跟身体变成怪物一样。

听见奇妙的报告，卡萝琳娜又调查了一次结晶怀表。

「到底怎么会这样……？」

她发明的结晶怀表，比她发明当初含有了更庞大的魔力。

将金色结晶大量带进国内，使得结晶石储存过多魔力，甚至能反过来给予人的身体魔力。结果，因此发挥了超出卡萝琳娜想像，甚至堪称异常的效果。

「…………」

卡萝琳娜决定从国内排除这两种结晶。

结晶怀表是方便的发明；但对人们来说还太早了。于是，她决定先从王城顶端的金黄色结晶石开始破坏。

没想到──

「卡萝琳娜老师，你想去哪里？」

她骑上扫帚的下一刻。

她的身体无力地一晃，坠落地面。还不清楚突如其来的状况如何发生，回过头来大臣与国王一同俯视著她。

然后白色的球体毫不间断地注入她的身体。

她的意识就这样渐行渐远，就连魔杖也握不住。

听到大臣奇妙的报告后，国王和卡萝琳娜一样进行了调查。然后他发觉，结晶怀表藏有延长寿命的可能性。

这么方便的东西没有不独占的道理。

「谢谢你发明了这么棒的道具，卡萝琳娜老师。」

国王莞尔一笑。

他的双眼和见到她带回来的结晶，称赞漂亮的眼神相比，宛如另一个人。

虚无又昏暗。

卡萝琳娜发明的结晶怀表，比她发明当初含有了更大量的魔力。

以国王为首，富裕阶级的人都已经被结晶怀表俘虏了。

从模糊的视野中仰望他们，他们看起来判若两人。

简直就像是被结晶怀表控制了一样。

「……一群蠢蛋。」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勉为其难说出口的话，却没有传进任何人耳中。

在那之后她不停沉睡。

跟童话故事里说的一样，她的身体被封印在王城地底，继续于棺材中熟睡，继续活著。

讽刺的是，失控的结晶怀表也拯救了她。

『异常的魔力供给破坏了这个国家的各个方面。从率先使用结晶怀表的富裕阶级开始，人们失去正常的判断能力，魔法师们获得异常的力量，而历经漫长的睡眠，我则是获得了这种没有实体的身体。』

过多魔力会诱发意料之外的变异。

她说，这个国家的人们暴露在高浓度魔力之下，慢慢地偏离常轨。

对话能够成立。

外表没有任何异状。

但是她说，这个国家的人已经远远称不上正常了。

『结晶不只剥夺了人们的睡意，还夺走了他们思考事物的能力。现在国内的人都是被看不见的丝线操控的傀儡。』

不具有明确的意识，只会在舞台上跳舞的人偶。

人们成为结晶怀表的俘虏，没有结晶怀表就活不下去，如今这个国家充满反常的现象。

半透明的人说起来说服力果然不一样。

『就是这样，我希望你能帮我让这个国家从睡梦中苏醒。』

打醒沉睡的她。

然后到处破坏结晶石，让这个国家恢复原状。她再次对我说。

「…………」

在回答之前。

我以防万一问：

「我要是拒绝的话怎么办？」

她露出不羁的笑容。

『那还用说？我就变成鬼纠缠你。』

○

「卡、卡萝琳娜大人？那个，您做什么──」

啪铃。

「您做什么啊，卡萝琳娜大人！居然破坏结晶怀表──」

啪铃。

「喂！这家伙真的是卡萝琳娜大人吗？居然破坏结晶怀表──」

啪铃。啪铃。啪铃。啪铃。

「这家伙绝对是冒牌货！大家！给我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结晶怀表！」

啪铃。啪铃。啪铃。啪铃。啪铃。啪铃。啪铃。啪铃。

她从逼近我们的士兵身上抢走结晶怀表，用魔法粉碎，在王城之中前进。

『这个国家的人被结晶魅惑了。』

发明结晶怀表的卡萝琳娜，在被国王催眠之前得到了某个结论。

其中之一，就是结晶会引发成瘾的症状。

另一项，则是设置在王城的巨大结晶助长了成瘾。结果就是这个国家的国民之思考，长久以来受到结晶怀表的控制。

「帮我破坏每一个结晶怀表。只要破坏士兵的怀表，他们就暂时什么也做不了。」

卡萝琳娜从逼近的士兵身上抢走怀表，一脸清爽地破坏，这么对我说。

金黄色与苍白色的光芒在她手中粉碎。

结晶怀表被破坏的士兵们有如断线的傀儡一般接连倒地。

说巧不巧，他们看起来倒也像是自时间的束缚中重获自由。

「原来如此。」

我也学她破坏士兵的结晶怀表。

「嘿！」我避开逼近的长枪，在擦身而过的同时破坏怀表。

「呀！」我闪躲劈落的利剑后破坏怀表。

「喝啊！」我顺著弓箭飞来的方向看去，用魔法破坏怀表。

然而。

「您精神错乱了吗？卡萝琳娜大人！」「你这家伙灌输了卡萝琳娜大人什么！」「居然破坏结晶怀表，在想什么啊！」

士兵们朝卡萝琳娜和我刀剑相向。

即便是发明结晶怀表的人，只要从他们身上夺走怀表，似乎就是敌人。为什么要抢走，为什么要破坏，这种事情对他们来说无所谓。

不论对方是谁，只要夺走贵重的怀表就不可原谅。

而这对负责戒备王城的魔法师们也一样。

他们源源不绝地涌出，袭击我与卡萝琳娜。

「…………！」

纵然是魔女，也会害怕数量暴力。

士兵源源不绝地朝我刺出武器。慌慌张张地骑扫帚逃到空中，就换成魔法师不留喘息时间地发射魔法。火、水、风、箭、剑、斧、雷，无数攻击从四面八方落如雨下。

「大家一起打倒那个魔女！」「我们就是正义！」「打倒叛徒跟灰发魔女！」

丢脸的是我被迫一味防守。

别说破坏结晶怀表，我只能骑著扫帚在大理石地板与水晶灯的高度之间来来回回地仿徨，尽量挥舞魔杖而已。

虽然有一部分是我没有余力转守为攻，但比起那个──

「你看起来有些迷惘。」

喀啦。

我的扫帚滚落在地。

不知不觉间，我双脚落地，卡萝琳娜则是搂著我的肩膀。看样子，是她硬是阻止了到处逃窜的我。我的扫帚顿时失去主人，在大理石地上翻滚。

她扫荡源源不绝来袭的魔法。

「虽然不知道你在迷惘什么，但是不用客气。他们只是被我做的怀表，还有王城的结晶石控制了而已。」

斜看过去，翠绿色的双眼看著我。

简直就是把我当成弱女子了呢。

她并没有犹豫。

将视线转向周遭，我看见大批失去意识的士兵与魔法师们倒地不起。

「唔……！大家！不要畏缩！不论如何都要打倒她们！」

还有因伙伴倒下而愤慨的幸存者。

卡萝琳娜冷淡地看著这一幕。

「…………」

终于，她放开我的肩膀，再次悠然走向大吼威吓的士兵。

然后她低语：

「这个世界最悲哀的，莫过于盲信自己是对的。」

那句话究竟是对谁说的？

她挥舞的魔杖一一粉碎结晶怀表。结晶碎片犹如火花一般飞散。

「而最不幸的，莫过于失去赎罪的机会。」

那看起来就像是自己拒绝自己的行径、自己创造出来的发明。

她一定想导正自己过去的错误。

哪怕不被现在的国民接受。

「…………」

现在她想做的事情，对这个国家而言一定是极为不好的事情。

我们残酷地企图延迟让这个国家比别国进步的技术。对于包围我们的他们来说，我们绝对罪大恶极。

现在的我们无疑是这个国家错得最离谱的二人组。

我小跑步捡起自己的扫帚，拍拍上面的灰尘，跟上她的脚步。

「对不起，我在想一点事情。」

「这种时候还能胡思乱想，还真有余力啊。」

喂喂喂，卡萝琳娜用手肘撞了撞我。

不仅如此。

「所以说，已经没事了吗？」

她问。

我挥舞魔杖取代回答，唯有锁定结晶怀表施展魔法。结晶碎片在附近一片炸开。

我们就这样在王城中挺进。

我们朝王城顶点，发出耀眼金光的结晶石前进，和随处涌现的士兵与魔法师对峙。

我不断被痛骂是邪恶的魔法师。

卡萝琳娜则沐浴在叛徒的咒骂声中。

即便如此，我们依然没有停下脚步，周围时时刻刻伴随粉碎的结晶碎片。

「结晶石到底在哪里？」

我边拍掉黏在衣服上的结晶碎片问。

每一个结晶都储存了魔力，又能夺走睡意的事情，想必是纯粹的事实。现在的我不想睡，也感觉不到魔力用尽的气息。

不论挥舞几次魔杖、使用多少魔法，力量都源源不绝地涌现。

「在这边。」

卡萝琳娜毫不迷惘的脚步终于来到王城顶点的结晶石。

打开门，格外耀眼的金光映入眼中。

「太过分了，卡萝琳娜老师。」

还有一名留了成熟胡须的男子。

他手持魔杖，保护结晶石似地挡在我们面前。他因为悲哀而垂下的脸，我似乎在哪见过。

来到这个国家之后，在傀儡戏舞台上跳舞的大胡子男。

是国王。

「你不适合留胡子。」

阔别一年的重逢，卡萝琳娜哼笑一声。对于一直沉睡的她来说，一年想必是不久之前的事情。她没有沉浸在怀念里，看著国王。

「你为什么要破坏自己创造的结晶怀表？就连这颗结晶石也想破坏吗？」

在逆光中看著我们的双眼彷佛没有映照出我们的身影。

他毫无感情，死气沉沉地说。

「太过分了，卡萝琳娜老师。」

他跳针似地重复说著同一句话。

「你不懂我为什么想破坏那个吗？」

「我不懂。」

「我想也是。」

卡萝琳娜叹了口气踏出一步。

──结晶怀表夺走了人们的思考能力。现在这个国家只剩下被看不见的丝线操控的傀儡。

长时间在巨大结晶正下方生活的他们，意识宛如身处梦境之中。

就算能够言语，他们也不具备思考能力，而是遵循本能说话行动。

但这个国王的本能，或者该说行动力麻烦透顶。

我试著在对话中「嘿呀！」一声悄悄射出火球。

「不要再这样了，卡萝琳娜老师！我不想跟你战斗！」

他便说著比火还要热血的台词，轻而易举地将我的魔法弹飞到暗夜之中。

咦？那招魔法还挺强的说？我侧著头，改成「喝啊！」一声发射闪电。

「你只要继续沉睡，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说！」

他就这么说，把闪电弹到夜空中。无须多说，我和卡萝琳娜两人看到他的一连串的行动，以及怎么想都精神不正常的一语受到不小的打击。

结果愣了一下的我们反而给了他反击的机会。

「你看，卡萝琳娜老师！拜你之赐，我的魔法变得这么强了！」

他挥舞魔杖，毫不间断地射出魔力块，耀眼的光辉从四面八方朝我们蜂拥而至。我一颗一颗仔细地避开，时不时以魔法抵销，寻找反击的机会。我没有只锁定结晶怀表使用魔法的余力，每次防御或是闪躲他的攻击，脚边的地面就会粉碎，墙壁崩塌，响起爆炸。被打到肯定非同小可。

在毫不留情的攻击之间瞥了一眼卡萝琳娜，她也跟我一样闪避每一下攻击。

「才一下子不见就变得这么了不起……」

她说，看起来欣慰不已。

「现在是感动的时候吗？」

该怎么办，没有反击的余力喔。

「他恐怕是从背后的结晶石吸取魔力吧。现在看成他有无边无际的魔力准没错。」

「看似如此。」

攻击源源不绝地击碎我们脚边的地面。这里要是崩毁就会变成空中战，但在那之前有可能波及刚才对峙的士兵。

希望能尽快分出胜负。

「…………」

既然如此，哪怕他是一国之君，也只能抱著让他受一点伤的觉悟，就算乱来也得阻止他的攻击。

卡萝琳娜可能也想到了同样的结论。

「喝啊！」

她一挥魔杖，随后好几块墙壁的碎片朝国王的身体飞去。从小石头到岩石般的瓦砾，大小不一的碎片撞到他失去平衡。

我想只能趁现在。

趁这剎那间的空档，我用魔法破坏了他的结晶怀表。碎片飞散，他便跟断线的傀儡一样瘫倒在地。

他跪在充满小石子的地上。

然后，在失去意识之前。

「──太过分了，卡萝琳娜老师。」

他用虚无的双眼，仰望卡萝琳娜说。

「你说得对。」

卡萝琳娜淡淡地点头。

她走到国王身边蹲了下来，怀念地轻抚他的头发。

然后，在结晶碎片从指缝间落地的同时，她对已经没有意识的国王低语：

「所以我是来赎罪的。」

为了终结卡萝琳娜开始的坏事，我用魔法举起结晶石。

操纵魔杖，让结晶石浮上空中后，结晶石中无边无际的魔力流入我的体内，彷佛在向我求饶。

短短一剎那，我感受到自己无所不能的错觉。

只要能善用这颗石头，未来不晓得会有多么光辉灿烂。在这里破坏会不会太可惜了──这种想法短短一瞬间闪过我的脑中。

但这种东西，对我这种旅人来说是没用的垃圾。

行李过重也该有个限度呢。

「嘿！」

于是我一挥魔杖，将结晶石拋向城市的夜空。

我把刚才获得的庞大魔力注入魔杖，紧接著全部释放。如同受到在空中旋转的金色结晶引导，苍白色的光芒升上天空。

两道光在夜空中重叠，随后引爆。撞上魔力的结晶石在空中粉碎，碎片飞向四面八方。

金色的闪光如同雪片一般慢慢落在整座城市。

将人们不停囚禁在梦中世界的结晶石，最后让人看见幻想般的夜晚。

我眯起眼看著充满光芒的城市。

那是个耀眼无比的夜晚。

令人舍不得入眠。

令人永生难忘。

「真美……」

我低声呢喃。

然后，背后也传来完全相同的感想。

回过头来，国王陛下同样著迷地看著结晶倾注而下的夜空。他不知何时清醒过来，双眼如同天真无邪的孩童般灿然闪耀。

（插图012）

而他的眼睛也注视著我身旁的卡萝琳娜。

这是阔别一年的重逢。

她轻声笑了笑，对他说：

「跟我比哪个漂亮？」

○

几天后。

失去了结晶石的王城，让卡萝琳娜制造的结晶怀表再也无法供给过多魔力，变回了她当初创造，只要使用一天就会停止功能的不便物品。

国王听卡萝琳娜说了一切之后，命令士兵从城镇居民们手中回收结晶怀表。

不仅如此，他还为一年前做出错误判断，造成如今剥夺居民自由的事情道歉；但城市仍旧充斥著怀疑的声浪。

他们完全不理解国王为什么道歉。

结晶怀表失去魔力的同时，这一年来的记忆他们也忘了一大半。

有些人说，自己似乎做了一年模糊的梦。

也有人说自己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们依赖结晶怀表的这一年来宛如梦境，一切都模糊不清。虽然记得片断，但是脑袋似乎没有运作到足以留下确切的记忆。

这空白的一年之中，唯有一件事鲜明地烙印在记忆之中。

所有人都鲜明地记得美丽金色光辉落下的夜晚。

「──伤脑筋。就算想赎罪，国民们也几乎不记得我干的好事。」

卡萝琳娜看著天空发呆这么说：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打算假装一年前的事情没有发生。」

正在处理这一年来善后的她表情当然疲惫不堪，但看起来相当充实。

在国民的记忆中创造一年的空白，卡萝琳娜打算这次事件的善后结束后，就辞去王国专属魔女的职位以示负责。

为这次事件负起责任是理所当然，她说自己不会湮灭事实，也不打算隐瞒。

即使不晓得一年空窗期的事后处理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从今以后，这个国家一定会变成没有任何特徵的平凡国家。」

她说再也不会有难忘的夜晚造访，也不会有特殊的货币流通。国民的模样也和其他地方一样，变回普通的国家。

这个国家可能会变成许多访客没有任何印象的国家。

「你伤心吗？」

「看起来像吗？」

「完全不像。」

眺望街景的她耀眼似地眯起眼。

她的视线尽头是随处可见的情境。

就算没有结晶石，没有充满深不见底的魔力，耀眼的事物依旧耀眼夺目。

阳光洒落的大街上，人们面带微笑漫步其中。城里到处都飘著令人垂涎的香味。

白色建筑物宛如守候居民一般夹道并立，窗边的盆栽伴随凉爽的秋风摇摆。

这是随处可见，稀松平常的光景。离开这个国家肯定就会遗忘，平凡无奇的光景。

但是。

我跟身旁的卡萝琳娜一样眯起眼说：

「──真漂亮。」

非常非常漂亮。

就跟做梦一样。

第十四卷 后记

总是被截稿日期追著跑的白石定规，终于想到斩断（逃避）无尽截稿日期连锁的密技。

只要把以前写的短篇整理成一本……不就好了吗？

这样就能有更多截稿时间，而且还能满足读者想看过去短篇的要求！这个主意好！拜托！出吧！在第十五集之前夹一本这个吧！做成像《魔女之旅》特别篇的感觉吧啊啊！说真的！很有需要啊啊啊啊！

白石定规哭著对编辑部恳求。我想要是有这种时间，不如去写稿。不论如何，编辑部在几天后有了答覆。

编辑：「短篇集的企划通过了喔。」

我：「真的假的！那第十五集的时间就能延后了吧！」

编辑：「不是，是把短篇集当成第十五集出。」

我：「……嗯？啊，可是时间表应该会比较充裕……对不对？」

编辑：「不会，由于是安插进原本的预定，所以第十五集预定十二月发售。」

我：「嗯？？？」

编辑：「十六集之前出第十五集的预定已经确定了，所以时间表会变得更紧凑。」

我：「为什么？？？？？」

编辑：「还有，只有短篇集的话有点太那个了，所以会追加新篇章。」

我：「奇怪咧？？？？？？？？？？？？？？？？？？？？？？？？？？？？」

我是原本想轻松一下结果反而让时间表更紧凑的白石定规。笑死。

没想到下集下下个月出。话虽如此，心心念念的短篇集终于实现让我非常高兴。我很久以前就一直说「出嘛啊啊啊！」了啊！就是这样，虽然有点快，不过十二月会出第十五集，请多多指教！

那么进入各话讲评。由于有剧透，所以还没看过本篇的人请右转！

●第一章　「特别珍藏的故事」

这话写成这集的序章。我想就时间顺序上来说，应该能有很多诠释方法才对。

●第二章　「故事之国」

诈骗集团被诈骗的故事。我边写旅人餐馆的设定，边想「当这间餐厅的服务生一定很凉，真羡慕。」

●第三章　「断罪者瑟娜」

反正别人会认真，我不认真又没差，因为这种想法最后腐败的断罪者，以及即便如此依然努力不懈的瑟娜的故事。离题一下，我在警察二十四小时之类的节目上，常常看见被警察逮捕的人喊著「又不是只有我犯法！」的暴怒场面；不过我会想「不守规矩的人凭什么主张公平性呢……？」

●第四章　「演员们的故事」

伊蕾娜妈妈和芙兰老师的故事。她做的事情跟伊蕾娜一样，连接到结果在旅人餐馆的对话不论过了多久都一样的开头。

●第五章　「只有两人的世界」

怪人与怪人凑在一起，奇怪就会变成正常，除了两人的世界之外所有发生的事情全都会变成不正常，就是这样的故事。阴谋论要有觉得荒唐一笑置之的人才会成立。最近我比较少写，不过《魔女之旅》打从一开始就是想写各种故事类型才开始的小说，所以这种故事也会继续写下去。请多指教！

●第六章　「对愚人绽放的花朵」

我基本上不会说客套话，说出口的话几乎都和心底的想法相去不远，所以会以为周遭的人都是这样。换句话说，我是听到客套话会真心感到开心的人；可是我觉得这样比起怀疑别人过活还要健康多了。

●第七章　「月光之国伊西利雅斯」

这集的总结篇。

我想当做错事的时候能老实说出「对不起我错了！」的人。越是长大成人，没用的自尊心就越会干扰，小学生的时候能说的「对不起！」渐渐说不出口……每次发现意见不同，气氛变得剑拔弩张时只要开口道歉就没事了，我就会觉得自己变老了而感到惆怅（二十七岁·自由业）。

就是这样，这是《魔女之旅》第十四集。

话说这次！第十四集发售的十月中旬，动画已经开始播放了呢！

由于现在的社会情势，我没办法积极参与收录，几乎都用远端讨论；不过，我每次都对漂亮的影像与豪华无比、卡司精湛的演技感到震惊不已。

每次看预告片都会感动，听到录音也会感动，片头片尾的主题曲都超棒的，每天都幸福无比。

下次会是什么故事？下次会如何呈现？我每天都过得雀跃期待。我想，在各国之间旅游的伊蕾娜每天或许都是这种心情呢。

动画本篇的内容真的是初期的初期，我边想著真怀念，每一集都开心地收看。下一集极短篇集的内容，我也边感到怀念，边重看每一篇。（要买喔～）

电视动画从头到尾有喜剧也有严肃的剧情，全都又漂亮又美丽超赞的，所以请务必收看到最后一回！我也非常期待每周的播出。

话说回来，这集也有「广播剧CD特装版」呢。CD里的内容一如往常全是喜剧＆仰赖声优的演技，我这次在幕后听到录音也捧腹大笑，但愿能继续出广播剧CD集或是广播剧CD新作，动画也想出个电影版。每天想做的事情越来越多，现在的我非常幸福。希望这种时间能永远持续下去。简直就跟做梦一样。

以上就是后记。

这次想感谢的人太多了，希望能让我一并感谢。

参与《魔女之旅》的原作、漫画版、广播剧CD、相关周边商品、电视动画的各位人士。

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我发自内心祈祷，今后也能跟大家继续工作下去。

最后各位读者。

感谢大家平时的支持，今后也请继续不吝给我各种指教！

第十四卷 插图

第十四卷 虎之穴特典 某个国家的名产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守夜擎天柱

在某个名产为卖点的国家的路上，有一对男女在争吵。

当时我在这里旅行，路过的时候听了一下，他们在争论的似乎是十分无聊的事。「这个国家最美味的食物是什么？那当然是面包了！」

「不对，是汉堡肉！凭你那个像发酵过的面包一样又软又空的脑袋是不会懂的！」

「你说什么！」

大道上相邻的两家人气店。

汉堡肉大卖的肉店老板，和松软面包大卖的面包店老板，正在比哪边的料理最美味。

「你要这么说，那就请这位魔女小姐来决定我的面包和你的汉堡肉到底哪个更美味吧！」

「这办法不错！不过肯定是我的汉堡肉更好吃就是了！」

于是，如同热腾腾的汉堡肉一样吵得火热的两人就把我这个人畜无害的旅人卷进了他们的争论之中。

在远处看着这两个人的争论的旅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展开搞得说着「诶诶诶……？」歪起头来，但两人丝毫不管旅人的想法，

「来来旅人小姐！我们的面包可美味了！来吃一个吧！」一个拿出面包，

「来来旅人小姐！当然是汉堡肉更好吃了！来吃一块吧！」一个拿出汉堡肉，硬塞过来给我。

旅人对这两个人感到相当困惑。

再说根本不需要比来比去，将两种食物合二为一不就行了嘛。

因此旅人将他们给的面包和汉堡肉直接合成一块，做成了汉堡包。不需要比较哪个最好吃，将两种食物合二为一就能做成更加好吃的东西，这才是应有的想法。

两人都吃了一惊。

「将面包和汉堡肉合二为一……？」

「还有这招啊……！」

两人看着对方，然后握起了手，和好了。

「我们也像面包和汉堡肉一样在一起吧？」

「真巧……我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原本针锋相对的两个人结婚了，两人的店合并了，这个国家的名产汉堡包就此横空出世了。

「魔女小姐您觉得如何！我国的汉堡包！」

我一边吃着一个如同两人相爱的佳话一样热腾腾的汉堡包，一边望着街上。现在这个国家到处都开了成排的汉堡包店。

「吃得我胃都要涨了。」

第十四卷 Melonbooks特典 关于故事之国的事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守夜擎天柱

「不、不得了啦！不得了啦——！」

和平国罗贝塔的某间民宅里响起男人的高呼声。

停在附近树上的鸟吓得飞走。路过附近的主妇说「哎呀哎呀，又来了吗？」噗嗤一笑。民宅里男人的妻子说「似乎又来了呢」叹了口气。

男人大吵的理由总是同一个。

「不得了啦！伊蕾娜寄信回来了！」

每次收到外出旅行的爱女寄来的东西，男人就如同天崩地裂一般大吵大闹。妻子总是笑着对他说「不管过多久都还是离不开孩子呢」。不过最近这变成了她烦恼的苗头，「差不多也该习惯女儿不在了吧……」

「出门旅行的人寄信回家不是很正常吗？你闹过头了。」

「有信寄回家就证明伊蕾娜过得很好。这不是好事吗……！」

男人说特别是最近收不到信的时候真是害他担心得不行，妻子对此叹了一口气。

「不用太担心，她一定过得很好啦。没有寄信回来证明她正在目的地尽情享受。不管有没有寄信回来，她都一定没事的。」

说着，她看向女儿寄来的包裹——男人很宝贝地抱着的包裹。这个大得用双手才抱得住的包裹，一看就知道相当重。

「你总是这么冷静。」

男人笑着将包裹放到桌上。

说她冷静有点不对。

「我只是相信那个孩子而已。就算是我也会有慌张得手忙脚乱的时候啊。」

比如在厨房看到某个来历不明的黑色生物的时候。比如看到幽灵的时候。又或者是很久以前自己写的内容很羞耻的书意想不到地冒出来的时候。

人们常说她总是很冷静，但她也是个基本上遇上这些情况都会慌张起来，非常普通的女性。

虽说如此，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厨房看到那个黑色生物，也从来没有见过幽灵。因为没有发生害她慌张的事，所以说她冷静可能确实没说错。

「好了，伊蕾娜这次寄了什么东西来呢。」

男人哼着歌打开包裹。

里面装着大约十本左右的册子。

「……？这是什么啊。书……？」男人拿出其中一本册子，用手指摸了摸封面。

她从一旁探头看封面。

上面这么写着。

关于故事之国的事。

「啊……」

那是她很久以前旅行的时候写的内容很羞耻的十几本书。

然后她理所当然地慌张了。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一章 第一话 恐怖故事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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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奏井夕雨

录入：kid

「──然后呢，那个男人把馒头吃个精光，『啊啊，太可怕了。我开始害怕热茶了。』还这么说著这句话。」

美丽的月牙高挂魔法师之国的夜空。月色之下的旅馆中，沙耶坐在床边，露出毛骨悚然的表情说。

「……不好意思，这是恐怖故事对不对？刚才的故事哪里恐怖了？」

「咦咦？你这样问就不可怕了啦，伊蕾娜小姐。请你自己想想看。」

「…………」

她半夜突然跑来我房间，说著「来说恐怖故事吧！」但内容太过空泛我提出疑问，结果不知为何挨骂了。太奇怪了。

「那么，接下来轮到伊蕾娜小姐了。来吧，请吓吓人家吧！」

「喔。」

「啊，可是人家会怕恐怖故事！希望故事能有一点点可怕，但最后让人感动！」

「你的要求很多耶。」

我也得说恐怖故事就更莫名了，而且难度还变高了。

不过令人遗憾的是，我倒也不是没有那种故事。

「这个呢，那我就说说我特别珍藏的故事吧。」

然后我开口诉说。

某个地方有一名旅人。

她来到某个国家，一如往常地到旅馆过夜。孰料，旅人投宿的房间非常诡异。每天晚上都会有陌生人闯进来，做出「嘿嘿……我们一起睡吧……嘿嘿……」这种要求。

旅人感应到生命危险，在房间内侧动了手脚，避免任何人进门。她心想这样就没有人进得来了，松了口气。

想不到那个陌生人，居然直接破坏房门──

「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听过旅人的消息了──」

我说完故事，沙耶便夸张地发抖。

「咿咿咿……好可怕喔。太恐怖了，那个陌生人绝对是跟踪狂！旅人小姐好可怜喔。」

「顺带一提，刚才的是真人真事。」

「真、真人真事……？咿咿咿咿……人家好害怕！伊蕾娜小姐，陪我一起睡！」

「反正你打从一开始就想这样我绝对不要。」

「怎么这样！这样下去，人家会害怕到睡不著！可能会影响到明天的练习耶！」

「我管你那么多。你就自己一个人在床上瑟瑟发抖吧。」

说完我叹了口气，狠狠瞪了她一眼。

「话说你可不可以快点把门修好？」

【首次刊登】第一集　Melonbooks购书附录

【作者评语】

这篇故事以超有名的落语《馒头好可怕》为题材。虽然没有特别注意，不过本作转折点的第十集也写了相同题材的短篇，而且标题还一模一样！你什么也没想喔，白石！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二话 芙兰老师的格言

「伊蕾娜，人生中培养的一切，全都会成为生活的基础。」

在修行的日子之中，芙兰老师常会突然说出乍听之下像是格言的胡言乱语。

我们相处了很久，所以我清楚得很。她说这种话的时候，通常都只是肚子饿了而已。

于是我不假修饰地蹙眉。

「喔……这样啊。」

我说。

「没错──人人都有光是回想就会脸红的回忆，或者让人想一死了之的辛酸过去；但是，那些绝不该被消灭。」

「顺便一问，老师有那种过去吗？」

「当然有。这把年纪了还会追蝴蝶追到迷路，差点哭出来呢。真是让人想一死了之的辛酸过去……」

「哇啊……」

早知道就别问了……

「伊蕾娜有吗？」

「刚才问老师那个问题。」

「…………」

「所以说，您到底想说什么？」

「…………」老师嫣然一笑，说：「就算失败，人也会因为那次失败而稍微向前迈进。失败是进步的基础，所以不要害怕，尝试各种挑战非常重要。」

「顺便一问，您从刚才的失败学到了什么？」

「蝴蝶非常随兴，追上去会迷路的现实。」

「不过，和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老师不是在追蝴蝶吗？」

「……啊。」

原来如此，看来基础超不稳固呢──话说回来。

「可是既然如此，偶尔代替我做饭有什么关系？」

「不是不是，我不做那种事情喔。」

「您的言行举止很矛盾的说……」

「你在说什么，我在做『不做饭』这件事。绝对不是因为嫌麻烦才懒得下厨喔。我只要努力就办得到。」

「……那么，您从『不做饭』学到了什么？」

「我就算不做饭，只要有厨艺高超的弟子就能过上丰富的生活，这不容动摇的事实。」

「…………」

「平时谢谢你啰。」

看来基础不只不稳，还地层下陷了。

这个格言听起来莫名其妙，但是当面被她感谢，果然还是有种开心又难为情的奇怪心情。

……总之，这次我就这样被她打下了稳固的基础。

「差不多该吃饭了吧？」

【首次刊登】第一集　虎之穴购书附录

【作者评语】

这是为《魔女之旅》第一集写的短篇。店铺附录短篇有页数限制，所以常常需要硬塞；但是第一集的这个时候就已经有硬塞的迹象，让人觉得有点好笑。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三话 最棒的料理

某座森林的深处，一名向往成为旅人的魔女见习生正在魔女身边修行。

魔女见习生名叫伊蕾娜。少女最大的特徵是一头灰发，与琉璃色的双眼。

顺带一提，她是天才。

话说回来，那位天才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

开玩笑的。

「伊蕾娜，你看。我做了最棒的料理喔。」

听见芙兰老师的话，我忍不住希望她在开玩笑。

「伊蕾娜，我偶尔也想吃点好吃的东西。」

老师昨天才刚说出这句牢骚。

明明平常都是我在做菜，您到底在说什么？我怒火中烧，理智直接啪叽一声断线。

「我不要。老师偶尔也应该下厨才对。我生气了。在老师负责做饭之前我绝对不做饭。说什么也不要。我说真的喔。」

就像这样，我怒气冲天。

或许是真心反省了，隔天老师真的下厨做饭了。

做是做了……只是──

哎呀，真是太神奇了。桌上是一片惨不忍睹的光景。

「……这就是最棒的料理吗……唉，看来老师的眼睛糊到蛤仔肉了。」

我大叹一口气。

孰料，我的叹息在老师耳中听来似乎是感叹，她「呵呵呵……」地又笑了笑。

「伊蕾娜，你看。你知道这是用什么食材做的吗？」

「这是墨鱼面吗？」

「不对，是培根奶油面。」

「原来如此，最近的培根奶油面流行煮成黑漆漆的呢。长知识了。」

「顺带一提，我用了最顶级的面条喔。」芙兰老师平淡自若地说。由此可见，她把我的怨言当成耳边风。「那么接下来，你知道这锅汤是用什么煮的吗？」

「咦？不好意思，我看不到汤的表面。」

「这锅汤呢，是用最顶级的龙虾熬的喔。」

「……怎么看都像是龙虾倒插在泥巴上的说。」

「这是汤。」

「原来是汤喔。」

老师既然说是就是吧。

「那么，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杂草吗？」

「是最顶级的生菜沙拉。」

「原来是最顶级的生菜沙拉吗……」

一整个莫名其妙。

不过事到如今，我终于理解老师想表达的意思了。

「那个，老师。」我故作战战兢兢的模样问：「难道说，您想表达只要用最顶级的食材，就是最棒的料理吗？」

「对呀，不是吗？」

「…………要是用最顶级的材料就能做出最棒的东西，就不必那么辛苦了。我反倒认为用有限的食材做出美味的料理，才是我们这些外行人下厨时应该注意的重点。」

很多煮高级料理的厨师会在盘子的空白处用酱汁画奇怪的图案，或是摆成让人舍不得吃下肚的美丽模样。那恐怕是绰绰有余的厨师心想「啊～不妙啊～味道已经完美了却还是少了些什么～真想再增添一点艺术美感啊～」出自于玩心的创作。

对于处理最顶级食材的人来说，确实应该具有这种坚持。

但是芙兰老师看著我眯起眼睛，充满自信地说：

「伊蕾娜，劝你不要在品尝我的料理之前就否定它喔。外观看起来这么漂亮，味道我也敢保证一级棒。」

哎呀。

您想说眼前的料理也有艺术美感吗？

「…………」

真前卫呢。

于是，我实际试吃了一口。

百闻不如一见。

的确，吃过才知道老师做的菜到底好不好吃。

随后，后悔化作滔天巨浪自胃底席卷而来。

「……恶呕呕呕呕。」

发生了什么事我就不赘述了。

○

「怎么了？我的料理超棒的吧？」

「是呀，是我过去吃过的东西中最棒最难吃的。您居然有脸自信满满地端出这种东西，老师的舌头是什么做的？」

我口吐怨言，老师反倒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哎呀，你在说什么呀，伊蕾娜。我虽然说这是最棒的料理，却从没说这是好吃的料理喔。」

她居然这么说。

「…………蛤？」

什么意思？

「顺带一提，我刚才试吃的时候还失去了意识。我的料理技巧果然不行呢。真是太难吃了。不论什么食材，到我手中都只会变成厨余。」

「您知道这是厨余为什么还让我吃……」

「这样你就知道我的厨艺多烂了吧？」

「…………」

「不过，伊蕾娜的厨艺很棒呢。是就真正意义上最棒的料理。比起我自己下厨，我比较想吃伊蕾娜煮的东西。」

「…………」

「就是这样，今天也请你做饭吧，伊蕾娜。」

到头来还是这样吗？

我叹了口气走进厨房。幸好老师买的食材多到傻眼，令人不必烦恼调味。

不只如此，高级食材多到甚至让我比平时还要努力做菜。

当我发现自己完全中了老师的圈套时，已经在盘子上用酱汁画神秘的图案了。

【首次刊登】GA文库官方部落格

【作者评语】

就如同夏天祭典和海边小屋的炒面好吃到不像是这个世界的食物，我想即使是同样的料理，只要换个环境味道也会随之不同。让好吃料理尝起来很美味的环境也很重要。在大到夸张的盘子上用酱汁画的神秘图案，就呈现方式上也不可或缺。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四话 魔女的魔术

「伊蕾娜，其实我会变魔术喔。」

故事发生在修行的日子里。

森林深处，孤零零伫立在树上的小屋中。

芙兰老师说出非常奇怪的话。

「老师您怎么了？脑袋终于坏掉了吗？」

自称星尘魔女的吾师似乎忘了自己的身分，真是太令人遗憾了。

「啊，对不起我搞错了。等我一下喔。呃……」

老师慌慌张张地翻了翻封面写著《周刊 魔术技巧懒人包》的书后说：「糟糕了，刚才那句原来是不会魔法的人说的话吗……不好意思让我重来一次。」

…………

看样子，老师对变把戏有兴趣。

「您很闲吗，老师？」

「我才不是很闲。只是因为有时间，所以才想『啊，对了。要是会变魔术一定很棒』而已。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别的理由喔。」

「那个状态就叫做很闲啊。」

「话说回来，伊蕾娜。想不想跟我打赌呀？」

「打赌吗？」

老师把扑克牌放在桌上，点了点头。

「现在请你从这些扑克牌中抽出一张，记好那张上的数字后，再放回牌堆里。我会精准猜中你的牌的。」

她一手拿著《周刊 魔术技巧懒人包》说。顺带一提，创刊号一枚铜币，但是从下一号开始每集都要价一枚金币。太坑人了吧？

「……所以说，要打什么赌？」

我似乎看得见结局，以防万一还是这么问。反正她一定又想说「我赢了就帮我洗碗」之类的话。

「我如果能猜中伊蕾娜挑的卡片，就算是我赢。请你帮我洗碗。」

看吧。

大量碗盘塞满厨房堆积如山。我得意忘形做了太多料理，因此使用的餐盘也多到夸张。顺带一提，盛装芙兰老师做的黑暗物质的碗盘也放在一起，让厨房混沌不堪。

想必是量多到让人不想洗吧。

一定是这样让她鬼迷心窍。

「呵呵呵……只要有这本书，就能轻易骗过伊蕾娜的眼睛……」

芙兰老师充满作弊的干劲。

「那么，老师如果猜错，就请帮我洗碗一个星期吧。」

我也充满拆穿她的干劲。

○

「来，请选牌。」

老师把扑克牌摊开成扇形，摆到我面前说。卡背上的红色椭圆形纹路看起来就跟花瓣一样。

「嘿。」

我从牌堆正中央抽出一张牌。是鬼牌。

在此同时，老师不停偷瞄《周刊 魔术技巧懒人包》。顺带一提，创刊号好像有附赠附录。

我把鬼牌放回牌堆中间，老师就一惊说「你把牌放回去了吧？那么，我现在就把伊蕾娜抽的牌放到牌堆最上面。」咚咚两声把扑克牌整理成一堆。

之后她把手放到牌堆上。

「……嘿呀～」

老师说著类似咒语的话，看起来有点害羞。

然后她翻开牌堆最上面的牌。

是鬼牌。

「伊蕾娜抽到的是这张鬼牌对不对？」老师一脸洋洋得意地说：「呵呵呵，我是伊蕾娜的师父，你的事情我全都瞭若指掌。」

「…………」

「好了，那么伊蕾娜，请你履行约定帮我洗碗吧。」

她得意得不得了。

我看著老师深深叹了口气。

「错得离谱，我抽的不是那张牌。」

「哎呀，不可以说谎喔，伊蕾娜。我可是你的师父喔？你的事情我全都瞭若指掌。你抽的毫无疑问就是这张鬼牌。」

「不对，不是那张鬼牌。」

「……你说什么？」

看见老师露出讶异又略显不安的表情，我开门见山地说：

「那副扑克牌全部都是鬼牌吧？」

「……………………………………………………你在说什么呀。怎么可能呢？」

「那么请您翻开第二张。」

「那不太方便……」

「老师。」

「我拒绝。」

「不可以，请您翻开。」

「那不太方便……」

「快点。」

「恕我拒绝。」

因为没完没了，于是我硬是把牌抢了过来。

把老师手上的扑克牌摊在桌上，果不其然每一张都是小丑。每一张牌上的小丑全都露出看扁人的小人物奸笑。

是鬼牌。每一张都是。

「看样子是我赢了呢。」

我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老师反而一脸懊悔不已。

「……唔！你怎么知道……我的魔术应该完美无缺才对呀……」

老师忿忿不平地瞪著《周刊 魔术技巧懒人包》。

「我可是老师的弟子喔？您的事情我全都瞭若指掌。」

我说。

○

《周刊 魔术技巧懒人包》。

这本书每周都以昂贵的价格出刊，取而代之似乎会附赠让人轻松学会变魔术的道具。封面上的宣传标语是这么写的。

上头还写「本周附赠全部都是鬼牌的扑克牌！用这摇身变成一流魔术师吧！」这种标题。

老师在我面前翻阅，手法跟花招全都被我看光光了。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魔术技巧懒人包。

「我自己一个人得洗这么多碗盘吗……唉……心好累。」

芙兰老师看见厨房里的惨状垂头丧气。

我到现在还没公布我是怎么看穿她的把戏的，今后恐怕也不会公布。

毕竟，老师不是对我的一切瞭若指掌吗？

【首次刊登】GA文库部落格

【作者评语】

以上，就是编辑部说「为了宣传书本给我写短篇啦！」而我回答「那我就刊登在GA文库部落格上～」而刊登的两篇故事。其实还有一篇，不过那篇我塞到本篇里了。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五话 可喜可贺的故事

那一天，我造访的国家似乎正在举办什么奇怪的活动。大街上布置了华丽的拱桥，路边的摊贩也都格外努力装饰。

我很快就发现，原来如此，看来正在举办庆典。

然而，既然如此。

「那个……不好意思。」我逮到一个路上的女生，侧著头问：「请问今天究竟是什么活动？」

她一听顿时双眼发亮，回答「哎呀！你是旅人对不对？欢迎来到我们国家！」握住我的双手用力挥舞。就打招呼来说稍嫌激烈。

她握了握我的手后说：

「今天呢，是『我国一口气入境百名旅人纪念日』！您在这天造访肯定是命中注定！」

「是喔。」

「顺带一提，昨天是『我国放弃认真经营国家纪念日』，明天是『我国纪念日超过三百天纪念日』喔！」

总觉得光靠这三个节日就十分足以理解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国家了。

「难道说，你们整年都是庆典吗？」

「那当然！每天都是纪念日！……除了后天以外。」

「也就是说，后天不办庆典吗？」

「不是这样。后天是唯一没有特别值得纪念事物的日子，所以没办法庆祝。对我国来说，无法庆祝等同于灭亡……唉，从两天前就开始忧郁了。」

分明如此，你看起倒有点太有精神，劝你拿字典查查忧郁这个词的意思。

话说──

「既然如此，设成『没什么值得纪念的纪念日』不就好了吗？」

「就是这样！」

她用力睁大双眼，再次握住我的手猛挥。这个招呼果然有点太激烈了。

后天。结果，这个国家的纪念日顺利收集完毕，变成了每天都是庆典的美妙国家。欢乐的国家至今依然每天举办庆典，娱乐旅人及观光客。

不过，每天都办庆典，真是乐天的国家呢。

每天都是庆典也很值得庆祝就是了。

【首次刊登】GA小说创刊一周年纪念　购书附录

【作者评语】

这篇是GA小说一周年纪念短篇。

我是写了与一周年纪念完全无关短篇的轻小说作家……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六话 伊蕾娜的诈欺讲座

「今天请到魔女大人，不外乎是因为最近我国的诈骗集团全都学会了狡猾的诈术，希望您能给予建言。」

某国的官员突然找我约谈，做出这种请求。

他究竟期待魔女能做什么？我只有四处旅行，完全不精通诈骗手法的说──

「啊啊，我听过魔女大人的传闻。最近您在附近国家向居民兜售可疑商品赚钱吧？」

「…………」

「您愿意帮忙吧？」

原来如此，他似乎想说不帮忙就把我关进大牢里。

……这已经不是请求协助，纯粹只是威胁了吧？

「我们查到魔女大人在邻近国家行使的几种诈欺商法。」

「啊，是……这样吗……」

「您似乎在高价兜售这种资料呢。」

官员把一叠纸放在我们两人间的矮桌上。封面上写著《轻松赚大钱懒人包！》，字迹似曾相识。应该说，那是我写的字。

「啊，是……我有呢……我做过……那种事情呢……」我把眼睛别开。

「您似乎赚了不少呢。请问您赚了多少？」

「呃……不好意思我忘记具体数字了……」

「喔？赚到记不得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官员先生提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啊啊，对了对了。稍微改变一下话题，您是怎么兜售这份资料的？一般的纸不可能卖这么多钱吧？」总觉得有点像是侦讯……

「这个……这算是商业机密……」

我继续把眼睛别开。不能说的事情保持沉默就好，然而──

「哎呀，这样吗？」官员先生狠狠瞪了我一眼。「我听说，您似乎拿著这份资料说『咦，太贵了买不起？没关系！介绍新客户给我，我就回馈你一成。换句话说，只要介绍十个人就可以回本啰！』之类的话，大肆兜售呢。」

「…………」

「换言之，跟您买的人又介绍十个客人，他们又再介绍十个客人……魔女大人，关于这件事您想要反驳吗？」

「………………那个，难道说这是侦讯吗……？」

「魔女大人。」官员先生莞尔一笑，看著我说：「您愿意协助我们收拾事态吧？」

…………

他果然想说不帮忙就把我关进大牢里。

【首次刊登】第六集　GAMERS购书附录

【作者评语】

我重看一次想著，这根本就是真的诈骗嘛！我猜这个伊蕾娜应该是第三集最后一章中个性烂到骨子里的伊蕾娜……应该……写第六集的时候已经写了不少这种故事，有种全都赖给诈欺的感觉。跟短篇中的伊蕾娜一样，让我觉得过去的自己有点难为情。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七话 饮食文化交流中心

我在正午抵达那个国家。

我已经听过邻近各国的谣言，这里是被称为饮食文化交流中心的大国，据说是各式各样国家的饮食文化混合在一起的美妙国家。

「旅人小姐，欢迎光临。」士兵在门前对我行礼说：「这里是海老天之国。」

「海……？咦，你说什么？」

「海老天。」

「那是什么？」

「哈哈哈，旅人小姐您真爱开玩笑。海老天就是海老天啊。」

「……不是，所以我想问那个海什么的到底是什么──」

「海老天就是海老天。」

看样子他不肯告诉我详情。

结果我只好歪著头走进那座海什么老天的国家。

○

这个国家名字中有个海又有老天的东西，是这个国家引以为傲，最热门可口的灵魂食物。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真令人好奇是什么呢。

如是，我来到附近的咖啡厅，马上点了一份来吃看看。

「不好意思，请给我一份这个国家最招牌的料理。」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此时的我早已忘了海老天这个名字，只好像这样极为笼统地点餐。不过，那既然是这个国家最招牌的菜色，应该不需要特别解释吧？孰料实际上──

「好的，没问题！」

服务生小姐这么说，走回厨房。她应该听得懂才对。

不久之后服务生走了回来。

「请用。」

接著她居然放了某样奇妙的料理在桌上──一盘盛满巨大冰淇淋的松饼。

「……请问，这是那个海什么老天吗？」

听我这么说，服务生小姐侧著头回答：「不对，不是喔？客人您想吃海老天吗？」

「是啊……对，是那样没错……这个国家不是海什么老天之国吗？」

「嗯呵呵，您搞错了啦。这里是冰○火之国。」

「不好意思，有个字我听不清楚。」

「所以说，这里是冰○火之国。」

「…………」

再次听到全新单字令我备感困惑。就在此时。

「哎呀，我可不能当成没有听见！这里是冰○火之国？才怪！这里是味噌锅烧面之国才对！」

隔壁桌的硬派风男子奋力起身这么说：「再怎么说，这怎么能当主食？这是甜点，怎么可以喧宾夺主！」

硬派男子怒目看著服务生小姐。

「哎呀！您胡说什么呢！味噌锅烧面只有在冬天才有资格当主角呀！难道没发现能够全年无休担任主角的冰○火才是至高无上的吗？」

「…………」

新单字再次登场，让我的脑袋终于快要爆炸了。

两人就这样把我拋在一旁，争执继续加温。

「就说了，冰○火最棒──」「不对，味噌锅烧──」

「你们两个，可不可以适可而止？在旅人面前不觉得丢脸吗？」

就在快要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

刚才担任卫兵的士兵介入仲裁。

「海老天才是最棒的。」

不是吧，你只是在火上加油吧？

「啊啊？」「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你们才是在胡说些什么！根本不懂海老天美妙的臭小子！」

难道不能全部都好吃吗？

「呵呵呵……又吵起来了啊。」

我贯彻旁观者角色的时候，一名看似知道内情的神秘老人忽然在我身旁降临。

在旅行中只要发生争执，常常会有这种一脸知道内情的老人突然现身，替我解释状况。请记清楚。

「小姑娘，你看看。大家都在为自己喜欢的料理争论吧？」看样子，他似乎想跟我解释。

「换言之，这里是饮食文化的战场啊，小姑娘。」

「不好意思我听不太懂您的意思。」

令人遗憾的是，一脸知道内情的老翁也搞不太清楚状况。饮食文化的战场是什么鬼？

「呵呵呵……你看下去吧。」

「……喔。」我照他所说，守候三人的动向。

彼此争论的三人终于说「那么，就来吃看看哪一种最好吃吧。」之后说著「好好吃……」「有故乡的味道……」「搞什么……挺不赖的嘛……」互相称赞彼此的料理，最后握手言和。

历经这番争执，我终于理解了。

拥有众多饮食文化的这个国家，过去恐怕也发生过许多国家与地区料理的冲突。之后他们互相认可，才如此成为饮食文化的中心。

我非常感动。

「也就是文化的冲突与交流呢，老爷爷。」

听见我的话，老爷爷轻笑一声。

「抱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

不论如何，这个国家的美食都令人食指大动。

【首次刊登】第六集　安利美特东海地区限定附录

【作者评语】

这是安利美特名古屋店限定的短篇。出现实世界的哏会缩小觉得有趣之人的范围，所以我不太常写；可是我想既然是当地短篇就算了，这次才会写成玩哏短篇。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八话 说不了谎的坏处

「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你喜欢我吗？」

「……」

这里是老实人之国，是个不允许说谎、甚至无法说谎，麻烦透顶的国家。

我在这个国家伤透脑筋。

「你喜欢我吗？话说你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说话？」

沙耶从稍早就不停重复相同的问题。

「…………」

我则是一味地保持沉默。

对满嘴谎言的人（也就是我）来说，这个国家的这种机关百害而无一利。

国王一定是打著不能说谎，国家就一定冰清玉洁的如意算盘，但真相偶而可能会比谎言更麻烦、更难缠。

我深深叹了一大口气，说：

「沙耶，你还是别问这个问题吧。回答让我很伤脑筋。」

「咦？为什么会伤脑筋？请你简洁明瞭又具体地告诉我理由。」

「…………」

我陷入沉默。在这个国家中未经深思熟虑随意开口的话，肯定会引火自焚。

因此我才谨慎、畏缩地闭起嘴巴；然而说到沙耶，她仍旧在我身边绕来绕去问个不停。

「伊蕾娜小姐。人家我呀，很信赖你、比谁都重视你──」

「嘿呀！」

我一把将布塞进她的嘴巴，接著直接绕到她的头后面打了一个结。

这下她就说不出话来了。

「呃是爱啊以矮呃？」她好像想问这是在哪里买的。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失言连连，所以刚才偷偷买的。」

「稳欸鹅恩喔奥……」准备得真周到……她是想这么说吧。

「你再继续胡说八道，下次我就用布把你的整颗头包起来，请你做好心理准备。」

「唔……」

我让她闭嘴后，确认终于能安全地开口说话，这才松了口气。

冰雪聪明的我可不想因为引火自焚而乐极生悲，不想说多余的话。

我也觉得没有必要特地开口问我。

毕竟我本来就不会跟讨厌的人在旅行地一起行动。

「…………」

反正，就算嘴巴烂掉，我也不会说我心里这么想就是了。

【首次刊登】第二集　Melonbooks购书附录

【作者评语】

这是老实人之国的故事呢。沙耶恐怕也想不到，不娇就是伊蕾娜最大的娇了吧。

离题一下，电视动画的爱荷米雅超可爱的。白石我喜欢戴眼镜的女孩，所以也喜欢王立瑟雷斯特利亚篇里出现的认真女学生。还有，王子的声优是小西克幸先生吓了我一跳。王子超帅的……虽然手上的剑丑到爆。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九话 人家的妹妹哪有这么过分

伊蕾娜小姐，你愿意听人家说吗……人家的妹妹最近超过分的。她从以前就很过分，可是最近不知是变得比较显著还是怎样，总之感觉起来比以前还要超过。身为姊姊，妹妹的叛逆期让人家非常难过。

今天，人家整理行李准备回去工作，妹妹就跑过来找我。

「咦？那条毛巾也太脏了吧？你都在用这种毛巾？姊姊是女生，多注意一点仪容比较好吧？」

她居然这么说，没收了人家的毛巾！太过分了对不对？人家只用了几次而已耶！话说一点都不脏！她还说：

「姊姊比较适合用这条。」丢了一条新的给我！而且超好闻的！超喜欢！

咦？你说这点程度不算什么。不对不对，伊蕾娜小姐。话说回来，妹妹的蛮横行径可不只这些。

「姊姊，你平时都吃些什么？在路边摊买面包？讨厌，就是因为这样你才总是小不隆咚的。要吃些更营养一点的东西。」

她居然这么说，硬把人家带去附近的高级餐厅！太过分了对不对！骂人家小不隆咚，却带我去超不适合小不隆冬的人去的餐厅丢人现眼！而且之后还说「来，啊～」喂人家吃饭！太过分了对不对！丢人现眼还不满足，居然还把人家当成小孩！人家第一次被这样羞辱！

欸嘿嘿……可是这种地方也好喜欢。

啊，喜欢不是那种意思喔。和伊蕾娜小姐比起来天差地别，喜欢的方向也不一样──

「我又没问你。」

强制结束沙耶炫耀的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我想我的表情应该相当厌烦才对。

「……昨天沙耶跟我聊到这种事情，你怎么想？」

「我不怎么想。」

「这样吗……话说回来，你小心翼翼握在手里的那个是什么？」

「咦？姊姊的毛巾啊。」

「…………」

「有姊姊的味道。」

「……不是，我又没问你。」

「跟我要也不给你喔。」

「我才不要，到底是怎样啦讨厌。」

我想这时的我应该露出了非常厌烦的表情。

「嗯呵呵……我最喜欢姊姊了。」

不论如何，这时我能说的话似乎只有一句。

沙耶的妹妹哪有这么过分。

【首次刊登】第五集 虎之穴购书附录

【作者评语】

边说是很过分的事情，其实只是在炫耀，结果实际上就别的意义来说是真的很过分（称赞）的故事。

话说回来，短篇突然从第二集附录跳到第五集附录，可能会觉得「喂喂喂，这集短篇集没问题吧？」不过第三集和第四集没有委托，所以没有写。顺带一提，第一、二集的短篇一部分收录在本篇里面，所以第十五集里收录的短篇中，一到五集才会感觉起来这么少。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十话 惊喜

人家在自由之城库诺兹和伊蕾娜小姐久别重逢而心情雀跃，突然想到「送伊蕾娜小姐礼物，她一定会高兴吧？」

人家准备的礼物是一般的面包。

说到伊蕾娜小姐喜欢的东西，绝对非面包莫属。虽然不贵，但是礼轻情意重！比起昂贵的礼物，应该要送对方喜欢的东西才对。

就是这样，人家想拿礼物给她。

「时机好难找……」

伊蕾娜小姐什么时候收到礼物最开心？追根究柢，伊蕾娜小姐本来就是肚子饿了就吃面包，有空就吃面包，总而言之先吃面包，二十四小时都会被面包吸引的人。因此不论什么时候送给她，都难以避免她叼著自己买的面包说「咦？啊，谢谢。」的状况。如此一来，人家就没有送礼物的意义了。

真伤脑筋……

「事情我听说了。」

唔嗯嗯嗯，就在我抱著头苦恼的时候，妹妹美奈突然毫无预警地现身。人家吓了一跳，真是惊喜呢。

「……你从哪里出现的，美奈？」

「我总是守候著姊姊。」

「……啊，这样啊……」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

「人家露出哪种表情？」

「露骨觉得恶心的表情。」接著美奈刻意清了清喉咙，「你似乎有什么烦恼呢，姊姊？」低头看著人家。

「你在烦恼什么时候拿礼物给伊蕾娜小姐吧。」

「咦，你看得出来吗？」

「是呀，我时时刻刻理解姊姊心里的想法。」

「……啊，这样啊……」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

「人家露出哪种表情？」

「失去感情的表情。」接著美奈稍微把脸别开说：「你如果不知道什么时候送礼物才好，我倒也不是不能帮你。我有个好方法。」

喔喔。

「什么方法？」

人家憨直地问，美奈就得意地「呵呵！」一声，唰～地拨了一下头发回答：

「姊姊，你知道收到礼物的人最开心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你假装收到我的礼物看看？」

「美奈送我礼物我都很开心呀。」

「…………」美奈突然把脸别开。「现在不是在说那个。」

「咦……？」

可是仔细想想，说收到礼物的人什么最开心，我也毫无头绪。人家又「嗯嗯……？」地侧著脑袋苦思。

人家比较不机灵。

美奈看不下去耸了耸肩，明显一脸失望。

「姊姊，你这样不行。」

她叹了口气说。

隔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才露出非常得意的表情公布答案。

「是惊喜。」

○

惊喜是什么？

人家再次发挥不机灵的脑袋问美奈，妹妹却乾脆地回答：「只要吓一跳，大多都会开心喔，姊姊。你要偷偷靠近她，吓她一跳后把礼物交给她。」

「……偷偷靠近把礼物交给她……」

喔喔。

……好像可以！

于是。

「真悠闲……」

人家看准伊蕾娜小姐独自一人伫立在咖啡厅发呆的时机，悄悄从背后靠近。这绝对是惊喜最标准的手法。

我压低重心，慢慢靠近，回想和美奈的对话。

「姊姊，这是惊喜唯一且最有效的手段。」

「从背后靠近说『猜猜我是谁』对不对？原来如此的确没错，之前美奈也对人家做过一样的事呢。」

「现在别提那个。」

「你最近都不做了对不对？为什么？」

「少啰嗦。」

不论如何，这肯定最能够让对方开心不会错。人家消除气息，靠近伊蕾娜小姐毫无防备的背后。

慢慢地，慢慢地。

然后。

靠近到只剩一步的距离──

「好像有面包的香味。」

「……！」

伊蕾娜小姐竟忽然回头。

怎么会！

人家连忙躲了起来。要是惊喜提早曝光就没有意义了。作战失败。

「……奇怪？是我想太多了吗……」

结果伊蕾娜小姐继续看书，但事到如今已经没办法送她面包了。

我决定改天再说。

隔天，我准备新的面包重新挑战。

这次我不从背后偷偷靠近，改由从暗处突然跳出来吓她。

但是──

「哎呀……？这附近有一股……芳醇的香味呢……」

究竟为什么？伊蕾娜小姐旋即就对拿著面包的人做出反应，靠近人家躲藏的阴影处。

这次也失败。

「…………」

连续失败两次应该看得出来，在那之后人家的作战计划也全部以失败告终。

不论是躲在阴影处、从背后偷偷靠近，还是在远方观察，只要拿著面包，做什么伊蕾娜小姐都会说著「哎呀？这附近有面包的气息呢……」感应到人家。

因此人家不论躲得多好，都会马上被她发现。虽然我每次都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起来，还是一次也没有成功把面包交给她。

追根究柢，只要拿著面包就会被伊蕾娜小姐发现。

怎么会这样……

「唔唔唔唔……完全没办法嘛……」

结果人家束手无策，只好坐在长椅上唉声叹气。

受不了！

人家还闹起脾气。

「看见你叹气还真稀奇。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时伊蕾娜小姐忽然从阴影处现身，还说「有股好闻的味道呢。」绽放灿烂的笑靥。

「伊蕾娜小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只要有面包我随时都会现身喔。」

「…………」

什么意思……？

「你有什么烦恼吗？」

说是烦恼的确是烦恼没错……

「这个呢，伊蕾娜小姐──」

我想送你面包当礼物，可是做不到让人很头痛。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却在最后一刻被人家咽回肚里。

原本是为了惊喜才采取隐密行动，在本人面前公布答案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与其这么说。

追根究柢。

「话说回来，沙耶。那个面包可以分我一个吗？」

她早就发现了。

伊蕾娜小姐只有看著人家的面包呵呵笑著。她的嗅觉到底多灵敏？她指著人家手边的面包问「可以分我一个吗？」再次侧了侧脑袋。

「…………」

算了，虽然根本算不上惊喜，不过这原本就是预定送给伊蕾娜小姐的礼物，就别计较了。

「请便请便，不用说一个，全部送给你。」

结果人家什么手段也没用，稀松平常地把面包交给伊蕾娜小姐。

「谢谢你。」

伊蕾娜小姐又笑了。人家原本想让她开心，准备了奇怪的惊喜；不过伊蕾娜小姐只要收下面包本来就很高兴了。

结果，在那之后人家和伊蕾娜小姐两人一起吃面包，享受了一段休息时间。

简单来说，就是不需要惊喜呢！

不久之后。

伊蕾娜小姐大口吃著面包，像是臼齿卡了什么似地皱起眉头喃喃自语了一句：

（插图006）

「话说回来，我最近有种被人跟踪的感觉……」

「那应该是人家喔。」

「咦！」

【首次刊登】Twitter投稿作品

【作者评语】

这篇是投稿在Twitter上的短篇，就时间顺序上在第五集左右。

离题一下，在电视动画与广播剧CD中沙耶都由黑泽ともよ小姐饰演，而她完美符合沙耶自由奔放的印象，给人一种沙耶活了过来的感觉。不论什么时候听，黑泽小姐的演技都令人心情愉快。在撰写广播剧CD的剧本时，沙耶出现的场面总是写得特别顺畅。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十一话 生日之国

「欢迎光临，魔女大人！欢迎莅临敝国！」

那天，我造访一座平凡无奇的国家。老实说，我对于那里是什么样的国家一无所知。简而言之，纯粹只是在旅行途中无意间造访这个国家而已。

因为是难得的纪念日，我想在有趣的国家度过；不过我旅行的地区似乎没有多么有趣的国家，结果就随波逐流地抵达了这里。

卫兵先生和我敬礼后说：

「那么，入境前请魔女大人回答一些问题。」

他拿起纸笔。

「首先，请告诉我魔女大人的名字──」

接著开始入境审查。

名字、职业、入境目的。他问了一些简单的问题。

伊蕾娜、魔女、游山玩水。我分别以单字回答。

卫兵听了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么生日年月日是？」侧了侧头。

这是入境审查常见的问题，我却不太想回答。

但是老实说，我依然得进国门，于是我回答：「十月十七日。」

……我这么说。

没错。

就是今天。

今天就是我的生日。

所以我才不想回答，也想去个有趣的国家当作纪念。

而且，要是知道我今天生日，卫兵先生一定会笑盈盈地说「喔喔，生日快乐。请问您几岁了？」我就是讨厌这到受不了，才答得有些心不甘情不愿。

「……喔喔，十月十七日……」

和我的预测相反，卫兵先生的反应非常平淡。

「……嗯？十月……十七日……？」

原本以为是这样，结果是卫兵先生的反应慢了半拍。

「十月十七日……？那不就是今天吗！今天！今天就是您生日！怎么会这样！今天太重要了！大事不妙了！」

不只慢了半拍，还稍微有点反应过度。

「不好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大家快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就算反应过度也太夸张了。

「魔女小姐！这位！魔女小姐她！今天生日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不是，生日有必要这么大肆宣传吗？

卫兵先生不理会这么想的我大吼大叫，直到喉咙沙哑，把人全部叫了过来。

「你说什么？」「这位魔女小姐生日？」「这下大事不妙啦！」「各位！准备宴会！」「快点啊啊啊！」

「那个……咦？」

我困惑不已。

「来吧来吧，魔女小姐！这边请！」「难得的生日，不好好享受就太划不来了！」「来来来，这边请！」

「呃……那个……？」

总而言之我困惑不已。

这个国家的居民突然现身，结果我就这样被他们硬是带进国内。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

「──呃……那么就替各位介绍今天的寿星。」

莫名其妙的光景映入眼帘。

眼前是派对会场吗？映入眼中的一切都是纯白色的，天花板上挂著水晶灯。圆桌排列在眼前，视野之中充满各式各样的人。

每个人都是陌生人，我连司仪都不认识。

而且我还不知为何换上了礼服，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今天的寿星名叫伊蕾娜，是以灰之魔女的身分环游世界的魔女大人。」

「那个──」

「今天十月十七号是魔女大人的生日。各位，请掌声鼓励鼓励！」

「那个……」

司仪不理会我继续主持。难道是因为掌声与喝彩才听不见我的声音吗？我要笑一个比较好吗？话说这是怎么回事？结婚典礼吗？我要跟谁结婚？

「顺带一提，这不是结婚典礼。」

怎么样，难道能读我的心吗？

「这是生日派对。」

哪有这么夸张的生日派对。

「今天的主角伊蕾娜大人，请您跟大家分享一句感言。」

这是怎样为什么？

然而，生日派对不理会困惑的我继续进行，我旋即被赶到大批人群前。

「呃……谢谢大家……？」

我鞠躬道谢，每一张圆桌都发出掌声，到处传来「好可爱！」「世界第一可爱！」「啊？世界第一说过头了吧？」「啊？稍微说过头刚好吧？」之类的声音。这是什么羞耻玩法。

「谢谢您。」

司仪贯彻平淡的态度主持派对。「那么，就请各位举杯，祈求伊蕾娜大人未来幸福平安。负责主持乾杯的是伊蕾娜的爱人，沙耶小姐。」

…………

啥？

这个司仪在胡说八道什么？

就在我困惑的时候，黑发少女一脸理所当然地走上台。她隶属于名为魔法统合协会的组织，不知为何今天也穿著礼服，盛装打扮。

「大家好！人家是伊蕾娜小姐的爱人沙耶！」

这个自我介绍有够差劲。

「你在做什么，沙耶？」

我差不多是在这个时候发觉──喔喔，这一定是梦吧？

追根究柢，跟我一样身为旅人环游世界的她不可能在这里。是的话就算跟踪狂了，跟踪狂。

「伊蕾娜小姐……生日快乐……」

她不知为何热泪盈眶。「人家……居然能庆祝伊蕾娜小姐的生日……身为爱人代表光荣之至……」

「不是，你不是爱人──」

「乾杯──────────────！」

被她敷衍了。

她用尽全力敷衍过去。太差劲了。差劲到堪比最差劲的自我介绍。

乾杯后进入进餐时间。顺带一提，我有很多问题想问沙耶，但她对我送了个飞吻就「欸嘿嘿！」地含羞笑了笑，回到其中一张圆桌边了。到底是怎样？算了，反正是做梦。

「呃……今天的料理使用的是兽人爱丽洁小姐打猎取得的兔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毕竟是做梦，爱丽洁也在呢。非常合理。

乾杯结束后，料理一一端上桌，进入闲聊时间。话虽如此，我盛装打扮独自留在台上，老实说还挺闲的。

因为很闲，于是我马上大啖爱丽洁的兔肉料理。

不久之后，司仪说：

「抱歉打扰各位欢谈，今天这个良辰吉日，我们收到了许多祝词与贺电，想和各位分享其中一部分。」

他拿著一叠纸登场。

这可说是最适合杀时间的好活动。顺带一提，这时的我已经见怪不怪了，尽管放马过来。

「首先是星尘魔女，芙兰大人的祝词。」

我做好心理准备，突然就来了不得了人物的贺电。是我的师父。

「伊蕾娜，生日快乐。话说回来，你知道我几岁吗？嗯呵呵，这是秘密。」

不好意思太莫名其妙了。

「接下来是暗夜魔女，席拉大人的贺电。『伊蕾娜，你知道吗？只要禁菸，动脑的速度就会变得超快喔。很厉害吧？』」

说得也是，那请你禁菸。

「接下来是戒祈屋莉莉叶的老板娘，莉莉叶大人的贺词。『生日快乐。话说回来你跟我借的钱什么时候才要还呢？』」

你还挺小心眼的呢。

「接下来是戒祈屋莉莉叶的店员，麦米莉亚小姐的贺词。『伊蕾娜，你也忘了还我钱喔。』」

我又没跟你借钱，你在搭什么便车啦。

「紧接著，是情报贩双胞胎的贺词。『生日快乐。』『今年也请多多指教。』」

你们以为是新年吗？给我正经点。

「接下来……呃……是尸鬼的贺词。『痒……好吃……』日记到此为止。」

请不要寄日记来。

「接下来，是风车之都夫妇的贺词。『旅人小姐，生日快乐。话说回来，我们结婚啰。接下来要去蜜月旅行。嗯呵呵，很羡慕吧？』」

不要用祝词贺电放闪。

「接下来，是冷硬派女魔法师小姐（自称）的贺词。『我是冷硬派，所以不会报上名号！因为这样比较冷硬派！先别管这个，生日快乐！生日礼物是咖啡恶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呃……纸太脏了后面无法阅读。」

好过分。

「接下来，是雅特丽小姐的贺词。『生日快乐。对不起无法参加您值得纪念的一天。请将这一天深藏在心底，享受今后的旅程吧。』」

总觉得光是普通的贺词就让人莫名感动。

「接下来，是薇奥拉小姐的贺词。『边抱怨边乖乖写信的雅特丽好可爱！我这么说就被打了～』」

我想也是。

「接下来，是肌肉男的贺词。『结婚就是！肌肉！能伸能缩，又不离不弃！有时候又会跟肌肉一样撕裂，而产生痛苦的回忆！没错！肌肉酸痛与结婚生活的尴尬时期非常相似！可是别担心，不论撕裂几次，产生多少痛苦，只要能忍耐就还有明天。只要能跨越肌肉酸痛的苦难，就能产生比肌肉还坚强的羁绊，成长壮大。你听得懂我想说什么吗？没错，锻炼肌肉就是结婚，也就是我想和肌肉结婚！』」

这不是婚礼请不要搞错了。还有你差不多该从肌肉毕业了。

「接下来，是代表约十五名伊蕾娜大人，假装成外国人的伊蕾娜大人的贺词。『哈拉秀。』」

好好好，哈拉秀哈拉秀。

「接下来，是扫帚小姐的贺词。『最近分岔很严重，麻烦您细心帮我保养。』」

这里又不是意见箱。话说你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和我在一起吗？

「接下来，是艾维莉亚小姐的贺词。『伊蕾娜小姐，姊姊最近失踪了，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

话说，咦？失踪？

「呃……其他还有很多祝词与贺电，但继续念有点麻烦，就容我省略。」

结果最后听见非常令人忧心的话，冠上祝词贺电之名的自我介绍时间就落幕了。

……艾姆妮西亚失踪？

怎么会？

○

祝词贺电发表结束后，又进行了一段用餐与闲聊，这次换成切蛋糕。

身穿西装的女性把蛋糕推到我旁边。

这是怎样，是结婚蛋糕吗？

「那么，现在进入切生日蛋糕的时间。」

不对，这是生日蛋糕。不是，还没许愿就切生日蛋糕是怎样？

「咦，我要自己一个人切吗？」

要是切结婚蛋糕的话，应该是新郎新娘感情融洽呵呵笑著一起切蛋糕吧？司仪会说「这是两人第一次分工合作！」之类的话，还有「请喂新郎吃一大口蛋糕，象徵爱情的大小吧！」把甜腻腻的砂糖塞进新郎嘴巴里才对。「唉呦～？很大口喔？这样未来肯定是妻管严吧！」这时差不多会听见这种不怎么好笑的玩笑话。

然而，这是生日就代表……我……自己切？

……不尴尬吗？

「由于这次是切蛋糕仪式，跟各位介绍特别一起切蛋糕的嘉宾！各位，请掌声鼓励！」

这边的流程似乎和原本的结婚典礼不一样。

在掌声之中，一名少女手持军刀走上台。

白色短发的少女说著「大家好～！」挥舞手中的军刀。

「………………………………………………你在干嘛，艾姆妮西亚？」

艾维莉亚失踪的姊姊出现在眼前。

但是我并没有太惊讶，因为我刚才就看到她了。我看到她站在舞台后面，双眼闪闪发亮地说著：「轮到我了吗？轮到我了吗？」

「没有，我听说伊蕾娜生日，所以就来了。」

「你是我女朋友吗？」

「不是喔？」

「我想也是。」

「是爱人喔。」

「…………」

我的朋友在梦中全都会变成爱人吗……

「呃……由于这次是生日派对，因此由艾姆妮西亚小姐协助切蛋糕。」司仪打断我的思考。

「请多指教喔。」艾姆妮西亚拉起我的手，握住军刀的刀柄。

「…………」

总觉得，看起来倒也像是真的在切结婚蛋糕。

……也罢，毕竟是做梦，就算了吧。

像这样，我伸手握住军刀刀柄的时候──

「给、给人家等一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叫喊让朝生日蛋糕挥落的军刀停在半空中。

我们被硬是停了下来。

「咦？那个？蛤？对不起有点莫名其妙。咦，伊蕾娜小姐，那个人……是……谁……？」

是沙耶。

沙耶慌慌张张跳到我面前，那副仓皇失措的模样难以用言语形容，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不管怎么看果然都是在哭。

「等一下啦啊啊啊！你都有了人家，那个女人是谁！为什么你们气氛那么好啦！」

「不是，气氛又没有说多好……」

「咦？可是伊蕾娜你不是不讨厌吗？」艾姆妮西亚在我身旁噗哧一笑，「话说回来那个人是谁？」接著露出有点恐怖的笑容。

就算你问我是谁……

「她是我朋友沙──」

「人家是伊蕾娜小姐的爱人沙耶！你才是什么人！白发女！」

「我是艾姆妮西亚，伊蕾娜的爱人。」

「不是，两边都不是爱人。」请不要说得像是独一无二的地位一样。

「等一下，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伊蕾娜小姐的爱人是人家的位子！」

「你才在说什么？那是我的位子才对呀？」

不是，你们两个都不是爱人话说我根本没有爱人。真要说起来这个现实本来就不存在，反正这是做梦。

「蛤啊啊？这是怎样？你跟伊蕾娜小姐是什么关系？你和伊蕾娜小姐一起睡过吗？顺便告诉你人家有喔？」

那什么挑衅？

「我、我们当然一起睡过呀！一起旅行的时候，我们每天都一起睡觉喔。」

是住在同一个房间里吧明明睡相差得要命你在胡说什么啊。

「每、每天都……一起睡……？一起……旅行……？」

然而，艾姆妮西亚的戏言竟然对沙耶的心造成致命伤。

沙耶说「怎、怎么会……」当场垂下头来。

「人家的伊蕾娜小姐被玷污成灰色了……」

她哭著喊。不好意思打扰你悲伤，不过我天生就是灰色的。

「呵呵……看来是我赢了呢！那么伊蕾娜，我们一起切蛋糕吧！」

艾姆妮西亚转了一圈，这次让我握住军刀，举向蛋糕。

我已经懒得管了。我这么想，正想切蛋糕──却无法如愿。

下一秒。

砰──地一声，蛋糕猛然炸开。

海绵蛋糕、鲜奶油与草莓变成碎片落在我和艾姆妮西亚头上。

我怎么没听过蛋糕切下去会爆炸？我正想抗议，但这是做梦。

若是梦就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蛋糕爆炸也不足为奇。

「呵呵呵……没有蛋糕可切，就不会有切蛋糕的事实了！」

既然梦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沙耶的脑袋当然有可能怪怪的。

「人家的伊蕾娜是人家的！还来！」

沙耶紧握魔杖，狠狠瞪著艾姆妮西亚。

原来如此，害蛋糕爆炸的是你喔。

「原来如此呢──正如我愿，放马过来！」

艾姆妮西亚也把军刀指向沙耶。

既然梦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艾姆妮西亚一定也会怪怪的。

然后艾姆妮西亚和沙耶就把我晾在一旁，在生日派对会场大闹一番。圆桌被砍成两半、炸开，各式各样的魔法与物体飞来飞去，会场眨眼间变成令人不忍直视的一塌糊涂场景。

可是不要紧！

因为这是梦！

「…………」

但就算是在梦中，再怎么说也闹过头了。这样下去会一发不可收拾吧？

「呃……切蛋糕仪式结束了，现在请寿星朋友表演余兴节目……」

司仪帮忙打圆场。

来这招吗？

「…………」

我低头俯视乱成一团的生日派对会场。

这是我的梦。

起初我以为生日派对会场中的都是陌生人──仔细一看才发现，每个人都似曾相识。

比如说，有胖得跟酒桶一样的男人、长得很像的双胞胎、一直坐在两国之间长椅上的男人、在欺凌丑陋之国遇见的女子、想要成为侦探的青年、在附近不停呕吐的女子、或是最爱苹果的女生、猫咪、老实人之国的魔法师──

这是我做的梦，登场人物都是我过去邂逅的人。

「…………」

如果我继续旅行，明年又做一样的梦，那时会不会在更多人的包围之下过生日呢？

我用手指抹下脸上的蛋糕残骸，舔了一口茫然思考这个问题。

○

「……………………………………」

清醒时的感觉能以糟透了三个字形容。

首先，那不是生日该做的梦。到底是怎样受不了。

勉强撑起沉重的身体，旅馆外头依旧夜幕低垂。

明天生日的兴奋感似乎害我做了奇怪的梦。前一刻还闹得不可开交的声音，彷佛依然在我的脑中回荡。

时钟上的时针刚过十二点。

我才刚过生日。

然而，我却有股奇妙的惆怅感。

「…………」

一定是因为梦里太热闹了。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但那仍然是个美梦。躺回去睡，是否就能继续梦见后续？

「…………」

话说回来。

先不提那个。

「…………」

我从床上起身。

我想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突然间怎么了，伊蕾娜大人？居然替我保养。」

「没有为什么。」

长得和我很像的她露出怀疑的表情，乖乖让我整理头发。

我的扫帚只要化身人形，就会跟我长得十分相似。从背影看来发色虽然与我不同，看起来却跟我一模一样。

「我想最近分岔有点严重，所以才想帮你保养一下。」

「就算用梳子整理分岔也不会不见的说。」

「有什么关系？」

「而且，不必特地把我变成人形整理头发，直接维持扫帚的模样用魔法修理应该比较快才对。」

「有什么关系？」

「…………」

「…………」

我替她整理头发。头发恢复光滑柔顺后，用手指捞起一搓，发丝就如同细沙一般自指缝滑落。

漂亮、柔软，让人想一直摸下去。

「伊蕾娜大人。」

扫帚忽然回过头来。

「话说回来，您今天生日呢。」

「……对呀。」

「生日快乐。」

「……谢谢。」

听见我的话，扫帚噗哧一笑。

「伊蕾娜大人，您一定是自己过生日感到寂寞了吧？没想到您也有这么可爱的──好痛！很痛，伊蕾娜大人，请您梳小力一点──」

不论如何。

就像这样，我度过一个平淡的生日。

由衷期待，明年也能做一样的梦。

【首次刊登】KAKUYOMU投稿作品

【作者评语】

在伊蕾娜的生日，十月十七号公开的短篇。

我个人是觉得奇幻世界的居民以现实世界的基准过生日很奇怪的人（※追根究柢，奇幻世界的历法又未必和现实世界一模一样。简而言之，我是觉得历法未必会以数字标记这种麻烦的人），不过能庆祝生日应该值得高兴才对。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十二话 雪人与魔女

「大姊姊是魔法师吗？」

我伫立在某个国家的街角发呆时，有人扯了扯我的袖子。

是一群穿得圆鼓鼓又毛茸茸的小女孩。

她们对我投以稀奇的眼光，看起来倒也像是羡慕的眼神。

「没错，我就是魔法师。」我稍微挺胸回答：「而且还是魔女。」

小女孩们「嗯～？」地一声一齐侧头。

「魔女？」「那是什么？」「很厉害吗？」

原来如此，看来这个国家位于非常偏远的地区。

「很厉害喔。魔女是魔法师中最优秀的，也就是最强喔。最强。」

我又哼哼一声挺胸。

小女孩们「喔喔～」地喊，双眼闪闪发亮。

「最强的话，你会做雪人吗？」「我们想要雪人。」「做雪人给我们看！」

哎呀你们怎么突然说这个？

「为什么我非得做雪人不可？」

「那边不是有一个雪人吗？」其中一个小女孩指向路边。「那是我们用尽全力做的雪人先生。」我照她所说看了一眼路边，的确有一个小小的雪人对路上行人微笑。

「喔喔……做得挺不错的嘛。」用胡萝卜当鼻子，水桶当帽子，看起来非常普通，却也相当独特。

「我们想要超越我们作品的雪人！」「好想要喔～好想看超越雪人先生的作品喔～」「算了，反正没有人能超越我们的杰作～」

喔喔，看样子必须让她们明白魔法师是多么优秀的存在呢。

「你们叫我做超越那种平庸雪人的作品？小事一桩。做精美的雪人根本是小菜一碟。」

「那你做做看～」「好期待喔～」「对呀～」

为了给得意忘形的小女孩三人组一点颜色瞧瞧，我拿出魔杖。

「那你们就仔细看清楚了──最棒的雪人应该长这样才对。」

●

夺得该年堆雪人比赛冠军的，竟是住在附近的三名小女孩。令人讶异的是，三人组和可爱的外表相反，竟堆出了一尊精巧无比的雪雕。过于精密的细节，搭配堪称神圣的美丽曲线，评审个个被这尊雪雕震撼，盛赞这已经不是雪人了；然而，有唯一一个问题点。

「……这位美丽的女性究竟是谁？」其中一名评审指著雪雕问。

「那个是呀～之前来这个国家的魔女喔～」其中一个小女孩说「她说愿意当我们的模特儿～」接著又继续撒谎。

「那还真是……一位自我感觉良好的魔女呢……」傻眼的评审回答道。

「我们也这么想～」小女孩们也傻眼地仰望最棒的雪雕。

【首次刊登】第六集　Melonbooks购书附录

【作者评语】

我想……这几个小女孩未来肯定大有前途。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十三话 幼女魔女

我现在是幼女。

幼女喔，幼女。在这种状况下没办法好好施展魔法，但我不可能不利用这个状况。要说为什么，因为我是旅人！

那么事不宜迟，就马上来赚──

「所以说？你为什么穿成那样？你是哪家的小孩？」

离开旅馆不到几分钟，我就被巡逻中的士兵逮个正著接受辅导。

看样子，这个国家现在对魔法师很有戒心。看见打扮成魔女的模样，嘴巴嘀嘀咕咕著「呵呵呵……发大财……发大财……」的小女孩，想必十分可疑。

「……呜呜！呜呜……对不起……我不会再犯了……」

我哭著道歉。这当然是假装的，我才不是那种挨骂就会反省的人。

「不是不是，你顾著哭我们也听不懂……总而言之，那种穿著会让人误会，别再这样穿了喔。」

「知道惹……」我抹去眼眶中落下的斗大泪珠（眼药水），点头回答。

隔天。

看来不能打扮成魔女的样子，于是我假装成算命师赚钱。哪里，只要深深戴著兜帽，就不会有人发现我只是个小女──

「所以说？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做生意──怎么又是你？」

刚开始算命不到几分钟，我就被巡逻中的士兵逮个正著接受辅导。

看来在这个国家，坐在路边做可疑生意的人全都会被通报。恐怕是因为早就有小女孩在路上兜售可疑魔药吧。不可原谅。

「呜……呜呜……真的很对不起……我不会再犯了……」总而言之我这次也哭著蒙混过关。

有哪个大人能抵挡小女孩的眼泪？没有，不可能有。

「……受不了，算了吧。不要哭了，这样不就像是叔叔在欺负你吗？」

士兵先生伤脑筋地皱起眉头，蹲著对我说：「你看起来没有恶意，我就不骂你了；可是不可以再做这种事了喔。」

「知道惹……」

他好像原谅我了。小女孩的眼泪果然所向无──

「嗯，知道就好。那就付罚金吧。」

「咦，要付罚金吗？」

「那当然啊。」

「……呜呜！」

「哭也没有用。」

「……啧！」

「啧什么。」

人果然不该做亏心事。我这么想，把罚金甩在他脸上。

打扮得像魔女不行，在路边算命也不行。做什么都得罚钱，结果我只好在路上卖火柴了。

【首次刊登】第六集　虎之穴购书附录

【作者评语】

这是发生在普莉希拉篇之间的故事。离题一下，漫画版和电视动画版小伊蕾娜都有登场，让我非常高兴。小伊蕾娜真的有够可爱……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十四话 学园逸事

学园的福利社说是战场也不为过。

这里只有腥风血雨的争斗，没有安宁也不容许谈笑，赶赴沙场的学生们各个默默不语，为了彼此的目标迈步向前。

没错，因为福利社──

「……一天限量十个的──面包！」

有卖面包。

我听说了。通常在进货上百个的福利社面包中，有唯一只进货十个的面包。

众多学生在进入午休的剎那冲下走廊，朝福利社蜂拥而至。魔法师学生还会动用扫帚，甚至不惜施展魔法互相攻击。

他们的目标恐怕都是这个限量十个的面包。

我当然也不是例外。

「嘿！」我在扫帚上挥舞魔杖。「喝啊！」魔杖左右开弓，一一击落跑向福利社的学生。

一天限量十个的面包是为了我而存在的。

「来来来，请把路让出来。福利社面包是为了我而存在的。」

我骑著扫帚手起刀落葬送同学们。

我用冰块冻住奔跑逃离我的学生的双脚，轻而易举地超越他们。

直到终于来到福利社。

幸好我是第一个抵达的人。

比我还晚到的同学忿忿不平地说「呿……被抢先了吗……」啧了一声。

「来，请给我限量面包吧。」我把钱放在柜台上，看了福利社阿姨一眼。

「一天限量十个的面包……你该不会说没有吧？」

福利社阿姨看著我的脸，眨了眨眼睛。

「……有啊，限量十个的面包。来。」

她没有特别不情愿的模样，把面包交给我。

「呵呵呵……」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离开了队伍。

排在我后面的学生接著一一说著「可颂面包。」「一个可颂面包！」「请给我可颂面包！」之类的话，开始点餐。

哎呀哎呀？学生都只买……可颂面包……？

……真奇怪。「你们不买一天限量十个的面包吗？」

我抓住一个排在我后面的女生侧著头问。她听了回答：

「咦？只卖十个的面包？这里的面包非常便宜，大家都只是急著想吃午餐而已啊。话说那个限量面包只是特别稀有而已，并没有特别好吃喔。」

不好吃……？真奇怪。

「那为什么要限量十个？」

女同学平淡无奇地回答：

「不是因为难吃得要死才只进货十个吗？」

【首次刊登】第六集　GAMERS购书附录

【作者评语】

稀少价值并无法证明东西有多优良呢。第十二集也写过这个题材。

我很喜欢这一系列故事里的制服伊蕾娜，真想再写以魔法学园为舞台的故事。

第七集的爱露堤与莉娜莉亚的故事写成穿越时空的百合故事，下次希望能写成不是《星际效应》的时空旅行（就算穿越时空也无法改变未来），而是《回到未来》的时空旅行（穿越时空可以改变未来）。不过那与其说是时空旅行，比较算是平行世界就是了。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十五话 南瓜嘉年华

前情提要。

我灰之魔女伊蕾娜，是漫游世界的旅人。头戴黑色三角帽、身穿黑长袍，顶著一头飘逸的灰发。巡回各个国家是我的人生意义，除此之外不特别思考是我的人生哲学。

我在昨天抵达这座国家。

我一造访传闻中正在举行南瓜嘉年华的国家，卫兵先生就对我说「嗨，你真可爱！好厉害！我没看过你这么可爱的女生！太棒了！就是这样，送你这个糖果。」给了我装满糖果的篮子。太棒了。

我走在街上，看见街上的人们打扮得非常奇特。

有全身捆著绷带的巨汉、吸血鬼、梦魔、盖著白布的幽灵，或是狼人。

换言之，街上全部都是魔物，不论左看右看都是魔物。哇啊，好厉害。

我就跟被拋进猛兽笼子里的饲料一样。

南瓜嘉年华究竟是什么？

这里简直就是地狱。

「嘿嘿嘿，小姑娘你好可爱喔。」「哎呀哎呀？魔女小姐迷途闯进我们国家吗？」「跟大葛格一起玩吧，呼嘿嘿嘿嘿……」「哎呀～！这里可不是小孩子该来的地方喔。」

魔物们将我团团包围，露出下流的笑容。

然后我就这样变成了魔物们的食物。

诸行无常。

我的旅行就这样结束了。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

不过，被魔物吃掉的故事是骗人的。真要说起来，前情提要也是假的。

顺带一提，收下糖果也是假的。

正确说起来，糖果是我用钱换的。

这个国家似乎会用糖果代替货币使用。

所以我把手上的钱全部换成了糖果。

「嘿嘿嘿，小姑娘你好可爱──」之后发生的事情和前情提要差不多。

魔物将抱著糖果的我团团包围，张开血盆大口。

「不给糖就捣蛋喔。」

他们说。

「……………………………………………………」

听说这一天，是这个国家承认这种行为的恐怖日子。

这个国家在举行南瓜嘉年华的这一天，全天容忍这种拦路抢劫的行径。

「……………………………………请吃糖。」

然后我就身无分文了。

诸行无常。

嗯呵呵，莫名其妙。

○

我快步走在魔物横行的城市中。

我想大摇大摆地走在充满魔物的大街上，就只是自杀行为而已。

比如说，若是在这种状态听到「不给糖就捣蛋」，后果肯定不堪设想。没有钱（糖果）的我究竟会遭遇何种下场？

「…………」

总之得取得钱（糖果）才行。

但是，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在这充斥魔物的城市里，我想不到任何愿意雇用我这种平凡人的地方。而且，要是用强硬手法抢夺，可能会变成魔物的牺牲者（食欲上的意义）。

…………

万事休矣。

突然就万事休矣了。

话说我为什么从一开始就陷入危机了？

这就是我粗心大意，把所有财产换成这个国家货币的下场。真是罪该万死。

「肚子饿了……」

我在路边对一片昏暗的现实抱头苦恼，在这种状况下依旧向我要求食物的胃袋令人厌烦不已。

「……你还好吗？」在烦恼的我面前，出现一名女性。「你是观光客吗？」

我点了点头，她就说「这样啊～」心领神会地轻轻拍了一下手。「不可以坐在这种地方喔，钱可能会被坏人抢走。」

「…………」

巷子里恐怕都是邪恶的魔物，大街上也一样。结果就连路边也不行吗？安息之地究竟在哪里？这里简直就是地狱。

我起身看著那名女子。

她是名身穿黑长袍、头戴三角帽，打扮犹如魔法师的女性。她的胸口没有胸花也没有胸针，由此可见她只是一般的魔导士──也就是魔法师中最低的位阶。

「我是丽莎。顺带一提，这副打扮是扮装。」

哎呀，她连魔导士都不是。

「为什么你要假扮成魔法师？你有那种兴趣吗？」

「这的确是我的兴趣……」丽莎轻声一笑，举起手中的篮子。「但我是为了这个。想赚钱就得扮装。」

「扮装就能赚到钱吗……？」

看到我困惑地皱起眉头，她也露出疑惑的表情。

「……难道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入境了吗？」

「是啊──差不多就是这样。」我举起手中的篮子给她看。和装满糖果的她不同，我手中的篮子空空如也。

丽莎轻声叹了口气，牵起我的手。

「你真傻，没有预备知识就进来这个国家只会惨兮兮的而已喔──跟我来一下。」

然后她牵起我的手迈开步伐。

身无分文的我就这样跟著她走。

希望她能分我一颗糖果。

谁叫我身无分文又饥肠辘辘。

○

「不给糖就捣蛋──这句话是这个国家今天的通关密语。」

我们从广场旁的垃圾箱后，偷偷观察聚集在广场上的魔物。丽莎对我说：「这里所有人都很努力打扮吧？这个节日就是为了彼此称赞努力的打扮而举行的。」

她告诉我。

「不给糖就捣蛋。」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如果觉得对方的扮装比自己优秀，就得给他们糖果。如果认为自己的扮装比较优秀，让对方捣蛋就好。

就是这样。

换言之，就是国家公认的拦路抢劫。

这什么治安糟透了的节日？讨厌啦好可怕。

「换句话说，那不就是只要被搭话，就非得付钱不可吗？」谁会喜欢被捣蛋？

「没有这回事喔？你看，你看那边。」丽莎指向广场。

有人在斗殴。

两名狼人旁若无人似地用夸张的动作张牙舞爪。

「…………」那是什么？

「如果听到那句话，又拒绝就会变成那样。以实力决定谁比较优秀。」

「…………」就说了，这什么治安糟透了的节日？「换句话说，就是被打或是付钱的二选一吗──对方都是魔物，在这个节日要是被他们搭话就完蛋了呢。」

我叹了口气，她就歪了歪头。

彷佛在说，这个人在说什么？

「怎么可能是魔物？你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就来了呢。」

她耸了耸肩。「你该不会认为，那边那两个男人是真的魔物吧？真是有够天真的──」

「……什么意思？」

「那些全部都是扮装后的人类，没有半个人是魔物。」

「…………啥？」

「所以说，简而言之，这个国家不是魔物横行的国家，而是大家互相扮装跟对方炫耀的国家。」

「…………」

她的意思是，我被假扮成魔物的普通人强行夺走了钱财（糖果）吗？

喔喔。

嘿～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气炸了。罪该万死。

「话说回来，你怎么赚到那么多的？」

「咦？我只要说『不给糖人家就捣蛋哟☆』对方就开心地把糖果给我了喔。男人真的全是笨蛋。」

「捣蛋呢？」

「我把他绑起来丢著不管。」

「你真是天才。」

「男人比想像中还好骗喔。每一个都是傻瓜。」

○

在那之后我所向披靡。

只要发挥真本事，知道对方不是魔物就不足为惧。

我走在大街上，不论男女对所有人搭话。

「嗨你好，我是魔女。」

「喔，你的装扮还挺可爱──」

「糖果。」

「……嗯？」

「请给我糖果。」

「听起来不像是通关密语的说……？」男子戴著巨大的南瓜头。「不过也对，我想我的装扮比较好看──」

「糖果。」

「……喔喔？」

「请给我糖果。」

「不是，那个……」

我把手中的魔杖刺向男子的喉咙。

「够了快给我糖果。」「糖果please。」「给我吧。」「快点给我糖果。」「不给我糖果会发生什么事……你明白吧？」「顺便告诉你。」「我是真的魔女。」「你听得懂吧。」「懂我的意思吧？」

我步步进逼，在男人身边绕来绕去要求糖果。

「……不是，可是……」

即便如此，小气男子还是不肯给我糖果，于是我施展魔法。冰块在男子的耳边炸裂。

「顺带一提，我的捣蛋是这种等级──怎么样？你想被捣蛋吗？」

说完我伸手搭在男子肩上。

「不给糖就捣蛋喔。你想要哪边？嗯呵呵。」

在那之后我赚翻了。

在持有金钱（糖果）恢复入境当初数量的时候，我就离开了国家。

丽莎似乎也在相同的时间点出境，我和她在门外不期而遇。

「哎呀，又见面了。怎样，赚到钱了吗？」

「没有，不过总之我把钱变回跟入境时一样了。」

「是喔──顺带一提，你想看我赚了多少吗？」

「……你赚了这么多吗？」

她的钱包里装满大量的金币。这是怎样差不多跟一般市民的年收入一样多了好厉害。

「男人真的很好骗，稍微露一点胸部大多都能搞定。」

「………………………………………………………………………就是说呀。」

「啊，抱歉。」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胸部「欸嘿☆」地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我按捺想用冰块砸烂她脑袋的心情说：

「话说回来，像这样，也就是用暴露的穿著或是强硬手法赚钱的节日，对那个国家的人有好处吗？」

「有呀。」

「是什么？」

「能轻松地和可爱的女生说话，还能让女生对自己恶作剧。」

「…………男人真是……」

「都很好骗吧？」

「……………………」

然而。

这次我仍然有一件事情无法释怀。

就算她说的是事实，在街上横行的魔物装扮看起来还是太精巧了。

简直就像是真的魔物一样。

甚至让我被团团包围时感到害怕。

「…………」

说不定。

那根本不是扮装，而是魔物聚集的国家。

为了与人类互动，一年召开一次嘉年华。

我不禁思考这种可能性。

●

嘉年华会结束后，国内居民在酒馆有说有笑。

「今年也很猛啊！」「我被做了不得了的事情喔，我被人类女生绑起来！还被丢著不管！」「哇哈哈，我可是被打扮成魔女的女孩抢走糖果喔。」「什么？真的假的？我是被打扮成魔女的女生威胁。」「怎么样？」「超赞的啦！」

「人类女孩果然不错……」「人类男生果然好棒喔……」

「大家听我说！我被人类男性求婚了！」「嘿～所以后来怎么了？」「他好像变成石头了。」「……我说，你身边的石头是？」「这个？嗯，就是我老公。」「…………」

「唔……杀了我！」「喂，这个人类女骑士是谁捡回来的？把她送回去！」「等一下，半兽人大哥！她不一样！」「不一样个鬼啦。从刚才开始就只会说『唔……杀了我！』而已嘛！」「她就是那种装扮，有什么办法。」「那种扮装留到晚上玩就好了啦。」「…………」「唔杀。」

魔物的城市有个一年一度敞开大门，举办「南瓜嘉年华」的传统。

只是为了避免让人类过度害怕，才会以「假扮成魔物」的名义吸引观光客造访。

不知不觉间，嘉年华会就变成人类与魔物都盛装打扮的扮装派对，如今已经来者不拒了。

众人反而还乐在其中。

魔物们在内心期待国门在明年同一时期敞开，在酒馆中彻夜狂欢。

【首次刊登】KAKUYOMU投稿作品

【作者评语】

这篇是在KAKUYOMU投稿的作品。说到魔女就想到万圣节，因此这应该是配合万圣节投稿的短篇。刚开始动笔的时候原本只想写四页而已，结果写了不少页数。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十六话 雪伦大人今天依然努力生活

雪伦大人平时无时无刻不带著得意洋洋的表情，又打扮成魔女的样貌，因此在旁人眼中看来常常会被视为实力坚强的人……

「在以前造访的国家，有人委托我『最近有个个性烂到骨子里的魔女，假扮算命师霸占街角从居民手中敛财，希望你能想想办法。』人家又不是魔女，但是因为无法原谅身为魔女又欺骗他人的坏蛋，所以就爽快地答应了。」

「……喔喔。」假扮成算命师从居民手中敛财的魔女吗？

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特徵呢……

「那个魔女在街角说『哎呀，那位小姐。你今天的运势糟透了，恐怕会发生倒楣透顶的事情。』对行人搭讪，兜售可疑的陶壶。她居然是魔女耶。你不觉得很离谱吗？」

「就是说呀，那个魔女太恶劣了。应该遭天谴才对。」

我点头同意，雪伦就说：

「就是说吧？很恶劣吧？根本就是垃圾吧？没有资格活下去吧？」

她毫不留情地臭骂了一番。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内心痛苦不堪。

倒也不必说得那么难听吧……？

接著她滔滔不绝地说出在那个国家的遭遇。

她说，被骗买下陶壶，发现自己上当的路人就算回去找魔女抱怨，魔女也说「被奇怪的魔女欺骗买下陶壶──这不就是倒楣透顶的事情吗？也就是说我没有说谎。」这种莫名其妙的歪理，不肯退钱。

受托惩罚这个魔女的雪伦非常头痛。

雪伦虽然穿得像魔女，却是个与年龄相符的平凡少女，和魔女对决绝对会反遭报复。换言之，她必须不与魔女见面，同时阻止魔女的恶行。这种难如登天的事情真的能够成功吗？

雪伦非常烦恼。烦恼到最后──

「嗨，你好，那边的小姐，要不要买陶壶呀？只要买了这个陶壶，就能跟我一样幸福喔。」

她跟魔女一样做了烂到骨子里的买卖，还一脸洋洋得意。

（插图007）

「不是不是不是。」我在她回想的时候从旁插嘴吐槽。「……为什么？」

「总之就是心血来潮。」

雪伦就这样顺著当下的气氛，最后和魔女一样做起可疑的生意；不过，雪伦这个人就是会让事情朝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不愧是雪伦大人！拜您之赐，那个可疑的魔女完全不做恶劣的生意了！」

她模仿算命师卖陶壶，结果魔女就完全不假扮成算命师了。

「呼……就是说吧？不愧是我……」

她那时露出了得意洋洋的表情，但是她说自己到最后都不理解魔女为何不再算命了。

「…………」

那个时候我早就被抓所以做不成生意了说……

还是别告诉她好了。

【首次刊登】第七集　Melonbooks购书附录

【作者评语】

这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人嘛……

雪伦大人在一部分读者之间大受欢迎，编辑也常说「让她登场嘛让她登场嘛～」话说想登场的角色真的太多了。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十七话 古龙露雪菈的任性

「不可思议……！」

知名古龙路雪菈眉头紧皱，发出「唔唔唔……」地沉吟声。目前有一个令她烦恼的问题。

「为何人得穿衣服？为何非得穿衣服不可？」

不想穿衣服──这是我们人类难以理解的烦恼。

话说我都特地买给你了，你说这什么话？

「唔～～～好难受好不舒服……」路雪菈开始脱起衣服来。

「等一下，你在做什么啦？不是说真的你在干嘛快住手这里是大庭广众之下耶。」

「嗯啊啊放开妾身！还是脱了！妾身不穿了！太不舒服了！」

路雪菈在大街上，聊天聊到一半时突然开始脱衣服。我硬是阻止她。刚才还得意忘形地说「妾身要买这件～」的她似乎跟著我借她的衣服一起被脱掉了，这里只剩下一个任性闹脾气的女孩子。

谁叫她要在大街正中央说这种话。

「怎么了怎么了？」路上行人都以为我们起了争执，视线开始聚集。

「哎呀真讨厌，吵架吗？」不停有人停下脚步。

「到底在吵什么？」直到形成人群。

路雪菈对路人们的视线不理不睬，继续摇头。

「妾～身～不～要～！你快放手～！」她不停将衣服往上拉。

「好了好了，听话。等一下你给我差不多一点我说真的。」我把她的手往下推。

在上演这一幕的同时，人群中突然有一个人面色铁青地大喊。

「魔女在强脱女孩子的衣服！在大庭广众之下！」她叫出这种错到不能再错的话。「太过分了！魔女小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是，我……」然而仔细一看，我们之间的攻防怎么看都是这么回事，也像是我企图对她做什么下流的勾当。「…………」

结果我只能拉著她的手，硬是逃离现场。「啊！魔女想把女孩子带到暗巷里做坏坏的事情！」背后似乎传来这种声音，不过我假装没有听到全力跑走。

「果然很紧吶……」摆脱想要守护一名少女的善良市民。然而，等著我的却是不停碎碎念抱怨的路雪菈。究竟该如何阻止她做出在众目睽睽之下脱衣服这种奇怪行径？她的举动自己给了答案。

「啊！妾身想吃冰淇淋！买给妾身？」

简单来说，只要让喜新厌旧的她看到新奇的事物，就连衣服很紧都能成为过往云烟。

「……好好好。」结果我被她呼来唤去，害荷包大失血。像这样慌慌张张地过的这几天，其实还挺愉快的。

【首次刊登】第七集　虎之穴购书附录

【作者评语】

我喜欢不懂人情世故用古代自称的角色。在各集出现的客串角色中，路雪菈是我特别喜欢的女孩之一。说是女孩年纪有点太大就是了。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十八话 石膏修缮专家（炭之魔女）

「创造历史的伟人。」

这是献给深爱我国历史遗产的人们，将访问统整而成的感动新闻连载历史纪录片。

值得纪念的第一位来宾是这位。

炭之魔女沙耶。

她是魔法统合协会旗下的魔女。

年纪轻轻就具有无可比拟魔法才华的她，现在正以旅人的身分游历各国，对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

尤其是在石膏像修缮上无人能出其右。

人们称呼她──石膏修缮专家。

──今天感谢您特地拨冗受访。

「哎呀，人家是第一次被称做石膏修缮专家耶。」

不愧是专家特有的谦虚，这就是巨匠的伟业吧。

「哎呀，话说也真的没有人那样称呼人家的说……算了没差。」

尽管对记者傻眼，沙耶小姐依然马上开始修缮石膏像。在作业的同时，她望著某位灰发女性的照片「欸嘿嘿……」地傻笑，红著脸露出散漫的表情。

与其说是石膏修缮专家，这已经是恋爱中的少女了。

在身为巨匠之前是一名纯真少女，这或许也是她能成为专家的原因。

──请问照片中的人究竟是谁？

「这个人吗？她是我重要的人。」

她腼腆地搔搔脸颊回答。

──这个人长得和女神像一模一样呢？和女神有什么关联吗？

「蛤？你在说什么啦完全不一样啊。」

沙耶小姐一反刚才的态度，面露严肃的表情。她生气了。

从她认真的表情可以得知，她过去经历了无数苦难。

她说：「人家的石膏像才不是这种薄薄纸上的东西。石膏像能让人看到更宽广的世界。」

我们对自己轻率的发言感到羞耻。

此时，我们亲眼目睹了专家的矜持。

在那之后过了几个小时，沙耶小姐默默地工作。「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偶而会传进耳中的话恐怕是外国的语言。她在激励自己，真是可怕的自律之心。

她的工作持续到太阳下山。

「做好了！这就是伊蕾娜小姐像！」

就这样，专家修缮的美丽石膏像，终于完……完成……奇怪？

我们怀疑自己的眼睛。眼前毫无疑问是另一尊雕像。

──这就是那尊有名的女神像吗？

「蛤？你在说什么啦完全不一样啊。」

──今天也感谢各位的收看。

※《创造历史的伟人》单元结束全系列播出，感谢各位观众的支持。

【首次刊登】第七集　GAMERS购书附录

【作者评语】

从第六集左右的时候起，店铺附录短篇开始写成补充该集内容的故事。这个故事讲的就是修缮石膏像的沙耶。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十九话 他眼中的世界

那一天，东洋某国的知名画家将在画廊发表新作品。

在对于艺术不甚熟悉的我眼中，一看到他裱在昂贵金色画框中的画作时，只能说出「啊，好像喔～」这点程度的感想。

不过对国内的人们来说，那一幅画却蕴含了各种意义。聚集在画作前的黑发人群中，声音此起彼落。

「阔别数年终于有新作，结果是这幅吗……太失望了。」

「他的画还是好美。尤其是这个面露虚幻表情的魔女太美了。」

「久违看到新作品，这什么啊？他迷失方向了吧。」

「不对，这个路线也很不错。」

「不停创造革新的事物，这个进化可说是很有他的作风呢。」

「进化？你是想说退化吧？」

简而言之，就是很有争议。

画家名为库伦，这位乃是年纪轻轻就被评为举国第一画家的天才，尤其是大胆的用色独树一格……似乎是这样。画家简介上是这么写的。

新画作旁陈列了过去的作品。每一幅都大胆地使用了各种颜色，即便是对绘画不甚熟悉的我，也会发出「啊，好缤纷喔～」这种无聊的感想。

不过新画作又如何？

人群的另一头，高挂一幅以《灰之魔女》为题的画。一名身穿黑色长袍与黑色三角帽，胸口别著星辰造型胸针的魔女伫立在窗边。灰色长发随风飘逸的她表情虚无飘渺，看起来像是纯粹无聊地靠在窗沿上。

那幅画确实看不出库伦这名画家的风格。

新画作丝毫没有用上任何大胆的配色，《灰之魔女》只由黑、白与淡淡的灰色描绘而成。

看起来像是迷失了方向，又像是尝试新的挑战──正因如此才充满争议。

「…………」

姑且不提这些，再来看看那幅画吧。不管有没有迷失方向，那都是幅美丽的画。画布上是一名漂亮的魔女。

话说回来，那幅画的模特儿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

事情的起因发生在我来到这个国家的时候。换言之，就是距今一周左右之前。

我兴味索然地走在街上。

「……这什么有钱的情境。」

走在路上的国民人人都颇为富裕，明显致力于发展艺术。

举例来说，书店的外观媲美美术馆。顺道一提，入口还摆了一名男子边走路边看书的铜像。难道是在鼓励边走边看书吗？

又举例来说，肉铺门口陈列了动物的标本。除了牛、猪、鸡之外还有羊与野猪，就连马跟狗都有……狗？

不仅如此，每间店都理所当然地挂了绘画。

我不经思索造访的家具店（不知为何外观是巨大的橱柜）中，果不其然也挂了画。

「…………」

画布上涂满红色与黑色的颜料，色彩宛如用尽浑身之力发泄怒火；标题却是《晴朗的天空》。由此可见画家肯定很愤世嫉俗，难道是什么魔王的后裔吗？

将视线往下不看不吉祥的画作，我看到名叫库伦的男子的签名，让我再次兴致大失。

自从来到这个国家，我已经看过这个名字好几次了。

不论拜访哪间店，店里几乎都挂著他的画作。作品名明明是《海》，却不知为何一片鲜红，作品名明明是《森林》，却不知为何一片蔚蓝，由此可见他有多么随兴。

他的画究竟为什么这么受欢迎呢？

「您好哇！客人，您对这幅画有兴趣吗？」

我站著发呆的时候，被店老板逮个正著；不过他来得正好。

就直接提问吧。

「……这幅画究竟哪里好看？我完全感受不到魅力的说。」

「什么，居然不理解这幅画的魅力……这位贵宾，您想必是外地人吧？」

「我是旅人。」

「我就知道！」老板夸张地点了点头。「这幅画啊，就是因为明明画的是晴天，却是一片新颖的鲜红才好！不理解艺术的外行一定完全无法理解吧。」

总觉得这个解说很笼统呢……

「这里是家具店对不对？为什么要挂这幅画？」

「那当然是因为我是深爱艺术的人啊！」

「是喔……可是，这幅画和店内的气氛不会很不搭吗？每一间店都挂了画，但都只有为装饰而装饰的感觉。」

来到这个国家，观光了一阵子之后，我心中冒出这个疑问。

老板听了，事到如今才终于说出真心话。

「气氛什么的无所谓，只要挂上一幅有名又美丽的画作就好。要说为什么，是因为这就是这间店有赚钱的证明！客人会光顾有赚钱的店！这样又能买新的画！太棒了吧！」

「…………」

离开家具店走在路上，我心想这个国家非常奇怪。

原以为是个有钱的国家，没想到似乎并非如此。

不如说，很多人喜欢铺张浮夸的东西。

这个国家的人们感觉不到有钱人的从容。国内到处散发出「想摆华丽的东西」、「想炫耀豪华装饰」的氛围。

「…………」

简而言之，就是个爱慕虚荣的国家。

只要换个看法，国家的模样也会随之改变。举例来说，路边摊也有爱慕虚荣的地方。

夹在气派建筑缝隙间的各间摊贩，陈列了各式各样的商品。

蔬菜摊特别奇怪，摊位巨大到前所未见又奇形怪状。陈列的蔬菜看起来全部都是瑕疵品，不过在这个国家反而被评为「具有稀少价值！」因此生意颇为兴隆。

此外，摊贩还有卖格外色彩缤纷的蘑菇，但那在稀少价值之前几乎毫无疑问是毒蘑菇。

沿著路边摊比肩并排的街道向前走，水果摊映入眼中；然而这里卖的水果也不寻常。

我在摊位前停下脚步。

颜色怪异的水果陈列在摊位上。明明是苹果却是蓝色的，还有桃子色的香蕉以及漆黑的水蜜桃。

简直就像──

「被颜料著色过的水果呢。」

我说出心中的感觉。

但老板听了摇了摇头说：「你说错了，小姑娘。这些是珍贵品种的水果啊。」

「是喔。」

我试著拿起一颗（红通通的）橘子，用手指擦了擦。搓搓搓。

「啊，快住手！那是要卖的啊！」

老板慌慌张张地把红色橘子抢走。一看摩擦果皮的手指，上头留下红色的痕迹。

…………

真不老实……

「──喔，这香蕉看起来挺好吃的嘛。」

此时，一名男子说著莫名其妙的话站到我旁边。他的身高比我还高，体型瘦高，年龄大约二十五岁左右。或许是在购物途中，他双手提著购物袋。

原本瞪著我的老板看见新的客人造访，态度一百八十度急转弯。

「是的，不只有香蕉，每一种水果都是最近取得的稀少品种。」

「这样啊。难怪颜色有一点特别。」

才不只有一点而已。

「这边的水蜜桃如何啊？黑漆漆的桃子很少见吧？」

「嗯……看起来不怎么好吃。」

「头家，你别担心。味道是普通的桃子。」

毕竟只有著色而已啊。

「那边颜色比较淡的葡萄是什么？」

「那是叫做麝香葡萄的品种。」

不知道为什么，只有麝香葡萄没有著色。

隔壁的男子看了一眼老板说：

「原来如此……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他指著红色的橘子。

老板吓到肩膀一颤，急忙把橘子藏在背后。

「没有，这是不能卖的。被那边的客人伤到了。」

没礼貌。「与其说是伤到，不如说只有失去了当作商品的价值吧？」

「少啰嗦，臭丫头你闭嘴！我不做你的生意了！」

「喔是喔。」

被拒绝往来了。

算了，我本来就不打算买，倒也不会伤脑筋。

「──什么？」

在我忽略老板的话时，一声嘟哝从身旁传来。

转头一看，我看见怒气冲冲的老板，以及看著我随便敷衍老板，男子哑口无言的表情。他彷佛看见了难以置信的东西，脸上充满诧异。

「……我说你，那是什么头发？」

「……什么？」

「你那是什么头发？那个颜色……是什么……」

男子手中的购物袋应声落地。

袋子发出啪沙啪沙的声响，大大小小的颜料与画笔等，各式各样的画具从袋子里掉了出来。

然后男子略显兴奋地说：

「小、小姐！不嫌弃的话，要不要当我的模特儿！我愿意出一大笔钱！」

他握住我的手。

「……什么？」

我又重复了一次相同的话。

○

五枚金币如何！

这么大喊的男子带我来到街上某间独栋民宅。

不知他是非常爱慕虚荣，还是真的有钱人，他带我抵达的地方乍看之下是间豪宅。

「好大的房子喔。」

「还好啦，我姑且算是小有名气的画家。」

「可以请问大名吗？」

男子点了点头，朝正面玄关的门伸手。

「我是库伦。」

「……啊啊，那个。」

「哎呀，你看过我的画吗？」

「是呀，你用的颜色非常奇特呢。」

「哼……真难为情。」

话说回来，奇特是怪异的相似词呢。

「你为什么要用那种颜色？」

「那当然是因为在我眼中，世界长得就像那样啊。」

「是喔，这样啊。」

「你听起来不怎么感兴趣……」

「我还以为是更奇怪的人画的。」

「画奇怪的画的人又不一定是怪人。」

「说得也是。可是，画奇怪的画的人，也未必会有自己是怪人的自觉。」

「哈哈……你好严格啊。」

他眯起眼，乾笑了两声。

然后推开大门。

他带我走进他的家，招待我到他的画室。

莫名宽敞的空间中弥漫颜料的味道，以及鲜艳花草的香气。窗边的窗帘随风摇摆，中午的艳阳闪闪发光。

一张巨大的工作桌紧紧靠在墙边，颜料画具与不知用途的玻璃瓶散乱在上头。

他拿起放在房间角落的画布，放在画架上坐下。光看那副模样，的确很有畅销知名画家的架式；然而背后散落的无数失败作，却透露出一股奇妙的哀愁。

沦为垃圾的画似乎在对我诉说，他的画作未必全部成功。

「好了，该怎么办呢……啊，总而言之你可以先站在窗边看看吗？」

「好。」

我照他所说，站在他比的位置。顺带一提，姿势是立正。

「……那个，太不自然了，请你摆一点姿势。」

「喔。」

就算要求我摆姿势，我也想不到什么好姿势，于是我举起双手。

「不行，太不自然了。麻烦你自然一点。」

「像这样吗？」我塞住耳朵。

「不行，换一个别的。」

「这样怎么样？」我遮住双眼。

「更不行，下一个。」

「那这样呢？」这次我摀住嘴巴。

「还是别遮脸好了。」

「原来如此。」嫌麻烦的我靠在窗沿上。

「赞！」

「喔喔。」

这样他终于满意了吗？这样啊。

「那么，请你就这样暂时别动，我现在画。」说完他拿出破破烂烂的铅笔，开始轮流瞪著我和画布。

「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动？」

「等我画完。」

「所以我问你什么时候？」

「抱歉，我现在正在画。你会害我分心请安静一下。」

「…………」

这个人什么毛病……

我不记得究竟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有可能是三个小时，说不定过了更久。

坐在窗边眺望窗外的时间，比想像之中还要无聊难耐。

「──好，稍微休息一下吧。」

库伦放下铅笔，轻轻伸懒腰说的这句话，在我耳中听来犹如宣判死刑。

「……咦，还没画完吗？」

听见我的问题，他理所当然地点头说：

「只画了一半啊。你也累了吧？随便找个地方坐吧。我去拿饮料。」

说完他就离开画室。

…………

尽管疲惫不堪，但是我对他的进度更感到好奇。我走到他刚才黏著不走的地点，探头偷看了一眼画布。

「………喔喔。」

画布上是伫立在窗边，面带忧愁表情眺望远方的魔女。虽然还没画完，但非常漂亮。这个模特儿究竟是谁呢？

我在心里开了句玩笑，离开画布在画室中随意走著。

堆积在地板上的失败作、我坐的窗边、不知用途的各种用品，以及散落在桌上的颜料绘具。

总觉得很有气氛。

号称天才画家苦恼的日子似乎浓缩在这间房间里。

「………？」

望著房间里发呆，我忽然注意到孤零零放在桌上的玻璃杯。不假思索地拿起杯子，杯中血一般的黏稠液体便随动作摇曳，洒出一滴沿著我的手流下。

原以为是饮料闻了一下，但那明显不是能喝的味道，反而有种颜料的气味。

这究竟是什么？

「唔唔……」

不过就算绞尽脑汁，没有绘画相关知识的我也想不出答案，只得到「是没调好的颜料吗？」这个结论。

我把玻璃杯放在桌上，正想擦手的时候，库伦碰巧回来。

「嗨，让你久等──喂喂，你还好吗？」

他拿著两个杯子回来，一看到我便瞪大双眼。

「……？什么事？」

「才不是什么事──」他慌张到连门也不关，就小跑步放下杯子，开始在房间里东奔西走。「你都流血了。啊啊，对了，这边应该有能止血的东西才对──」

「…………？」

流血？

「你碰了什么刀子吗？抱歉，都怪这个房间太乱了……」他从房间角落拉出一块布，把布交给我。「来，用这个止血吧。伤口看起来很深……会不会痛？」

我接下布说：

「那个，我没有流血。」

边说我边擦去手上的液体。

然后对愣住的库伦说：

「对不起，我对桌上的玻璃杯有点好奇，拿起来看了一下。好像是里面装的液体沾到手上了。」

「…………」他的表情扭曲了短短一瞬间。「啊、啊啊，原来是这样……看来是我太著急了。」

「是啊──对不起，我擅自碰你的东西。」

「不会，没关系。你没受伤就好。」

「……嗯。」

擦完手，布上稍微渗入液体，手上已经没有痕迹了。看来擦得非常乾净。

我说：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以为我受伤了呢？」

「那、那个，那是因为……该怎么说……因为很像血啊。」

「那个吗？」

我指著桌子，又问了一次：

「你把那个误认成血了吗？」

我手指的尽头──桌上，跟血一样浓稠，漆黑的液体在玻璃杯中荡漾。

○

「……呼。」

深深叹了一口气，他面对画到一半的画在画架前坐下，看起来像是放弃了。

也许是领悟自己无法隐瞒到底。

「你绝不可以告诉别人喔。」

「好的，我不会说。」追根究柢，想说也没有对象。

接著他说：

「我看不见颜色──打从出生的时候开始，颜色就无法映入我的眼中。不论是天空、大海还是森林，一切都是黑白与灰色；但是我以为这很正常。最初感到疑惑的是小时候，朋友将相同颜色的物体区分为『红色』、『蓝色』。我还怀疑，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嗯。」

「我看不见颜色。别人看得见我看不见的事物。发觉这个事实的同时，我大受打击；不过事到如今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他垂下眼，看著地板。

然后，隔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接著说：

「我没有因为看不见，就和周遭的人坦白我看不见。我伪装成普通人，让别人以为我看得见看不见的事物。」

「…………」

是因为爱慕虚荣吗？

「但就算看不见颜色，想照常生活也不是办不到。要说什么时候比较辛苦，顶多只有画画的时候吧──我从小就喜欢画画，即使知道看不见颜色，我也不打算放弃。所以我把绘画当成兴趣，压根没想过会如此受到好评……」

「你大获好评呢。」

「就是说啊。说也奇怪，我的画很受欢迎。看见我的画，国内的人都说『太有创意了！』或是『好奇特的配色！』骚动不已。」

这也是爱慕虚荣的国家才会发生的事，又或者是他的创意真的受到认可──

「简而言之，你只要随便混色画画，一转眼就变成名画家了吗？」

「差不多就是这样……然后就是因为这样，我现在非常头痛。」

「……？为什么？只要依照看见的东西画就能赚大钱，这不是天底下最便宜的好事吗？」

「说起来简单，随便配色并不容易。越是出名，作品越多，批评也会增加。会有人说颜色平衡很奇怪，或者会真的画成普通的风景画等等。」

「……嗯。」

「所以最近我想尝试新的挑战──我想用你刚才拿的那个，画出只有黑白两色的画。」

「那个……」我望向桌上。「那个杯子里的液体是什么？」

「是墨汁。只要用水稀释，就能原样画出我眼中的景色。」

「……喔喔。」

「我想用那当作全新的挑战，你觉得如何？」

不是，你问我我问谁……

「你两种都画再决定怎么样？和过去一样画，以及用墨汁画的两种。」

「蠢蛋，你以为我分得出来两幅画有什么不同吗？」

「…………」的确。

「算了，不管谁怎么说，这次我都决定要用墨汁画了。」

「…………」

既然心理早就决定要用墨汁什么的作画，为什么还要徵求我的意见？我听不懂，当我是来谘商的女生吗？

「完成这幅画，发表它的时候，我才能第一次知道我真正的实力。我到底是真的有实力，还是纯粹只是偶然被捧红的可怜虫──」

换句话说，这幅画是他对自己的挑战。

他想必是为了在这个爱慕虚荣的国家，充斥著假物的国家，获得真正的评语而挣扎。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想直白地画出眼中所见的世界。

「好了，休息差不多到此结束。」

他说。听起来倒也像是隐讳地说「快点回去原本的位置。」我照他所说，走到窗边。

途中，他认真地看著画布上的我，铅笔在空中仿徨了一阵之后，想起什么似地抬起头来。

「对了──话说回来，你真正的发色是什么颜色？」

他问。

听见这个问题，我回答。

我坐在窗边回答：

「你也看得见喔。」

【首次刊登】KAKUYOMU投稿作品

【作者评语】

这是第二集时写的故事，不过内容就各种意义上来说都太灰暗了，所以并没有采用。当初我也非常不满，基于绝对要刊登的心情，日后才在KAKUYOMU上投稿。我还满喜欢这种故事的，真希望能多写一点呢……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二十话 艾维莉亚的秘密

「我回来了。」

我和姊姊现在正在旅行。

一面赚取旅费，一面在各国之间旅行，就是我们现在的日常生活。

「欢迎回来。」

姊姊已经回来，挥了挥手迎接我。我经过正在喝红茶的姊姊身边，直接扑倒在床上。

看到我如外表所见精疲力尽，姊姊说：

「打工顺利吗？」侧了侧脑袋。

「跟你看到的一样……」

「很辛苦呢……」

「姊姊还顺利吗？」

「跟你看到的一样喔。」

姊姊叹了口气，忿忿不平地拍了拍翻到烂掉的求职杂志。

姊姊和我一起旅行，跟我在同一时间开始找当天支薪的工作；但不知道是不是运气不好，她到现在还没找到工作。

「工作好难找……」

姊姊叹气说：「这个国家不请外地人吗……完全找不到好工作。」

「不挑的话就有工作喔。」

「咦？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话说回来，艾维莉亚的打工是什么？」

「是秘密。」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不挑工作的人。」

「总觉得有股可疑的气息说……」姊姊眯起眼睛盯著我瞧，依然叹了口气嘀咕：「我如果不挑工作，是不是马上就能找到工作了呢……」

老实说，我希望姊姊永远不要工作守在旅馆里，但是以她的个性是绝不可能同意的。

我先开始打工可能反而让姊姊更感到愧疚，现在姊姊非常积极地在找工作。

但愿我们都能快点找到好工作，让她从这种愧疚感中解脱。

「啊！」

姊姊突然大喊：「欸，这间可可的猫咖啡厅怎么样？是不是能跟猫咪玩耍的咖啡厅呢……感觉好好玩。」

哎呀。

「那边不可以。」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伤脑筋，说真的。

但愿我们都能找到好工作，让我从这种愧疚感中解脱。

【首次刊登】第八集　Melonbooks购书附录

【作者评语】

只要不挑就有工作……！就是这种故事。艾维莉亚和艾姆妮西亚的对话很好写，我非常喜欢。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二十一话 艾姆妮西亚的苦恼

我身为一名来自外国的外人，迟迟找不到愿意让我打工的店家。刚来到这个国家时，我随随便便地想「嗯……总而言之～先随便找一间能赚钱的店打工～随便赚几个钱就离开吧～」寻找工作；不过我却四处碰壁惨况连连，甚至让我想好好教训入境当初，抱著美好理想精挑细选的自己。

「咦，你是旅人吗？也就是说不到一周就会离开了吧？不是啦……我们没有余力请只工作几天的人耶……」

「我们没有在徵短期打工……对不起……」

「不想做就给我滚！」

完毕。

这就是我寻找打工的旅行纪录，工作难找到令人想哭。每次抵达新的国家，我和妹妹艾维利亚都会找工作，赚钱养活明天的自己；但是每次都为了找工作而吃尽苦头。

「伊蕾娜都是怎么赚钱的呢……」我回想过去拯救我的恩人「下次见面的时候请她教我好了……」这么喃喃说道。

妹妹艾维利亚听了对我说：

「我隐约有种感觉，那个人一定会做灰色地带的事情。」她如此断言。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侧著头问。

「这是女人的直觉。」艾维利亚斩钉截铁地回答，接著有些骄傲地说「顺便跟姊姊说，我昨天找到工作了。我从昨天开始就在咖啡厅打工。」她这么跟我炫耀。

「……你怎么找到工作的？」

「这也是女人的直觉。」

在不知不觉间超越我的妹妹又接著说：

「姊姊，外地人想要赚钱，做一些灰色地带的事情也是情非得已……」

她的眼神望向远方，看起来像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前往了大人的世界。

「你长大了呢……艾维利亚……」

「不是，我应该只是被玷污了而已……」

像这样，在和妹妹聊过之后，我依然到处寻找工作，可是外地人想靠正当管道找到工作果然有些困难。

我走了半天，不停吃闭门羹而精疲力尽，于是决定找一家咖啡厅休息。我在街上找到的是一间在幕后无恶不作……设定有些复杂的店。

我没有多想，就推开了门。

【首次刊登】第八集　虎之穴购书附录

【作者评语】

其实第八集的短篇都是和本篇有关的故事。虽然不至于收录进本篇，但都是我写来补充的故事。

离题一下，我很喜欢广播剧CD中小原好美小姐（饰演艾姆妮西亚）与冈咲美保小姐（艾维莉亚）的对话。

（插图008）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二十二话 沙耶的日常

「师父。欸，师父。」

「啊？干嘛？」

某一天，在魔法统合协会的分部，师父在吸菸亭旁边叼著菸管，平淡自若地做出愚蠢的行径。人家拉了拉她的袖子。

我猜，她一定会说「这又不是香菸，是菸管，所以不进去吸菸亭也没差吧？」这种显然缺乏道德的话；不过这么做只是给别人添麻烦，希望她能住手。但是这次人家会像这样黏著师父，绝对不是想找做这种蠢事的师父麻烦。

「请教人家魔法。」

没错，我想跟她学魔法。人家在师父暗夜魔女席拉门下学习，成功以炭之魔女沙耶的身分活动；但现在只要一有空，我就会跟师父学魔法。

虽然被视为能独当一面，其实还不成气候。人家还有很多不懂的事情，可没有时间停下脚步。虽然人家总是一副吊儿啷当的模样，其实可能是还满认真的女孩也说不定……不是，这不是能自己说的事情。

「啥……麻烦死了……」师父是素行不太良好的魔女，因此人家就算老实地当面请求，她基本上也不会答应人家。

「不要。」看吧。

然而懒散的师父拒绝人家的请求是家常便饭，我也早就料到她下一句话会说什么了。

那么，总而言之去买咖啡。她一定想这么说吧？

「那么，总而言──」

「请用。」人家立刻替师父献上咖啡。

「……！」师父略显惊讶地瞪大眼睛，说了声「还挺机灵的嘛……」接下咖啡。

之后，基本上她会从「那接下来去买面包」开始，向人家要求菸草，以及第二杯咖啡。人家早就习以为常了。

「那么接下来去买面──」

「请用。」人家立刻献上面包。

「……那菸草──」

「请用。」人家已经买好了。

「……那么第二杯──」

「咖啡对不对？请用请用。」

「…………」

直到终于，满足了她的所有要求后，师父会说「……真拿你没办法……」一脸厌烦地抓抓头，转向我问「所以说，你想学什么？」尽管外表看似素行不良的魔女，师父绝对不是坏人。

人家的日常生活，基本上就像这样和懒散又素行不良的师父一起度过。

【首次刊登】第八集　GAMERS购书附录

【作者评语】

《魔女之旅》第四集出现向往冷硬派，实际上一点都不冷硬派、傻不隆咚的女孩尤莉；不过我每次写到席拉都会想，她说不定就是尤莉向往的冷硬派角色。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二十三话 伊蕾娜的生日

「魔女大人，今天居然是您的生日。」

在某国入境审查的途中，国家公务员面露微笑看著我说：「生日快乐。能在生日造访敝国，您非常幸运呢。」

哎呀哎呀。

「怎么个幸运法？」

「只要在生日造访敝国，就能获得这种兑换券。」

公务员小姐边说，边交给我一张纸。看起来像是书签的纸上写著「生日券」的字样。

「……这是什么？」

「这是生日券。」

不是，我用看的就知道了。「这有什么效果？能够兑换礼物吗？」

「是的，说是兑换券，的确是兑换券呢。」

接著公务员小姐若无其事地说出令人难以置信的一语。

她说：

「只要出示这张券，在敝国里不论是什么，都能免费交换一样物品。」

○

坦白说，城市的一切看起来都辉煌灿烂。在街边并排的高大建筑、路边摊贩卖的面包水果、最近发售的书本，或是骄傲地穿在假人身上的衣服，全部都闪闪发亮。

「这个和那个……全部都……免费吗？」

话说回来，持有这张券的时候，公务员小姐似乎会跟著我到处走。她在我背后待命，面带与方才相同的笑容回答：「是的，没错。」

「真的假的……？」

「真的喔。」

公务员小姐点头说。

我轮流看了看生日券与大街手足无措。太过轻易取得的生日券上，确实写有「只要出示本券，城市里不论什么东西都能兑换。此外，对方没有拒绝权」。

换言之，就算我是个大坏蛋，说「呵呵呵，我要用这张券得到这个国家。」把券交给国王，他也会轻松乾脆地说「啊啊，请便请便，我就把国家让给你吧。」对不对？

「……总觉得听起来太便宜，可疑透顶的说。」

话说回来，追根究柢。「只要出示这张券给这个国家的居民看，所有人都会说『来，请便。』不论什么都双手奉上吗？还是有什么蹊跷……？」

我试著用火烤，做了各种实验；可是这张券不论怎么看都只是一般的纸，没有施加任何特别的机关。

「请您住手，魔女大人。就算用火烤也烤不出东西的。而且要是烧掉了，那张券就会失效。」哎呀哎呀，公务员小姐出言制止我。「这个国家所有人都是善人。因此只要出示这张券，他们就会服从。不论是什么东西，一定都愿意让您兑换。」

「真的假的……？」

「真的喔。」

不过，这个东西有点太强大了呢……

「该买什么才好呢──」

遭遇太过突然的事情，我一时之间不知所措。总而言之，我在大街上逛了逛，但是不论逛了多久我都只是一般的旅人，就算用券兑换房子或是店面也没有用处。

然而，难得收下生日券。

「总之就来交换最贵的面包吧──」

我晃到面包摊前，指向其中一个烤得金黄酥脆的面包。

「那个，我想用这张券交换一个这个面包──」

我说，正想交出生日券。

「…………」

但在放手之前，我赫然想到。

这个国家全部都是善良的人。不论做出多么无理的要求，只要交出生日券对方都会答应。只要用生日券，不论什么都能换到手。

…………

话说回来。

我取得的生日券，最后究竟会去那里？

「请问您怎么了，魔女大人？您想买最贵的面包吗？」

公务员小姐从背后探头问。幸好我还没交出生日券。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尽管问。」

「这张券只有生日的人能用吗？」

「不是不是，没有那种事情。」

「那么我如果用这张券交换面包。」

「券的使用权当然会转让给摊贩的老板。」

「…………」

「摊贩老板也能获得使用生日券，兑换一样东西的权利。但是，敝国只有善人，用来交换面包的话，恐怕等于放弃券的使用权吧。我说得对不对，老板？」

听见公务员小姐的问题，老板点了一下头。

不仅如此，公务员小姐还开心地敲了一下手。

「真令人高兴。魔女大人，您是还算善良的人呢。坏人现在肯定会想『呵呵呵，我就用这张券把国家抢到手吧！』直接去找国王陛下了。」

「哎呀！真的有思想这么邪恶的人吗？太过分了。」

有一名为了抹灭刚才闪过脑中的坏事，全力附和公务员小姐好人说法的魔女。

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换句话说，简而言之，这是用来判断好人或坏人的券吗？」什么生日券，根本就是超危险物品嘛。

「没错。顺带一提，并非生日的旅人则会拿到『您是第一百名旅客』券。」

「为什么要做那种麻烦的事……」

公务员小姐听了再次嫣然一笑，说：

「那当然，是为了揪出坏人呀。」

○

「这就是我之前生日遇到的事情。」

后来，我在旅行途中巧遇沙耶，和她分享了这个不可思议国家的事情。

沙耶说「好奇怪的国家喔～」点了点头。

「所以说，伊蕾娜小姐最后用那张券换了什么？听起来，只要不是太贵的东西应该都能换到的说。」

既然兑换最贵的面包没有什么关系，用券交换什么小东西应该也不成问题才对。

「机会难得，我要了一样特别的东西当作纪念。」

「是什么？」

「就是这个。」

我说，从正巧在看的书中抽出一张纸。

特别的纸上写了「生日券」的字样。

【首次刊登】Twitter投稿作品

【作者评语】

又是伊蕾娜生日的故事呢。这篇是于Twitter上刊登的作品。话说回来，我常常听到伊蕾娜到底几岁的问题；不过要是公开角色的正确年龄，有可能会让读者受到打击，所以我才刻意隐瞒。我在《灵异教师神眉》体会到，年龄超越自从国小开始一直以为比自己还大很多的角色时，受到的打击难以估计。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二十四话 不可思议的一句话

「您别挨骂了。」

一抵达国门前，卫兵先生就对我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说什么？」

「您别挨骂了。」卫兵加强语气与气势，又说了一次。之后他垂下头说「不好意思，失敬。在这个国家，这句话含有各式各样的意义。」但那是在我又问了一次「你说什么？」略显不快地侧头之后。

我说「……喔，这样啊，那就没事了。」回以略显冷淡的回应。

我看不清门后耸立的国家是什么样貌。我从别的地方听说这里热闹、料理很好吃、又使用独特的语言；不过里头究竟是什么国家，关于这点我虽然从以前就感到好奇，但是迟迟没有机会踏入国门。

我听说这是个有趣的国家，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想到在踏进国门之前就遇到这种事件。

话说回来。

「那个『您别挨骂了』是什么意思？」没听过这个词汇的说。

「总之只要说出这句话，不论什么都有办法解决的神秘咒语。」他马上回答。

「…………」

我对这个国家的事情不甚熟悉，但可以断言唯有这个解释绝对不正确……

「就是这样，魔女大人进门后要是被人攀谈，也请用这句话。您还有其他问题吗？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替您回答。」

「……不用了，没关系。」

「您别挨骂了。」

「…………」

「您别挨骂了……啊，这叫做重复出哏，重复好几次相同对话时使用的用语。请问您要练习吗？」

「…………」这时我原本想再次摇头回答「不用」，下一刻却想到──这是陷阱。如果这时又照常回答，就会变成卫兵先生说的重复出哏。

总觉得让卫兵先生如愿很令人不爽，于是我闭上差点张开的嘴，思考这种时候要回答什么才对。

接著我马上想到。话说回来，我不是刚学到一句只要说出口，不论什么都有办法解决的神秘咒语吗？

于是我说：

「您别挨骂了。」

【首次刊登】第八集　安利美特大阪日本桥店购书附录

【作者评语】

在奇幻世界说方言没问题吧？我虽然这么想，不过爱露堤本来就是来自乡下的方言角色，我就想算了。毕竟在国外也会因为地区不同，而有独特的口音呢。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二十五话 魔镜啊魔镜

某个地方，有一个美若天仙的公主。

公主美到在那个国家的字典查「美丽」，就会出现「您想找的是：公主殿下吗？」这种多管闲事的建议，民众也纷纷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美到难以形容。

尽管公主具有这堪称暴力的美貌，那天却相当烦恼。

「……本公主为什么没办法结婚呢？明明那么美丽的说？」

没错，就是结婚。

公主自觉是世上最美丽的存在，却完全没有男人缘。国内的男性全都拜倒在她面前，害她无法邂逅命中注定的对象。

究竟为什么？

「难道说，有比我还要美丽的女人吗……？」

公主没有男人缘纯粹是因为民众认为她高不可攀，但是公主的观念颇为扭曲。

因此公主对著镜子，独自一人喃喃自语。

她摸著能听懂人类言语，不可思议的魔镜低语：

「魔镜啊魔镜，这世上最美丽的人是谁？」

倒映出美丽公主的镜子对这句话做出反应，映照出某个景色回答：

「没错，就是我。」

镜中出现一名灰发美少女。

○

「哎呀，多亏魔女大人，我们公司的业绩直线攀升！让人不禁眉开眼笑啊！」

森林的妖精们对我优待有加。我会多嘴干涉员工大约只有七人的这间小型企业，要回溯到几周之前。

我一如往常地在森林中旅行，就听见妖精大叔低声抱怨：「我们……建筑技术明明一级棒，却完全卖不出去……」

哎呀哎呀有什么烦恼吗？我好奇地造访，他们便回答：「不是，其实我们是建筑师，但是不论盖几栋房子都会被混蛋大野狼吹跑，客户小猪们不停向我们抱怨。」

哎呀真是太糟糕了。我想助他们一臂之力，于是建议他们：「那么就用红砖盖房子如何呢？」

他们说将木造建筑改建成砖瓦住宅，客户小猪们就「噗叽噗叽」地向他们道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好意思，我完全听不懂小猪在说什么。」我说。

其中一名妖精愧疚地回答：

「它们在说，嘿嘿嘿小姑娘长得好可爱喔。」

「我可以揍它们吗？」

小猪听了又「噗叽噗叽」地回答。

「它们刚才说什么？」我又说。

其中一名妖精又愧疚地回答：

「它们说，请揍我们吧！拜托！」

「这几头猪哥……」

不论如何，我就像这样给了妖精们的事业建议。简单来说，就是假扮成负责人大赚黑心钱。

我在妖精们盖的房子里悠闲度日，过著一天最后只要听业务报告就好的轻松工作。真是太轻松了。这么懒散真的可以领钱吗？我甚至这么想。

这就是所谓的一帆风顺，我卯起劲来赚钱。

「呵呵呵……呵呵呵呵……」

甚至让我自然而然地露出大胆无畏的笑容。

○

「唔……那就是灰之魔女吗……可恨……太可恨了……！那什么笑声！气死人了！」

在窗外看著魔女独自一人静静看书的模样，公主用力咬著手中的手帕，做出老套到浅显易懂的嫉妒反应。

相信自己是世上最美丽女人的公主，看到眼前嫣然微笑的年轻魔女，对想著「奇怪……？靠近一看的确长得超可爱……她是怎样啦……」在内心举白旗投降的自己怒火中烧。

顺带一提，会说人话的镜子说了「果然还是伊蕾娜最可爱～」这句梦话，被一拳打碎了。

稍微离题了一下，但是公主对眼前的灰之魔女正是感到如此不合理的愤怒。

甚至憎恶不已。

甚至恨之入骨。

「………………呵呵呵，等著瞧臭魔女。本公主才是全世界最美丽的人……比我美丽的女人不存在于世界上……！」

话说回来，各位知道该如何成为第一吗？

努力夺得第一、寻找能够取得第一的项目等，有很多种方法；不过取得第一相当困难，想超越比自己优秀的人绝非易事。因为这之间有努力无法跨越，名为天分的高墙。

那么，最轻松容易的方法又是什么？

答案非常简单。

只要消灭超越自己的人就可以了。

○

我在看书消磨时间的时候，林中小屋突然传来敲门声。

缓慢又顾虑有礼的两声咚咚之后，传来「不好意思有人在家吗？」的清澈嗓音。

有客人来吗？

「来了。」我不疑有他打开大门。

眼前是一名奇装异服的女性。她深深戴著兜帽遮住脸，手中抱著小小的篮子，里头装了许多苹果。

「你好，可爱的魔女小姐。可以跟你聊聊吗？」

我把门关上。

「等一下！为什么关门啦？太失礼了吧？」

来路不明的女性在门后抱怨。

我摇了摇头。「不好意思，这里谢绝推销。」

「才不是！你误会了！不是推销喔。」

「那是传教吗？」

「也不是传教！」

「那是什么？」

我稍微打开一点门缝。

「……那个，我住在附近，刚好有多的苹果……那个……想来分给你吃……」

「喔……这样吗……谢谢你。」

我又稍微打开了一点门。深深戴著兜帽的她接著说：

「来，请吃吧？这个苹果非常好吃喔。听说好吃到会升天喔。」

边说，她边塞了一颗到我手里。

「……原来如此，喔喔。真的那么好吃吗？你说到这个分上让人有点好奇呢。」我乖乖接下苹果，又问她：「话说回来，我刚才就很好奇。你手上的伤怎么了？」

她的手上缠著绷带，难道是受伤了吗？

「啊啊，这是……我打破一面嚣张的镜子就变成这样了。」

「……什么跟什么啊……」有点莫名其妙，但是我决定不继续深究。太麻烦了。

比起这个。

「既然受伤了，还是擦点药比较好喔。你等一下，小屋里面有。」

我拿著苹果，先关上门。

接著马上打开。

「久等了，请把这个药膏抹在伤口上。听说伤口愈合的速度快到会升天喔。」

「哎呀，真棒。真的可以给我吗？你真亲切。」

她轻声笑了笑，解开手上的绷带，用指尖挖了一块我的药膏涂在手上。

「哎呀……这个药膏有苹果的香味呢。」

看见她面露疑惑的表情，我回答：

「这是你给我的苹果喔。我把它磨成了苹果泥。」

「咦？」

就在发出这呆愣的一声后，她的身体旋即发生变化。

「啾～」

砰一声，她彷佛木棍一般当场倒了下来，不动了。

「……果然有毒吗……」

虽然不知道理由，不过我的性命似乎被盯上了。

○

总而言之，我用魔法除去了她身体里的毒素。虽说突然就被狙杀，要是反倒害对方死掉，我也会良心不安。

我姑且替她治疗，让她睡著。她一定很快就会醒过来了吧。

为了让她醒来时不会挣扎，我拿起绳索将她五花大绑。

就在我忙著进行事后处理的时候。

「嗨，小姐！可以打扰一下吗？」一名奇怪的男子突然在我眼前现身。

「请问你是？」

抬起头来，我看见他身骑白马，头上还戴著王冠，从外貌看来八成是王子。

「我是王子啊。」

他得意地说。

「我是偶然间路过的恋尸癖王子。」他又补充了一句奇怪的形容词。

偶然间路过的恋尸癖王子究竟是什么？尽管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概念，可是吐槽太麻烦了，所以我回答：「这样啊，真不错。」

王子非常高兴。

「就是说吧，很不错吧？不过你用绳子五花大绑的女性也……挺不错的呢。真的很不错。看起来像是睡著了，但是宛如死掉了一般的容貌真是太美了。真想娶她为妻。」

「喔喔。」

看样子，他具有奇怪的癖好。我决定不吐槽。

「但非常可惜，我从以前就有个深爱的对象，不能和她坠入爱河。」

「是这样吗？」我发自内心觉得无所谓点了点头。

「就是说啊。住在附近国家的公主非常美丽，碰巧和倒在那里的她长得一模一──嗯？哎呀？哎呀哎呀哎呀？你用绳子绑起来的女生，难道是公主吗？」

「咦，她是公主吗？」

我怎么会被公主暗杀？

「没错，不会错。她就是我心目中理想的女性，公主殿下！她究竟在这里做什么？」

她想谋杀我。

……我实在没办法这么说，只好编了一个故事。

「呃──其实……」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

在那之后过了几天。

某个国家召开了盛大的结婚典礼。结婚游行的中心，是癖好有些扭曲的王子。他身旁则是虽然看起来还有些状况外，但总而言之能结婚就好，恰到好处地改变思考模式，对民众微笑的公主。

在那之后，我悄悄对王子说：「其实公主殿下是为了理解王子殿下您的癖好，才会陷入深深的睡眠。想让她醒来，恐怕就只能靠王子的真爱之吻了吧。」

王子对于为了理解他的奇怪癖好，又气质出众的美丽公主迷恋不已，直接把她带回国内，用一个吻将她唤醒。

与其说是唤醒她，其实只是我解除了魔法而已。

总而言之，经过这番历程，公主与王子马上就结婚了。

「哎呀……哎呀哎呀……本公主真的可以这么幸福吗……」

在游行途中，公主独自一人喃喃自语：「没想到你居然是替我牵起红线的天使……的确，你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人呢。」

她还这么说。

我后来才知道，她似乎是为了结婚才袭击我的。换言之，只要能结婚，我的事情就不重要了。

就算是这样，令人遗憾的是我被攻击的事实并不会消失。

「啊啊……我真是太幸福了……！」公主感激到眼眶泛泪。

「是呀，没错。太好了呢。」嗯呵呵，我笑著回应。

话说回来。

「你对我做的坏事，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喔──」

我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对她窃窃私语道：

「不希望事情曝光的话……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咦？」

「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

就像这样，我赚了一笔和小猪做生意显得微不足道的大钱。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首次刊登】第八集　安利美特有偿附录「声优对谈CD」脚本

【作者评语】

这是为了事到如今已经非常稀有的《魔女之旅》第八集安利美特有偿附录，声优对谈CD而写的原稿。第十五集我又久违地听了一次声优对谈CD，本渡枫小姐的朗读剧真的很有趣。

从第一集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受到她的关照，若不是由本渡枫小姐来担任，《魔女之旅》系列恐怕也不会走到今天。

会不会跟一集一话的广播剧一起重新贩售呢？拜托，一定要。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二十六话 爱露堤与莉娜莉亚的历史探访：传说中的雕像

我和莉娜莉亚同学的历史探访之旅尚未结束。

虽然说是我和莉娜莉亚同学，不过真要说起来，在我的认知中比较偏向我陪莉娜莉亚同学到处跑。

「你看这尊雕像，真帅气。」

我的伙伴莉娜莉亚同学「呵呵呵呵」地露出诡异的笑容，用脸颊摩蹭一尊平凡无奇的雕像。究竟哪里可爱我完全不明白。

「这是什么？我搞不太懂的说。」

「问得好。过去伟大的魔女曾说『钱花完了……对了，就来诈骗一点钱吧。』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引发骗走城镇居民钱财的事件喔。当时的市长说『为了永远记得这种乱来的魔女，就来做一尊她的雕像吧。』才会把这尊雕像陈列在城镇博物馆中。简而言之，这尊雕像与其说是纪念伟大的人物，比较像是公开羞辱呢。这种雕像非常难得一见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好意思我还是听不懂哪里帅气的说。」

「你应该对历史更有兴趣一点。」

「莉娜莉亚同学应该更有一般常识一点。」

「没礼貌，我有。」磨蹭磨蹭磨蹭磨蹭。「听好了，爱露堤？能遇见这种罕见雕像的机会可不多喔？」

「这么说的确没错。」

「说不定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说得也是。」

「你不觉得要是错过磨蹭的机会，就再也没办法磨蹭了吗？」

「不好意思唯有你最后一句话我怎么听也听不懂……」你不觉得吗？个头啦……

「不论如何，我的意思就是用脸磨蹭传说中的雕像是很好的经验。你也试试看吧？」

「不用了，恕我婉拒。」

「不用客气。」

「不是，我不是在客气──」话说追根究柢，在那之前。「莉娜莉亚同学，那里禁止进入的说……」

「？」莉娜莉亚可爱地侧了侧脑袋。她的周围被围篱仔细地区分开来，还摆了「禁止进入，请不要触摸雕像」的警告标语。莉娜莉亚就是在那里头磨蹭雕像。

「──喂～～～～～！你这家伙！搞什么啊！」理所当然，不守规矩的莉娜莉亚同学马上就被警卫抓了起来。

「……咦？那、那个……」莉娜莉亚同学瞪大双眼，对我投以求助的眼神。于是我悄悄把眼睛别开，只对她说了一句：

「……那个，这也算是种不错的经验吧……」

【首次刊登】第九集　GAMERS购书附录

【作者评语】

我隐约记得好像在哪里提过，爱露堤与莉娜莉亚的故事当初原本预定写成与《魔女之旅》毫无关联的新作，不知道为什么就收进本篇里了。不过就故事时间轴来说，我想能看见伊蕾娜长大以后的世界也很不错。话虽如此，我希望未来也能写出原本预定写的故事。（望向出版社）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二十七话 傲娇魔女伊蕾娜

「人家认为，伊蕾娜小姐是不是其实喜欢人家。」

沙耶突然对我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所以我只好放下手中的书，给予她「啊、是喔……这样……吗……」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

「这个世界上好像有称作傲娇的概念喔，伊蕾娜小姐。」

「傲娇。」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沙耶说：

「傲娇指的就是尽管心里喜欢某个人，却不肯坦率地面对自己的心意，口是心非的人。」

「喔……」这时我终于抬起头来。「所以说，那个傲娇什么的和我究竟有什么关系？」

「谁叫伊蕾娜小姐每次听到人家说我爱你，都假装没有听见？」

「的确呢。」

「明明是这样，人家也没看过伊蕾娜小姐对别人表达好感。」

「的确没有呢。」

「对吧？这不就是傲娇了吗？」

「我想绝对不是……」

「人家这么想，所以今天准备了资料。请看这些。」

沙耶边说，边拿出一大叠纸，贴在墙壁上。

「这是将伊蕾娜小姐平常的言行举止视觉化的图片。」

「你吃饱太闲吗？」

「才没有，人家忙著研究伊蕾娜小姐。」

「不好意思是我说错了。你是跟踪狂吗？」

「是。」

「我倒是希望你否定的说……」

「总而言之，可以请你看看人家的研究成果吗？」

沙耶四两拨千金，忽视我轻蔑的眼神，接著说：「对伊蕾娜小姐说出爱的告白时，九成情况下会被『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拒绝。」

「是。」

「顺带一提，剩下一成是无视。」

「原来如此。」

「然后，这是世上傲娇女孩的统计资料。接受爱的告白时，这边同样有九成的人会说『你、你在说什么啦！算了，你既然这么坚持……那个，我倒也不是不能……和你交往。』采取拒绝的态度。」

「不是，根本没有拒绝吧？」

「后半部分会被恰巧响起的噪音或是受到别的事件干扰，结果只听得见『你、你在说什么啦！』的部分而已。因此就意义上被视为与否定同义。」

「喔……」

「顺带一提，剩下一成会回答『我也……喜欢你。』这种。」

「那根本就不是傲娇了吧？」

「顺带一提，这个回应会因为某些不可预期的原因无法让对方听见，所以和忽视同义。」

「…………」

「总而言之就像这样，伊蕾娜小姐的言行举止和傲娇一致。」

「根本只有比例一样而已啊。」

「没有没有！伊蕾娜小姐，你仔细想想！」沙耶又更积极地接著说：

「追根究柢，一般傲娇的『娇』常会没办法被对方察觉。也因为这样，常会被视为只有高傲态度的女生──这就是统计结果。」

「我现在才发现你做的统计很蠢呢，沙耶。」

「先别管那个！」事到如今，沙耶的气势已经无人可挡了。她说：

「由这个理论可以得知，伊蕾娜小姐就算娇了，人家也很有可能没听见！」

「你的理论破绽百出的说……」

「就是这样，伊蕾娜小姐。请对人家娇看看。」

沙耶胡乱强制结束对话，把手扶在耳朵旁边，低声对我说：「来吧来吧，请说请说。」

看来她非常期待。

这时我该做的事情早就决定了。

「…………」

于是我一如往常，或者该说发挥统计中剩下的那一成，再次开始看书。

「啊……我知道伊蕾娜小姐在说『我也爱你』……」

顺带一提，沙耶兴奋到浑身颤抖。

【首次刊登】Melonbooks　书展购书附录

【作者评语】

这只角色最强吧？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二十八话 甜点店与魔女

「甜点完全卖不出去……」

在某间街角开店的她抱头苦恼。她的店究竟为什么门可罗雀？她精心制作的饼乾蛋糕今天也寂寞地陈列在店里。附近的甜点店应该只有她一家，价格也很合理，老板娘又年轻貌美，却不知为何卖不出去。

最近皮肤越来越差令人在意，物价居高不下，妈妈开始说「差不多想抱孙了呢。」或是「什么时候才要带男朋友回家？」或是「隔壁的女儿要嫁人了，你不是跟她同年吗？」或是「爸爸公司同事的儿子在找对象，这个人怎样？他赚得还不少喔。」等等，开始替独生女的将来担心。烦恼多到数不尽，令店长小姐抱著头苦恼。

「唔唔……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店长小姐嚼著蛋糕泪流满面，但是依然卖不出去。

「哇啊啊……讨厌啦……好不想结婚……」

她失落到根本变了一个人。

看见她愁容满面的模样，有个人在此时伸出援手。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头戴黑色三角帽，身穿黑长袍的她是旅人，也是魔女。

这里有一名听到甜点完全卖不出去立刻跑来大啖店里的蛋糕，说著「原来如此这卖不出去确实很有问题呢。大有问题。必须立即采取对策呢。」兴冲冲地想和店长小姐商量的魔女。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只要有赚钱就可以对不对？那么改变定价如何呢？」

「改变……定价？」

「是呀。总而言之，现在的价格太便宜了。就涨个四倍吧。」

「四倍！」店长小姐惊声尖叫。「那么夸张的价格不可能卖得出去！」

「不会不会，这间店的点心非常好吃，现在这个价格反而太便宜了。这样下去卖得出去的东西也会卖不出去。」

「可是我想让更多人吃到……」

「我能理解你的坚持，但人本来就不会对太便宜的东西感兴趣。就是因为价格昂贵，客人才会抱著『说不定很好吃』的期待。而这间店的甜点能轻易超越那个期待，所以价格比现在高一倍比较妥当。」

「高一倍的价格……？可是要卖四倍对不对？」

「没错，把售价调整成四倍，取而代之附赠赠品吧。」

「赠品？」

「就是握手券。」

「握手券？」

「只要用买甜点附赠的握手券，客人下次光顾就能和您握手。只是，握手仅限于结帐的时候。新买的饼乾蛋糕也会附赠握手券，根本就是永动机关。」

「好阴险的商业手段喔……」

「先用这种方式增加常客，掌握固定客群之后就扩大店铺吧。只要尽可能雇用可爱的女孩负责结帐，就能吸引新的客人喔。」

「真的会那么顺利吗……」

「总之先试试看如何？握手券应该至少和这间店里卖的饼乾蛋糕具有同等的价值才对。」

「同等的价值吗……话说回来，这样算起来三倍比较妥当，为什么是四倍？」

「当然是因为新收入的四分之一要分给我呀。」

「好阴险的商业手段喔……」

甜点店的老板娘心不甘情不愿地展开新事业。

说到结果如何。

「生意变超好的。」

「太轻松了。」

热闹的店内，是两名用龌龊手法赚钱的女性。

【首次刊登】第九集　安利美特购书附录

【作者评语】

关于这一话的评语就留到下一篇再说。稍微离题一下，大家都喜欢吃哪种零食？虽然不知道该不该称做零食，我最近只要有空就会吃7-11卖的韩国海苔。热量很低非常推荐，但填不饱肚子所以很空虚就是了。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二十九话 甜点店与师徒

和芙兰老师一起旅行的途中，我们偶然间抵达我以前造访过的国家。

「伊蕾娜，你来过这个国家吧。能不能带我参观呢？」

老师这么说走在我身旁。我对这个国家也不太熟，不过的确比老师还要清楚，因此爽快地答应。

「这个国家──该怎么说，和老师看到的一样，就是个普通国家呢。有大街也有人潮，还有很多好吃的餐厅，十分平凡。」

「哈哈，是这样吗？话说回来，我听说这个国家的甜点店很有名。」

「……你从哪里听说的？」

「咦咦？没有，我自己旅行的时候听商人说的──我记得他们说味道还不错，但是赠品非常厉害……听起来真不可思议呢……伊蕾娜，你去过吗？」

「没有耶。」

「真的吗？」

「没有耶。」

骗人的。

我有。我去过超多遍。但我做了不能让师父芙兰老师知道的事情，因此决定装傻到底。

「…………」然而，老师既然知道那间甜点店的存在就麻烦了……「老师，请跟我来。」

我带著老师走。幸好甜点店位于距离大街稍远处的位置，只要一直走在大街上，就能避免和那间甜点店狭路相逢。

「…………」

孰料──

我离开这个国家的短期之内──我在这个国家大赚一笔离开之后，那间甜点店的成长远远超出我的预期。

人潮拥挤的大街上。

其中一角，我看见那里盖了一间高挂熟悉招牌的店铺。以前造访时从没见过的商店出现在眼前。

「咦咦……」

那间甜点店在城市的大街上化为以前无法比拟的巨大建筑物，店门口还大排长龙。

「哎呀哎呀，才刚说到……居然在这种地方。」

芙兰老师仰望招牌感叹道。

那间店似乎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搬家了……

「哎呀……还以为是谁，这不是伊蕾娜小姐吗？」

屋漏偏逢连夜雨，在仰望店招牌发呆的我们背后，传来一名女性的搭讪。

「…………」我回过头来，一看见她的脸就说：「你是……」

眼前是穿著莫名其妙羽毛大衣，脖子上挂著大到夸张的项炼，手指上戴满戒指，一眼就能看出钱多到花不完的年轻女性。

「……你是谁？」

我不认识这种人的说？我歪歪脑袋，她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是店长。」

她这么说。

「…………」

……也变太多了吧？

○

「哎呀～伊蕾娜小姐，好久不见。自从那时被你帮助以来就不见了呢，呵呵呵！」

店长小姐笑容可掬地请我们前往店后方的VIP室。受到特别待遇令人高兴，但我现在的心境根本顾不得这些，只想尽早回家。

可是我走不了。

「哎呀，真漂亮！」

我的师父芙兰老师格外起劲，所以我走不了。「伊蕾娜，你看。天花板上有水晶灯耶。看起来好贵……」

「就是说啊。」

「哇啊！伊蕾娜你看，房间里到处都挂了奇怪的抽象画耶。看不太懂不过一定很贵。」

「就是说呀。」

「话说回来，伊蕾娜和这位店长是什么关系？」

「……以前稍微一起工作过。」

「是喔，是什么样的工作呢？」

「…………」

我不太想回答，不懂得察言观色的店长就「啊啊」地一声，敲了一下手心。

「其实，以前伊蕾娜小姐曾经光顾我的店，拯救了蔽店生意惨淡的窘境。」

她说。

「哎呀是这样吗……不过，你是怎么把店经营得这么有声有色的呢？」

「用握手券──」

且慢。

「老师话说回来你肚子会不会饿一定饿了对不对店长小姐有没有蛋糕我想吃蛋糕。」

「咦？啊啊，蛋糕吗？有呀，当然有喔。」嗯呵呵，店长轻声笑了笑，直接拍了两下手。

随后房门敞开，黑衣男子端著蛋糕进来。

「…………」蛋糕上洒满金粉，看起来非常不方便吃。暴发户……

「哇啊！」但是老师开心不已，就算了吧。

但愿她能乾脆对蛋糕著迷，完全忘记想问我的问题。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让这个蛋糕卖得这么好的呢，伊蕾娜？」

「…………」好缠人……「那是商业机密。」

「这样吗？」芙兰老师连连点头，津津有味地吃著蛋糕。「话说回来店长小姐，请问握手券是什么？」

「是在我的店里消费的赠品，能够获得和在本店工作的可爱女孩握手的权力。」

「店长小姐。」你干嘛说啦。

「全多亏伊蕾娜小姐提出这个主意，让我的店铺一跃成为国内最受欢迎的名店。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她才好……」

「店长小姐。」不用感谢我能请你稍微闭嘴一下吗？

「顺带一提，蔽店的蛋糕现在价格高到夸张，这也是伊蕾娜小姐的主意。哎呀～伊蕾娜小姐的想法真是太厉害了。究竟是什么样的名师，才能教出这种高徒呢……」

「哎呀哎呀……」

名师芙兰老师大啖著蛋糕，唯有露出充满笑意的表情。

「伊蕾娜……你做了不少好事呢……？」

尽管维持笑盈盈的表情，眯起的双眼仍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威吓感。

「……我没有……印象耶……」

我把眼睛撇开。

「真谦虚！伊蕾娜小姐的手腕真的精湛无比！」店长小姐笑著说：「简直就跟平时就用这种手法赚钱一样！」

「是这样吗……哼……」一旁传来冰冷的眼神。

「没有……我真的没有印象……」

「哈哈哈！难道你连自己赚了多少钱都忘记了吗？哎呀～抱著那么一大笔钱回家还没有印象喔……！不愧是伊蕾娜小姐呢！」

「一大笔钱……是吗……」老师的手指牢牢抓住我。

「……没有，我有……赚钱吗……？」无处可逃的我双眼失去光芒。

「哈哈哈！伊蕾娜小姐真的很谦虚呢！不过，我清楚记得你对这间店的贡献喔。来，不用客气，今天就请尽情享用蔽店的甜点吧。」

店长说完又拍了两下手，黑衣男子再次搬来店内各式各样的甜点。

这一幕足以让人消化不良。

「哎呀，真是太好了呢，伊蕾娜。这就是做了好事有好报。」

嗯呵呵，芙兰老师依然不改微笑，却绝不肯放开我。

「…………」

然后。

她悄悄靠近沉默不语的我，在我耳边低语：

「不过，也得让你学会恶有恶报才行呢。」

【首次刊登】安利美特已出版书展　购书附录

【作者评语】

这个故事原本预定收录在本篇里面，但是写初稿的时候有点太短，结局又差强人意，于是便没有收录。接获安利美特短篇附录的邀约时，我马上就想「结局差强人意的话！我就重新写过啦！」发愤重写了一次。还有，安利美特希望我把附录写成上下两部，老实说我也觉得刚刚好。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三十话 料理技巧觉醒的芙兰

我和老师一如往常地继续旅行。

「伊蕾娜，你知道吗？其实我最近学会做菜啰。」

旅行途中，晚上在某个国家的旅馆借宿时，老师突然做出莫名其妙的言行举止。老师说自己会做菜了。我在脑中咀嚼这句话的意思。

「……你在说什么啊？」

随后这么吐槽。

「我活到这把年纪，连一点料理都不会做实在是有点不妙。我觉得自己差不多该学一点生活的技巧，所以就开始学做料理了。」

才想说她怎么难得跑进厨房，原来是因为这样啊。

「换句话说，就是今天能吃到老师亲手做的料理啰？」

「就是这样喔。」

「……………………………………………………………………………是喔。」

「为什么你要露出世界末日降临的表情？」

「我想到修行时代的惨痛回忆……」

我遥望远方这么说。过去在修行时代，每天努力修行锻炼魔法的我，曾经一不小心吃下老师做的菜，结果一连好几天卧床不起。听到老师要亲手做菜我当然会提高警觉，当时的我还为了不让老师再次下厨，想尽办法让她只要洗碗就好。于是，听到老师口中说出做菜这两个字时，我才会不禁觉得世界末日降临了。

「老师，你还是不要勉强自己比较好……」

「伊蕾娜，不用担心。我好歹也是个大人，对自己的料理实力有自知之明。我打算乖乖地从简单的开始做，你不用那么担心。」

「咦？打算，开始……？什么意思，今天是你第一次挑战吗？」

「就是这样喔。」嗯呵呵，老师轻声笑了笑。

「别闹了，老师。会出人命啊。」

「哎呀，你怎么说这种话！」老师夸张地大吃一惊，在厨房里拿起菜刀说：「伊蕾娜，你等著瞧。就让你看看成长后的我吧！」

说完老师就开始做菜。

几分钟后。

「…………」我低头看著老师做的料理。「老师，这是？」

「三明治。」

而且还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在店里买的。老师说的下厨做菜，其实就只是切三明治而已。

「你说是做菜，根本就只有切三明治而已嘛。」

「总不可能马上就学会呀？想要每天努力锻炼技巧，得先从简单的开始才行。」就跟修行时代的你一样，老师说完，又笑了。

【首次刊登】第九集　虎之穴购书附录

【作者评语】

我以前也曾经有段时间想成为料理达人，努力修行厨艺。稍微离题一下，RPG中不是常有因为等级或是能力值太低而无法装备的武器吗？对我来说，大多数厨具都是那种感觉。就算课金买到好装备，也因为等级太低而装备不了呢。阿弥陀佛。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三十一话 赌博的世界是平等的

「伊蕾娜，我们来玩游戏吧。」

旅行途中，在旅馆休息时，老师突然这么对我提案，我便笑著回答老师：

「不要。」

「规则很简单，桌上有一张纸。我预测了接下来伊蕾娜会做的事情，写在那张纸上。你只要三分钟内做出纸上写的行动就算输。怎么样？要不要玩呢？」

「我不是说不要了吗？」

「哎呀，这个游戏对伊蕾娜明明那么有利的说？你不想玩吗？你只要小心不要做出纸上写的行动就能赢了喔？」

「那么如果我赢了有什么奖品？」

「我会称赞你。」

「输的话呢？」

「你就得请我吃晚餐。」

「……这不是我压倒性不利的游戏吗？」

「这是对你压倒性有利的游戏，所以处罚比较重不是当然的吗？」

「…………」就算你这么说。「只有称赞我提不起劲呢。」

「哎呀，真任性。」

你在说什么呀？我叹了口气说：

「我只是不接受那个条件而已。老师只要提出更好的条件，陪你消磨时间倒也不是问题呢。」

「更好的条件是什么？」

「那还用说？」我露出有点邪恶的表情。「老师，请你请我吃高级晚餐。」

「哎呀，真任性。」

你在说什么呀？

「老师不觉得赌博的世界不就该平等才对吗？」

「…………」老师沉默了片刻，居然笑著说：「的确……说得也是，应该以平等的条件一决胜负呢。好吧，我只要输了就请客。」

就是这样才对。

这时我终于提起劲，朝放在桌上的纸伸手。

接著我将纸翻开。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你会参加游戏。』

…………

「老师，这会不会太诈了？」

被我狠狠一蹬，老师笑了。

「怎么能说我诈呢？赌博的世界不是平等的吗？」

【首次刊登】第十集　虎之穴购书附录

【作者评语】

总觉得芙兰老师的心情比平时还要高亢，不过第十集的芙兰老师大多都比较亢奋。绝对不是我写错。

姑且不提这个，《魔女之旅》动画版芙兰老师的演技真的很厉害呢。由于在广播剧CD中，和伊蕾娜在旅途中重逢对口相声似的对话听习惯了，酝酿出神秘氛围的芙兰老师让人感到非常新鲜。花泽香菜小姐果然厉害……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三十二话 师徒的故事

「什么才是有模有样的魔女？」

我在魔法师之国教沙耶魔法的时候，她突然侧著头这么问我。简单来说，她插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是我在对迟迟无法进步而烦恼不已的她，握著魔杖不停讲解的途中。

于是我也说：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歪了歪脑袋。民宅屋顶上，这个国家平凡无奇的景色中，她突然问起奇怪的问题，让我大感讶异。

她说：

「人家成为魔女见习生之后，未来应该会变成魔女──不过一概称之为魔女，种类不也有很多吗？比如说，有为了国家尽心尽力的魔女、诚实遵从自己欲望生活的魔女，又或者像是伊蕾娜小姐一样，自由自在旅行生活的魔女。」

「……说得也是。」的确，虽然一概称之为魔女，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单纯。形形色色的人都以魔女的身分生活。

「我在学魔法的时候不经意想到，人家想成为魔女的理由还挺模糊的。」

「那有什么关系？」

「伊蕾娜小姐为什么想成为魔女？」

「……嗯～～」这时我想到魔法特训还没有休息，在沙耶身旁坐下，说了声「稍微休息一下吧。」带著请坐的言外之意拍了拍身旁的瓦片。

受到我的邀请，她略显紧张地在我身边就座，我就仰望天空慢慢说起回忆中的往事。

「以前我看过一本叫做《妮可历险记》的书。那是某个魔女环游世界的短篇小说集，当时书中的世界相当吸引年幼的我。如果能在这种世界里旅行，不晓得会有多幸福──如果能亲眼看见这样的世界、接触这样的世界，不知道会有多开心。我就想著这些而心生向往，著迷地看著书。」

「……嗯嗯嗯。」沙耶察觉到故事很长的气息，面露严肃的表情开始点头。

「于是，我看了书之后想成为旅人。而父母说想当旅人就得先成为魔女，所以才当上魔女。」

「……嗯嗯嗯。」

「说完了。」

「……咦，结束了吗？」

「结束了。」

「咦……？」

或许是特地叫她坐下来听，故事还一下就结束，让她感到有些意犹未尽。沙耶顾虑又疑惑地说：

「总觉得没有那种……被魔女救了一命的桥段吗……？」

「没有耶。」

「那么成为魔女把男人耍得团团转，大赚一笔之类的愿望呢……？」

「也没有。」关于后半段我是不否定啦。

「…………」隔了半晌，沙耶侧著头问：「那么，伊蕾娜小姐成为魔女的理由，简单来说就只是因为看了故事书而已吗？」

「就是这样而已。」

「会不会太肤浅了……？」

「没礼貌。」追根究柢，「想要成为魔女根本不需要理由。又不是只有具有优秀目标的女生才能成为魔女，也不是只有诚实的人才能成为魔女。有时候当然会有让人觉得这种人凭什么是魔女的大烂人当上魔女，也有能力充足，人格上却有重大缺陷的家伙在做魔女。也有人纯粹是兴趣使然才成为魔女的。」

「…………」

「简单来说，配戴魔女胸针的人，未必是具有美妙崇高志向的老实人，其中有一部分是大坏蛋。并非所有人都是好人，不过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我想不必为了当上魔女而逞强，只要轻松做自己就好。

我说：

「也就是说，就算你的魔法没有进步，也不是因为你缺少目标，或者类似的理由喔。」

我感觉到沙耶在我身旁瞪大眼睛。

我接著说：

「我猜，你八成是觉得自己是因为没有明确的目标，才没有成为魔女的资格──可是不用那么在意。就算不特地寻找崇高又美好的目标，也能成为魔女。」

「…………」隔了片刻的沉默，沙耶低下头来，短短回答了一句：「……真的可以吗？」

我点了点头。

「只要继续认真特训，应该可以。」不过与其这么说，在那之前。「沙耶在成为魔女之前，得先当上魔女见习生才行呢。」

「……真的可以吗？」

「…………」

「咦？等一下，你为什么不说话？」

「老实说，当上魔女见习生比成为魔女还难上不少。」

想成为魔女见习生必须接受考试，在那之后只要找到师父修行，获得承认就能成为魔女了。

也就是说，不论是好是坏，能不能获得魔女的称号都受到师父很大的影响。

「想成为魔女很简单吗？」

「简单到只要有心，一天就能成为魔女喔。」

「真的假的？」喔喔～沙耶点头说。

「只要随便找一个魔女，下药洗脑她，一天就能得到魔女的称号。」

「根本就是犯罪嘛。」

「配戴魔女胸针的人未必是具有崇高又美好志向的老实人啊……」

「这个时候听到这句话反而只让人感到不安的说……」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话说回来，伊蕾娜小姐的师父是什么样的人？」

沙耶眯起眼盯著我瞧。那是怀疑的眼神。她在怀疑我是不是用犯罪手法成为魔女的。

不是不是，非常可惜，我是用正当方法跟随师父修行获得魔女的称号。

「她是个难以捉摸的人。」

「喔？」

「早上喜欢赖床，饭全部丢给我做，原以为她会陪我特训魔法，结果整天都在追蝴蝶，每天晚上都埋首做自己的研究。虽然一起生活了一年，真正教我魔法的时间屈指可数。」

「伊蕾娜小姐，那不叫做难以捉摸的人，就只是个大烂人而已。」

「可是，她不只教了我魔法，还教了我更重要的事情。」

「……是什么？」

「人只要想堕落，就能无限堕落下去……」

「果然是个大烂人嘛……」

「不过她是个好人喔。修行时代虽然曾经感到厌倦，但是现在回头想想，我会觉得全部都很有收获。」

「…………」沙耶沉默了半晌。「可是，那个魔女怎么会给伊蕾娜小姐胸针呢？」她皱起眉头，侧著头问。

我回答：

「发生了很多事情，过了一年她就给我了。」

「很笼统呢。」

「她就是那样的师父呀。」

关于详细经过，就再找机会说吧。

●

人家想起在魔法师之国发生的事情，差不多是在向师父拜师过了一个月左右的时候。

人家的师父席拉老师是个非常难以捉摸的人。和伊蕾娜小姐的师父一样，她每一天都懒懒散散，看起来倒也像是闲著没事做的废人。

比如说，人家意气风发地说「师父！请看人家的魔法！」兴高采烈地施展魔法。

「啊？……还不错吧？」

她也只有随便应声。比如说，人家跟女孩子一样说「师父～欸，师父～教人家魔法嘛～」耍赖撒娇，师父也说：

「啊，抱歉现在我没空。」

她还呼～地朝人家的脸呼出一口烟。好臭！臭师父！

差不多就像这样，人家受到超过分师父超过分的对待，因此人家的心肝会被烟熏到又黑又脏，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同时会对说著「咦？讨厌，无法～」的师父感到厌恶亦是如此。

人家非常焦急。

「不妙……这样下去，人家会永远是魔女见习生啦……」

人家绝望了。总而言之，这样下去师父不肯认真教人家，一定要做点什么才行。

啊啊，这种时候要是伊蕾娜小姐在场就好了……尽管面露厌恶的表情，她一定也会给人家建议才对。

伊蕾娜小姐，帮帮人家！

话说，伊蕾娜小姐好像说过「当上魔女比成为魔女见习生还要轻松」这种话，结果完全不是那样嘛。

人家抱著头苦恼。

就在这个时候。

『不对不对，没有那回事。成为魔女非常简单。』

某个声音在脑中响起。

「这个声音是……伊蕾娜小姐！」人家抬起头来环顾四周，却看不见她的踪影。说到人影，顶多只有说著「……干嘛？」一脸讶异的师父而已。

『沙耶……沙耶……我现在直接在你的脑中说话……』

啊啊，脑中传出伊蕾娜小姐的声音……

人家强忍濒临沸腾的大脑，说「伊蕾娜小姐……！你在哪里看著人家……？」不想被师父当成怪女孩的自制心发挥了效用。

不过，就算人家讲得很小声，伊蕾娜小姐似乎也听得见。

『沙耶，很可惜真正的我现在正在旅行，恐怕不在你附近。』

「恐怕不在是指……？」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做什么。』人家脑中响起的声音斩钉截铁地说：『因为我是你脑中创造的伊蕾娜。』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我是你的幻想。我是我却不是我。』

听起来非常哲学，但是简单来说──

「……在人家脑中说话的是人家幻想出来的幻想伊蕾娜小姐吗……？」

『直白又简单明瞭地说就是这样。』

「真的假的？」

『真的。』

「人家是不是脑袋有点毛病啊？」

『我也这么认为。』

啊，刚才冷淡的感觉跟伊蕾娜小姐好像……

「所以说，幻想伊蕾娜小姐找人家有什么事吗……？」

『沙耶，我来解决你的烦恼吧──请你仔细回想。回想我们在魔法师之国的对话──回想休息时间我们之间的对话……提示就藏在那里面……』

和伊蕾娜小姐的对话……？

人家抱著头「唔唔唔唔……」地沉吟。我记得，那个时候的对话是──

「沙耶……我对你……那个，我们都是女生讲这种话有点奇怪……不过我……我喜欢你。」

「好高兴……！人家也一直喜欢伊蕾──」

『可以不要捏造回忆吗？』

「不是，人家记得起码有过一次这种对话才对。」

『你难到分不清幻想与现实吗……？』

要是分得清，幻想伊蕾娜小姐就不会毫无预警地现身了呢。

人家脑中的伊蕾娜小姐无奈地叹了口气说：

『我想说的不是那件事。在屋顶上，你不是问过我师父的事情吗？请你回想那时的记忆。』

那时的记忆……？

人家再次抱住头。我记得，那个时候……

「沙耶，魔女见习生想成为魔女根本就是小菜一碟。只要做爱情灵药让师父爱上自己就可以了……这样就万事解决了。嗯呵呵……」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谢谢你，伊蕾娜小姐！人家现在就去做爱情灵药！」

『咦？不是，不是那样……』

不理会脑中傻眼的伊蕾娜小姐，人家为了调制洗脑药水飞奔离开现场。

接著几天后。

「席拉老师！平时谢谢您！这是人家的一点心意……您愿意收下吗……？」

人家抬头仰望师父，采取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谄媚态度，把手工饼乾（含有超强力迷药）交给她。

只要吃下这个，师父就会变成人家的奴隶，对人家言听计从才对……！

「……唔嗯？」

师父接下饼乾，斩钉截铁地说「抱歉我讨厌饼乾。」随后──

「送你吃。」说完她就把饼乾硬塞进人家嘴里。

「唔唔……！」

遗憾的是，人家这种人平时毫无防备，直接咽下师父塞进嘴里的饼乾，吃进肚子里。

含有超强力迷药的饼乾就这样进入人家的身体里。

师父恐怕看穿了人家的阴谋，对人家的企图一清二楚。

「唔唔唔唔唔唔……呜呜，人家已经有伊蕾娜小姐了……」人家当场痛苦到满地打滚。

老师冷眼低头看著人家，傻眼地说「果然有下药吗……」呼出一口白烟。

「想对我为所欲为，再多练习练习魔法吧。」

师父咧嘴一笑，扶起人家。

「总而言之，先帮我捶背。」在时间范围之内，在药效期间，师父把人家当成奴隶使唤。

「然后去做饭。」「去帮我买菸。」「去买面包。」「帮我点菸，火。」差不多就像这样。

令人遗憾的是，人家的爱情灵药调制得完美无缺。师父就算这么对待人家，我也只有说「欸嘿嘿……当然好呀，人家最喜欢师父了～」发出甜腻腻的嗲声乖乖服从。

而且还对把人家当成奴才使唤的师父说「欸嘿嘿……师父为什么这么好呢……？」此时我才赫然想到，伊蕾娜小姐也说自己的师父是个好人，难道说……

后来，人家得到了和伊蕾娜小姐见面的机会，在她耳边说了句悄悄话。

人家说：

「伊蕾娜小姐是不是被师父灌了爱情灵药？你还好吗？药效还没结束吗？」

「啥？不好意思你在说什么？」

【首次刊登】安利美特已出版书展　购书附录

【作者评语】

整理短篇集的时候才发现，篇幅不小的短篇还真不少。不断要求「出短篇集嘛！」结果成功获得了出短篇集的机会，真的幸好有提出要求。要是让这么多短篇在有限的期间中消失就太可惜了。

有机会的话希望也能出广播剧CD集！！！！！！！！！！！！！

（插图009）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三十三话 恐怖故事

旅行途中久违巧遇的沙耶在说奇怪的事情。

「呜呜……伊蕾娜小姐好可怕……伊蕾娜小姐好可怕……」

她口中不停念念有词的「伊蕾娜小姐」究竟是谁？

不必多说。

没错，就是我。

不过，她为什么非得这么害怕我不可？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会让她害怕的事情。原因到底是什么？

「怎么了，沙耶？」

「呀──！不要这样，伊蕾娜小姐！不要碰人家！」

沙耶惊声尖叫。她不停摇著头远离我，看起来与其像是在害怕，反而十分高兴。不断偷瞄我的颤抖脸庞，透露出「来吧来吧，吓人家一跳吧！」的期待眼神。我叹了口气。

「……那个，发生了什么事？」

「不要这样！请不要靠近人家！好可怕！」

「不是，你突然这么说……」

……让我很伤脑筋的说。

总而言之，这天的沙耶只能以非常奇怪形容，让我困惑不已。

那天我碰巧要和她师父席拉小姐碰面，于是想顺便问她沙耶为什么会突然变了一个样子。

「啊啊，原来如此。」

席拉小姐心领神会地点头，接著说「那家伙果然很爱你啊。」露出稍嫌不怀好意的表情。

「明明喜欢为什么要说我可怕？有点莫名其妙的说……」

「在那家伙的故乡，东洋的国家好像有一个趣闻。只要刻意把喜欢的食物形容成『可怕』，别人就会为了捉弄而拿来给你。」

「……喔？」

换句话说，我只要在东洋之国嘀咕面包好可怕，就会得到面包吗？听到好消息了呢……

「简单来说，那家伙希望你做类似的事情吧？」

「她以为只要不停说伊蕾娜小姐好可怕，我就会自己靠过去吗……不过我如果不知道东洋的趣闻，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反正她本来就怪怪的，我会稍微警告她的。」席拉小姐这么说，叼著菸管离开了。

隔天。

「席拉老师好可怕……席拉老师好可怕……师父好可怕……」

不停颤抖的沙耶出现在眼前。她躲在角落发抖，甚至令人不忍问席拉小姐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我看著她，心中涌现一股捉弄她的心情。

于是我对她说了一句。

我说：

「那是喜欢的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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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评语】

虽然真的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篇变得像是第一集短篇的后续呢。伊蕾娜终于在第十集知道了「馒头好可怕」的意义。原来真的有这种巧合让我吓了一跳。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三十四话 心理测验

和沙耶在咖啡厅里用餐的时候。沙耶脸上浮现了一丝略显得意的表情看著我，然后问：

「伊蕾娜小姐，你知道这个心理测验吗？」

她这样问我。

「不知道。」我当即回答她。

「人家什么都还没说耶。」

「你一用那种方式说话，基本上我都不知道你要说的内容。」

「我觉得那是你的偏见……」像是没预料到我的态度，沙耶有些吃惊。「这个心理测验是这样的。『假设你眼前有面包，请问一共有几个？』」

「还真是粗糙的心理测验呢……」

心理测验这种东西，本来一开始并没有准备可以称之为正确解答的东西，它是根据对于提问的回答，然后来推测对象的游戏。

嗯，大概就是不必多想简单回答就好了。

眼前有几个面包吗？

「那就两个吧。」

我看著桌上放著的面包回答。刚好有两个。总之，就只是以我看见的光景来回答而已。

「嘿……这样啊。」

沙耶脸上浮现出不羁的笑容，像是有点在夸耀胜利的感觉。」那么，伊蕾娜小姐你知道吗？这个问题里的面包是表示你现在会在意的人数喔。」

「原来如此。」我嘴里同时咬著两个面包，点头回应。

我看出来了。总之，就是沙耶在打发时间，」伊蕾娜小姐现在是很在意谁呢～？」她的揶揄中有什么企图呢？嗯，我当然知道。

「话说回来，沙耶。你知道这句话吗？」

「人家不知道。」

她立刻回答。

「我想也是。」

对于这种装腔作势的谈话内容大部分都不知道。

现在的沙耶正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会对我做这个心理测验。

我说。

我脸上浮现像是有点在夸耀胜利的笑容说道：

「心理测验这种东西，是只会对在意的对象做的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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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评语】

在被调侃「现在你在在意什么人？」之前，伊蕾娜捉弄对方「难道说你在在意我吗？」的故事。

在故事结局也说了，心理测验只会跟在意的对象玩呢。

在对方出手之前先声夺人，我想这非常有伊蕾娜的作风。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三十五话 我漂亮吗？

「沙耶，你知道说到夏天，就会想到什么吗？」

「这不是当然的吗？伊蕾娜小姐。说到夏天就是大海──」

「没错，就是恐怖故事。」

「咦，不是大海才──」

「是恐怖故事。你说对不对？」

伊蕾娜小姐迅速在桌上准备了蜡烛，接著格外兴致勃勃地对人家说：「就是这样，今天来说恐怖故事吧。」

只要是伊蕾娜小姐的邀约，人家不论什么都乐意接受；不过唯有这次看见这么积极的伊蕾娜小姐，我只有皱起眉头。

「人家是不擅长恐怖故事的魔女说。」

「这是我朋友的朋友亲身经历的故事──」

「咦，等一下……伊蕾娜小姐你怎么不理人家？」

「夏天果然就是想说让人背脊发凉的故事不是吗？」

「人家会怕背脊发凉的故事啦。」

「你知道馒头好可怕的故事吗？」

「是有个男人为了让别人拿馒头吓自己，故意说馒头好可怕的故事对不对？结果那个男的只是想吃馒头，所以才说谎就是了。」

「就是那个故事。」

「那又怎么样？」

「我想沙耶会害怕背脊发凉的故事，差不多也是相同的道理。」

「并不是。」

「总之先别管那个了，这是我朋友的朋友亲身经历的故事──」

「你想硬把话题扭回来吧，伊蕾娜小姐？」

在摇曳的烛光前，伊蕾娜小姐露出妖艳的微笑，和人家说出某个恐怖故事。

某天晚上，一名女子走在某国的小巷中，忽然感到背后传来奇怪的气息。

有人在看著我──她得到这种感觉。每次在黑暗中踏步，脚步声都喀喀、喀喀地回响。

她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即使下定决心回头，眼前也只有昏暗的巷弄，不见半个人影。

就算是这样，她还是觉得有人在看她。只要一在意起来就会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就连自己的影子、天上诡异蠢动的云朵，以及窗边映照出的倒影，都像是会从暗处袭击自己的怪物。

即便如此，她依然故作镇静继续向前走。

「…………」

直到终于，她看见前方走来一名身穿大衣的女性。喀喀、喀喀──鞋跟敲击石砖地，女子浑身散发出不可思议的气息。她深深低著头，嘴边又围了围巾，完全看不见双眼以下的面貌。依稀可见的皮肤白得可怕，在月光的照耀下几乎看似透明。

她觉得女子非常诡异。

因为那天是仲夏。

身穿大衣太不符合季节了──

终于，女子和她擦身而过。

为了避免和诡异的女人四目交接，她原本打算低著头走过。

然而。

「欸，我说你。」

诡异的女子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一惊抬起头来，诡异女子的脸近在眼前。

她顿时毛骨悚然。

事到如今，她才想起某个传闻。那是非常有名的恐怖故事。夜晚独自一人走在路上，会看到某个女人迎面走来。而她是嘴巴裂到耳朵，诡异无比的怪物。

她每晚都会在独自行走的人面前现身，问：

「我漂亮吗……？」

就像现在这样。

说完女子解开遮住嘴巴的围巾。

围巾滑落地面。

「啊、啊啊……」

她开始发抖。

眼前的女子，解开围巾的怪物，是有著一头美丽灰发的成年女性。虽然嘴角没有裂开，相反地可爱无比的外表形容为怪物也不为过。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请等一下。」

「是，怎么了？」

故事听到一半人家就喊暂停。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刚才的是什么故事？」

还以为是恐怖故事，结果登场的居然是伊蕾娜小姐。

「结局就是我是怪物呢。更直白地说，就是我很漂亮的故事。」

「…………」

「可怕吗？」

「就别种意义来说让人不寒而栗……」

简单来说，这就和刚才伊蕾娜小姐举例的馒头好可怕的故事一样，「结果我的美丽最可怕呢～哎呀～伤脑筋伤脑筋～」换言之根本不是什么鬼故事。

…………

害人家白紧张了一场。

「人家还以为会听到超级可怕的故事，害我浑身发抖……」

人家松了口气。人家很怕恐怖故事。

话说──

「这个故事究竟哪里可怕，伊蕾娜小姐……」

人家在放心的同时感到有些失望。

伊蕾娜小姐看了我一眼，噗哧一笑。

「这个呢……」

接著她吹熄蜡烛说：

「大概是我美得可怕吧……」

○

在那之后伊蕾娜小姐就离开了人家的房间。中午突然跑来说鬼故事又跑掉，今天的伊蕾娜小姐真的很奇怪耶！我原本希望她能约人家一起去吃午餐的说──

就在人家这么想的时候。

「沙耶，午安。」

伊蕾娜小姐再次现身。她侧著头说「沙耶，你吃过午餐了吗？还没吃的话要不要一起去？」彷佛第一次和人家见面。

「只要不跟刚才一样说恐怖故事就可以喔！」人家点头回答。

伊蕾娜小姐一听回答：

「刚才……？恐怖故事……？你在说什么？」

她歪了歪头，非常非常不可思议地说：

「我刚才一直在房间里看书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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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评语】

我想应该不算灵异现象，但我曾经亲身经历奇怪的体验。学生时代某天看著窗外发呆，突然听见背后有脚步声接近，回头看是谁结果什么人也没有。不过，这个故事也不是以这件事为灵感而写的。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三十六话 艾姆妮西亚与艾维莉亚

「听说感情真的很好的人之间，没有重点的话题也能聊得很开心。」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艾维莉亚？」

听见我突如其来的话，姊姊可爱地歪著头问。她的表情纳闷到似乎能看见在头顶冒出的「？」的符号。

我回想了一遍之前看的书的内容。

「就算是无趣的内容也不感到无聊，就代表两人间的对话能够那么自然，也是与对方加深关系的证明。是不是很棒？」

「是喔……说得也对。」

「所以说姊姊。」

「嗯。」

「我们来聊无关紧要的话题吧。」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我不要。姊姊皱起眉头说。

不过我继续坚持。

「拜托。」

「咦～」

「我想聊内容平淡又没有重点，可是连我也听得懂的话题。」

「你的要求好多喔。」

「因为如果话题内容很无聊的话我可能会失望……」

「就算要我说有趣的话题也很伤脑筋的说……」

莫名提高话题门槛，结果害姊姊叹了口气。尽管突然做出这种要求，姊姊还是说「有趣的话题吗……」交叉双手「嗯……」地沉吟，又思考了一阵子。

「想不到。」

她乾脆果断地结束对话。「艾维莉亚呢？有什么有趣的话题吗？」

「有趣的话题吗？」

我和姊姊一样双手交叉，沉吟思考──并没有，我马上回答：「没有耶。」

姊姊听了轻轻点头。

「对。话说回来艾维莉亚，刚才和我聊天会无聊吗？」她问。

「倒也不会。」我依然即刻回答。

姊姊听了又说「对。」再次点头，接著轻声笑了。

「我也不会。」

就这样，我和姊姊聊了一段没有重点的话题。

【首次刊登】第十二集　Melonbooks购书附录

【作者评语】

广播剧CD第四弹中，有艾姆妮西亚说「都是伊蕾娜的错」的场面，录完广播剧CD我才知道，原来小原好美小姐饰演的另一部动画中有相同的名台词。糟糕，无意间恶搞了！我原本这么想，结果那部动画也好原作也罢都没有那句台词啊！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三十七话 被诅咒的盒子

「这个盒子里好像装了恶魔。」

一名男子带著困扰不堪的表情，来找正在造访某个国家的我。

他说，他持有「被诅咒的盒子」。一问之下才知道，那个盒子似乎替他带来了各式各样的厄运。

「喔喔，究竟有哪种厄运？」

我一问，他就难过地说：「比如说，昨天花瓶掉到我头上，有够痛的。还有前天家里的地板突然坏掉，害我跌了一跤。」

他频频遭逢衰事，不只有花瓶和地板，他受到各种平凡无奇的倒楣事袭击。

比如说走在路上被鸟大便砸到、不论抽签几次都不会中奖、在长椅上坐下才发现油漆未乾、时不时就弄丢钱包。总而言之，各种五花八门的霉运他都遇过。

于是我说「那真是太糟糕了。」真心有点同情他。

「一定是这个盒子搞的鬼！」

他说自己是在取得盒子之后，才开始遭逢让他不禁起疑的状况。上了锁的小木盒无法打开，听说是他偶然间在骨董店买到的。

骨董店的老板在卖给他的时候曾对他说：

「劝你还是别买比较好，那被诅咒了。」

他不信邪，结果不顾老板的反对买了下来。在那之后他衰事连连，因此以为是小盒子作祟。

「如果那个盒子是原因，把它丢掉不就好了吗？」我提出愚蠢的提案。

「要是丢得掉我早就丢了，但我怎么丢？」男子摇了摇头。「光是拿著盒子就这么惨了耶？拿去丢掉肯定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

「嗯嗯嗯……」

「就是这样，魔女小姐，能不能请你想想办法？」

「…………」

他想必是认为魔法师一定有方法解决，眉头深锁这么问我。

我思考了半晌。让人不幸的盒子令人难以置信，不过他倒大楣应该是确有其事。

我该怎么帮助他呢？

「…………」我灵机一动想到某个办法。「把那个借我三天。我来替你解除盒子的诅咒吧。」

在那之后过了约一周。

「哎呀～魔女小姐果真厉害！在那之后我一次也没遇到倒楣事！」

男子兴高采烈地出现在我面前。在和他借了盒子的三天之间，我替他解除了盒子的诅咒──我这么说，把盒子还给了他。

说到结果如何，诅咒的确消失了。

「在那之后我每天都超级幸运。不只交到女朋友，不再遇到衰事，每天都开心得不得了。」他双眼闪闪发亮地说。

「哎呀哎呀，那就太好了。」嗯呵呵呵，我笑著朝他伸手。「那么可以请您付费吗？」这是要是有效，就请你付钱的意思。

「好啊，当然没问题！」他取出钱包，接著歪了歪头问：「多少钱？解除诅咒一定很费工夫，我愿意付等值的谢礼。」

那么。

老实说，我虽然向他借了三天盒子，实际上却什么也没做。

我什么也没做。

我打开盒子看了看，里面原本就空无一物，更没有诅咒，只是一个普通的骨董木盒而已。他会觉得是诅咒作祟，肯定是他的心理作用吧。人的心情会将任何事情解释成好事或坏事，我只不过是去除了他「盒子被诅咒」的认知罢了。

于是我说：

「费用只要一点心意就好。」

【首次刊登】第十集　Melonbooks购书附录

【作者评语】

比如说，早上看星座运势排名垫底的日子遇到什么坏事，有可能会想「因为今天运势垫底才会倒楣」。实际上毫无关联的事情，都有可能会被兜在一起。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三十八话 诈欺的故事

不论走在哪个国家的路上，都起码会看到一个人做出难以理解的举动。我那天造访的国家也有举止怪异的人。

「……呵呵呵，呵呵呵呵！」

那个魔法师坐在街角，有气无力地笑著，摸了摸自己的三角帽戴回头上，又摸了摸再戴回头上，不断重复不可思议的举动。

乍看之下就只是个可疑人士而已。

话说回来，那个重复莫名其妙举动的人究竟是谁？

…………

当然是我了。

「小妹妹，你到底在做什么？」

看样子我莫名其妙的举动在这个国家的人眼中相当奇特，在大街上闲晃的男性对我露出看见怪东西的眼神。

我呵呵呵地笑了笑回答：

「我在赚钱。」

「……？做那种事情可以赚钱？什么意思？」

不停摸摸帽子又戴回头上有什么意义？男子感到非常怀疑，同时有点好奇，侧著头说：「可以详细告诉我吗？」

哎呀哎呀。

「我怎么能白白教你这么棒的商业机密呢？」

「喔……那我要付多少你才肯教我？」

「这个嘛──两枚铜币如何呀？」刚好是能在附近便宜旅馆借宿一晚的金额。

「这么便宜吗？好吧。」男子点头回答，叮叮一声把两枚铜币放进我手里。

「谢谢惠顾。」

嗯呵呵。我又露出不羁的笑容，接著说：「这个赚钱方法非常简单。」

「是吗？我怎么看都像是在做没意义的事情说……」

不是不是，你在说什么呀。

「只要在这里做莫名其妙的行动，就会有人来跟你说话吧？我会跟和我说话的人说『我在赚钱』，他们不就会问我，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怎么能赚钱吗？」

就像刚才那样。

「我就说，只要给我铜币我就告诉你。」

「……然后会怎样？」

哎呀，真不机灵呢。

「然后就赚到钱了。」

【首次刊登】第十一集　Melonbooks购书附录

【作者评语】

伊蕾娜平常在路上做奇怪的生意都会被士兵罚钱，这篇就是在说她应该都做这种生意吧。无中生有，根本就是炼金术嘛……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三十九话 主食的故事

造访某个国家的我一如往常，在街上买了面包，正边啃边走在路上。在别人眼中看来，这一幕非常没有规矩，不过除非是在颇为奇怪的国家，不会有人指著陌生的旅人说「哎呀，真没规矩！」所以我一如往常，在街上边啃边走。

「欸欸……你看那边……！」「哇啊……居然边走边吃面包……她身体一定很不健康……」「明明那么年轻，真是太可怜了……她一定会英年早逝。」

在街上和我擦身而过的人交头接耳说著这种话，对我指指点点。

「…………」

哎呀哎呀。

看样子今天造访的国家如同前面所述，是个有点奇怪的国家呢。

「我来解释吧！」

一来到城里的旅馆，旅馆老板便举著标语牌向我解释。看来造访这个国家的旅客有不少人和我抱有相同的疑问，他准备得这么周到似乎是为了回答游客的问题。

「在我国，吃面包被视为对健康有害。平常有吃面包习惯的人智商会显著低下。」

「简单来说就是会变笨吗？」

「没错！面包是对身体有害的食物！每天都吃面包的人，有过半数会罹患某种疾病而死！」

「是喔……」

我想不论是谁，死掉的时候大多都会罹患某种疾病。

「不仅如此，天天吃面包的人中，居然有一半比这个国家的平均寿命还早过世！真是太恐怖了！」

「啊，是喔……」

「还有许多证据指出面包是危险食品。首先，每天只吃面包的人会有营养不均衡的风险，小孩子只要吃面包大约在十五岁就会进入叛逆期！所以面包才会被视为恶魔的食物，在我国遭人避讳。」

在那之后，旅馆老板又滔滔不绝地高谈阔论了一番面包的危险性。

结果，到最后──

「也就是这个国家吃面包的人是少数。」既然如此，「这个国家的主食是什么？」

「当然是米饭！」老板立即回答。

喔喔，这样啊这样啊。

「你知道吗？」

我说：

「听说每天都吃米饭的人，大约有一半会比平均寿命还早过世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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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评语】

我在「被诅咒的盒子」也写过了，只要有意硬拗，事情不论想拗成什么样子都可以。

话说回来，各位知道吗？有一本只要平时随身携带，遇到人就说「这本书很赞喔～」推荐别人看，人生就会丰富起来的好书。那本书就叫《魔女之旅》。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四十话 茶壶的亡灵

「我是茶壶的亡灵。」

某个国家有只要摩擦茶壶就会出现亡灵，替人实现愿望的传说。某个男子在整理老家仓库的时候，一不小心摩擦了茶壶，烟就从壶口冒了出来，出现纯白色的亡灵这么说。

男子大吃一惊。

茶壶的亡灵双手交叉，高高在上地说「我来实现你的一个愿望吧。」看来传说是真的。

「真假？」男子惊讶不已。这时他想到自己在赌场输到脱裤，欠了一屁股债，所以想跟亡灵要一点钱。男子还算是个烂人。

「那就给我一点钱──」

男子马上开口说。

就在此时。

「事情我都听说了。」

一名魔女忽然在一旁现身。那个人是谁？没错，就是我。「你许这个愿望真的没问题吗？跟死人要钱真的没问题吗？」

听到魔女也就是我突然现身，说出危言耸听的话，男子露出颇为讶异的表情。

「你谁啊？」

「现在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

「不是，这里是我家耶──」

「听好了喔？这个茶壶的亡灵就是所谓的死人。跟死人取得物品或金钱的时候，将会课以赠与税。换句话说，不花钱就拿不到钱。这和你心里想的情境差很多吧？」

「唔，这样的确就伤脑筋了……」

男子叹了口气。

但是不必担心，我已经想好对策了。

「怎么样？说出你的愿望。」

「啊，总而言之现在还没有愿望，可以请你先回去吗？」

「那就是你的愿望吗？」

「怎么可能是，我晚点叫你再快点回来。」

「好吧。」

说完，亡灵又伴随浓烟回茶壶里去了。

我抱起那个茶壶对男子说：

「就算不直接向茶壶的亡灵要钱，也有很多赚钱的方法喔。」

接著我带著那名男子，把会出现能够实现任何愿望亡灵的茶壶给卖了。无须多说，售价昂贵无比。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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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评语】

便宜的好事都有内幕。换作是我，神灯精灵要是问我「你想实现什么愿望？」我应该会直接把神灯本身给卖了，于是想到这篇故事。大多数时候，单方面行使获得事物的力量都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四十一话 来路不明

我在某国观光的时候造访一座广场，看见一名正在烦恼的男子。他在绿草坪前歪著头说「真伤脑筋……该怎么办才好……」怎么看都伤透了脑筋。试著和他搭话，他就回答：

「其实，不停有人闯进这片草坪……」

说完他给我看眼前惨不忍睹的景象。广场的草坪似乎是观赏用的造景，一旁立了「禁止进入」的标语。

不过，这个城镇的居民全都视若无睹，闯进草坪坐在上头，甚至开始享受野餐。不论警告多少人，或是在周围架起围栏，不守规矩的人依旧源源不绝。

「真伤脑筋……」

男子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既然如此。」

魔女忽然在他身旁探头。那个人是谁？没错，就是我。「这个问题可不可以交给我处理呢？」

「首先请问你是哪位？」

「我一定会替你解决草坪的问题。」

「嗯，所以说请问你是哪位？」

如是，我接下了消灭所有擅闯草坪不法之徒的工作。没什么，处理这种问题的方式非常简单。

隔天。

一如往常，出现想闯进草坪野餐的年轻男女。

他们不理会禁止进入的立牌卿卿我我打情骂俏。受不了，真没公德心。

于是，我马上向两人搭话。

「你们好！可以打扰一下你们两位吗？」

我对愣住的他们说：「其实呢，我最近在发礼物给你们这样的人喔。呵呵呵呵呵呵！」

我边说，边送两人红通通的苹果。

「今后只要在草坪野餐，全部都能获得礼物喔。呵呵呵！」

见到我可疑无比的模样，两人说「啊，好……」做出微妙的反应，依旧继续野餐。

大致上就像这样，我把苹果发给所有在草坪野餐的人。

终于，来路不明的奇怪魔女在禁止进入的草坪发苹果的传闻不胫而走，人们一个接著一个不再靠近草坪了。

「原来如此，与其用警告的，反过来鼓励人们走进草坪，他们反而会觉得诡异而不敢进来吗？」男子边给我酬劳，边拍了一下大腿说。

我点头表达同意。

「人都会想跟来路不明的事物保持距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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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评语】

与其说「不可以！」说「好啊请便请便，你就做吧嘿嘿嘿嘿嘿～」反而比较容易得到排斥反应。就跟在热澡盆边叫人「不可以推喔！绝对不可以推喔！」的心理现象一样。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四十二话 某国的名产

在以某个名产著称的国家，一对男女在路上争吵。在旅行途中侧耳聆听，他们好像在争论非常无聊的议题。

「你问这个国家最好吃的美食是什么？那当然是面包啊！」

「不对，是汉堡排才对！你的脑袋跟发酵后的面包一样只装空气，绝不可能明白！」

「你说什么！」

两家人气店家在大街上彼此相邻。

汉堡排大受欢迎的肉店，以及松软面包备受喜爱的面包店，在互相争论谁卖的美食比较好吃。

「既然你这么说，就让那边的魔女小姐来决定我的面包跟你的汉堡排哪边比较优秀吧！」

「好主意！反正她一定会说是我的汉堡排比较好吃！」

两人升温到有如热腾腾面包的争论，就这样波及到我这名人畜无害的旅人。

在远方旁观两人对话的旅人听见突如其来的事件进展，「咦咦咦……？」地侧了侧脑袋；但两人丝毫不理会旅人的意见。

「来吧来吧，旅人小姐！我们的面包很好吃喔！你吃吃看吧！」面包店端出面包。

「来吧来吧，旅人小姐！当然是我们的汉堡排比较好吃！你吃吃看！」肉店把汉堡排塞进我手里。

这两人令我困惑不已。

这本来就没有什么好争的，掺在一起不就得了？

于是旅人把拿到手的面包与汉堡排夹在一起，做成了汉堡。不要想谁优谁劣，应该想成加在一起会变得更好才对。

两人大吃一惊。

「面包跟汉堡排居然……在一起……？」

「原来还有这招……！」

两人面面相觑，接著握起彼此的手，和好了。

「我们也跟面包和汉堡排一样在一起吧？」

「真巧……我也刚好这么想……」

就这样，彼此争论的两人步入礼堂，两家店也合而为一，这个国家的名产汉堡就此诞生。

「魔女小姐！我国的汉堡好吃吗？」

吃了一个和相爱的两人一样热腾腾的汉堡，我望著街景。如今这座国家已经到处都能看见汉堡店了。

「好像会消化不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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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评语】

我原本想在评语出一些汉堡排的哏，但是临时想不到什么好玩的笑话。准备果然需要时间呢，就跟汉堡排一样。

汉堡──────────────排！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四十三话 故事之国的故事

「大、大事不妙了！大事不妙啦啊啊啊！」

和平国罗贝塔某间民宅响起男子的大喊。

停在附近树上的鸟儿吓到起飞，路过的家庭主妇说「哎呀哎呀，又来了吗？」噗哧一笑，民宅里男子的妻子说「看来又来了呢。」叹了口气。

男子大吵大闹的理由每次都一样。

「大事不好了！伊蕾娜寄信回家了！」

每次爱女从旅行中寄东西回家，男子就会跟发生天灾地变似地大呼小叫。他的妻子见状原本会莞尔地笑著说「不管过多久都还是舍不得让小孩独立呢。」最近却会说「差不多该习惯了吧……」为此烦恼。

「旅行中当然会寄信回家呀，太大惊小怪了。」

「寄信回家就是伊蕾娜过得很好的证据，不是好事吗……！」

男子说尤其最近都没收到信，让他担心得不得了，妻子便叹了口气。

「你就算不担心，她也过得很好。没写信是她在享受旅行的证据。不论有没有寄信回家，那孩子都好得很。」

她边说，边望向女儿寄来的包裹──男子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包裹。能用双手环抱的包裹看起来非常沉重。

「你总是这么冷静。」

男子笑著把包裹放在桌上。

说冷静有点语病。

「我只是相信她而已。该慌张的时候我还是会慌张呀。」

比如说，在厨房看到不可名状的黑色生物、看到幽灵，或是很久以前写的，内容令人难为情的书在意想不到的时机出现。

虽然别人常说她总是非常冷静，她依然是在这些时候大多会慌张，非常平凡的女性。

话虽如此，她已经很久没在厨房看见黑色生物了，也从没遇见幽灵。没有发生能让她慌张的事情，因此说她冷静或许真是如此也说不定。

「那么，伊蕾娜这次送了什么回家呢？」

男子哼著歌打开包裹。

里面装了约十本左右的小书。

「……？这是什么？书……？」男子拿起其中一本书，用手指轻抚封面。

妻子从一旁探头看了一眼封面。

封面上这么写道。

故事之国的故事。

「啊！」

那是她很久以前在旅行中写的，内容令人难为情的书。

然后她理所当然地慌张起来。

【首次刊登】第十四集　Melonbooks购书附录

【作者评语】

这篇短篇原本预定收录在《魔女之旅》第十四集之中，不过因为会让那集失衡，又或者该说偏离原本的主题，找不到容身之处，就变成附录短篇了。由于这时已经决定第十五集是短篇集了，所以决定也做得很快。

（插图010）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二章 不论丢弃几次都会回来的诅咒娃娃

住在某个国家的少女，在路边捡到一只洋娃娃。

娃娃的金发光泽亮眼，身穿美丽的粉红色洋装，蓝色的双眼犹如宝石一般闪闪发光。少女从看到娃娃的的瞬间起，就对美丽无比的娃娃著迷，甚至直接把不知道属于谁的娃娃抱回家。

可是少女的母亲一看到她带回家的娃娃，马上皱起眉头轻声斥责。

「怎么可以捡这种东西回家？马上拿回去你捡到的地方。」

她不认为漂亮无比的洋娃娃是别人丢掉的，恐怕是某人的遗失物，失主现在可能正在寻找。在女儿被误会偷走娃娃之前，应该拿回去原本的地方才行。

「咦咦……」人家好不容易捡回家，少女耍赖说道，母亲却说：

「想要洋娃娃妈妈买给你。」说她会陪少女一起去丢娃娃，再去洋娃娃店买又新又漂亮的娃娃送给女儿当礼物。

「……可以吗？」女儿问。洋娃娃店的全新娃娃都高级又昂贵。

「没关系。妈妈做副业赚了不少钱。」

「副业是什么？」

「转卖。」顺带一提，太太在家工作赚了一小笔钱。

「耶～谢谢妈妈！」

女儿忘了捡回来的娃娃，抱著新的洋娃娃和妈妈一起回家。

隔天。

母亲在厨房做早饭的途中，突然感到一股寒意。她感觉到某种被人监视，令人不自在的眼神。

于是她回过头来。

「…………？」

接著她纳闷地侧头。

她背后没有任何人。

然而，一只洋娃娃坐在平常家人一起用早餐的餐厅椅子上。

金发光泽亮眼，身穿美丽的粉红色洋装，蓝色的双眼犹如宝石一般闪闪发光。那只娃娃的确是昨天她和女儿一起丢掉的娃娃。

难道是老公不小心捡回来的吗──母亲没有多想，和昨天一样拿去路上丢掉。

不可思议的是。

她在早餐途中问丈夫洋娃娃的事情，丈夫却只有歪著头回答「我没有捡什么娃娃啊？」当然也不是女儿捡回来的。

那么究竟是谁把娃娃摆在餐厅的呢？

「简直就像是娃娃自己跑回来一样。」

丈夫边啃面包，边开玩笑地说。

「……不要乱讲话。」

母亲也被悠哉的丈夫影响，跟著笑了出来；却依旧感受到令人不自在的视线。

结果不论再怎么想，都找不到娃娃自己回来的原因；但这次确实丢掉了，一定没有问题才对。

想不到，当天傍晚。

母亲下班返家，打开家门立即浑身僵硬。

「……怎么会？」

玄关口，大门后。

那只洋娃娃在那里等著母亲归来。娃娃坐在地板上，露出虚假的笑容仰望她。

鸡皮疙瘩爬满全身，母亲战栗不已。此时她终于理解自己遭遇了难以形容的事情。

在那天之后，娃娃就开始阴魂不散地跟著他们一家人。

不论丢掉几次，娃娃都会自己回来。

就算拿回当初捡到的路上、扔进垃圾桶里、带著罪恶感送给别人，或是卖给店家。不论怎么做，发生了什么事情，娃娃都像是爱上了他们家一样，一再回到他们家与他们见面。

不管经过几天，丢掉几次。

娃娃始终阴魂不散。

某一天回家，母亲和一如往常在玄关露出诡异笑容等待她回家的洋娃娃四目交接，那一剎那她终于忍无可忍了。

「给我差不多一点！不要再纠缠我们家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诡异的气氛让母亲忍不住当场跪坐在地，放声哭了出来。

「事情我都听说了。」

话说回来离题一下，一名面露清爽表情四处飘泊的魔女，靠在忘了关上的大门边。

她究竟是谁？

这个家的太太抬起头问：

「你、你是？」

魔女听了「唰～」地拨了一下头发回答：

「我是灰之魔女伊蕾娜，又强又聪明的魔女。今天我感应到有人遇到麻烦而来到这里。」

「又强又聪明的魔女……？」这个人突然说什么啊……？太太纳闷地侧头。原本想开个玩笑缓解气氛，看来她当真了呢。

「比起这个，这位太太，你似乎为跟踪狂所苦呢。」

我就是用一句话带过自己心血来潮的失言，又强又聪明的魔女。

「没、没错……！娃娃、娃娃……！不论丢掉几次都会自己跑回来……！」

太太抓住我的裙子，跟小孩子一样哭得唏哩花啦。你搞什么。

「这只洋娃娃恐怕就是所谓的诅咒娃娃吧。我猜是令嫒捡到的时候被盯上的。」

「？你怎么知道是我女儿捡到娃娃的……？」

「因为我在场。」

「……你也是跟踪狂吗？」

「我不是。」只是碰巧而已。

「……你愿意帮我解除这个娃娃的诅咒吗？」

「啊啊，不好意思。我忘了说，诅咒不是我的专长。」所以无法，我摇了摇头。

「怎、怎么会……」太太垂下肩膀大失所望。

「请振作一点，太太。这种诅咒娃娃的主人都会在心灵脆弱的时候遭受攻击，绝不可以示弱。」

这是我在书上看到的知识，诅咒娃娃的目的往往是在主人心灵虚弱的时候下手夺命。

「可是、可是……就算你要我振作，究竟该怎么做──」

「用钱。」

「咦？」

「来赚钱吧，太太。」

「你到底在说什么……？」

太太困惑地说，我便露出正经无比的表情回答：

「你不觉得这个娃娃有股生意的味道吗？」

「等一下，我是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既然如此，就必须详细解释清楚了呢。我当场蹲下，用别人听不见的声音悄悄对太太说：

「这只娃娃不是不论丢去哪里，都会自己跑回来吗？」

「是呀……」

「话说回来，稍微离题一下。太太常会寄送包裹吧？」

从玄关望进家中，可以看到不少包装好的货品。她似乎会买卖个人用品赚取一点额外收入。「你何不把诅咒娃娃一起包装在那边的商品中呢？」

「就算那么做，娃娃也会自己跑回来呀……」

「没错，但你不认为在娃娃身上贴广告，就会是很棒的宣传吗？」

我听说从事个人买卖的人之中，有些会带著感谢之意在包装内附赠零食或是卡片。用差不多的心情把娃娃装在里面，请买家把娃娃放在玄关就可以了。

如此一来，娃娃就会自己回到太太家，沿途顺便打广告。

换言之，就是能在从事副业的同时，连带赚取广告收入。

「……！」

看见全新商机的到来，太太的双眼恢复光明。她说「原来还有这招！」敲了一下手掌，拿起洋娃娃。

她手中的已经不是一般的诅咒娃娃了，而是生意伙伴。

「谢谢您，魔女大人！我来试试看！」

就这样，太太用诅咒娃娃发明了全新的生意，一跃成为知名人士。她持有的诅咒娃娃备受瞩目，公司行号争相希望能把标志与名称绣在娃娃的衣服上。为了一睹有趣怪异娃娃的风采，购买商品的客人也络绎不绝。

如今背著各家公司标志的娃娃在街上穿梭，已然成为这个国家的知名景观之一。

「哎呀～真是太好了～」

此时的我因为获得了一笔意外之财，得意忘形地在昂贵的咖啡厅享用优雅的早餐。家庭主妇用诅咒娃娃展开新事业的特别报导占据整个新闻版面。

报导上写著：

「不论身在什么状况之中，能灵敏地感应到商机的嗅觉果然非常重要。」

就是这样。

话说回来，家庭主妇大赚一笔的背后，似乎有某个魔女提供建议。

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三章 沙耶、席拉与抽菸

「师父为什么抽菸？」

在处理魔法统合协会杂务的时候。

尽管室内禁菸，暗夜魔女席拉依旧叼著菸管吞云吐雾，缩短自己的寿命。人家忽然对她感到好奇，拋出这个问题。师父一听「嗯？」地一声转头看我，问了声：「你想抽吗？」

「人家无法理解您怎么会想成那样……」

「不是，因为我看你好像很想要我的菸管。」

「好像很想要……」人家只是盯著看而已说……「菸管和香菸吸了不是只会对身体有害吗？而且衣服还会臭臭的，您为什么那么常吸？」

「喔喔，你好奇吗？」师父耐人寻味地点了点头，接著说「这个啊……」望著半空中荡漾的白烟思考了片刻。

「假设，你有个喜欢的人。」

总觉得她突然说起奇怪的话题。「爱上某个人的感觉非常不可思议，不是会满脑子想著对方吗？不论是工作还是玩乐，对方的事情都会忽然在脑中浮现，想忘也忘不掉。越是想忘记，反而会越思念对方。」

「嗯……人家好像倒也不是不明白呢……」

「简单来说，我和抽菸就是那种关系。」

「喔喔，也就是师父爱上了抽菸吗？」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好意外，师父原来有恋爱经验。」

「喂喂喂，你当我是谁啊？我可是你师父耶。」师父敲了敲菸管，倒出菸头的灰，接著说：「我怎么可能有恋爱经验。」

「…………」

「刚才全部都是我凭想像说的。」她得意地哼了一声。「不过我能理解你想说什么。我猜你八成是想叫我戒菸吧？」

「没错没错，抽菸对身体不好喔？」

人家点头，师父却说：「虽然又用恋爱做比喻，但是你晓得恋爱中的人要怎么阻止心痒难耐的心情吗？」

「呃……总而言之先忍耐不去想对方的事情……之类的吗？」

「不对，错了。」师父摇了摇头，「喏」地一声朝我伸手。

她手中握著金币。

「……这是什么？」

师父听了说了一声：

「菸抽完了去帮我买。」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抑制想抽菸的心情就只能抽菸了吗？

……她根本不想戒菸嘛。

「就是这样，人家每天都替师父担心……害我每天胸口都隐隐作痛。」

「是喔。」

在自由之城库诺兹与伊蕾娜小姐重逢的时候。

人家自然而然地向她抱怨最近的烦恼，也就是师父爱抽菸，以及人家因此蒙受其害的事情。

伊蕾娜小姐的师父芙兰小姐和人家的师父好像是旧识，我希望能透过伊蕾娜小姐转告芙兰小姐，再请芙兰小姐叮咛师父戒菸。

劝谏大人的时候遵守一定的步骤，由大人转达意见比较好。人家早就料到就算当面劝她，师父也只会把人当做一阵烟忽视而已。被熏到的明明是人家的说！

因此，人家一五一十地把状况告诉了伊蕾娜小姐。

「嚼嚼嚼嚼。」

伊蕾娜小姐正在吃面包。

她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著面包小口小口吃著的模样简直就像某种小动物。眼前完美呈现了可爱的概念，让人家看到出神。

终于，伊蕾娜小姐转头看向人家，侧著头说：

「啊，对不起。刚才在说什么？」

好可爱。不是──

「你没在听吗？」

「咦？没有，我有在听喔……？」伊蕾娜小姐眼神飘忽。好可爱。

「那么你记得人家说了什么吗？」

「沙耶，那是我的问题。」伊蕾娜小姐眼神一闪，露出正经的神情。好可爱。

「我说师父每天都让人家胸口隐隐作痛。」

「啊啊，对了。没错。简单来说，就是沙耶对自己的师父抱著淡淡的爱慕之情对不对。」

「不对。」

「没关系没关系，不用害羞喔，沙耶。你也到这个年纪了呢。有这种烦恼并不奇怪。」

「不对，不是爱慕之情。」人家眼神一闪露出正经的神情说：「人家爱慕的对象只有伊蕾娜小姐一个而已……」

「好好好。」伊蕾娜小姐挥了挥手敷衍。可爱。

「哎呀哎呀？伊蕾娜小姐……难道说，你在害羞吗？」

「我没有害羞。」

「原来如此，我们的感情好到就算听见告白也不会害羞了吗……」

「你那深不见底的乐观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伊蕾娜小姐叹了口气。

就算她问人家，人家天生就是这样。她问我怎么这么乐观，人家也只能回答我只是展现原本的自己而已。

「先别管那个了，伊蕾娜小姐。请给我建议吧。」

顺带一题，伊蕾娜小姐现在吃的面包是人家买的。

看见人家买来当午餐吃，又硬又难吃完全难以下咽而留下来的面包，伊蕾娜小姐说「哎呀？你身上带的东西不错嘛。」用宛如乡下混混的方式搭讪，人家就送给她了。既然能津津有味地吃下这种面包，伊蕾娜小姐果然是非比寻常的面包爱好者。而我既然送她面包，请她给人家一点建议应该也不为过才对。

「这个嘛……」虽然嘴上那么说，伊蕾娜小姐还是仔细地听了人家说的话，扶著嘴唇发出「嗯……」的声音，可爱地沉思了一会儿。

接著她终于说：

「老实告诉她你胸口隐隐作痛不就好了吗？」

…………

老实告诉她。

这居然就是建议……

「好普通喔……」

「因为面包吃起来也很普通……」

那么下次得献上更好吃一点的面包才行了。人家这么想，又和伊蕾娜小姐开心地聊了一会儿。

○

机灵的女人指的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我边吃面包边听沙耶的烦恼，理所当然察觉到她的真意。她会特地向我说出对于席拉小姐抽菸的烦恼，肯定是为了未来设想。

基于徒弟的立场上，沙耶想必难以直言劝谏自己的师父席拉小姐。

于是我这名机灵女子马上前去寻找某个人物。

我得好好做出收下面包的回报才行。

「师父好。」

砰！一声，我打开旅馆房间的门。

「哎呀，伊蕾娜。你好。」

在房里休息的芙兰老师笑脸迎接我突如其来的拜访。「记得先敲门喔。」她笑著警告我。

先别管这个。

「老师，你听我说。其实最近，我的朋友因为某件事情非常烦恼。」

「哎呀，是这样吗？是什么事情？」

我说：

「她只要待在师父身边，胸口就会隐隐作痛。」

既然是我的师父芙兰老师，她一定会发挥机灵的脑袋，凭这么一点情报理解我想说的一切。

「原来如此……」

不过，芙兰老师却和我的想像相反，做出奇怪的反应。「……顺便一问，那位朋友是指伊蕾娜你自己吗？」

「啥？」

你在说什么？

「把自己说成朋友观察对方的反应，是商量难以启齿内容的常用手段之一。」

「这样吗？但这次不一样。」

「不过，在一起胸口会隐隐作痛吗……也就是说，伊蕾娜讨厌和我在一起吗……老师好难过……」

「并没有。」

「哎呀，不是吗？那么是就别的意义上胸口隐隐作痛吗……？」

「不是，那个，老师。追根究柢，有烦恼的人本来就不是我……」我敏锐地感应到她多不机灵，以及现场迷漫的诡谲气氛，摇摇头叹了口气。「沙耶在替师父席拉小姐的事情烦恼。」

「哎呀呀。」

说得这么直白，她应该就理解我想说的意思了吧？

我原本这么想，孰料师父下一秒就背叛我的期待。

「所以说……你想说什么，伊蕾娜？」

听不懂吗？

真不该扮成机灵女子故意拐弯抹角的呢。

「我希望老师能把刚才的话转告给席拉小姐。」

「原来如此……透过第三者表达自己的意见，这也是提起难以启齿的话题时常用的手段之一呢。」

「嘿啊。」总而言之麻烦了。我随便点了点头。

「要我转告她是没有问题……可是不要紧吗？把刚才的烦恼告诉席拉，沙耶不会困扰吗？」

她本来就是因为无计可施才找我商量，我想应该不会困扰才对。

更何况──

「她也希望这么做。」

在二手菸附近衣服会有味道对身体也不好，没有半点好事。也就是百害而无一利。

「原来如此……既然是这样，我知道了。我来帮忙吧。」

责任真重大。师父不知为何格外沉重地点头。

●

「席拉……你也挺罪孽深重的呢。」

「蛤啊？」

午饭后在旅馆房间抽菸管的时候。

芙兰小声敲了敲门后，慢慢打开门，面露严肃的表情对我这么说。

「你不觉得你的弟子沙耶最近有点反常吗？」

「……？」

她这么一问，我回想最近与沙耶的对话；不过，那家伙本来就怪怪的，最近反而没有不怪的时候。也就是很普通。

「跟平常差不多啊？」

「唉……这样吗？」

芙兰似乎对我的回答不太满意，夸张地叹了口气仰望半空。

「干嘛？」

「席拉，你冷静听我说喔。」

「好啊。」

「最近，沙耶只要跟你在一起，胸口就会隐隐作痛。」

「胸口隐隐作痛……？」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纳闷地歪头，但芙兰又说了一次：

「你真的很罪孽深重呢，席拉……」

她这么说。

「……咦？」胸口隐隐作痛是什么意思？不是物理上很痛，而是心理上很痛的意思吗？真假？

「还真突然啊……」回想起来，她没有做出那样的举动，平常开口闭口都是伊蕾娜的事情，我还以为她对伊蕾娜才是那种感情。

听见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困惑，芙兰便一脸心领神会地说：

「坠入情网的时候总是非常突然呀。」

「你在胡说什么？」

「常常会有和亲密友人商量恋爱，结果一不小心爱上朋友的事情……」

「不是，我又不是她朋友，是师父的说……」

●　●

「嘎啊啊啊啊啊！好痛！胸口好痛！」

人家依照日前伊蕾娜小姐给人家的建议，老实地跟师父说。我想在此报告付诸行动的结果。

人家前往师父投宿的房间，一看到她一如往常地朝窗外吞云吐雾，就直接扑倒在床上。

随后我马上大喊胸口很痛。

我浅显易懂到不行地正面对师父表达对于她抽菸的不满。

那么，师父的反应又如何？

「啊，喔、喔喔……这样啊……胸口很痛啊……」

…………

嗯？

那什么微妙的反应？

「怎么了，师父？怎么有点怪怪的？」

「有点怪怪的……？会吗？看起来怪吗……」师父抽著菸管，散发出一股严肃的氛围说：「不是，我原本打算跟平常一样对待你……抱歉，我没什么那方面的经验，还不太习惯……」

「是喔。」

虽然搞不太懂，看来师父有烦恼呢。「您还好吗？师父？要不要跟人家说？」

「好……不对，算了……不是什么能告诉你的事情。」

「好了好了，别那么客气。」人家积极地拉近距离。「可是，人家听师父的烦恼，师父也要听人家说烦恼喔。」

「那我就更不想说了。」

「既然如此，人家反而希望师父听我说。」

「太任性了吧？」

「所以说人家单方面地说啰。师父，人家的胸口隐隐作痛。」

「真的有够单方面啊。」

于是人家依照建议，老实地告诉了师父。

我猜伊蕾娜小姐就算没什么在听，还是有好好领悟人家的意图，绕了一圈请师父尽量不要抽菸管。

证据就是今天见面后，她就一副不太敢抽的模样。

一定是芙兰小姐有叮咛她。伊蕾娜小姐果然可靠！

人家就这样心中充满期待，老实地对师父说出她抽菸的怨言。

师父听了反应如下：

「……抱歉，沙耶。我现在忙著工作，没有时间谈恋爱。」

「？？？？？」

「所以，那个……我没办法回应你的心意。」

「？？？？？？？？？？？？」

那时人家的脑袋里面彷佛陀螺一样开始高速旋转旋转旋转旋转旋转。究竟为什么师父会把人家的话当成告白？在明明没有告白却被甩了，莫名其妙又尴尬的气氛中，人家急速思考。先依照时间顺序思考吧。首先，昨天人家找伊蕾娜小姐商量绝对是起因。机灵的伊蕾娜小姐也毫无疑问把人家的烦恼转达给了芙兰小姐；然而，言语不是会在传递的过程中慢慢失真改变吗？那是传递过程中出现了失误吧？绝对是这样没错！真是太伤脑筋了！人家找到结论，单刀直入又简洁明瞭地指出师父的错误。

「师父，人家是想说你抽菸害人家的胸口很痛。」

随后，师父严肃的表情豁然开朗。

（插图011）

「蛤？啊啊，什么？这个啊？」师父锵地一声把菸灰敲掉，安心地呼出一口白烟。「芙兰那家伙……竟然用那种对心脏不好的方法告诉我。」

果然是对话在传达中失真了呢，师父在我眼前拍著胸脯。

话说回来。

「抽菸也对心脏不好喔。」

「好好好。」

师父挥手敷衍。

她恢复平时的模样，把新的菸草塞进菸管时问我：「话说回来我说你，你觉得遇见对心脏不好的事情时要做什么？」

人家犹豫了片刻。

「那个……总而言之先深呼吸……之类的吗？」

「不对，错了。」师父摇了摇头，「喏」地一声朝我伸手。

她手中握著金币。

「……总觉得昨天也发生过一样的对话说。」

人家白了她一眼。

师父听了后说了一声：

「菸抽完了去帮我买。」

也就是说，遇到对心脏不好的事情时总之就先抽菸安神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根本不想戒菸嘛。

第十五卷 短篇集 第四章 某个旅人的故事

我不认识生下自己的双亲。

回想脑中最古老的记忆，我想到的是充满潮水香味的海边废墟。断裂的木材、满是沙粒的床铺、紧贴在地上的衣服、只剩下骨架的民宅、埋没在沙中的洋娃娃。眼界所及的一切遍布沙砾，我倒在彷佛拼图一般支离破碎的景色中。

听说，这是人类生活全部被大水冲走，分崩离析后的景色。

也是我现已不存在的故乡的身影。孤儿院老师悲伤地垂眼告诉我，我是断垣残壁中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唯一幸存者。我问她为什么那么难过，她就露出更悲伤的表情抱住我。我想自己一定是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从此再也没有问起这件事。

在孤儿院的生活对我来说枯燥乏味。

在固定时间起床、吃饭、玩耍。等到了中午又吃饭，稍微睡个午觉继续玩耍，顺便学点读写以及外面世界的知识。晚上吃完饭就洗澡，大家一起上床睡觉。

隔天、后天也重复相同的事情。

我不记得自己在孤儿院过了几年的岁月。

不知不觉，我就八岁了。

在受困于狭小微缩世界里的无聊日常之中，站在讲台上的老师每天描述世界多么宽广美丽。

「──我们人类之中，有人能自由自在地使用称为魔力的有趣力量，他们就叫做魔法师。只要能用魔法，就可以像这样在手中做出有趣的事情喔。」

老师挥舞魔杖，让我们看见耀眼夺目的星星。光粒子闪闪发亮地围绕在我们身边，接著消失无踪。老师说，这就是魔法师能够使用，名为魔力的力量。

看见室内漂亮的风景，孩子们都开心鼓掌。

我想拍手是正常反应，也随后静静拍手。

终于，老师说我们之中可能有魔法师，轮流把魔杖交给我们。她说，只要用力握著魔杖，发出苍白色光芒的人就是魔法师。

只有我让魔杖发出苍白色的光芒，令我获得惊喜与疑惑参半的掌声。

孤儿院老师说将来或许有用处，教了我最基础的魔法，例如操控魔力的方法，以及如何骑扫帚飞翔。

「以后会有用处吗？」

我问。

老师莞尔一笑回答：

「离开这里的时候，一定会有用喔。」

离开这里的时候。

虽然不晓得那是什么时候，但对当时的我来说宛如遥不可及的将来。

偶而会有陌生的大人造访孤儿院。老师说只要有大人来就要打招呼，所以我每次看到有人到访，都彬彬有礼地鞠躬问好。

大人看到我都开心地说「会打招呼好乖喔。」只要打招呼似乎就会被夸奖。大人来拜访之后，一定会有某个小孩离开。

我没有跟任何人特别要好，不论是谁消失都没有失落感，顶多只对人突然不见感到疑惑。

他去哪里了？我曾经这么问。

老师听了，彷佛做了什么亏心事似地别开眼回答：

「他被大人带去外面的世界了。」

「外面的世界？」

「没错。」老师垂下眉毛摸摸我的头。「不用担心，也会有人带你离开的。因为你是个乖孩子。」

「乖孩子就可以去外面的世界吗？」

我看著孤儿院的大门。

大人总是打开那扇巨大的门扉进来，外头耀眼的阳光自门上的圆形小窗照了进来。

今天似乎没有人来。

「是呀……只要乖乖地等，就一定会有人找到你。」

老师摸摸我的头。

我不认识生下自己的双亲。

也不知道自己的故乡位在何方。门外的世界我全都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乖孩子是什么。

我一无所有。

只有喘不过气的感觉。

会这么想的我，肯定不是普通的小孩。

困在狭窄的世界中懵懂无知地生活，让我有种随波逐流困在水底一般的窒息感。

时间过得越久，窗外看见的光景似乎就离我越遥远。

「……真无聊。」

无趣痛苦的每一天侵蚀我的内心。

「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

只要乖乖地等，迟早会有大人带我离开。老师说的话将我束缚在孤儿院。

「每天都好无聊……」

我想，自己原本一定是个坏孩子。

「我受够了──」

十岁的时候。

我独自一人溜出了孤儿院。

我并非讨厌孤儿院才离开。我的生活没有不自由，只要什么也不想就能在孤儿院里生活。

我只是对现况不满而已。

不可以自己一个人离开孤儿院。小时候常听到这句叮咛，不过自己漫步在外面的世界自由、宽敞又舒服。

「你想出国吗？」

一离开孤儿院，我立即前往国门。

我有种预感，只要待在国内就一定会被老师带回孤儿院。

「我要出国。」

我点了点头，挡在门前的士兵先生就扶著下巴面露难色。

那个表情和常来孤儿院的大人们在远方看著我，和老师说话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虽然我不晓得大人们在说我的什么。

但是当时的我仍然理解，那不是正面情感会有的表情。

为了避免让我发现那个感情，大人们一和我四目交接，马上就在我面前装出虚伪的笑容。

「小妹妹，你的爸爸妈妈在附近吗？」

卫兵蹲了下来，这么问我。

我摇了摇头。

「唔，这样啊……」他露出比刚才还要夸张的表情说：「很可惜，小妹妹。你年纪太小，没有爸爸妈妈的同意不能出国。你先回家，跟家里讲好再回来吧。」

「…………」

我陷入沉默。

「知道了吗？」

「…………」

我取出扫帚，让扫帚轻飘飘地浮起，一屁股坐在上面。等姿势稳定了，就深呼吸一口气，轻轻一蹬地面让身体飘离大地。

「……嗯？小妹妹，你在做什么？有听见叔叔说的话吗？」

「…………」

我将魔力注入扫帚。

「……小妹妹？」

「我要出国。」

随后。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骑著扫帚飞上天空。

「啊，喂！等一下！站住！不可以啦！站住────────────！」

叫喊声从我背后传来。

回过头来，我看见卫兵大叔跑著追了上来。

我骑著扫帚不停飞行，他的声音就越来越远，直到终于听不见。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乘著扫帚翱翔。

在充满自由的世界中。

○

我的旅途只因为不想待在狭窄的世界中这任性的好奇心而展开。

我最初造访的，是一座小小的村落。

「哎呀哎呀，真是个可爱的小旅人。」

在森林中静静生活的村民们看见难得的访客，热情地欢迎我。十岁的小孩自己一个人旅行绝不寻常，肯定有什么隐情。

但是他们什么也没说，接纳了我。

村子里没有旅馆，于是我借住在老奶奶的家里。她一看就知道我没有换洗衣物也没有行李，说「现在的年轻人穿可能有点老气。」拿了几件衣服和一个背包给我。

「……真的可以给我吗？」

我什么也没办法报答她。

「没关系，反正我这种老太婆也用不著。」

除了衣服之外，她还送了像是魔法师的长袍给我。那是件华丽的白色长袍，似乎在衣柜里放了很久很久，穿在身上有树木的香味。虽然尺寸太大松松垮垮的，不过老奶奶帮我调整成合身的尺寸。

她怀念地看著换好衣服的我，和我说了住在村子里的居民的事。

住在森林中村落的他们，似乎都是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忍耐和他人一起生活，无奈只好离乡背井。

因为相同的理由在外面世界流浪的人们自然而然地聚集在一起，彼此帮助形成了这个村落。

「所以就算你一个人来这里，也没有人会问问题。」

老奶奶帮我准备晚饭。

住在森林中的村民们最喜欢吃蘑菇。有蘑菇奶油面与蘑菇汤。餐点虽然朴实无华，但对自给自足的村民们而言却是丰盛的美食。

晚餐饭后，老奶奶说我可以住在村子里。

也说其他伙伴都欢迎我。

真是群善良的人。

「谢谢您，可是我不能留在这里。」

隔天我马上离开了村落。

他们送了我一点食物与金钱作为饯别礼。

真是群善良无比的人。

但我一定不是普通人。

温柔的村民们不指出我不普通的地方，我不能继续依赖他们的好意。于是，我和村民们深深鞠躬，再次骑上扫帚。

绝不是因为我不喜欢蘑菇。

○

离开村子骑著扫帚飞了两天左右，我在平原正中央遇到行商车队。

两台马车旁，三个小孩和一对年轻男女正在谈笑。著迷地看著悠哉的光景，他们的视线就捕捉到我。

「喂～！旅行的魔女小妹妹！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哪里呢？

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扫帚自然而然地降落在他们旁边。追根究柢，我就连这附近，我扫帚飞行的方向有没有国家都不晓得。

于是我一开口就问：「请问这附近有没有国家？」

「这附近有没有国家……？没有，不在附近──」看似车队领袖的男子听见我的问题困惑地回答，「你难道不知道自己骑著扫帚要飞去哪里吗……？」

「是。」

「你还真奇怪呢……」

我知道。

「姊姊迷路了吗？」

看似车队领袖的男子背后，一个小孩这么问道。他是个年约五岁的小男孩。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迷路了。

追根究柢，迷路是什么意思？

我连这个词的定义都不明白。

「……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说说你的事？」

看似车队领袖的男子对哑口无言的我温柔地微笑。

他们也是一群善良的好人。

一问才知道，他们好像是家庭经营的商队。他们说自己在辽阔的世界中一面旅行，一面四处经商。

领袖男子是一家之主，也是商队长。副队长是他的妻子，三个小孩则是主要帮忙做生意。

「我希望小孩能从小理解世界的宽广──所以才会带著全家从事这个工作。」

听了我的故事之后，商队长稍微表达同情，兴致勃勃地和我分享他建立商队的契机。

坐在隔壁的妻子说「孩子们很幸福。」摸摸孩子们的头。

长男七岁，长女五岁，次子三岁。

「小时候获得的特别经验，绝对会成为未来的资产。」

他和我说了创造商队的来龙去脉，眉飞色舞彷佛作梦的天真小孩。看著他灿烂的双眸，我回想起在孤儿院时和我一同生活的小孩。

他们说，想抵达最近的国家，就算骑扫帚恐怕也得花上三天才到得了。

亲切的一家人说我可以暂时和商队一起行动。

我决定接受他们的好意。

和他们的旅程持续了约一周左右。

那段日子非常悠闲。我每天都和小孩子一起欢笑，偶而一起用功念书。副队长好像会用一点魔法，从基础教导就连最基本的魔法都不太会用的我。

那段日子的我每天都依赖别人的亲切。

「有没有我能帮忙的事情？」

我这么问商队长，他就笑著说：

「小孩子只要玩耍就是帮我们的忙了。」他笑了笑。「跟年纪比较大的姊姊一起玩也是名为经验的宝贵财产之一啊。」

他说：

「尝试各种事情，接触各式各样的事物，与形形色色的人们交流做朋友。只要累积很多经验，就会成为人生的基础。」

过了一周之后，我们抵达某个国家。

我在那里和他们道别。

「我们预定去更远一点的国家做生意──这里是绕路来的。」

商队长说，替我担保身分，并帮我支付入境的费用。

他们还送我一点钱做为饯别礼。

我明明没做什么能收钱的事情──我摇头拒绝，他就笑著摸摸孩子们的头。

我的旅途受到许多善良之人的帮助。

我朝离开国家，越变越小的车队不停挥手。

同时在内心宣誓，一定要在这个国家累积很多经验。

○

在那之后过了一周。

「……怎么会？」

我身无分文。

走在路上的我肚子咕噜咕噜叫，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我的脑袋反应不及。从巷子里望向大街，国家的士兵与可疑的男子们正四处寻找我的踪迹，不停询问往来的行人有没有看见灰色头发的小女孩。

「怎么会这样……」

入境时明明没有任何问题。

光靠收下的钱，顶多只能生活一周左右。不论是住的地方、吃的食物，还是穿的衣服，生活需要花很多钱。

首先得找到工作才行。

咖啡厅、餐厅、旅馆、服饰店、书店……大街上排列著许多店家。要在哪里工作才能获得好的经验？哪里愿意雇用十岁的魔法师？

我走在路上，脑中反覆思考著。

「欸，欸，那边的小妹妹。」

这时，某人对我搭话。转向声音的方向，我看见一名男子在摊贩旁的小巷子里对我招手。

「我说你是不是在找工作？我有好工作喔！」

哎呀！他难道会读心吗？那时的我非常惊讶，如同被吸引似地走向男子所在的昏暗小巷。

「什么好工作？」

马上就能累积宝贵的经验，让我有点兴奋。

「把这些发给路上的人就可以了。」

男子给我一个小小的篮子，里面装了许多糖果。

他说，他在街角开了一家糖果店，预计在一周之后开幕，因此他希望我能在街上发糖果帮他宣传。

我想找工作，男子则是正在找宣传人手，我们利害关系一致。我二话不说，接下装满糖果的笼子回到大街上。

在那之后的几天，我天天把篮子里的糖果发给路上的行人。

「糖果店即将开幕！请务必光临！」

我每天都这么大喊卖力工作。

男子心地善良，每天都帮我准备饭菜。对于光是住在旅馆金钱就每天减少的我来说，能够不必担心餐费令人不胜感激。

随著一周后开店的日子越来越近，男子跟我分享了他的梦想。自己开店之前究竟多么辛苦，能开糖果店他到底多么开心。

然而一周后。

糖果店终于如愿以偿地开张，第一个推开店门的却是群凶神恶煞般的可疑男子。

「喂，你这家伙！没忘了欠我们的钱吧？在开这种店之前，不是应该先还债才对吗？」

凶神恶煞逼近店老板。

他似乎跟恶煞借了钱。

「对、对不起……！对不起！我现在没有钱──可是等店经营起来，我一定会还！再给我一点时间──」

「谁会等你啊！现在就给我还钱！」

其中一名恶煞揪住老板的胸口，气冲冲地说如果还不出来，就要把他的内脏挖去卖。

这时我想到男子跟我说的辛苦故事。

我想他身上没有钱，肯定是因为他每天付薪水给我，又替我准备饭菜。我的心一阵刺痛，一回过神来，就已经挡在恶煞面前了。

「请、请等一下！要钱的话，要钱的话我来付！」

就这样，我把身上所有的财产交给了恶煞。

我变得身无分文。

可是不要紧。在进入这个国家之前，展开旅行的时候，我也是身无分文。这一定也算是经验──

「喂喂喂，你在小看我们啊，小妹妹？这点小钱怎么够啊！」

…………

咦？不够？

恶煞把我所有的财产胡乱塞进口袋，打量似地看著我。

「小妹妹，仔细一看你长得满漂亮的啊？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

我有不好的预感。

「要是还不出钱来，把这家伙给我们搞不好也可以。」

我有股非常不好的预感。

在诡谲的气氛中，我向老板投以求助的眼神。

「…………」

老板马上把眼睛别开。

接著他说：

「对不起，你们把她拿去卖吧。」

此时我确定他是个人渣。

我一这么想就即刻采取行动。我马上取出扫帚，逃出糖果店。跟离开故乡的时候一样全力逃走。

「啊，给我站住！喂，你们几个！给我追！绝对别让她跑了！」

在大街上骑扫帚飞行非常显眼，我混入人群之后马上收起扫帚徒步逃跑。

跑了一阵子，我看到这个国家的士兵在跟路人说话。

对了，就跟士兵求助吧。

「士兵先生！请救救我！有坏人在追我！」

我抓住士兵说。

「唔？这样啊……」士兵说到一半，看到我突然出现略显讶异地皱起眉头，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说：「你说的是真的吗？那些坏人在哪里？」

「那个……」

我回头四处张望。

或许是拚了命逃跑成功了，到处都看不见那群恶煞。

究竟该怎么解释现在的状况才好？那时幼小的我这么思考。

「不过太好了，其实我刚好在找你。你是一周前开始就在路上发糖果的小女孩吧？」

「？咦？啊，是……是我没错。」

「你知道你发的糖果的成分吗？」

「……什么？」

「调查成分之后，我们发现你发的是具有成瘾性成分，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糖果。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是从哪里取得那些糖果的，可以告诉我们──」

原来如此这下不行。

我拔腿就跑。

「啊，站住！等一下──────！」

就像这样，我不仅身无分文，还同时被士兵与凶神恶煞双方追捕。

不晓得是运气不好，还是在来到这个国家之前太幸运了，我眨眼间失去了一切，偷偷摸摸地在巷子里逃窜。

我甚至思考，在他们忘了我之前，得一直过与垃圾为伍的生活。

然而虽说能使用魔法，十岁少女的思考仍被轻而易举地识破。

凶神恶煞和士兵们简直就跟说好了一样搜寻到巷子里，我马上就被他们抓了起来。

不幸中的大幸是，恶煞和士兵并非共谋一起追捕我。

「喂，官兵大人有什么事？这个小丫头是我们重要的商品，别想出手！」

在恶煞们心中，我已经被当成商品了。

「你们才是在做什么？我们只是想问她问题而已。有很多人投诉她制造可疑糖果，得让她负起责任才行！」

在士兵们心中，我已经是制造糖果的坏人了。

啊啊，真是太糟糕了。

「那个、那个，我不是──」

究竟该怎么解释才好？

我被大人团团包围，惊慌失措又害怕。虽说是魔法师，十岁小孩顶多只有这点程度。一旦发生事情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眶泛泪呆站原地。

然而，要是大人们在大街上围著一个小女孩大声争论，和普通相去甚远的光景自然而然会吸引群众的注意。

而劝谏他们的人现身，也可说是非常自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名白发晶莹剔透的女性介入争夺我的士兵与恶煞之间。

她的长袍和头发一样洁白，胸口别著星辰造型的胸针。

年龄看起来介于三十五岁与四十岁之间。

「大白天的一群大人为了抢小女孩吵架吗？」

尽管语气沉稳，魔法师的话仍带有一股不容否决的气势。士兵们退后一步立正站好，恶煞们则是垂头丧气地退后。

其中一名士兵对突然现身的魔法师开口，大概是想解释现况。

但是在士兵说出口前，魔法师就摇著头回答：

「不管有什么事，你们的做法都错了。她都吓成这样了。」

你们退下──魔法师对士兵们说。

她由我来负责──她赶跑恶煞。

就这样，把我身旁的可怕大人全部赶走之后，魔法师低头看著我说：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看来非常复杂呢。」

跟我来，她牵起我的手说。

硬是带我离开现场的她，自称白之魔女。

○

白之魔女说自己是在这个国家生活的魔女。

我是第一次看见名为魔女的存在。她们似乎是魔法师的实力受到承认，从师父手中获得胸针的人。

她请我来到自己的宅邸。

「你可以用魔法给我看看吗？」

她给我一支魔杖这么问。宅邸的会客室几乎没有陈列任何摆饰，只有最基本的矮桌、沙发与书架；但就连我这种孤陋寡闻的人都知道家具品质相当优异，明显看得出她的生活十分优渥。

于是我小心不碰到任何东西，慎重地将魔力注入魔杖。

魔杖前端发出光芒。

「原来如此。」

可以了。她摇了摇头，接著说：「那么，跟我说说你的事情吧。」

我的事情。

「……要从哪里开始说？」

她应该是想知道我被凶神恶煞与士兵追捕的来龙去脉，但是究竟该从哪里开始说起才好？

她对犹豫的我微笑。

「从哪里开始说都没关系。」

只要时间允许，你可以说到满意为止──白之魔女这么说，表示可能要说很久，端来几个装了饼乾与马卡龙的盘子，还有一壶红茶。

然后我娓娓道来。

我说出来到这里之前的一切。

最古老的记忆是倒在海边废墟的事情。不知不觉中就在孤儿院里生活的事情。在孤儿院的生活令人窒息，枯燥乏味又难受，我觉得自己不普通而逃了出来的事情。第一次在旅行途中造访亲切村落的事情。接著在平原飞了几天后，遇见行商车队，请他们带我来到这里的事情。

「来到这里之前，我受到许多好人的帮助。」因为旅途中在村落遇见的老奶奶，还有车队的一家人都对我很好。「我想亲切对待遇到困难的人很普通。」

我说自己在旅途中想，普通人一定都是做好事生活。就跟他们对我很好一样，我也想善待他人。

白之魔女问我：

「你是因为想变普通才旅行的吗？」

「…………」我答不出来。「我不知道什么才是普通。」

这个世界充满我未知的事物。

我以为只要跟温柔对待我的人们一样，亲切地对待他人，就是普通的生活方式。

但是就结果来说，入境这个国家的一周之后，我被男人们骗走了所有的财产。

「眼前有人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亲切地对待他们，难道不是普通吗？」

我问白之魔女。

她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是不是普通，但是从你的话听来，这次的处理方式毫无疑问称不上聪明。」她用柔和的语调，教导似地说：「不理会那个人为何困扰，纯粹为了亲切对待他人就伸出援手是不可以的。你应该多想想帮助他人的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亲切是替他人著想而做出的行动，不可以为了让自己快乐。

她这么对我说。

那就是所谓的普通吗？

我边听她认真地说边这么想，白之魔女却似乎看穿了我所有的想法。

她再度开口。

「你所说的普通，应该能用常识代替。而常识这种东西没有明确的形体，而是因人而异。」

用盘子来比喻吧。她拿起一片饼乾说。

桌上的盘子形状看起来都一样，不过上面的花纹稍有不同。她说常识就好比是盘子，看起来一样，但是每个人都略有差异。

「比如说，用漂亮的盘子装饼乾和马卡龙，看起来很好吃吧？可是盘子如果又脏又扭曲，看起来会一样好吃吗？」

我想像了一下，马上摇了摇头。

「……不会。」

「没错。」

白之魔女颔首肯定。

人的知识与经验建立在常识之上，常识不同，对于知识与经验的看法自然也会不同。她挥舞魔杖，让所有饼乾飘到空中说：

「非常可惜的是，哪种盘子比较漂亮，哪种盘子又难看又扭曲，并没有正确答案。」

「…………」

我垂下视线。

至少留在桌上的盘子，不论在谁眼中看来都很漂亮。

「我在造访这个国家之前遇到的都是好人。」

在小村落生活的老奶奶也好，家庭经营的旅行商队也罢，都温柔地对待陌生的我。我想只要和他们一样，一定能变成普通人。

「是这样吗？我不那么认为。」

白之魔女乾脆地摇头。「比如说，你真的知道送你现在身上这件长袍的老妇人是什么人吗？」

「……？」

「过去附近的国家有一名杀害自己丈夫的魔法师。她被捕之后在牢里过了十年的岁月。尽管出狱后她回归社会，杀害丈夫的事实仍使她遭到社会排挤，失去了容身之处，因而逃离自己的国家。你现在穿的，就是那个魔法师在犯案当下穿的长袍。」

「……咦？」

「你在旅行途中好像还遇见了家庭经营的旅行商队呢。在你眼中，他们看起来像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困惑的我欲言又止，只能挤出最起码的回答。「他们看起来很幸福。」

「这样吗？话说回来，他们以前来过这个国家，但因为虐待儿童遭受这个国家的人民强烈批判。居民们说，他们剥夺小孩受教育的机会，从小逼他们工作太可怜了。」

她又说，行商车队受不了居民们的批评，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国家。

「……可是──」至少，他们亲切对待陌生的我，怎么看都不像是坏人。

她对垂下头来的我点头。

「你眼中的好人，从别的角度看来也有可能是坏人，仅此而已。」

她说，换句话说，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人人公认的常识与普通。「听你说来，你还没有明确的常识，只是一味地模仿眼前看似有常识之人的言行举止，扮演有常识之人来应付眼前的场面而已。」

说完白之魔女收起魔杖。

飘浮在空中的饼乾全都掉回桌上，粉碎开来。

「……那么，我该怎么做才好？」

该怎么做才能获得她所说的常识？「我要怎么做才能变得普通？」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知道，除此之外什么也不知道。

我攀住一缕希望问，她就简单地摇头，回答：「天晓得？这我也不知道。」

然后她柔和、温柔地微笑，接著说：

「所以你就和我一起学习吧？」

○

白之魔女想必是个相当奇怪的人。

虽然她用盘子比喻漂亮盘子的定义会因人而异，但若是依照她的比喻，她的盘子在大多数人眼中恐怕奇形怪状。

她将毫无血缘关系又不认识的我收为徒弟教导魔法，说自己一人住在太大的宅邸里太可惜了，给我一间房间，还从基础教我所有魔法知识。

「我想你一定很想马上回去旅行，但是不可以。对坏人来说，你这种自己旅行的年轻小女生是最好骗的肥羊。要是放著你不管，你一定又会受骗上当。」

「那么该怎么做才好？」

我侧著头问，她又说这也很简单。

「你要成为魔女。」

你要证明自己是具有高度知识与技术的魔法师，并持有与之相符的能力。

所以在你成为魔女之前，不准回去旅行，她说。

她是个严格又温柔的魔女。

不只使用魔法的方法，还每天教我旅行的诀窍，以及称为一般常识的知识。

魔女在这个国家似乎很有地位。

每天都有人来到宅邸，敲门请她解决各种问题。是否回应求助由酬劳决定。太便宜的话她就不接受，太高的话她也不接受。

我问她为什么，她就说：

「想花小钱借助魔法师力量的都不是好人。而出价太高的人，委托时大多都有不可告人的隐情。不可以相信这种人。」

所以她说她只接受用恰到好处金额，委托她做恰到好处事情的人。

「那就是老师的普通吗？」

「对呀。」

白之魔女点头说。

修练的日子开花结果，历经了五年的岁月，我成功考上魔女见习生。

在十五岁生日，我别上了桔梗的胸花。

自成为魔女见习生的那一天起，我正式展开魔法特训。

若是想以旅行维生，就必须学会各式各样击退危险的魔法──白之魔女说，传授我各种魔法。

自从十五岁成为魔女见习生，我也开始帮她处理各种工作。

调配魔药、驱逐害兽、寻物寻人、制造物品、破坏物品等等。

她为了世人使用魔法。

可是，她和我收到的却不只有感谢。因为帮助别人的魔法，同时也会妨碍他人。

我和她一起受到认同，时而受人轻蔑，在那个国家钻研魔法。

「您为什么要教我魔法？」

十八岁的时候，白之魔女终于承认我独当一面。

「差不多该让你当上魔女了吧。」

在生日那天，我获得身为魔女的认可。「恭喜你，终于做好去旅行的准备了呢。」

白之魔女彷佛认识当天一般柔和地笑道。

我穿上担任她的助手时买来在旅行中穿的黑长袍，她便在长袍的胸口处别上星辰造型的胸针。

胸口感受得到轻轻的重量。

「幸好能和您相遇。」

平常说不出口的话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可能是因为新的生活让我心情亢奋。

「那是我该说的话。」她也和我一样。「你的存在让我稍微获救了。」

我摇了摇头。

「我还没成为得以拯救您的魔法师。」

听了我的话，她也摇头。

「哪里哪里，在遇见你的时候我就已经得救了……因为我终于明白，奇怪的人不只我一个。」

「…………」

「所以这几年在我心中还算充实。」

这时我想到。

她总是只接受与报酬相符的工作。

要是对方提出的酬劳太高或太低，她都不感兴趣。她总是只接受和自己的价值观符合之人的委托。

只要自己的付出与收获不对等，她就绝对不会帮助对方。

和她相遇一同度过的日子，对我来说十分幸福。

对她而言或许也是如此。

「你想取什么魔女名？」

她问，我便侧了侧脑袋。

「取哪种名字比较好？」

说到底，我当时最熟悉的魔女只有她一个。我不曾见过其他魔女，不知道该取什么魔女名比较合适。

时至今日，我再次问她什么才是普通。

她直接了当地回答：

「在这个国家，通常会用头发的颜色帮人取名字。」

「原来如此。」

我看著她。她有著一头美丽的白发，所以才叫白之魔女。虽然感觉起来有点随便──

「那也用发色帮我取名吧。」

我说，鞠了一躬。

她点头说，就这么办吧。

就这样，她帮我取了魔女名。

那是个与发色相关，稍嫌随便的名字。

「灰之魔女。」

○

在那之后，我以灰之魔女的身分旅行了很久很久。

偶而偏离路径，偶而做些善事，偶而做些坏事，乘著扫帚在世界四处飞翔。

这个世界充斥著形形色色的普通。

每天都充实无比。

开始旅行几年后，我收了两个徒弟，在旅途中将两人培育成魔法师。

后来两人成为魔女，踏上各自的道路，我又变回孤身一人时。

「欢迎光临敝国！请问是观光吗？」

我造访某个偏僻的国家。那是个又小又和平，没有观光名胜的平凡国家。

或许是因为鲜少有观光客造访，卫兵动作僵硬地对我行礼。

我摇了摇头。

「是返乡。」

「？您说返乡吗？」卫兵瞪大眼睛，放下敬礼的手。「不好意思，请问大名？」

「我是灰之魔女。」

「请稍等一下！我去确认出境纪录！」

既然是返乡，就得先出国。看样子必须从过去的纪录调查以前出国时的事情。

我是第一次返乡，所以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找不到出国纪录──」

离开这个国家的时候我还不是灰之魔女，当然不可能找得到。

追根究柢，我根本没有正式出境，就更不用说了。

「你用薇多利加的名字查看看。」

我说纪录应该在十几年前。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说出为了自己不普通而烦恼，擅自逃离孤儿院还硬闯国门，未经世事魔法师的名字。

只要指定具体年分，就轻松找到出国纪录了。

卫兵一看，皱起眉头。

「……上面写非法出境。」

「所以我回来缴罚金。」我点头问：「可以让我入境吗？」

「不入境可没办法缴交罚金喔。」

卫兵侧身让开，请我进门。令人怀念的和平光景自门后映入眼中。

「欢迎归国，魔女大人。」

接著我对朝我敬礼的卫兵行了一礼，走进国门。

和平国罗贝塔。

旅途最后造访的国家，是我长大的故乡。

（插图012）

第十五卷 短篇集 后记

午安，晚安，早安，两个月不见！我是白石定规。

虽然突然从电视动画的感想开始说起，不过做得很棒呢。洼冈监督率领之动画团队描绘的《魔女之旅》世界观远比我的想像还要美丽鲜艳。我著迷地看著魅力四射的世界，每周一面想著「真想在这种世界旅行」，一面收看。真的超漂亮的。还有，我喜欢指挥片头曲的伊蕾娜，ChouCho小姐的片尾曲也超级好听。每一首替作品增添色彩的音乐，每次在旅行途中拨放都令人雀跃。

原作中あずーる老师笔下的伊蕾娜相当可爱，漫画版七绪老师的伊蕾娜也十分可爱，伊蕾娜基本上总是非常可爱，不过动画版也很可爱呢。个人最喜欢第七集踩葡萄的故事中和村长说话的伊蕾娜，表情变来变去超有趣的。动画版中，以本渡小姐为首，各位声优的演技也时时让我乐在其中。我有太多高兴的事情想写，但是我清楚记得，在匆忙慌乱的日常生活中，唯有动画相关的事情总是让我非常期待。今年真棒……真的一眨眼就过去了。

稍微离题一下，我因为本业的工作等各种关系，二○二一年一月开始搬到东京都内。平时《魔女之旅》推出新刊的时候，我都会去爱知县的书店拜访；但是以后想去就稍嫌太远了呢。目前我想照旧，继续造访书店。好想签一堆书喔。对我来说，二○二○年应该是人生的转捩点吧。我有一点这么想，所以虽然在这个时机生活截然改变让人有点不安，但也有类似去新的地方旅行的兴奋感。尽管不是结婚或交到女朋友，而是稀松平常地换地方工作，改变之处也只有所在地与车子不再是生活的一部分而已。总而言之，我正在找可以养宠物的房子。机会难得，我想养狗狗或猫咪。我也想养刺猬。刺猬超可爱的……

年关将至，动画方面的工作也暂告一段落。虽然说了很长一段，不过今年大致上就是这么忙碌地度过；但也发生了很多开心的事情。

希望明年也能像这样充满令人愉快的日常生活。

那么，接下来进入各话讲评。

可能会有暴雷，还没看过本篇的读者请右转离开！

●第一章

终于能实现愿望推出短篇集，太高兴了！太棒啦！虽然因为这样发生了不可思议的现象，让第十五集突然变更为十二月推出；但是包含新收录的内容在内，页数拿捏得恰到好处，让我松了口气。事到如今整理过去推出的短篇清单，才发现页数这么多吓了我一跳。原来我写了这么多吗……

●第二章

这是我用平常写短篇的心情写的全新短篇。不论丢掉几次都会自己回来的洋娃娃是鬼故事的经典桥段呢。由于太经典了，包含搞笑版在内似乎也变成老哏了。

●第三章

这个故事是第九集出版时的短篇增写成中篇的故事。难得的短篇集，这是我包含以后能继续写短篇一定很有趣的意义写下的一篇。

●第四章

这章是那个魔女的故事。不懂得什么是普通，向往普通而外出旅行，回到故乡的魔女后来肯定找到了自己心目中的普通。

魔女的本名也直接写了出来。罗马神话与希腊神话中有一位担任相同职位的女神，罗马神话的名字稍微改变一下就是魔女本名的由来，希腊神话则是笔名的由来。虽然名字随时公布都可以，但迟迟找不到机会。既然动画中也有登场，于是就在这集之中公开了。第十五集本来就几乎是短篇集，我想有某种和本篇的相关之处比较好。

就是这样，这是《魔女之旅》第十五集！

《妮可冒险记》设定成一共五集，虽然有「希望《魔女之旅》起码能出五集」的期望，但是不知不觉间就超过三倍了呢。动画版播出之后也不断再版，听到许多人说「我看了动画喔！」让我非常欣慰。尽管发生过兴冲冲地匿名投稿到《魔女之旅》的网路广播（『魔女广播』），结果直接被本渡小姐识破的趣闻，不包含这在内每一天都十分开心。

总觉得，虽然后记的氛围像是本作会在此完结，但是《魔女之旅》系列今后还会继续下去，希望各位能继续支持。

明年应该也会继续这个系列，我个人也很喜欢写广播剧CD剧本那种完全偏向喜剧的故事，希望今后也能常出广播剧CD。

那么，页数差不多快用完了，这次我想就到这边结束。基于页数考量，谢词容我写在一起。不论是动画、原作还是漫画版，协助《魔女之旅》这个作品推出的各位人士，真的非常感谢大家。希望今后也能一起努力。

接触《魔女之旅》这部作品的各位，也谢谢大家！

今后伊蕾娜还会继续旅行，请大家继续支持！

那么十六集也请多多指教！

第十五卷 短篇集 插图

第十六卷 第一章 追梦弓箭手艾希莉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奏井夕雨

录入：kid

在某个乡下的小国。

一名魔女突然敲门造访，老爷爷露出充满戒心的表情问：「你是谁？」

我是旅行魔女伊蕾娜，令孙的朋友。我如此自我介绍，他的态度就彷佛听见通关密语般一百八十度急转弯，立即请我进门。

虽然感觉得出来他的戒心有点太淡，不过乡下往往都是如此。

也有可能只是他在宽敞的宅邸中，独自一人闲来没事。

老爷爷请我在餐厅就坐，问我孙女现在在哪里做什么。我老老实实地说出毫无虚假的答案。老爷爷始终静静聆听，最后深深叹了口气，嘀咕了声：「这样啊。」

然后老爷爷垂下头来，一个字一个字，咬文嚼字似地娓娓道来。

「不论过了多久，唯有无可奈何的后悔跟剧毒一样侵蚀身体。」

他眉间浮现深深的皱纹，用手肘撑著餐桌垂下头双手交握，摆出犹如忏悔的姿势，接著慢慢对我说出往事。

那是个无可奈何，关于后悔的故事。

明明没做什么坏事，用尽全力努力，最后仍旧无能为力的悲伤故事。

「…………」

我听完故事之后，顶多只能改变话题。

「其实令孙托我带一样东西给您。」

「是什么？」

心情难过的时候，只要说出来就会轻松不少。老爷爷的表情和刚才相比，似乎恢复了少许朝气。

我愧疚地把包裹放在桌上，慢慢打开。

包裹中装了他的孙女──艾希莉托付给我的东西。

发出黯淡蓝色光芒的宝石，是冒险者艾希莉时时刻刻小心翼翼地随身携带的宝贝。

特别的珠宝称为「女神之泪」。

「……这是……」

老爷爷瞪大双眼，俯视包裹中的物品。

里面装著女神之泪──的残骸。曾经的宝石如今变成无用的细小的碎片，早已失去了光辉，看起来只像是染色后的玻璃。

「我尽量收集起来了──」

曾是宝石的物品粉碎到不留原型，包裹中顶多只剩下原本大小的一半。这里只有一部分碎片而已。

这并非我的错，也不是艾希莉的错，更不是老爷爷的错。

这里唯有无可奈何的后悔产生的结果。

○

美丽无比的满月高挂夜空。

尽管美丽，却感觉不到光亮。

冷风无情地吹拂，云朵在今晚的天空中慢慢飘泊。云层只要遮蔽月光，世界就被黑暗垄罩。环视周遭，这里宛如海底一般，充满更寒冷、深沉的黑暗。

给人犹如被黑暗团团包围的印象。

魔女将树枝拋进摇曳的弱小营火中。自从露宿野外就开始不停燃烧的营火如同获得新的食粮般开心地迸出火花，令魔女的影子随之晃动。火堆旁，两只在河里抓的鱼被树枝插在土里，应该就快烤好了。

「好冷……」

在旅行途中，偶尔难免会遭逢意料之外的状况。

比如说，某个正在旅行的魔女一如往常地随便看著地图说「这点距离骑扫帚半天差不多就会到了吧～」带著漫不经心的态度离开国家，结果迷了路，不知不觉中就在陌生的森林里过夜了。

结果她无可奈何只好露宿野外，现在正在营火旁烘手。

现在季节是晚冬，或是初春。

她深深叹了口气。

「居然会在这种地方迷路，太丢脸了。我真白痴。」

话说回来。

这名嘲讽自己的失态内心空虚不已的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烦躁的怨言虚无地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之中。夜晚的森林只有我的声音，以及火堆的燃烧声。安静的夜晚虽然十分梦幻，但是老实说也有点毛骨悚然。

旅行中难免发生意外状况，而意外状况又会吸引更意外的状况到来。只要发生一次坏事，意外就会互相吸引似地接踵而来。

「希望能就这样顺利度过这晚──」

我说完才发现，说出这种话的时候大多都会出事呢。

沙沙沙，簌簌簌……声响从我背后传来。

听起来像是想悄悄地从我背后靠近，但是在安静的森林里，就连树叶晃动的声音都格外清晰。我集中意识聆听。

「哈啊……哈啊……」

哇啊有变态。

虽然不晓得他是不是色欲薰心，企图从背后偷袭的人气息相当紊乱。一明白对方不是野生动物，我就悄悄掏出魔杖。

沙沙沙，簌簌簌，哈啊、哈啊。对方喘著气，慢慢地一步又一步从树丛中逼近。

对付这种人，等对方靠近再赏他一发魔法就好，没有必要取他性命。只要好好教训一顿，让他再也不敢靠近营火就够了。

我将魔力注入魔杖，紧接著──

就在对方离开树丛，站到我正后方的下一刻。

「不要过来，变态！」

我回头，同时发射魔力。啪咻一声，苍蓝色的光芒击中对方的心窝，陷了进去。

「呃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变态发出凄惨的叫声被我打败。

「呵呵呵，因为我是女生就太小看我了呢。没办法保护自己的话，怎么可能在这种荒郊野外露营呢？」

魔女也就是我一脸得意洋洋地吹了一下魔杖前端。沉浸在胜利滋味的同时，我探头看了一眼被我打飞，趴倒在树丛上的变态的脸。

「…………？」

是一个女生。

金黄色的头发在背后绑成两个辫子，年龄不到二十岁，长相看起来非常可爱。她身上穿著薄薄的皮甲，从胸口处吃下一击就直接倒地可以得知防御力很弱。

她背著一张巨大的弓，乍看之下是随处可见的冒险者。

而她瘫软无力的手中，好像握著钱。

这时我想，这是怎么回事？

假设她是企图袭击我的变态，为什么不把武器拿在手中？只要用那张大弓威胁我，我若是天真无邪的少女，可能会乖乖举起双手投降。

为什么她手里不是拿著武器，而是钱呢？

「烤……鱼……」

她挤出最后一句话，随后身体一瘫失去了意识。

喔喔，原来如此。她是想出钱跟我买营火旁边的烤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既然如此，便不难理解她喘气的理由。她恐怕是在旅行途中耐不住饥饿，体力濒临耗尽了吧。此时上腹又挨了一发沉重的攻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惨了。」

真伤脑筋。

意料之外的事情真的会接踵而来呢。

○

我拿著烤得金黄酥脆的鱼在少女面前晃了晃，不知名的她就马上伴随肚子的叫声醒了过来。

「烤鱼！」

她在清醒同时张开嘴往前扑。

但是即使倾身向前，嘴巴仍在碰到鱼的前一刻停了下来。她被绑在树上，我则是在她吃不到的距离晃了晃烤鱼。

总之，她醒来让我拍拍胸口松了口气。

「早安。我是伊蕾娜，一个正在旅行的魔女。」

我向她问候。

「？咦，啊，是。你好……我是冒险者艾希莉……？」从彬彬有礼地鞠躬回应来看，可见艾希莉受过良好的教养。同时她也有点天然，点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被绑住了。

「那个，为什么我被绑在树上……？」

这个问题很有道理。

「不好意思，我把你绑住是有原因的。」

「难道说，你想对我做色色的事情吗……？」

「不对。」

你在胡说什么呀，还没睡醒吗？

「我想先问你，你为什么来到这里？」

我挥著烤鱼问。

「那个，我就是，现在有点，肚子饿。」她跟猫咪一样，眼神随著烤鱼左摇右晃。「然后，那个，我想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跟你买这样──」

看来她想付钱跟我买烤鱼。

原来如此果然是我操之过急了啊。

「原来是这样……」不好意思，我一面道歉，一面解开绑住她的绳索。

「请吃鱼。」

虽说是一场误会，我还是狠狠赏了她的心窝一发把她打昏，于是没有收钱的打算。我决定免费请她吃烤鱼，她就双眼闪闪发亮。

「咦咦！可以吗？太棒了～！你是女神吗？」

「既然会说一见面就攻击自己的人是女神，那就应该是了吧。」

「在我的故乡，女神的意思就差不多是那样喔。」

「你的故乡是多危险啊……」

「我的故乡是个充满怪人的奇怪国家。」

艾希莉大口啃著烤鱼。她说，她的故乡在非常遥远的深山里，她从两年前开始以冒险者的身分游历世界各国。

「这是什么鱼超好吃耶！……好几个月没吃到这么好吃的鱼了……」

艾希莉深深叹了口气。一般河里抓的鱼都能让她吃得那么开心，就料理的人来说的确挺开心的。

「你过得很辛苦呢……」不难想像，这两年来她走过的路绝不平坦。

「旅行难免吃苦呀。目标越是危险，路途也会跟著危险。」

艾希莉理所当然地回答。

危险的目标。

「你冒险的目标是什么？」

我这么问，正在咀嚼的艾希莉咽下鱼肉，停顿一下后露出就走在危险道路上而言稍嫌松弛的微笑说：

「我在寻找女神。」

你听过女神吗？她问，指向正上方。

月亮自阴天的夜空中探出头来。

○

「这个呢，是在我的故乡流传的童话故事。」

艾希莉耐心又温柔地对我说，如同睡前说给小孩听的床边故事。

她出生长大的故乡，似乎有根深蒂固的女神传说。她说在那片地区，女神指的是一种长满鲜艳蓝色羽毛的大鸟。

巨鸟的身材跟独栋平房一样大，苍蓝色的翅膀灿烂耀眼，优雅地在天空滑翔的身影宛如流星。

「很漂亮的生物呢。」

「不只漂亮，这只鸟的身体据说有神奇的力量。从翅膀上掉下来的羽毛含有极为强大的魔力，只要碰到，不论什么病痛都能痊愈。爪子可以做成什么都能切开的利刃，掉到地上的泪水会变成具有特殊能力的宝石。」

「还真是只全身都是好处的鸟呢。」

「所以从很久以前开始，人们就称呼那只鸟为女神。」

「原来如此。」

「顺带一提，女神好像会乱喷蓝色的火喔。」

「根本就是超级大害鸟嘛。」和神圣的命名相反，那似乎是一种粗暴的生物。

「想接触浑身上下都是好处的鸟，想必需要相应的觉悟。因为只要能拿到它的羽毛、爪子、眼泪其中一样，毫无疑问会大幅改变人生。」

「所以说，你才在旅行寻找那种鸟。」

但是我越听越觉得纳闷。「我姑且问你一下，那种鸟真的存在吧？你看过吗？」

「一次也没有。」

「…………」

「你刚才在想『很可疑』对不对？」

「完全没错。」

「我就知道。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看样子我的脸超级老实的。脸坏坏。我捏了捏我的脸。

「可是，既然没看过，不就无法确定女神存在了吗？」我边捏边问。

「不对，我可以确定──就给你看一样东西，当作请我吃鱼的谢礼吧。」

艾希莉摇了摇头，拉出绑在脖子上的细绳。

细绳上，一颗淡淡发光的蓝色宝石藏在衣服底下。她说：

「这是女神之泪，具有特别力量的宝石。」

「特别的力量……」她刚才提到过。「有什么力量？」

「非常值钱。」

「和羽毛跟爪子相比，效果还挺平凡的呢。」

「另一个说法是，只要拿著就会幸福。」

「这个效果也很模棱两可呢。」

「还有听说能引导到女神的位置喔。」

「那么你见过女神吗？」

「我的旅行比较辛苦……」

「原来你没见过它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总而言之我随便颔首回应，她就眯起眼瞪著我。

「你刚才又想『很可疑』对不对？」

「看得出来吗？」

「谁叫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话虽如此，她自己找了两年，百般理解那是多么罕见的生物。

我再次捏起自己的脸颊，她在我身旁仰望空无一物的天空说：

「可是我迟早一定要遇见女神。」

因为那就是我的梦想──她说。

就怀著不切实际的梦想来说，少女的眼神看似充满决心。

○

和她在幽深的森林中相遇交谈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然而即使岁月流逝，我依然没有忘记她。

直至今日，我仍旧鲜明地记得初遇她的那一晚。

真不可思议。为什么呢？

或许是每当满月高挂天空的美丽夜晚降临，我都会想起她诉说的梦想。又或者是因为每次在旅行途中仰望天空，我都会不经意地寻找被称为女神的青鸟。

「啊，是伊蕾娜。好久不见～」

「哎呀，你好。」

抑或是因为我们在旅行途中格外频繁地相遇。

…………

我和她难道都在巡回同一个地区吗？

第一次见面是在好几年前，不过在那之后我们每隔几个月，就会在旅途中碰面一次。

我记得第二次见面是在森林里请她吃鱼的一周左右之后。如同前述所说，那是个伴随轻松问候的轻松重逢。

由于阔别一周再度相见，当时的闲聊也颇为愉快。所以说，你见到女神了吗？我这么问，她就笑著说只有一周怎么可能遇得见，并叹了口气。大致上这样交谈，之后我们依稀感觉到彼此不会再相见，却又不想说出像是要生离死别的话，就当场道别了。离别之际，我挥了挥手客套地说了声「下次再见面就一起去吃饭吧。」这句不符我风格的话。

「唔。伊蕾娜！好久不见～！你自己一个？」

「啊，艾希莉你好。」

大概过了两个月左右，我们再度相逢。

在某国的人气餐厅中，她挥著手在我面前现身。

「自己坐一桌还真奢侈呢。」

在高朋满座的店内，魔女独占四人座的模样，似乎就不好的意义上十分显眼。

「我来了之后才这么多人的。」我找藉口似地说，指向对面的座位。

「要不要一起吃？」

「咦？可以吗？谢啰。」

「我刚好觉得有点尴尬，反而该谢谢你才对。」我差不多快开始忍受不了周围的眼光了──我摇了摇头说。

说巧不巧，我们实现了上次离别之际的约定，边聊天边享用晚餐。我问她有没有见到女神，她果然笑著回答完全找不到，表情看起来也比上次见面多了几分憔悴。

那天我们就地解散，但是道别时我挥著手说「下次见。」心理总有种会再见到她的预感。

而我的预感理所当然地应验。在那之后过了约三个月左右，我又看见了她。

「你也是冒险者吗？要不要跟我组队？」

晚上，我在某国徘徊寻找旅馆的时候。

几名可疑的男子说著「好嘛好嘛，一起去打猎嘛～」「一次就好了啊。」等等的话，包围一个女生的景象映入眼帘。哎呀哎呀难道是搭讪吗？我这么想好奇地看了一眼从旁路过。

随后倒退三步眨了眨眼睛。

我认识那个被男人包围，厌烦蹙眉的女子。

寻找女神的冒险者，艾希莉。

「不了……我那个……不太方便……」

乍看之下，她正在找逃跑的藉口；不过她不善长说话，在男子面前摇著头说「我自己一个人也没关系……」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有不停嘟哝。

男子们看见比想像中还要懦弱的她气焰更加嚣张。

「别担心！别看我们这样，其实还挺强的喔？跟我们一队一定很可靠啦！」

其中一名男子拉起她的手迈开步伐。

如果挺强的话倒也不用带她一起走吧？

「不好意思，她是我的同伴。」

顺便当作上次见面时的回礼，我从后面拉住她的手。尽管内心明白这是多管闲事──

「！伊蕾娜……！」

我还是不能放任她被莫名其妙的男人带走。我一拉让她脱离男子的掌握，她就逃也似地躲到我背后大声说「我有同伴了！」彷佛从阴影处威吓的猫。

男人们听了，对我们两人投以品头论足无礼至极的眼神。

「喔，怎样？两人组吗？那你也一起──」

「办不到。」

说完我转身就走，并悄悄取出魔杖，准备用魔法招呼追来的男子；但幸好他们没有那么愚蠢。

离开人潮，来到安静的地方我才回过头来。

她不安的表情映入眼中。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不习惯应付那种状况呢。」

真意外。我这么说，她便尴尬地垂下头。

「我知道自己应该拒绝才对……但是一想到他们有可能和女神有关，感觉起来拒绝就太可惜了……该怎么说……这种感觉你懂吗？」

「女神才没有随便到会跟那种人有关。」

看样子她很急迫呢。

我问她：

「遇见女神是那么重要的梦想吗？」

「那当然啊。否则我才不会当这么多年冒险者。」

「…………」

当时的我们还只有四面之缘，我并不清楚她的苦衷。

为了寻找稀世珍鸟而离开家乡的冒险者。这是我对她少有的认识。

于是我问：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在找女神？」

「……要说很久，可以吗？」

「没关系。」要是追逐了好几年的梦想一下就说完，反而令人失望。

「那么，我们一起去那边的餐厅边吃边说吧。我请客当作你救了我的回礼。」

她这么说，主动牵起我的手向前走。哎呀哎呀，真是求之不得。

「真期待。」

我点头说，仰望夜空。

就如同初次见面的那一晚，云朵在满月旁飘浮。

○

她说，自己从小就跟爷爷两人相依为命。母亲在艾希莉出生不久之后便离开人世，冒险者父亲则是几乎不在家里。

而她最期待的，就是听几个月回来一趟的爸爸说冒险故事，还有练习射箭。

父亲每次没有联络突然跑回家的时候，都会和她说环游世界的所见所闻、旅行途中遇到的奇人异士、偶然间造访的奇特国度，以及买卖失败的经验。

住在什么也没有的乡下，对她来说，爸爸在射箭特训时说的故事是少有的乐趣。

女神的故事也是爸爸说的故事之一。

「这个世界有被称为女神的传说之鸟。你知道吗？艾希莉。」

「我知道！只要靠近就会喷火的可怕大鸟对不对？」

「呵呵呵！艾希莉，其实那不是女神真正的样貌喔？」

父亲取笑似地著说。她受到刺激问「咦～？什么意思？」侧了侧脑袋。接著父亲像是在说不能告诉其他人的秘密一般，压低声音告诉她：

「这附近虽然说是危险的大鸟，不过其实女神是美丽非凡的动物──」

羽毛含有极为强大的魔力，只要碰到不论什么病痛都能痊愈。爪子可以做成什么都能切开的利刃，掉到地上的泪水会变成具有特殊能力的宝石。

她的父亲跟她说出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真是充满魅力的鸟。

「真的有那种鸟吗？」

年幼的艾希莉问，父亲就点头回答：

「爸爸就是为了遇见女神才旅行的。」

要是没有就伤脑筋了。他说。

接著爸爸说「一定要保密喔。」再次靠近艾希莉，拿出一颗宝石给她看。

蓝色宝石发出淡淡的光辉。

「这就是女神真的存在的证据。」

那颗宝石名为「女神之泪」。

称不上美丽，光芒反而还有些混浊；但宝石依然不可思议地具有烙印在人眼中的神奇魅力。

然后她的父亲再次踏上旅程。

在那天之后，她的父亲就再也没有回来了。很久很久，不论过了几年都没有回来。冒险者父亲始终没有返家。

等待父亲归来的日子对她来说痛苦不堪。

「艾希莉，你可别变得跟他一样啊。」

她的祖父不喜欢儿子从事冒险者。在记忆中，爸爸每次回家都会跟祖父争执，两人感情一定不好。

「那个蠢蛋拋下年幼女儿到处流浪，寻找不存在的鸟。冒险者全都不务正业，你绝对不能变成那种父母，知不知道？你要好好长大。」

肯定是因为感情不好，才会说这种话。

她最喜欢爸爸了。

祖父无心的话，每天都让她心痛。

对父亲的崇拜让她想成为冒险者。随著她长大成人，自幼便跟父亲学习的箭术也越发精进。

厌恶冒险者的祖父当然也激烈反对。

「蠢丫头！要我说几次你才懂！不要去当冒险者！女神根本不存在！」

祖父好几次叫她醒悟。

起初每次听到这句话她都会萎缩。

习惯之后她开始说「我不要！」反抗。

最后甚至回答「吵死了！」强势地顶嘴。

她的箭术伴随岁月精进，直到人们开始说在故乡之中无人能出其右。既然具有这般实力，肯定也能成为冒险者。

即便如此，祖父依然顽固地不肯认同她。

「你想当留在这里当就好！不要追逐那种没有意义的东西浪费人生！」

「有没有意义由我自己决定！吵死人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每天都和祖父争吵。祖父不知是非常厌恶冒险者这个职业，还是非常不希望艾希莉离开家里。就算稍微出个门，或是纯粹上山打猎，他都会说「别去当冒险者！」「不可以做冒险者！」甚至让人觉得受到病态般的束缚。

为什么那么讨厌冒险者？

她抱著不舒坦的心情，继续在故乡生活。

直到某一天。

父亲久未返家，她走进家中的仓库整理行李。

他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回家的？

迟迟不回来拿的行李上积了很久的灰尘。

她整理行李回想父亲的事情。

行李中大多都是陌生的物品，几乎都没见过。父亲告诉艾希莉的故事，恐怕只有长年冒险中的一小部分。危险的武器、诡异的书籍，仓库中堆满她前所未见的物品。

「爸爸好厉害……」

看见父亲未曾说出口的故事痕迹，她双眼发亮。

「──？」

然后。

她在行李中找到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个发出混浊光芒，色泽昏暗的蓝色宝石。

过去父亲持有，女神确实存在的证据。对于长年来追逐女神的父亲来说，那应该无比重要才对。究竟怎么会在仓库里积灰尘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希莉马上拿宝石给祖父看。

「那颗石头怎么了？」

祖父佯装不知，看著艾希莉侧著头说。他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吗？她无法否认这个可能。

但是，另一种可能在艾希莉脑中萦绕不去。

对痛骂父亲不负责任的祖父来说，父亲继续当冒险者一定很不合他的意。

祖父一定想过要怎么样才能让父亲放弃梦想。

比如说，只要抢走在冒险途中找到的重要宝贝藏起来，是不是就能阻止他继续追梦？

比如说，以宝石威胁他，他是不是就会放弃成为冒险者的梦想了？

不对，爸爸一定是不会放弃，继续旅行的纯粹冒险者。

现在想起来。

最后看到爸爸的那一天，他和爷爷的争执是最激烈的一次。

为什么呢？

为什么爸爸再也没有回来了呢？

一定是因为发生了决定性的决裂。

「太恶劣了。你就这么想把爸爸绑在家里吗？爸爸只不过是在追逐自己的梦想而已！」

「他可是拋下自己的女儿啊。」

「我又不认为自己被拋下！」

「不论你怎么想，社会都会用那种眼光看独自在家的你。」

「那根本就是偏见。」

「这个社会就是这样。」

「为什么要那么坚持待在这种充满烂人的国家？爸爸故事里出现的国家有魅力多了！」

「……你长大就知道了。冒险没有任何意义，故乡还比较──」

「没有意义？不对吧？只是爷爷你剥夺了意义而已吧！」

其实爸爸应该拿著女神之泪，带著女神确实存在的证据环游世界。现在，爸爸肯定被剥夺了女神存在的证明在世界流浪。

这令她无法原谅。

「我要离家出走。」当场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话，已经准备了好几年。

「我要离家出走，跟爸爸一样成为冒险者。」

祖父听见那句话怒气冲天。

「蠢丫头！你想变得跟你爸一样吗？」

「我就是想变得跟他一样！」

「寻找不存在的女神有什么意义！」

「女神真的存在！这颗宝石就是证据！」

「不是，女神只是传说！你想被那颗石头迷惑毁了一辈子吗？」

「这才不是一般石头！这是女神之泪，具有特别力量的宝石！」

「哼，让主人变成笨蛋的力量吗？」

「……够了。」

她认为就算继续说下去，肯定也无法彼此理解。说完她拿起宝石甩开祖父，头也不回地飞奔离开家里。

她拚了命地跑，直到听不见祖父的怒吼。

就这样，少女展开旅程，在那之后好几年没有返家。

就跟父亲一样。

○

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她虽然说旅行难免遇到辛苦的事，但是她的旅行却一直都很辛苦。

虽说是冒险者，她仍是不谙世事的乡下小姑娘。这辈子别说从来没有自己一个人旅行，知识顶多只有爸爸偶尔告诉她的冒险故事；引以为傲的技术，也只有背上的弓箭而已。

老实说，她这个冒险者还算好骗。看脸就知道她是滥好人，又年轻又善良，所以不论造访哪个国家都会有人拜托她帮忙。

「我说，你是冒险者吧？其实我有点伤脑筋──」

在某个国家认识的老奶奶委托她驱逐每晚挖坏农田的野兽。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她二话不说接受老奶奶的委托。对她来说，冒险者是为人们带来希望的职业，乐善好施也是理所当然。

「结束了！」虽说是理所当然，驱逐兽群也需要相当可观的劳力。工作结束时她精疲力尽，却依然面露微笑。要说为什么，是因为冒险者是为人们带来希望的职业。

「谢谢你喔。这是一点心意，请收下吧。」

「哪里哪里，别这么说。我只不过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情罢了──」

不用给我谢礼。艾希莉挥挥手说。老奶奶回答「没关系没关系，你收下吧。」把钱塞进她手里。

「哎呀，真不好意思耶。真的可以吗？谢谢你！」她嘴上这么说，还是把钱收了下来。她当然需要钱当旅费，不过对于高举乐善好施旗帜的她来说，「钱？不用不用，没关系。」的态度非常重要。

离开给她钱的老奶奶后，她悄悄看了一眼。

三枚铜币。

这时就来列举三枚铜币能买的东西吧。

三片面包。

没了。

──真的有够小气。

真心话忽然闪过她的脑中。

不行不行，不可以不可以。她说服自己应该反过来想，当初没有提出任何金钱交易接受委托，对方还愿意付钱，应该感谢老奶奶的好意才对。

冒险者必须帮助他人才行。

可是她也想要钱。

她就抱著这两个烦恼继续冒险。结果在那之后她也经常受骗上当。她这种人是坏人眼中的大肥羊。

「冒险者小妹，听说你在找叫做女神什么的鸟？话说回来，我好像看过那种鸟耶。」

外表轻浮的男子在某国对她搭讪。他对艾希莉说「想知道就帮我个忙。」于是她对怎么看都不像是有正确情报的男子不疑有他，协助他工作。

她帮忙打猎、搬运货物。帮到一定程度，男子便说「谢谢你啦！来，这就是女神的所在地！」递给她一张纸条就离开了。

「谢谢你，大叔！」

她打开纸条。

──纸上一片空白。

「咦，等一下，白纸是什么意思？等一下！大叔！给我站住！」

简而言之，就是她被女神的情报骗，被人家恣意使唤。结果大叔逃之夭夭，她什么酬劳也没有拿到，白白浪费了好几天。

由于她不只好骗，还是个极端的滥好人，因此也有自己惹上麻烦的坏习惯。

看到迷路的小孩她会马上伸出援手。对她来说，冒险者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

「帮助遇到困难的人是冒险者的义务。」

某一天，我问不晓得遇见第几次的她「你在这里做什么？」她便如此回答。

我环视周遭又问了一次。

我和她重逢的地点是远离人烟的山岳地区。她就在整片岩石地带的正中央，手中拿著兽肉，刚出生的雏鸟在她眼前吵著要食物。

「对方看起来不像人的说。」

「你很计较耶。」

她鼓著脸颊喂雏鸟吃肉，雏鸟则是吵著要东西吃。黑色雏鸟的体长约到我的膝盖，看起来是某种大鸟。她们似乎很喜欢艾希莉，在巢里哔哔叫著催促，彷佛把她误认为母鸟。

「它们怎么了吗？」

我靠近鸟巢探头看了一眼。随后雏鸟大吵大闹，边喷火边丢小石头，还在我的脚边呕吐。

…………

看样子它们讨厌我。

「你做了什么，伊蕾娜？」

「我什么都还没做。」话说回来，我又问了一次：「这些没礼貌的雏鸟究竟是什么？」

「我想它们只对伊蕾娜没礼貌的说……一周前我偶然在冒险途中遇见它们。老鸟一直没有回来，我找到的时候，它们瘦到快要饿死了。」

「是喔。」

于是你才取代母鸟照顾它们吗？她恐怕时常造访，不停鸣叫的雏鸟们看起来对她信任有加。

她边喂黑色羽毛的雏鸟吃肉，边对我说：

「我现在住在附近的国家，有空就会来喂它们。」

「附近的国家……？」乍看之下附近没有国家的说。

「单程要花多久？」

「骑马单程两个小时。」

「你的时间观念没问题吧？」

「可是没有人喂它们就会饿死……只能来回四个小时了啊。」

「你真认真。」

「我只不过是做理所当然的事情罢了。」

因为等待不回来的父母很难受。

她这么嘀咕了一句。

「…………」

她真的太滥好人了。「你打算继续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等它们会飞为止吧。」

她半开玩笑地呵呵笑道。

从她过去的言行举止可以察觉，那一定不是玩笑话。

她现在住的国家碰巧是我的目的地，于是我们没有特别讨论，自然而然地一起前往；但是她一到国家就跑去肉铺，寻找喂雏鸟吃的肉。

结果她太滥好人了。小时候听爸爸说的故事中，肯定没有评估利益得失的部分。

话虽如此，即使发生了那种事情，继续当从小向往的理想冒险者，恐怕比我想像得还要辛苦才是。

「…………」

我看著艾希莉挑选饲料的背影忽然想到。每天骑马来回四个小时，骑扫帚只需要不到一半的时间。

冒险者必须时时助人为乐。

但是追求理想生活太困难了。不论是上班、上学，还是做任何事情，追求美丽的世界向前奔驰，最终抵达的目标也未必会花团锦簇。

大多数人就是如此习惯对现实感到失望继续生活。

「我说，伊蕾娜。你觉得它们喜欢吃哪种肉？」

在这种世界之中，她始终怀抱梦想的身影想必无比耀眼。原来如此，不难理解为什么她会吸引怪人，被欺骗利用了。因为她这种人太显眼了。

「我想每一种它们都喜欢。」

只要是你喂的，它们一定都喜欢。我回答。

「你是随便说说的吧？」她鼓起脸颊责备我，再次「唔……」地陷入沉思。

她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算了！两种都买就好。」

结果她不仅放弃思考，还「欸嘿嘿～」地开心地笑著，带著两块肉回来。

「…………」

我想怪人会被她吸引，企图欺骗利用她，但是说不定她本身就有吸引他人的特质。

那天我顺势帮忙她的兴趣──也就是照顾小鸟。她虽然没说希望我帮忙，不过我闲著没事，认为没有关系。

「小姐，听说你在找叫做女神的鸟是吧？你知道这附近有跟你一样，在寻找女神的冒险者队伍吗？给我点心意我可以帮你介绍喔。嘿嘿嘿……」

「咦？真的吗？哇啊，谢谢你！多少钱？」

「嘿嘿嘿嘿……要收多少咧……」

…………

虽说如此，替再怎么说都太好骗的她担心也是原因之一。

「艾希莉我们走，不可以理那种人。」我拖著她离开肉铺。回头瞥了一眼，就看见老板盯著艾希莉打量。

吓死人了……

「等一下，伊蕾娜！你做什么啦！人家好不容易差点得到女神的线索耶！」

她理所当然地鼓起脸颊，对阻挠她的我抗议。

「那种人口中的女神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以前搭讪艾希莉的男人们也好，只要和女神相关都没什么好人。

不论如何，我从那天开始帮她的忙。

我们每天从早到晚做重复同样的事情。

去市场买肉，送去给鸟吃。就这样。一点都不困难，什么都不必思考，不论是谁都做得到。

前提是她的运气不能差到令人绝望。

「好，好乖好乖。我今天也带食物来啰～」艾希莉一离开国家来到雏鸟身边，就开始撕下自己刚买到的肉喂它们吃。

雏鸟看到她来访，开心地在巢里蹦蹦跳跳。

看到这一幕，艾希莉高兴地笑逐颜开。

「讨厌～！超可爱～！」

「我觉得一点都不可爱的说。」

「可爱到让人想咬一口！」

「我想对鸟类说这种话很不恰当。」看起来难道像是鸡肉吗？

「它们是我的掌上明珠……！」又或许该说她萌生了母爱。拿著肉朝巢里伸手的她看起来充满爱意。

话说回来离题一下，雏鸟们看起来饥肠辘辘。

其中一只兴奋到一口咬住艾希莉的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惨叫在山中回荡。

我猜，雏鸟想必也觉得艾希莉可爱到想咬一口吧。回家的时候我鼓励她：「你们相亲相爱呢！」

把钱全花在雏鸟们的饲料上之后，她就说「反正我是神射手，肉自己打猎就能拿到了～」自然而然地否定起至今为止在肉铺花钱的日子。

「嘿～这样啊。」

「机会难得，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本事吧。」

她这么说，带我来到附近的森林。稍微探索了一下，就看到一只小鹿站在水边。艾希莉兴冲冲要让我见识在故乡锻炼的箭术，在阴影处拉弓。她的眼神认真无比，锁定猎物的双眼丝毫不见平时的开朗。

接著她深吸一口气，呼出口的瞬间，箭滑行似地脱离她的手。

咻咚！

然后插进树干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森林中的野兽听见她的咆哮一口气做鸟兽散。

「目前为止我好像只看过你很逊的一面。」

某天夜里，我和她在餐厅里吃饭时这么说。她回答「呵！伊蕾娜，你只是还不认识真正的我而已。」一脸得意地将桌上瓶中的内容物倒进自己的杯子里。「伊蕾娜要不要水？我帮你倒。」

「不用。」我也想见见真正的艾希莉呢。

「话说回来，艾希莉。」

「什么事？」

「你倒的是酱汁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现在在我心中，艾希莉是个不会拒绝别人、被自己喂养的雏鸟咬、箭射不中目标、分不出水跟酱汁的容器，天然到无药可救又倒楣透顶的女孩。

惨到令人怀疑她至今究竟是如何冒险的。在不走运的日常生活中，她一味认真地面对眼前的事物。

她外出旅行的目标应该是寻找女神才对。即使如此，现在她却每天辛苦地去雏鸟身边，代替母鸟喂哺它们。没有人命令她，这是她自愿这么做的事情。

继续在这里养育雏鸟，她一定会离女神越来越远。

在吃完晚饭的闲聊中，我若无其事地提问。

我问她会不会感到不安。

「……我爸爸以前说过某句话。」

吃饱后，眼皮也变得沉重，艾希莉露出恍惚的眼神说：「只要一股脑儿地努力，梦想总有一天会实现。」

所以她才无法对眼前苦恼的人或鸟视而不见吧。

「你太滥好人了。」

「你太抬举对跟爷爷吵架还离家出走的不良少女了。」

她边说边露出柔和的笑容。

不久之后，我和她的对话中断时，她头一垂，睡著了。她总是面带微笑，却容易被莫名其妙的人纠缠卷进麻烦之中，肯定是在无意间累积了疲劳吧。

「真拿你没办法。」我不打算打扰发出舒服呼声的她。

但是她的霉运在睡著的时候似乎也会发挥。

「你们就是在寻找女神的二人组吗？」

…………

就连睡著的时候都会被奇怪的男人搭讪，究竟是怎么回事？她难道会散发吸引怪人的气味吗？

一名冷静沉著的男子突然出现在我们的位子旁，未经许可就拉了一张椅子坐下。

「我听伙伴说了，魔女跟弓箭手二人组正在旅行寻找女神。」

然后他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哎呀哎呀真伤脑筋。

「非常可惜，我们并不打算跟别人组队寻找女神。」话说回来，我根本没有在找。

「是这样吗？那就太可惜了──」男子这么说，却没有打退堂鼓的气息。

不仅如此，他还不改装熟的语气。

「女神的话，我们已经找到了说。」

他说。

「……你说什么？」

我听错了吗？

「我说，我们已经找到女神的位置，接下来只要抓起来就好。有实力的伙伴不是多多益善吗？所以我才来找你们帮忙。」

接著他提出和可疑外表截然相反，充满魅力的条件。他说，他愿意分享女神身上采集到的羽毛、爪子，并支付一点酬金。

这对于过著倒楣生活的艾希莉来说，可说是再理想不过的条件。

「你说如何？」

男子又问了我一次。

「不好意思，其实我只是在帮她的忙──」我朝坐在对面熟睡的她伸手，戳了一下她的头说：「决定权在她身上。」

不过，她真的很倒楣。

这么好的消息到来时居然在呼呼大睡。

「喔喔，这样啊。那等她醒来我再──」

跟你们谈吧。他大概是想这么说，但是男子看著熟睡的艾希莉愣在原地，浑身定格。

哎呀，怎么了吗？这家伙也是被她的魅力吸引的可疑男子之一吗？我这么想，对眼前的他投以怀疑的眼光。

可是，男子悄悄说出口的话却超出我的想像。

「……艾希莉？」

他呼唤她的名字。

比起初次见面就猜中她的名字，那反应比较像是从以前就认识她。

「…………嗯。」

听见男子的声音，艾希莉醒了过来。

接著她张开眼，马上倒抽一口气。

原因并非眼前出现一名陌生男子。

而是因为和他一样，她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出现在面前。

「爸爸……？」

那是告诉她只要一股脑儿地努力终能实现梦想的人，同时也是她一股脑儿地努力最终得到的结果。

○

「其实我前一阵子就找到女神了。」

艾希莉的父亲长年来从事冒险者工作，他说女神这种生物并非传说，而是真实存在的动物。

只不过，美丽的外表与特别的身体令它们十分罕见，又因为警戒心强，鲜少于人前露面。

「虽然常有人说女神是传说中的动物，但那是错的。女神确实存在。」

艾希莉的父亲从口袋里取出青色的羽毛。闪闪发光的羽毛带著魔力，靠近一看，我感觉得到光是如此身体就涌出力量。

「这也具有治愈能力，光是带在身上，伤口愈合的速度就会极度提升。自从带著这个，我从来没有擦伤或撞伤过。」

「我知道！」

和父亲重逢令她理所当然比平常还要充满活力，她从口袋里拿出发出昏暗光芒的蓝色宝石。

「我一直相信它是真的。」

她把宝石搂在怀里说。

「……那是？」伯父倒抽一口气。宝石的光辉虽然比她手中的羽毛还要微弱，魅力仍足够吸引目光。

「艾希莉，你在哪里找到的……？」

「我从家里带来的！」

艾希莉边说，边把宝石塞进父亲手中。

「……可以给我吗？」伯父接下宝石，看起来有些困惑。

「没有什么可不可以，这本来就是爸爸的呀。我就是为了见到你的时候还给你，才一直带在身上的。」

所以还给你，她笑说。

「这样啊……」伯父触碰手上的宝石，确认触感似地抚摸，著迷地看著昏暗的光辉。「谢谢你，艾希莉。」

然后他摸摸她的头。

「啊，等一下……在朋友面前不要啦……会被取笑。」她跟与年龄相符的少女一样害羞。

我不会取笑她，但是在人前装大人的她看起来有些好笑，结果我噗哧笑了出来。

父女两人阔别好几年再次团圆。

这一幕相当令人莞尔。

「不过，幸好艾希莉你把这带在身上。这样，明天的计画就能顺利进行了。」

「？什么意思？」

艾希莉侧了侧脑袋，她父亲就说：「我原本在找弓箭手跟魔法师加入伙伴，是因为明天的作战会有些粗暴。」

「粗暴的手段」是什么意思？我和艾希莉同样纳闷地歪头。

「女神戒心很强，是凶暴又无法驯服的鸟──想捕获它非得冒险不可；但是强硬攻击恐怕会杀死女神，分寸拿捏非常困难。」

「……嗯。」

他说，女神是相当随性又娇弱的生物，不只过于凶暴，还有可能因为遭到捕捉的压力而死。

「上次抓到的时候就是这样。我的伙伴用网子逮到它，它居然在运送途中被自己喷的火烧死。」

结果他们几乎采集不到爪子或羽毛，只拿到他刚才取得的一根羽毛。

「你们没有拿到女神之泪吗？」我问。不过，在大火之中不可能会留下眼泪呢。

当然，他也摇了摇头。

「当然没有拿到。」接著他说：「顺带一提，魔女小姐。女神之泪并不是女神哭泣的时候形成的宝石。」

「嗯？」

是这样吗？

「眼泪怎么可能变成这么漂亮的宝石？」他摇头，细心向无知的我解释。

他说，女神之泪是女神力量浓缩后的结晶。

「这是我们父执辈的魔法师和冒险者做的东西，具有伪装成女神的效果。」

「伪装？」

「简单来说，就是只要拿著这个靠近，就会被女神误认为伙伴。上次捕获的时候要是有这个，它就不会喷火自焚了。」

这么说来的确，艾希莉带著宝石，对企图捕捉女神的他们来说是好消息。

这时我想到雏鸟亲近她的样子。

「…………」

可是，艾希莉知道女神之泪的效果吗？

「嘿……原来有那种效果……」

好厉害～她拍著手说。原来如此，她并不知情。

「真的很谢谢你，艾希莉。多亏有你，我的悲愿终于能实现了──」

伯父感动不已地抱住艾希莉。

从她踏上旅程之前他就一直在寻找女神。实现梦想的时刻近在眼前，而替他实现这个梦想的，居然是崇拜自己而成为冒险者的女儿。

对他来说，这想必是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一天。

对她而言大概也是。

「……嗯。」

她已经顾不得害羞了。

只有用力抱住爸爸，回答：「明天要加油喔。」

话说回来，这时有个不懂得察言观色的旅人，那就是我。

「明天几点在哪里集合？」

如果要早起，我想快点回旅馆睡觉。我在一旁插嘴说道。

不理会旁人眼光进入两人世界的伯父听了，苦笑放开艾希莉。

「没有必要早起，女神的巢穴并不远。」

他回答。

「这样吗？」

「是啊，骑马差不多两个小时左右──」

所以中午在我们的据点前集合吧。他说。

我问他据点在哪里，他就取出这个国家的地图画上记号。那是现在这间餐厅不远处的仓库。他现在就住在那里，和伙伴一起从事冒险者工作。

那么女神在哪里？我又问，他就半开玩笑地叮咛我「你不要偷跑喔。」在地图上做上记号。

「……原来如此。」

我点头道。

「…………咦？」

艾希莉则是发出呆愣的声音，哑口无言。

我笃定艾希莉果然很倒楣。

伯父做记号的地方在山岳地带。

那里是艾希莉频频造访的地方。

雏鸟们住的鸟巢。

○

隔天，一切在不知不觉间结束。

我们一到中午就结伴前往艾希莉父亲停留的据点。他们以共四人的小团体行动，所有人都带著用旧的武器，我还看见魔法师的身影。队伍成员的年龄，只有女魔法师是二十几岁，剩下的三名男性大多都三、四十岁不等。

也就是所有人都是熟练的冒险者，专门以猎获珍稀生物赚钱维生。

对这群高手来说，女神仍是会苦战的目标。

「虽说是女神，这次的目标是雏鸟。必须比上次还要小心──艾希莉带了女神之泪过来，真是帮了大忙。」

艾希莉的父亲夸下豪语，表示只要有女神之泪就不用担心了。

在他眼中看来，艾希莉在场堪称奇迹。因此他的心情也格外高亢。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非常简单。持有女神之泪的人靠近雏鸟，大伙就用网子抓住它们。这样就够了。」只要有女神之泪，雏鸟们肯定手到擒来。

接下来也很简单。只要把女神之泪放在旁边，雏鸟们就不会挣扎，静静地让他们载走。

「至于持有女神之泪担任诱饵的任务──艾希莉，你想不想试试看？」

他眼神发亮，说出单纯的计画，把手放在让自己接近实现梦想的爱女肩上。「多亏有你我才能走到这一步。就把这重责大任交给你当做纪念吧。」

「……要、要我来……做吗……？」

艾希莉显然十分不知所措，但爸爸给她勇气。

「不要紧，你也跟我们一样是冒险者，一定做得到。只要带著女神之泪就绝对不会被攻击。而且万一被攻击，我们也会救你。你要不要试试看？」

那想必是父亲对女儿的感谢。

又或者是他想扮演父亲的角色。

「……嗯、嗯……那就……」

艾希莉不会拒绝别人，就这样随波逐流，前往雏鸟身边。

她抵达山岳地带，依照预定站到雏鸟们面前，接著眼前上演一如往常的光景。饥肠辘辘的雏鸟们如同对母鸟撒娇一般哔哔地张大嘴鸣叫。

他们想必是把每天都会带肉来给它们吃的艾希莉误认为父母了。

「──对不起。」

这句话小声地脱口而出的下一刻，躲在一旁的冒险者们一齐撒网捕捉雏鸟。接著他们熟练地封住雏鸟的嘴巴，绑住它们的脚避免它们挣扎，一只一只分别关进笼子里。

在这段时间内，雏鸟完全没有挣扎，乖乖地束手就擒。

然而，在笼中动也不动的鸟儿从旁看起来十分可怜。工作结束回程途中，艾希莉一直坐在笼子旁边。

「…………」她伤心地垂眼，坐在一旁。

见她如此，伯父温柔地摸摸她的头。

「不要紧，我们搬运时会尽量避免刺激到它们。可不想让它们跟母鸟一样死掉啊。」

接著雏鸟被搬到艾希莉父亲的据点。

众人欣喜若狂。

长年来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女神的羽毛和爪子相当稀有，利用价值更难以估计。尤其是充满魔力具有治愈能力的羽毛，渴望的人不计其数。

如果可以人为增加羽毛，不晓得该有多好。绝对能获得一笔这辈子花也花不完的财产。

这直得高兴。

「…………」

可是，即使心知肚明，艾希莉仍无法老实地感到开心。

「那个，爸爸──」

艾希莉说不出心里的感情，抓著自己的父亲。

她肯定是想说是不是搞错了？这么错是不是不对？

「怎么了？你要开心点啊，艾希莉！这样我们就能给许多人梦想了。」他开心地笑著说。

「你不也是为了这个成为冒险者的吗？」

○

「一直追寻的梦想如果和理想不同，该怎么办才好？」

一切结束之后，她和我默默来到平常去的餐馆，她就顺势这么问我。

她的眼神无力又哀伤。

「这个问题很困难呢。」

和终于实现长年来梦想的父亲不同，她面带大失所望的表情。理想和现实相差太远了。小时候她听爸爸说的，终究只是梦想中的故事。

人或许无法活在理想之中。追寻理想生活难如登天。心怀美丽世界的梦想向前奔驰，抵达的地方很有可能并非花团锦簇。

那种时候该如何是好？

「大多数人会习惯对现实感到失望，继续生活下去。」

因为不符合理想的现实令人无可奈何。

「普通人会放弃梦想，忍耐失望继续生活。」

「…………」

「不久之后，一定会忘记自己曾有什么梦想。」

「……感觉好悲伤喔。」

「就是这样。」

「…………」垂头丧气的她又问了一句：「伊蕾娜呢？」

「什么事？」

「如果发现自己追逐的理想和现实不同，伊蕾娜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困难呢。」

换做是我会怎么做？

向往书中的故事而踏上旅程，发现现实绝非故事中那般美好时，我做了什么？我一面回想，回溯记忆，说故事般地告诉她。

「那个时候的我也跟其他人一样。」

因为绝不美好的现实受伤、失望，然后习惯后继续生活。

「…………」她似乎不满意我的回答，表情充满愁云惨雾。

「果然是这样啊。」

「就是这样。」我点头接著说：

「──但是，就算跟理想不同，人生也没有改变太多。」

「…………？」

看见她侧了侧头，我高高在上地挺胸跟她说：

「我的梦想虽然是旅行，不过就算旅途说不上理想，我也不会放弃旅行。」

「…………」

「因为向往只是我决定道路的理由，并不是我人生的一切。」

这时我拋出一个疑问。

「你是为了寻找女神才离家出走的吗？」

「咦？」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脸世界末日降临的表情，不过就我听来，你的梦想是向往爸爸说的故事，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她像是在顾虑不在眼前的父亲，压低声音说。

「可是，爸爸做的事情和我想像的不一样。」

（插图006）

「你忘了自己为什么追逐梦想吗？」

「我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坚持到现在。」

至少我追求的不是用粗暴手段捕捉雏鸟这种事情──她低声说道。

我想也是。

「我该怎么办才好？」

艾希莉走投无路地说。

「你想怎么办？」

过去的你又会怎么办？我问她。

「…………」

接著她回答。

这时我想起某件事情。

她是一个滥好人，同时也是不良少女呢。

○

「真没想到你女儿会带著女神之泪出现。这次计画的成功简直就是奇迹！」

成功达成任务的冒险者们大白天就围桌畅饮。艾希莉的父亲背著弓，男剑士开心地拍拍他的背，庆祝这次的成果。斧战士静静地喝酒，魔法师则是在保养魔杖。

一共四个人。

「的确，说奇迹可能真是奇迹吧。」艾希莉的父亲用稍嫌耐人寻味的语气点头说：「其实我没告诉你们，我前一阵子就知道她在这个国家附近了。」

哎呀哎呀？还以为是宛若奇迹的重逢，居然知道一阵子了？白白感动一场了呢。

「什么意思？」和我抱著相同疑问的斧战士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艾希莉的父亲说：

「我听冒险者伙伴说，有个年轻的冒险者在这附近的国家闲晃。」

伙伴说，那名年轻冒险者有一头金黄色的头发，背著一张大弓，正在旅行寻找女神。

寻找女神的女孩或许可以帮上他们的忙──他马上决定拉她入伙，这时便看见艾希莉的身影。

他一看到她恐怕就立即笃定。

自己的女儿也成为了冒险者。

「我很开心，但是更惊讶──那丫头居然拿著女神之泪。」

「话说回来，你之前有吗？我第一次听你说。」

魔法师小姐眯起眼说。伯父挥挥手否定。

「不是，女神之泪不是我的东西，是我老爸的。」

「你爸？」

「他已经退休了，不过以前也当过冒险者──还是发现女神生态的第一人。女神之泪是我老爸和他的魔法师伙伴一起创造的。」

厌恶冒险者的爷爷吗？这时我恍然大悟。

「啊，难道说艾希莉的爷爷会讨厌冒险者，是因为讨厌用女神之泪赚钱的人……之类的原因吗？」

我忍不住插嘴道。

他们惊讶地回头，拿起武器。意料之外的访客突然现身，这可说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你是跟艾希莉一起行动的魔女吗？究竟是从哪里──」

艾希莉的父亲边对我解除警戒，边这么问。

我指向敞开的门。你问我我该怎么回答？

我从门进来的说。

「……锁呢？」

「那个啊，我就……用了一下魔法。」

「…………」艾希莉的父亲听到我简洁的回答大叹一口气。

「你这是非法入侵啊。」

「好了好了，我们不是一起捕捉女神的伙伴吗？虽然是雏鸟。」

就放我一马吧。我说。

「…………」听见我轻浮的回答，他一脸严肃地说：「所以说，有何贵干？」

「我忘了拿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指向房间深处的笼子。笼子里装了可怜的女神雏鸟，还有一颗被误认为母鸟的宝石。我该怎么回答？

两样都是。

「……什么意思？」

这位爸爸真是不机灵呢。

「令嫒现在处于叛逆期。」

「蛤？」

发出这呆愣一声的下一刻。

啪──地一声，箭矢穿过我们两人之间，切断伯父的弓弦。

「……什么？」

他又发出呆愣的叫声，四个人这才顺著箭的轨道，看向我刚才走进的大门外。

「──对不起。」

他们集中视线的时候，她早已射出第二支箭。这次斧战士的战斧脱手飞出。

冒险者们从第二发箭感受到她明确的敌意。

「──艾希莉！你在搞什么！」

伯父大叫，拋下报废的弓拔出长剑。看样子他终于理解我们的意图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只有冲突。

斧战士、剑士、伯父三人朝艾希莉冲了过去。

艾希莉就连小鹿都杀不了，事到如今展现的真正实力却精密无比。她冷静地用箭一一弹飞奔跑逼近她的人手中的武器。

斧战士企图徒手抓住她，她便闪身躲避，顺势挥弓痛殴。

看样子，她那边完全不必担心。

总而言之，我就快点回收女神雏鸟跟宝石吧。

我趁乱接近鸟笼──这个时候，我的视线忽然停留在附近。冒险者们每天冒险收集的宝藏随意放置在一旁，其中有武器、魔杖、宝石以及各种琳琅满目的物品。

不愧是资深冒险者。

「哎呀哎呀……」我捡起一把武器。「身边总是留著值钱的东西吗……真不错……」

「伊蕾娜～？你在做什么～？」

艾希莉的声音自门的方向传来。尽管内容相当沉稳，却感觉得到「给我快一点」的言外之意。随即──

「喂！你去阻止那个魔女！」

传来艾希莉父亲的吼叫。回过头来，我看见魔法师小姐心不甘情不愿地小跑步朝我跑来。顺带一提，下一刻艾希莉的父亲被他女儿的弓痛打，摔倒在地。

我原本想趁乱连笼子一起抢走的说。

被发现了呢。

真伤脑筋。

「那个……你们把它们抢走我们会很伤脑筋……」

魔法师小姐用「请投降～」的委婉态度朝我举起魔杖。

哎呀哎呀？

「啊，那支魔杖难道是《妮可冒险记》中，妮可使用的同款魔杖吗？」

「咦，你怎么知道？」

「你喜欢吗？」

「呵呵呵呵。其实我是崇拜妮可才成为冒险者的。」

「哎呀呀呀呀。」真是个热衷的书迷。

「可是你有点碍事，所以魔杖我就没收了喔。」

我用魔法弹飞魔杖。

「啊啊！我的魔杖！」

顺带一提，《妮可冒险记》中登场的魔杖，是很久以前就流通的经典款。同样身为书迷，我可舍不得看见那支魔杖受伤。

于是我弹飞之后在空中对魔杖施了魔法，让它轻飘飘地落地。

「啊！好温柔……」

我们缓缓看著魔杖飘下。

……现在不是这么悠哉的时候呢。

我拿走鸟笼边的女神之泪。

母鸟──的代替品被拿走，雏鸟们刚才的安分态度彷佛是骗人的，开始用力挣扎。我帮它们解开身上的绳索，让它们起码能在笼子里自由行动。

它们拍打翅膀，使笼子剧烈摇晃。

「伊蕾娜。」

声音自背后传来。

再次回头，我看到倒在地上的三个人，以及在他们面前举弓的艾希莉。

她的弓指向我。

正确来说是女神之泪才对。

「把那个丢过来。」

那恐怕不是要我把女神之泪丢给她的意思。

只要有女神之泪，雏鸟就会以为母鸟就在身边。只要有女神之泪，一定会出现企图利用它的人。

「这样好吗？」

「那不是当然的吗？」

这种东西还是不要存在比较好。摧毁女神之泪。

那一定就是她想做的事情。

于是我拋出女神之泪。

「艾希莉！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父亲在地板上发出类似惨叫的声音。

「我知道！」

她点头说。

随后放开箭矢。

「不就是一般的石头吗？」

女神之泪应声粉碎。

○

「不论过了多久，唯有无可奈何的后悔跟剧毒一样侵蚀身体。」

在某个乡下的小国。

艾希莉的爷爷忏悔似地告诉我以下的内容。

「叫做女神之泪的宝石是偶然间的产物。我的伙伴想用珍奇巨鸟的遗体制作什么，尝试错误的结果，就是那颗宝石。」

艾希莉的爷爷过去曾是冒险者，做了那颗宝石不久之后便巧遇女神。「那是只非常美丽的鸟。羽毛含有魔力，利爪能撕裂一切。我从没看过那么美丽动人的生物。」

令人讶异的是，在他面前现身的女神把他视为伙伴。他马上就发现，只要带著女神之泪，就能不被女神警戒并靠近它。

接著他开始研究女神。

不论如何调查，美丽的巨鸟都完美无瑕，让他们为之著迷、欲罢不能。直到他们开始抢夺女神之泪。

「在那之后，我们自然而然地决裂。」

早知道就不该造出那种东西才对──老爷爷厌恶地说。

这是他的第一个后悔。

第二个后悔，是和儿子说自己当冒险者时的故事。

「儿子也变得和我的同伴一样。他对小时候听见的冒险故事著迷。都怪我──」

最后是第三个后悔。

「唯有孙女，唯有艾希莉不能变成那样。我才……」

然而这个心愿也无法实现。

孙女艾希莉再三忽视爷爷的忠告，离家出走，成为了冒险者。

就这样，唯有无可奈何的后悔，侵蚀老爷爷的内心。

年复一年。

「…………」

我最后遇到艾希莉，是距今半年前。

自从陪她一起带女神的雏鸟回巢以来，就再也没有遇见她了──

「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失去女神之泪这虚假的父母亲，好不容易将在鸟笼里挣扎的雏鸟们带回巢里，我这么问艾希莉。

两手抱著肉的她问「什么？」笑咪咪地回头。

「雏鸟可不会和之前一样那么亲近你。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跟之前一样呀。喂它们吃东西，然后照顾它们到能独立为止。」

不过应该没办法像之前那样贴身照顾了──她看著威吓自己的雏鸟苦笑。

对她来说，冒险者是救星的代名词。

最起码从小就崇拜不已，书中的冒险者在她眼中是那副模样。

哪怕从小就向往的故事主角，其实和自己的理想相去甚远。

那也无所谓。

纵使眼前的现实直接否定了心中的憧憬。

在那之前的每一天也不会消失。

「我呢，等它们会飞了以后，决定回家里一趟。」

「这样吗？」

「因为我得跟爷爷道歉才行。」

为了打坏女神之泪，不听忠告离家出走，还有口出恶言的事情道歉。

之后的事情全部都等回家以后再说。她说。

「啊，话说回来，伊蕾娜。」

她在远方把肉拋给雏鸟们说：「伊蕾娜是旅人对不对？你会去我老家吗？」

「我不知道你家在哪里的说。」

「我给你地图就知道了呀。」

「你有事情希望我走一趟吗？」

我嘴上这么问，但其实早就知道了。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可以把女神之泪的碎片还给我爷爷。」

因为我还要一阵子才能回家。她说，把小包裹交给我。里头装满粉碎的宝石碎片。接著她把地图交给我，不听我回答就说：「麻烦啰。」

看样子，她已经在心中决定我一定会造访了。

「好吧，我有心情就去。」

虽然不晓得会是什么时候──我那时这么回答。

结果是在差不多半年后呢。

我履行约定，历经了半年的岁月后路过她的故乡附近，于是顺道将碎片还给她的爷爷，并告知他事情的始末。

「最后一次见面她很有精神，我猜现在应该也精力充沛吧。」

虽然知道自己父亲的事情让艾希莉心情稍微受到影响，不过最终她只有担心短短一下子而已。在那之后她跟平常一样开朗，现在一定也过得好好的。

「她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没有，她没说具体时间。」

「这样啊──」

他肯定是在担心孙女的安危。

「不过，我猜应该快了吧。」

所以应该不要紧喔──我说。

我不负责任地拋出这句话，抬头仰望窗外。

在耀眼的蓝天中。

犹如女神般美丽的青鸟怡然自得地翱翔。

第十六卷 第二章 旅行杀人魔

「欸，我可以说一个恐怖的故事吗？」

我昨天第一次知道关于那个杀人魔的事情。

「这个故事在这附近的地区非常有名。没有人知道他的外表跟年龄，因为根本没有目击者；可是他每次都用相同的手法杀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游历各国的杀人魔被称为『旅行杀人魔』。」

在某个城市的人气咖啡厅。

坐在我对面的女子把叉子插进巧克力蛋糕，开心地对我说。

她的头发又黑又长，腰间挂著一把匕首与一根魔杖。

她的名字是丽塔。

听说平常是跟伙伴三人一起旅行的魔法师。

「这样吗？」

那么，说到这样的旅人为何和我两人单独一起用餐，答案只能纯粹说是命运使然。

老实说，我在旅行途中一不小心，带著轻松的心情没特别多想，在人气咖啡厅前排队。对于时间充裕的旅人来说，排队也是理所当然的。

「请问几位……咦，一位吗……？请稍等一下……那个，请问您接受并桌吗……？」

就这样在队伍里排到最后，店员小姐带我来到丽塔坐的那桌。

「呀呼。」

丽塔对初次见面的我打了声认识许久般的轻松招呼。

接著我们简单地自我介绍。

「我是灰之魔女伊蕾娜。」我说。

「是喔～你是伊蕾娜。请多指教，你的衣服不错耶。」

「会吗？」

「不是我喜欢的风格。」

「到底怎样？」

才刚见面我就清楚明白她是个怪人。

接著她说出自己的名字，以及旅人的身分。

她说，她暂时和两名旅伴分头行动。问她为什么，她就指向正在享用的蛋糕。

「一起旅行的朋友告诉我，没吃过这里的蛋糕就太可惜了。」她说。

换言之，代表那值得排队品尝。

接著对话转为闲聊，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说起杀人魔的事情。

「听起来真可怕。」

「对吧～」

「然后也不是吃东西的时候该说的话题呢。」

「会吗～？」丽塔悠哉地咀嚼。

她难道是不太听人说话的类型吗？在那之后，她不停说著「旅行杀人魔」的话题。

「我先告诉你，这是警告喔。因为旅人是旅行杀人魔的主要目标。」

「专杀旅人的杀人魔旅人吗？」

这个特性还真复杂。

「这个杀人魔专门以女性旅人为目标。而且呢，这个可怕的杀人魔还会把被害者的衣服全部偷走。」

「偷衣服？」

我纳闷地侧头。

她点头。

「像这样，唰～地把衣服脱掉，然后唰～地穿起来。」

「不好意思我完全听不懂。」

代替字汇量匮乏的她解释，就是这个连续杀人魔行凶的时候，绝对会把被害者的衣服全部脱光，再让被害者穿上陌生人的衣服才离去。

「那么，那个陌生人是指谁？」

「上次的被害者。」

「…………」

「在此同时，前一刻是杀人魔。」

「…………」

换句话说，我猜她是想说这名旅行杀人魔会穿上行凶对象的衣服，假扮成对方，等腻了再杀害别人，穿上被害者的衣服假扮成对方……就这样在各国之间游历。

「把杀人当成换衣服，感觉是很可怕的危险人物呢。」

「对呀。」

「可是为什么要特地换上被害者的衣服？」

「你问我我问谁？我又不是专家。」丽塔嘴上这么说，还是分享了自己的猜测。「我猜，他应该是想炫耀吧。」

「炫耀吗？」

「这个连续杀人魔想炫耀自己的成绩，所以刻意让对方发现犯人是谁，留下线索才逃跑。然后，他还会夺走下一名被害者的衣服当作纪念，就这样一再重复。在街上看见漂亮的衣服，不是会想『这件衣服好漂亮～』『啊，可是这件也不错～』斟酌挑选吗？然后买了衣服之后，当然会拿来穿吧？我猜对杀人魔来说，杀人也是这种感觉。」

「……原来如此。」我认为她的猜测言之有理。「好恐怖的危险人物喔。」

「对。所以我才会提醒你注意。」穿好看的衣服恐怕会被盯上喔──她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旅行杀人魔在这附近的旅人间似乎小有名气。把被害者脱光假扮成他人的凶狠罪犯。特徵这么出名仍迟迟无法逮到嫌犯，可想而知对方十分擅长变装，或者格外精于躲藏。

不论如何，这都可说是有益的情报。

「魔女小姐你也要小心喔。旅行杀人魔主要在夜晚行动，被害者全部都在旅馆中遇害。」

劝你小心提防夜半来客喔～丽塔轻声笑了笑。

「你想吓我吗？」真可怕。

「这世上不是有些事情别知道比较好吗？我猜这应该就算是那种事情。」我一眯起眼，丽塔就飘飘然地接著说：「你想，要是听见这种故事，不就好一阵子会害怕在旅馆里过夜了吗？」

这么说来的确没错。

「有必要特地在吃东西的时候说吗……」

「我的伙伴告诉我后害我很害怕，所以才想把不幸分给你。」

「多管闲事。」

我越来越认为这是不该在用餐时提出的话题。

「总之，彼此小心一点吧。」

丽塔笑著，津津有味地大啖蛋糕。

就在隔天，我接获发现丽塔遗体的报告。

○

我那天停留的国家是个小国，因此杀人案的消息很快就传进我这种旅人耳中。

丽塔的遗体似乎在旅馆发现。

和她昨天告诉我的时候一样，她被换上另一套衣服，陈尸卧房内。

躺在床上的她脸上盖著布，看不见表情。唯有冰冷的遗体僵直在旅馆的床上。

「啊啊……丽塔……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抱住她遗体的，可想而知就是她的旅伴了。

听说，两名伙伴今天早上造访丽塔的房间，邀她一起吃早餐的时候发现了她的遗体。

由于两人昨天和她分头行动，因此最后看见她是前天，在那之后便没有见到她了。

「…………」

犯人想必是稀松平常地从房门进入，杀害丽塔之后再若无其事地自房门离开。房间里看不见挣扎的痕迹，窗户也从屋内反锁。旅馆墙壁很薄，在房内也能听见士兵们在街上询问居民丽塔最近行动的声音，甚至令人觉得吵杂。

然而，不可能那么快找到认识旅人的人。

结果除了旅伴之外，聚集在她房间里的人就只有我一个而已。

也没有人听见声响。

「这无疑是旅行杀人魔的犯行──」

来视察现场的其中一名士兵束手无策，来到最后与丽塔交谈的我面前。

他的表情忧郁阴沉。

「魔女大人，能否请您详细叙述一遍？」

「好的。」

来到这里的途中，我已经跟别的士兵稍微解释过状况了，但这种时候常常得回答好几次相同的问题。

我点头再次开始说明。

「我和她在咖啡厅并桌──」

我依序解释，宛如在诉说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嗯，这样吗……」

士兵听了仍旧愁眉不展。「顺带一问，请问那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昨天中午左右。」

不会错，我记得非常清楚。

我这么回答，士兵就说「……那就奇怪了。」面露严肃的表情侧头。

（插图007）

接著他说：

「她前天就遇害了。」

「……什么？」

士兵对困惑的我说：

「她前天晚上在这间房间里遇害。昨天不可能去咖啡厅──」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困惑的时候，士兵走到丽塔的遗体身边，掀开盖住面容的布给我看。

「魔女大人，请问您见到的丽塔小姐是这位女性吗？」

布下出现一张苍白到吓人的脸。

惨白的脸庞因恐惧而扭曲。

我大惊失色。

「……那个人是谁？」

我的眼前。

出现一张素不相识、陌生人的脸。

●

「这位客人，不好意思打扰您用餐。现在店内非常拥挤──」

服务生对在某国餐厅独自用餐的旅人低头致歉。

边吃边听，旅人得知店内人潮拥挤座位不够。虽然说是空位，但是刚好占据两人座的，就只有旅人的那一桌。

简而言之，店员询问她能否将另一个座位让给其他客人。

「好啊。」

旅人爽快地答应。

在这里用餐，把另一个位子让给别人有什么问题？

不久之后，一名客人在她面前坐下。

「呀呼。」

她对初次见面的女性打了声认识许久般的招呼。女子略显尴尬地点头回应，在对面坐下。一问才知道，她是最近刚开始旅行的菜鸟。

的确，仔细一看，坐在对面表情生涩的女孩穿著漂亮的上等衣服。

「你的衣服真不错。」旅人边说边看著她的脸。

她长得又漂亮又有魅力。

「不过真巧，其实我也是旅人──」

接著旅人说起自己的事情。

或许因为是同业而涌现亲近感，又或者是在意料之外的地方巧遇旅人前辈，菜鸟旅人和她聊得相当起劲。

然后旅人在对话途中说：

「欸，我可以说一个恐怖的故事吗？」

第十六卷 第三章 雨伞、扫帚、雨天

那天是雨天。

雨点从如铅一般灰暗的天空源源不绝地落下。世界沉入黑暗之中，彷佛视野蒙上一层雾气。

「真讨厌……」

走进餐厅的时候天色顶多只是可疑的阴天，想不到吃饱肚子离开时，外面的世界竟变了一个样。

倾盆大雨宛如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下一般，短时间内似乎不会停歇。

我撑起伞，踏上返回旅馆的路。

我不太喜欢下雨天。湿答答又阴沉沉，让人心情低落。话虽如此，就算在旅馆看书也无法排解阴郁的心情，唯有体力随时间流逝。最后会如同吸满水的抹布瘫在床上。

明明什么也没做却精疲力尽。

「今天回旅馆就上床睡觉吧……」

无精打采的我叹著气说。

这时，走在我身旁的她举起伞看了我一眼。最近都没办法在旅馆好好放心睡觉，可说是休养生息的好时机。

「您都有我的陪伴还想睡觉吗？」

太伤心了……！夸张地表达悲哀的，是平时就和独自旅行的我一起行动的女子，又或者该说是物品。

扫帚。

就如同武器不定期保养就会生锈无法使用，魔法不定期使用也会生疏。尤其是将物品变成人类这种复杂的魔法，要是太久没用有可能会忘记。

即使有身为魔法师磨练技巧的名目，定期使用复杂的魔法也别具意义。

于是今天我难得把扫帚变成人形，顺便和她一起吃了顿午餐。一不做二不休，我甚至想把将扫帚变成人形的魔法练到就算睡著也能施展。

只可惜今天天公不作美，真是太不走运了。

「下雨有什么不好呢？雨声能消去大街的喧嚣，飘落的雨滴能带来静谧的时光。」

我十分喜欢喔。她如同在顾虑飘落的雨点般，把手伸出伞外微笑。

「静谧吗……」

我侧耳聆听雨声。雨落在石砖上的声音、雨滴在屋顶上弹开的声音、雨点飞进水漥中的声音。各种不同音色的雨在城市里源源不绝地落下，在雨声的合奏之中，顶多只听得见小狗的叫声。

…………

小狗的叫声？

『呜～……呜～……』

我忽然感到在意，抬起头来。一看，一把撑开的黑伞被弃置在路旁的角落。雨伞正下方有一个木箱，小狗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是被遗弃的小狗吗？」

回过神来，我已经走了过去。由于我是随波逐流的旅人，就算在这里把小狗捡回家也没办法饲养；但是我一感到好奇，就会想偷看一眼。

我快步走向木箱。

然后举起盖住木箱的大伞。

「……明明无情到遗弃小狗，居然还帮它撑伞。不知道该说是温柔还是残忍呢。」

我这么说。

探头望进木箱里。

「…………」

接著我纳闷地侧头。

『呜～……呜～……』

哀鸣声确实传进耳中。

尽管如此，木箱中却空空如也。别说小狗，里面什么也没装。

「伊蕾娜大人，请问怎么了吗？」

扫帚小跑步从背后跟来，这么问我。她的语气听起来比起「发生了什么事情吗？」的疑问，更偏向「您究竟在做什么？」的疑惑。

然后她对手持两把雨伞，不解歪头的我说：

「在哭的不是箱子，是她才对。」

「咦？」

我看了一眼刚才举起的伞。

『呜～……呜～……』

被雨淋湿的雨伞哀声鸣叫。

…………

怎么回事？

●

「怎么会这样？」

发出哭声的雨伞，这稀奇的物品让伊蕾娜大人深感好奇。她一把伞带回旅馆，就擦乾雨水把伞张开又关上，从各种角度观察。

话说回来离题一下，研究的时候观察外观似乎是极为重要的要素。以前伊蕾娜大人曾经告诉我，观察外表就能大致掌握一样物品有什么用途与特徵。

因此伊蕾娜大人调查物品的时候，首先会仔细观察外表。

她这么告诉我时，我说「可是物品之中有些比较害羞，请您不要盯著看。」从身为物品的立场提出意见。

伊蕾娜大人恐怕忘了当时的对话。

「声音究竟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她戳了戳，摸了摸，又敲了敲，上上下下调查了雨伞的每一个角落。

看见伊蕾娜大人点燃好奇心般观察，这时我发现了某件事情。

「伊蕾娜大人，难道说您听不见她的声音吗？」

我侧了侧脑袋，伊蕾娜大人便像是镜中倒影般也侧了侧脑袋。

「声音？不是，叫声的话我刚才一直听得见的说。」

「您说，叫声吗？不是掉泪哭泣的声音？」

「是这样没错……」

「原来如此。」此时我终于发现了。「那么伊蕾娜大人，意思是在您耳中，她听起来像是某种动物吗？」

「？是啊，没错……」伊蕾娜大人说「我听得见类似小狗的叫声，扫帚你难道不一样吗？」这么问我。

的确。

「我听见的是普通人类的声音。」

我点头看了雨伞一眼。

『呀啊啊啊啊啊啊！快住手！你在看哪里啦！你以为我是谁！欸！』

雨伞对一点都不客气不停摸著她的伊蕾娜大人尖叫。

「顺带一提，伊蕾娜大人。请问现在雨伞发出什么声音呢？」我问。

「它啊呜～地叫呢。」

「您说嚎叫吗？」

「它不是在说那种话吗？」

「完全不一样呢。」

看样子，我和伊蕾娜大人之间的认知明显有极大的差距。

『快住手！不要在人面前撑开我！』

「哎呀呀，它发出撒娇的叫声呢。难道是在高兴吗？」

「不是，她发飙了。」

『给我差不多一点！别以为我会白白放过──呀！不要，你在摸哪里──』

「哎呀哎呀？这把伞的叫声突然变柔和了呢。难道是在撒娇吗？」

「不是，她发飙了。」

『唔……我第一次受到这种屈辱──好吧，我做好觉悟了。来吧！要杀要剐要撑随便你！』

「啊，刚才变成生气的叫声了。」

「不对，依照解读方式可能还有点高兴。」

听见我的回答，伊蕾娜大人感到困惑。

「感觉好复杂喔……」

我点头。

「雨伞个性通常比较突出。」

「是喔……」

这样吗？伊蕾娜大人点头回答。这时，伊蕾娜大人说「话说回来，这把伞究竟为什么被丢掉？」拋出这最根本的疑问。

那的确是我也在意的问题。

「为什么？」

我问雨伞。

『啥啊？怎样？区区扫帚少跟我说话！』

原来如此。

「它不想回答。」

「原来如此。」

伊蕾娜大人毫不留情啪沙啪沙地把伞开开关关。

『不要呀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说！我说就是了快住手！』

唔哇啊。

「所以说，雨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呜呜呜呜呜呜……人家明明已经名伞有主了……居然被这种奇怪的女人乱来……』

「它说什么？」

「她在哭。」开开关关的时候，雨伞上的水滴掉到地上。

「这原来是眼泪吗？」

哎呀呀呀，伊蕾娜小姐这么说把伞收了起来，她才说出自己的故事。

雨伞小姐喜欢下雨天。

这是当然的，那是雨伞最能大显身手的日子。她在制伞老店出生，堪称名家大小姐。每当雨天造访，她都会心情雀跃地从店深处往窗外看，对不停默默制伞的工匠说话。

『啊啊，真期待，太期待了！究竟会有多棒的人把我买下来呢？我说，老爷爷，你觉得会是什么人？』

伞柄由森林中的树木制成，长年来始终卖不出去的她开始能发出声音。使用很久的物品往往会获得不可思议的力量。工匠回头对她说：

「啊啊？啥？怎么听见奇怪的声音啊？这把伞已经旧了……这种东西卖不出去。好，扔了吧。」

『咦！』

隔天，她就被当成不可燃垃圾丢掉了。人类听不见她的声音。

「毕竟店里的伞传出奇怪的叫声，老实说很恐怖呢。」伊蕾娜大人说出很有道理的感想。

「请不要这样，伊蕾娜大人。实话实说有时候算是一种骚扰。」

言归正传吧。

她被当成不可燃垃圾丢弃，悲伤地在垃圾场仰望天空。

铅色的天空。

唉──我会在这里结束一生吗？从良家大小姐沦为无业游伞，真是波澜壮阔。落差之大让她深感无奈。

然后雨倾注而下。

雨水毫不留情地打湿她的身体。

就在这个时候。

「喂喂喂，怎么突然下雨……伤脑筋──」一名男子经过她面前。

男子一看到她就说「喔！这种地方刚好有伞。真走运。」把她捡了起来。

『呀！好粗暴的人……』良家大小姐突然被男子撑开，让她又惊讶又困惑。『不要这样，你这无礼之徒！我可不是你这种男人能随便撑开的伞！』

她这么说，却在此同时感到心跳加速。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心会跳得这么快呢……？』

容易恋爱的她就这样坠入情网。

听到这里我问：

「那就是你的主人吗？」

她摇了摇头。

『不是，他是我第一个男人。』

「第一个男人。」

如这句话所说，即使坠入情网，她与他的关系也马上就结束了。

『然后他走进咖啡厅，就把人家丢在店门口的伞架了……』

哎呀呀呀。

「好过分的男人喔。」

不过为什么要拋弃她？

『我说什么也不想再被拋弃，被捡起来后就不停对他说话，那个人就说「哇！这什么伞啊！好可怕！」把人家丢掉了。』

「原来如此，会被丢弃非常合理呢。」

『好过分！你怎么这么说！』

哭哭啼啼哭哭啼啼，雨伞再次哭了起来。伊蕾娜大人说「刚刚才擦过的说……」略显烦躁地鼓起脸颊，依然用抹布擦了擦地板。

雨伞在伊蕾娜大人的正上方继续掉泪。

『我与第一个男人在那之后就没有见面了……他连家都不让我进去……』

跟第一个男人的关系，就和午后雷阵雨一样短暂。

『很过分吧……那明明是人家的第一次……』

就姑且不提什么第一次。

「在那之后怎么了？」我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在那之后──她说自己辗转历经了许多主人。

『我不论男女，在各式各样的人之间转手……』伞是最好偷的物品。不知道为什么，人似乎认为为了暂时躲雨偷别人的伞不必付责任。

结果，她就这样在路边的伞架来来去去。

「讨厌……突然下雨真伤脑筋……」

第二个主人是个年轻的女孩。「唉～平常都有仆人帮人家撑伞的说。」少女平常就常在各种男人之间周旋，是雨伞口中的渣女。

「算了，虽然有点脏，就撑这把伞吧。」

少女拿起伞撑开。

『嗷噜噜噜噜噜！』

雨伞发飙了。老实说，她跟雨伞最合不来。

「哇啊啊啊啊啊啊！伞说话了！」少女把伞插进附近咖啡厅的伞架，在雨中全力奔驰落荒而逃。

『哼！大快人心！』雨伞在伞架上吐出这句话。

短短几分钟后，她又被别人拿走。

下一个主人是年收入看起来很高的男性。

「哎呀，突然下雨吗？这下头疼了。」

男子一走出咖啡厅就手心朝天接著雨点叹息。

「不过我要是淋湿了，可是这个世界的损失。」

这名美男子彷佛雨伞本来就是他的一般，明目张胆地把雨伞偷走。

『呀……！好粗鲁──』

雨伞心里小鹿乱撞。富裕的外表以及危急时刻愿意拉著她走的个性，直接命中雨伞癖好的好球带。我听见刚认识的物品说出自己的癖好，抱著难以言喻的心情。

她跟这名美男子持续了一阵子关系，但是雨伞说，他似乎是个不得了的花心大萝卜。

「欸～今天要带人家去哪里玩？」一名少女在雨伞下说。

美男子已经有雨伞了，居然让其他女人进入伞下！

「你想去哪里？只要你喜欢，去哪里都可以。」

「你爱我吗？」

「当然！你是我心里的第一。」

「讨厌啦～！你跟别人一定也这么说。」

少女喜不自禁地打了一下美男子的肩膀。

几天后。

美男子对伞下的另一个女孩低语：「你是我心里的第一……」

我想，这个男人真的很渣。

美男子明明有了真正的女友，还是说出「最近跟女朋友不太顺利……」之类的烦恼示弱，刺激女性的母性本能，不停改变伴侣，堪称垃圾渣男的典范。对他来说，女人或许能随意取得丢弃，每次进入伞下的女生都不一样。

雨伞让许多人避雨。

接著三周后，她突然被美男子拋弃了。令人遗憾的是，因为随便理由被捡起的雨伞，也是被轻易拋弃的物品之一。

就跟相遇时一样，她被遗弃在咖啡厅。

就这样，在那之后她在不同的人之间辗转。有时候是壮年大叔，有时候是年轻小姐。有时候是老爷爷，有时候是老妇人。

许多人撑著她行走。

躲避暂时的雨。

『呵呵……所以呢，我已经被许多人的手玷污了……』

她自嘲地笑著，说出引人误会的话。我假装没有听见。

「那么，你是什么时候遇见现在的主人呢？」

『问得好！』

她兴奋地说。

「呼噜呼噜。」就在这个时候，伊蕾娜大人开始打呼。看样子话说得太久了，再加上她从几天前开始就没有好好睡上一觉，倒也没有办法呢。

雨伞说，她和现任主人的邂逅堪称命中注定。

下雨的那一天，她在路上等待被人捡走。

就如同当初被遗弃的那一天。

『呜～……呜～……』

她悲伤地哀鸣。每当下雨，她都会在各种人之间共享。我究竟在做什么？不应该是这样才对。她已经没有身为贵族伞的矜持了。

我会一辈子这样下去吗──想到这里，她就不禁泪涔涔。

而这一天，她也被陌生人捡了起来。

「讨厌，突然下雨真伤脑筋。」

那是个年约十岁的小男孩。

她哭了。

『唉，太可悲了……！终于连这种小孩都把我捡走了……！』我明明是贵族伞的说！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她悲叹道。在小男孩耳中听来，她的叹息想必像是小狗的哀鸣。

可是不论如何，小男孩似乎都没有在听她的声音。

「好棒！这把伞超帅的耶！」

黑色的伞在落下的雨中张开。

『哼！我可是高级贵族伞耶，帅气不是当然的吗？这小孩怎么回事……』

尽管嘴上不停抱怨，她依然帮小男孩避雨。

小男孩愉快地在雨中前进。

『反正这个小孩一定也会拋弃我……』

她对被捡起已经不怀任何喜悦了。至今为止，数不清究竟有多少人捡过她了。

反正这个孩子一定会拋弃我。就是因为期待才会感到悲伤。

她就连叫声都发不出来，沦为普通的雨伞。

「我回来了～」小男孩一回到家，就直接带著雨伞走进浴室。「下雨弄得好脏，要清乾净才行。」

小男孩用水把雨伞上的雨滴冲乾净，接著在房间里晾乾。

长时间附著在雨伞上的污渍被水冲走。

『哼……年纪小小的还挺懂事的嘛……这么会对待伞。』

内心佩服，雨伞依然告诉自己，这个小孩迟早会拋弃自己。他一定会丢弃自己，不可以期待──她想。

可是小男孩是个奇怪的人。

「哎呀～真的好帅喔……」

他看著在房间里晾乾的雨伞。或许是闲著没事，他画雨伞的素描打发时间，晚上还抱著雨伞睡觉。

『这个小子有什么毛病……』

小男孩奇怪的举动不只这些。他想必非常喜欢雨伞。

他一早起床就理所当然地抱著雨伞，在去上学之前不停单方面地对雨伞说话，一回到家就跟雨伞报告在学校发生的事情。

这辈子从没遇过的事情令雨伞不知所措。这是当然的。我听了也很莫名其妙。

话虽如此，小男孩才十岁。

正是多愁善感的年纪。

小时候常常把稀松平常的东西当成宝贝。对他来说，偶然间捡到的雨伞一定就像那样吧。

不过，雨伞已经决定不对任何人敞开心房了。

反正都会被遗弃。

「呵呵呵，雨伞你听我说。我今天在学校被老师夸奖喔！你猜为什么？因为我的成绩很优秀啊。」小男孩嗯哼一声骄傲地挺胸。

一周、两周，还是只有一天。

反正他迟早会对我厌烦──

「雨伞，今天休息，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可是小男孩只要有空，就带著雨伞出门。

「今天去图书馆吧！」

假日他们整天都在一起。

「下雨了！轮到你登场了！」

即使下雨他们也毫无意义地出门。

「唉，都不下雨。真想快点撑伞。」

晴天他们就等待雨天。

「自从捡到雨伞，每天都好快乐喔。」

即便如此，他迟早肯定会厌烦，雨伞始终缄口不言。

「真希望能一直下雨。」

可是这么笑著的小男孩渐渐突破她的心防。

就这样，她与小男孩独处的时间继续流逝。

直到一周前。

「──耶～！终于下雨了！」

在令人忧郁的雨中，唯有小男孩跟晴天一样开心不已。

对他来说，下雨就是晴天。

「雨伞，今天要去哪里？」

难得的假日，他小心翼翼地撑著伞走在路上。

曾几何时，她开始想回应他的心意。

『…………』

她想去哪里呢？

即使知道就算说出口男孩也不会理解，她依然开口说：

『去哪里都好。』

那是她直率的心情。『只要能让我以雨伞的身分帮你避雨，哪里都好──』

也是她身为物品的心愿。

她只希望被人好好珍惜，长久地使用。

这份思念传达给小男孩了吗？

他一定只听见奇怪的声音，就跟平常一样。

「…………」

小男孩陷入沉默。

唉，果然。发出怪声吓到他了──雨伞大失所望。

她原本这么想。

「──奇怪？你在这里做什么？」

可是她的话与声音，本来就完全没有传进小男孩耳中。

「在学校明明那么安静，今天心情很好嘛。」

小男孩眼前出现三个身高差不多的男孩。

「啊，呜……」

小男孩刚才的活力突然消失无踪，彷佛变了一个人似地陷入沉默。

平时和雨伞说话的开朗表情不见踪影。

「咦，你那把雨伞是怎样！有够大叔的啦！你没有自己的伞吗？」

「啊、呜……那个……」小男孩紧握双手，抬头仰望雨伞。

「欸嘿嘿，我跟爸爸借的……」

「啊，这样啊～」

包围男孩的同学想必没有恶意，只是太诚实了而已。小孩子间没有所谓的体贴顾虑。

「可是你爸爸的伞好奇怪喔。」「好丑！」「好旧喔！」

他们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绝对没有恶意。

尽管心理知道。

小孩子就是这样。

小男孩小心翼翼抱著被捡来的她，雨伞对嘲笑他的孩子们愤慨不已。

好不容易过上快乐的日子。

她不想被打扰。

『竟敢说我丑？说我旧？别蠢了！我可是贵族伞耶！』

太没礼貌了！她大声怒吼。那个声音恐怕跟伊蕾娜大人听到的一样，变成狗叫声传进他们耳中。

普通的伞当然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哇、哇啊啊啊啊啊！」「那把伞是什么！好可怕！」「怪物！是怪物！」

孩子们大声嚷嚷，抢走小男孩手中被诅咒的雨伞丢在路上。

「啊──」

小男孩朝被丢掉的伞伸手。

「来！我们走吧！那把伞太危险了！」

可是其中一名小孩反射性地拉住他的手，带著他跑走了。与其说是害怕，孩子们的氛围更像是在打闹，就这样拉著小男孩跑向城镇另一头。

雨伞就这样撑开被拋在路上，之后某个亲切的路人把她捡起来放在箱子里。

雨伞希望能被小男孩捡回去，每次被人捡起来都发出低吼拒绝。

她不停等待小男孩回来。

然后就在昨天。

雨伞找到了他。

小男孩和那群孩子们走在一起。

『…………』

小男孩只有十岁。

正是多愁善感的年龄。

牵著他的手跑走后，他们肯定意气相投。

小男孩愉快地走在路上。平时在伞下的笑容感觉格外遥远。

「──啊。」

对话途中，他的视线忽然转向这里，和她四目交接。「…………」

但是。

小男孩并没有再次捡起她。对他来说，雨伞一定早已变成被诅咒的物品了。

那一瞬间，她恍然大悟。

自己又被拋弃了。

『呜～……呜～……』

在那之后便如我们所知。

雨伞在路边哭泣，接著被伊蕾娜大人捡了回来。

『我心里知道──我这种老东西不可能会有人爱……』

说完漫长的往事，雨伞又潸然泪下。

啊啊，伊蕾娜大人又要生气──

「呼噜～」

伊蕾娜大人睡著了呢。那就算了。

我安慰完全灰心丧志的雨伞。「那个，请打起精神来，雨伞──」

『你直接毁了我拿去丢掉吧……我已经活不下去──』

「哎呀！」你在胡说什么呢！我大惊失色。

破坏对我们物品来说意味著死亡。「你真的痛苦到想不开吗……？」

『被所爱之人拋弃的痛苦……你也明白吧？』

「不好意思我不明白，我没有被拋弃的经验。」

『哇啊～！』

雨伞又哭了出来。地板上的积水多到让人怀疑天花板是不是破了个洞。

唉，该如何是好呢？

我像是面对哭闹小孩的大人无能为力，只能不知所措地看著水漥逐渐扩大。

『小姑娘……我理解你的痛苦。』

这时，铺在地上的木板突然插嘴。『让人回想起以前的事情啊……我年轻的时候也跟小姑娘你一样，对使用自己的人怀抱梦想和希望……你的眼泪沁人心脾啊……』这是双关语──铺在地上的木板先生说。虽然看不见表情，不过他大概一脸得意。有点恶心的台词让我吓到倒退两步。

『唔哇啊。』

雨伞霎时间收起眼泪。同情对解决烦恼相当有效，但是这次效果有点太显著了呢。

姑且不论那个，我想对说出要自断生命的雨伞说教。

「雨伞，请你冷静下来。物品可不能轻易说出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少啰嗦！说这种话，你不是每天都被人好好珍惜吗？』

「呵呵呵。」

『哇啊～！我受够了啦！』

我要坏掉！雨伞大声嚷嚷。

『从刚才开始就吵死了！』这时，有物品喀喀喀地晃动，对雨伞做出反应。是窗户。『我说你啊，对被拋弃怀恨在心一直抱怨，我别说有被遗弃的经验，就连诉苦的对象都没有耶？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是窗户啊。

『因为你是窗户啊！』

就是说啊。

『笨蛋！』与窗户共鸣，床跳了一下。『本小姐可是每天都跟不同的客人睡觉！不论内心多么憔悴，客人都不会回头找我，每次都只过上一晚的关系。客人觉得温暖，我的内心反而越来越冰冷。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是床啊。

『因为我是个沉重的女人……！』

我觉得伊蕾娜大人坐在椅子上睡著真是太好了。

『总之不论如何，我想说的是你还有机会。』房门擅自统整至今为止说的话。『你是雨伞，随时都能离开这里。因为能够携带你的物品就在身边。』

奇怪？难道说，话题以我会帮忙为前题发展吗？

『可、可是……我又不知道……他在哪里……』雨伞沮丧地说。

房门对她嗤之以门把。

『哈！喂喂喂，你以为这个国家有多少东西啊？』接著他说：『我的伙伴已经在找你的搭档了！』

『房门先生……！』

不对，不只有房门。

在场所有的物品都在鼓励她。正因为它们是无法自由行动，体会过好几次无力感的物品，团结的力量才会如此强大。它们全都说『去见他吧……！』兴高采烈地激励雨伞。

「……说得也是。」不才的我也是溶入现场气氛的物品之一。

「只要见到小男孩，我想一定能再次成为他的所有物。」

『……你凭什么那么确定？』

老实说，我有确切证据。

就如同伊蕾娜大人总是会依照当下气氛说出帅气的台词般，我卖足了关子才对雨伞笑著开口。

我说：

「因为小男孩正值多愁善感的年纪呀。」

●

小男孩心中一定也很后悔。

他独自走在雨中。不在乎被雨淋湿，和撑伞的人们擦肩而过，边走边观察每一把伞。

这是街上物品说的话。

『如果是他，应该马上就能找到了喔。』

说出小男孩的特徵四处询问，城里的物品便马上告诉我们小男孩的去向。

『他从中午开始就一直在街上到处寻找。』『已经经过这条路好几次了。』『一定马上就会回来。』

所以我撑著雨伞，在大街上等待小男孩。

不久之后他就来了。

「…………」

找了很久似乎令他累积不少疲劳，又或者是失去了希望，少年的双眼昏暗无光。

他拖著被雨淋湿的身体，踏著沉重的步伐。

他还好吗？

「会感冒喔。」

怎么可以不撑伞在雨中走来走去呢。我对小男孩笑说，让他进到伞下。

雨伞倾斜守护他免于降雨，就如同依偎在原本的主人身边。

「大姊姊，那把伞你是在哪里──」

「小时候看见的世界很狭窄吧。」

我打断困惑小男孩的话。「光是周围其他小朋友的一句话，就能动摇价值观。光是听见一句话，就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就如同被雨伞遮蔽一般，只看得见有限的视野。其实伞的另一头还有许多景色。

「……大姊姊你是谁？」

「呵呵呵，我是谁呢？」此时的我是谁并不重要。「就姑且说我自己是物品的妖精吧。」

「物品的妖精……」他轮流看了看我和雨伞，「这样吗？」反应有些困惑，接著低声回答「……好假喔。」我听得很清楚喔。

……不过物品的妖精并称不上错。

算了吧。

「外表那么重要吗？」

我对迷惘的小男孩说。

「被眼前的人喜欢那么重要吗？」

就如同小男孩听不见声音，也无法说话的物品们十分理解他一般，就算毫无关联，人类也会仔细观察他人。

「…………」

（插图008）

小男孩陷入沉默。

我继续对他说：

「顾著在意眼前事情的生活很累喔。」

或许该这么说才对。「请你好好注视真正重要的人。」

「…………」

严格说起来，雨伞并不算人。

『呜～……』

明显在他手中哀鸣的奇妙雨伞，一定只有这个男孩能好好给予她爱吧。

「你要好好珍惜她喔。」

雨伞究竟多么珍惜男孩。

被拋下的时候有多么不安。

就算不说出口，希望他也能理解。

「…………」

我说完，看见小男孩双手紧紧握住老旧雨伞的握把。

然后我把雨伞交给了他。

「嗯。」

他点了点头。

在更加辽阔的视野之中。

○

「伊蕾娜大人睡著的时候发生了这种事情。于是我把雨伞归还给原本的小男孩了。」

「我没有睡著。」

不知不觉间消失的扫帚回到房里，我看见她头发湿掉了，就把毛巾递给她问：「你跑去哪里了？」

而那就是她的回答，于是我心领神会地点头说了声原来如此。

「一醒来发现地板湿答答的，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原来是这样吗？」

「咦咦？您睡著了吗？伊蕾娜大人？」

「我没有睡著。」

我打死也不承认。在说话途中睡著，没礼貌的魔女究竟是谁？哎呀哎呀，我完全想不到呢。

「您最近好像很累。」

扫帚边擦头发，边忧心忡忡地垂眸。我想她应该更担心自己的健康才对。

但是我多虑了。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我提高警觉一直睡不好。」

呼啊地一声，我打了个呵欠说。

「不过听起来，那个小男孩真奇怪呢。」

「毕竟是会发出狗叫声雨伞的主人，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或许非常适合。就如同雨伞需要他一样，对他来说雨伞一定也不可或缺。」

「话是这么说没错，扫帚你突然拿雨伞给他，他居然能毫不犹豫地收下。就算被误认为可疑人物也没得抱怨呢。」

「…………」

「你平安回来让我松了口气。」

「伊蕾娜大人……！」

居然替我担心……！太感谢您了！扫帚她看起来开心不已。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种意思。

「我只是想说你不在了，我就没办法旅行而已。」

○

隔天我便离开了国家。但是──

「又下雨了……」

抬起头，雨滴从天而降。停留最后一天走进咖啡厅时还没有下雨，看样子我在店内享用咖啡的时候天气变差了呢。

我不太喜欢在雨中旅行的说。

「拜、拜托……！等一下！不要拋弃我！」

在店门口发呆的时候，我看见一名美男子在路上大声哭喊。一身高档行头全部湿透，原本帅气的发型也黏在额头上。即便如此，男子依然紧紧抓住一名女子的脚。

「你很烦耶！之前不停劈腿还有脸说这种话，你这臭渣男！」

年轻女性毫不留情地践踏他。

「你是我唯一的真爱！相信──」

「去死！」

另一名女子打断他的话，狠狠踩他一脚。仔细一看，他身旁有好几把五颜六色的雨伞，各式各样的女性俯视他凄惨的模样。

「明明说只爱我一个……」「我要宰了你。」「太过分了……」「脚踏八条船是怎样？」「垃圾。」

骂声在雨中源源不绝地响起，完全不留情面。

从状况来看，他想必对许多女生说过甜言蜜语吧。

「大姊姊，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等人吗？」

比如说就像这样，他肯定曾向在躲雨的女生搭讪。

「差不多吧。朋友刚好在跟她的朋友寒暄道谢──」我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撑著伞，抬头看著我。

「寒暄？」

或许是没听过这个词，他纳闷地侧著头。

「就是去跟受到照顾的人打招呼。听说她在这个国家受到不少人的帮忙。」

「这样啊！」小男孩露出与阴雨天空不符的灿烂笑容。「能跟重要的人道谢很棒对不对？」

「就是说呀。」

「话说回来，大姊姊。你没有雨伞吗？」

「是啊，那个，我是没有。」

「这样啊！那么，你觉得我的伞怎么样？」

小男孩伸出雨伞给我看。

那是把造型十分老旧，却又发出『汪汪！』的狗叫声，不可思议的雨伞。

真是把有意思的伞。

「很适合你喔。」

「欸嘿嘿！我就知道！谢谢！」

像是在等我这句话，他又开心地笑了笑说「再见！」撑著心爱的伞走掉了。

「…………」

要不要一起撑？

不用不用没关系。要是到处跟不认识的女生说这种话，就会变成那样喔。

哇啊，那是什么啊。

大概是叫做渣男的东西吧。不想变成那样，就不可以随便搭讪女生喔。

……就像这样。

我原本预测会有这样的对话。

结果他直接回去了。我在躲雨的时候，陌生小男孩突然现身跟我炫耀自己的雨伞就离开了。

「──让您久等了，伊蕾娜大人。我去跟各种物品道谢，没想到花了这么久……」后方传来这个声音。是扫帚。

「……伊蕾娜大人？请问怎么了吗？」

顺著我的视线，她也看向路的另一头。

五颜六色的雨伞在大街上熙来攘往。

虽然有相似的形状与颜色，但每一把伞都独一无二。

我看著其中一把说：

「我刚才遇到一个奇怪的小男孩。」

撑著旧伞的男孩混入人群消失无踪。

「……啊啊，原来如此。伊蕾娜大人您遇见他了吗？」

扫帚和我看著同一个方向，心领神会地点头。

接著她露出柔和的笑容说：

「不过伊蕾娜大人，那不是奇怪的小男孩，我想应该叫做渣男才对。」

「不是他。」

第十六卷 第四章 赢不了的少女奋斗记

「今天就来一分高下吧，我的劲敌！」

于是决斗开始了。

……在那之前，我必须先解释我是何许人也，正在做什么呢。

我的名字克蕾琪。

一名魔法师在国家外的草原上高声吶喊，深蓝色发丝随风飘扬。年十七，长得很可爱，魔法技巧也不差，然后长得很可爱。

学业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即使在名门魔法高中，也没有人的成绩能与我相提并论。真是太完美了。

用文武双全才色兼备形容我绝不为过。我甚至想主张自己是这两个成语的由来。

说明了这么多，就连刚学会四只脚站的小鹿应该也能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才对。

然后我有一个劲敌。

「咦？一分高下……？今天不是来野餐的吗？」

我的劲敌在原野上摊开野餐垫，歪著头问。这种状况居然还能野餐！不愧是文武双全才色兼备的我认同的劲敌。

不论是学业成绩，还是魔法技术，在同侪之中这位娜多娜都具有和我并驾齐驱的实力。

我们的实力堪称在伯仲之间。

然而就是因为在伯仲之间，才会想要一较高下。

因此今天，我邀请娜多娜来到国家外的草原上。

终于来到以魔法师身分一分高下的时候了。

当然不是为了来开心地野餐。

「我当然是找你出来决斗的啊，蠢蛋！」

「咦～？是吗？克蕾琪很久没有约我出来了，我还以为要野餐的说～」

「不对，是决斗。」

「咦～天气这么好要魔法决斗～？野餐比较好玩啦。」

「不行我要决斗。」

「难道说你在意上次考试排第二名的事情吗？」

「少啰嗦。」

「话说我根本不知道要决斗，今天没带魔杖出门耶～？」

「蛤？」你说什么？

「不是，谁叫我根本不想决斗。就算想比也比不了喔。」

…………

啥～？

无须多说，我愤慨不已。

「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不是，所以说我是来野餐的……」

不要那么生气嘛～娜多娜傻笑了几声，从包包里拿出野餐篮。从她的反应来看，她已经完全准备好吃饭了。

「不过，只要你借我魔杖，想决斗倒也不是不行喔。」

她像是在安抚闹脾气的小孩，无可奈何地起身。娜多娜难道把跟我的决斗当成吃饭前的运动吗？

真是太瞧不起人了。

我笑了。

「哈哈哈！娜多娜，先告诉你，用借来的魔杖打输，之后可不要跟我抱怨喔？」

「OK～OK～没问题喔～」

我的劲敌挥了挥手，漫不经心地笑著回答。

看样子必须给这丫头一点颜色瞧瞧才行。

「我先说清楚，今天的我可非比寻常喔，娜多娜。呵呵呵，我反而担心你会被我打哭呢。」

「咦～真的吗？好可怕喔。你要手下留情喔～？」

娜多娜始终带著柔和的气氛回答。她也只能趁现在故作从容不迫了。

就这样我和娜多娜展开决斗。

这就是第四十二次决斗了。

○

「于是我在城里徘徊，寻找能拜师的人。就在这个时候找到了您。这是命中注定。三天就好，请当我的师父。」

我一走进国门，少女就马上出现在我面前。

顺带一提，偶尔会有不肖商人看准旅人不知道这个国家的事情来大敲竹杠。

为此，入境后马上对我说话的人，基本上都会被我戒备。

「原来如此。」

突然出现在眼前，悠悠哉哉地自称克蕾琪的女孩让我十分好奇。不只好奇，我还听她擅自告诉我关于自己的事情。

她说，她有一个劲敌。

简而言之，统整她的话──

「你一败涂地，所以想报复她。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了吧。

站在我面前的克蕾琪身上满是泥泞。天空分明万里无云，她却像是一头栽进泥巴里全身脏兮兮。

就是因为她这副模样前来拜师，我马上就推测出决斗的结果。

「呵呵呵，您的洞察力真了不起。」

「我只不过是说出看见的感想罢了。」

「不对，您错了，魔女小姐。我是在称赞自己找到一名洞察力优秀的魔女。」

「…………」

「不愧是本小姐……值得文武双全才色兼备的名号。」

你是不是超级自恋？

字里行间感觉得到「我很厉害吧？」的言外之意。这个叫做克蕾琪的少女似乎全身包裹在自尊心里，自我评价过度膨胀。总觉得像是看见过去的自己，害我感到有些难为情。

「可是单方面输给劲敌，应该不算文武双全吧？」

「唔！您说得太难听了，魔女小姐。我并没有单方面输给她。」

「是这样吗？」

「严格说起来，这次的结果是惜败。因为实在无法进入状况这次碰巧输了而已话说回来今天早上什么也没吃肚子饿了也是原因之一，还有我忘了自己有没有锁家门没办法专心对决也大幅影响了这次的胜败。总而言之，这次的对决只是碰巧没赢。绝对不是我太弱。您懂没懂，魔女小姐？」

「你话说得好快喔。」

「不论如何，这次只是我刚好状况不佳而已，魔女小姐。平常的我才不会露出这种丑态。」

「是这样吗？」对了，话说回来。「我顺带一问，你和劲敌的战绩如何？」

她说两人一共决斗了四十二次，就算这次碰巧输掉，她的胜率又有多高？

「这个呢，说得保守一点，目前是四十二战四十二败吧。」

「你是不是不太理解保守的意思？」

根本就是畅快到底的全败嘛。

「不过，我想在第四十三次对决画下完美的句点，魔女小姐。」

「是喔……」

所以才特地寻找魔女吗？

不如说，一直输到现在还真有脸自称天才呢。

「哎呀，魔女小姐。你刚才在想『一直输到现在还真有脸自称天才』对不对？」

「好厉害，居然一字不漏地猜中我在想什么。」

「您知道我怎么知道的吗？」

「因为你脸皮很厚吗？」

「因为我每次输都在想一样的事情！」

「厚厚的脸皮下原来在哭泣吗……」

我想她应该不是认真自以为是天才。称赞自己的言行，高达八成是在开玩笑。

我非常熟悉会做出这种看似疯狂言行举止的人。

那个人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不过，我想太执著于胜败也不好。又不是小孩子了。」

「不要说这种不识趣的话。魔女小姐难道要愚弄活在对决的世界里的人吗？」

「对你来说，和劲敌决斗重要到和对决的世界同义吗？」

「那当然！」她高声回答：「然后在对决的世界中，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论是哪种天才一定都经历过败北。」

「……的确是这样。」

我老实地点头，她说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我想能否分析失败，是天才与凡人的分水岭，魔女小姐。」

嗯嗯嗯。

「所以你这个天才得到什么样的结论？」

我这么问，她便停顿一下，用清澈的双眼看著我说：

「我果然应该参考其他天才的意见。」

「喔喔？」

咦咦？天才吗？哎呀哎呀？那究竟是说谁呢？

「我的劲敌是和我平分秋色的天才。想与天才对决，果然得多多参考天才的意见才对，魔女小姐。」

「原来如此，不过真亏你能看穿我是天才呢。」

「其实我从入境审查的时候就一直观察您。那充满自信的表情、举手投足，以及足以替自信背书的胸针。我推测您一定是年纪轻轻就当上魔女的天才魔法师。」

「哎呀呀呀呀呀呀呀。」

「怎么样呀，魔女小姐。我猜得对不对？」

「看样子你的洞察力的确是真的呢……」

「呵呵呵，就是说吧。就是这样，我希望魔女小姐这三天内能传授我各种事情。请问您意下如何？」

「咦？不是教你魔法吗？」

「魔女小姐，为了理解娜多娜，我必须对天才无所不知才行。所以不只魔法，请让我看看您的生活习惯、兴趣与特技。我想透过理解天才变得更强。」

「原来如此，真贪心呢。」

「请不要说得那么难听。我只是渴望知道所有知识与技术而已。」

呵呵呵，她面露大胆不羁的笑容。

「我很后悔，魔女小姐。我的劲敌不仅用我借她的魔杖赢了我，还说出『今天是运气好才赢的喔～』这种梦话。这简直就跟被敌人帮助一样屈辱，我不论如何都想报一箭之仇。」

「居然体贴输给自己的人，她是个好孩子呢。」

「有可能只是因为我长这么大了还哭才顾虑我的也说不定。」

「原来你哭了吗？」

「连败四十二场难免内心受挫啊。」

「我是能体会你的心情啦……」

「总而言之，我想更瞭解天才。所以魔女小姐，请您让我逐一纪录您的行动。」

简单来说，这三天不需要我整天教她魔法，而是陪她聊天让她看我平时生活的样子，有空再教她魔法就好的意思。

堪称是几乎毫无负担的优秀条件。

要不要接受她的请求可说看酬劳决定。

「我忘了说，魔女小姐。我是赫赫有名文武双全沉鱼落雁才色兼备锦衣玉食的结晶，所以很有钱喔。」

「我知道了我帮你吧。」

于是我二话不说接受她的提案。

「那么，魔女小姐。既然决定了就别在意我，让我看看您平常入境后会做什么吧。」

「平常会做什么吗……」

我行动的时候一般不会思考太多，这种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平常我都做些什么呢？我觉得人一意识到自然，就不再自然。

我稍作思考。

「总而言之，先去咖啡厅吧。」

我采取最佳策略，什么也没想指向附近的店面。

「不嫌弃的话我请客，你吃过早餐了吗？」

「不用麻烦！」

「哎呀，你吃过了吗？」

「其实我刚才吃了很多三明治。」

「你不只被打败自己的劲敌安慰，还接受她的施舍吗？」

「很好吃耶。」

「那就好……」

●

「今天就来一分高下吧，我的劲敌！」

第四十二次惜败的四天后。

一名魔法师意气风发地大喊与四天前相同的台词。在那之前，我必须先解释我是何许人也才行。

「咦～……还要打吗～……？」

「别说这种不识趣的话，我的劲敌。既然是劲敌，决斗不是理所当然吗？」

吾名克蕾琪，在战意缺缺的劲敌娜多娜面前挺胸说道。

魔法师高声吶喊，深蓝色发丝随风飘扬。年龄十七岁，长得很可爱，魔法技巧也不差。表情充满自信，最重要的果然还是长得很可爱。

我再说一次。

我的名字是克蕾琪。

迟早会名震魔法师天下的魔法师之名。

「这也是今天会彻底击败你的女人的名字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啪！地一声，我把挑战书丢给她。

观察了魔女伊蕾娜小姐三天，我把得到的知识与技术当作武器，挑战第四十三次决斗。准备万无一失。

「在这种地方决斗……？」

我的劲敌一脸讶异。

平时我会找她去国家外面的草原，但这次不同。

这里是附近的咖啡厅。

「呵呵呵，我的劲敌，看来你还没发现。从我今天找你出来的那一瞬间起，决斗就已经开始了！」

「也就是以决斗为名的出来玩吗？我好像是第一次跟朋友来咖啡厅～」

娜多娜双手合十倚著脸颊，欸嘿嘿地傻笑。下一刻，我面前放上一份超巨大圣代。

如我所说，决斗从这一瞬间早就开始了。

和魔女小姐度过的日子里我获益良多。

这三天来，魔女小姐带我去了各式各样的地方。有书店、普通的咖啡厅、或是附近的公园。

魔女伊蕾娜小姐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委身于流逝的时间中生活，甚至让我有点羡慕。

「克蕾琪，你看著我想『她很自由好羡慕喔～』对不对？」

某一天，伊蕾娜小姐说出这句看穿我内心的话。我敏感地感应到她即将说出有益的话，翻开笔记本。

伊蕾娜小姐说，旅人看似自由，但其实不然。

「不住在特定国家，不必在学校与工作等固定框架中生活，对于身在框架里的人来说想必十分耀眼。可是现实不是这样，看似自由的旅人当然也有烦恼。」

我问她比如说像是哪种烦恼，她就说「这个呢～」捧著咖啡杯呆望虚空。

「将来很不稳定，没有老后的生活资金，诸如此类的事情吧。」

「那点事情的话我也会烦恼。」

「的确，所以我们跟你们一模一样。」

「…………」

看见我听不太懂，她解释给我听。

「魔女也好，旅人也罢，其实都不是什么特别的人。」

我们会烦恼，也会思考。她说。

然后，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给赢不了的我一个建议。

「就算改变立场，人也不会改变。没有人没有烦恼。」

就如同自称完美的你也有赢不了劲敌这个烦恼一样──魔女伊蕾娜小姐说。

此时我赫然发现。

「也就是说，娜多娜也有弱点吗……？」

「对呀，说不定有呢。」

魔女小姐喝咖啡叹了口气回答。接著她又说：「总之，在研究陌生的魔女之前，我想打从一开始就研究熟识的劲敌会不会比较快。」

简而言之。

我缺乏的是对对手的理解。

「今天我请客，你尽管吃吧。」

于是，今天我和跟魔女伊蕾娜小姐一起度过的好几天一样，跟著娜多娜到处趴趴走，研究她的生态。

「好好吃～！」

劲敌对我的目的浑然不觉，开心地吃著圣代。原来如此，看来她喜欢吃甜食。话说回来，上次决斗时吃的三明治也大多都是水果三明治。

吃完东西后我们一起逛街。

第一间来到的店是书店。

「啊，我一直想要这本书～」

娜多娜小心翼翼地抱著最近出版的推理小说跑向收银台。她的脚步跟跳舞一样轻盈。

话说回来，跟伊蕾娜小姐度过的三天之中，我们也来过书店。

娜多娜在收银台前排队，挥手对我说「等我一下喔。」我就挥手回应，想起和伊蕾娜小姐的对话。

「小说真不错。接下来睡前能度过几天有趣的时间了。」

伊蕾娜小姐抱著推理小说，轻声笑了笑。

见她如此，我趁机挺胸说：

「伊蕾娜小姐，你知道速读吗？」

「我知道这种技术存在喔。迅速翻翻书就能理解内容对不对？」

没错！我在店内喊。

「我是速读高手，现在伊蕾娜小姐拿的书，我五分钟就能看完了喔。」我炫耀道。

我得意地挺胸，伊蕾娜小姐反倒对我叹息。

「就算你跟我炫耀，我也一点都不羡慕的说。」

「不用那么客气，我可以教你速读的方法喔。」

「不用。」她厌烦地挥挥手。「我觉得阅读跟用餐一样，要好好品尝才对。」

「吃饭只是补充营养而已的说。」

「看样子，我们的想法颇不相同呢。」

「可是学会速读就能更有效地活用有限的时间喔。」

「然后多出来的时间用来宣传速读，感觉很讽刺的说。」

总而言之不必──她完全不理解。

原来如此，看样子天才之中不是所有人都跟我一样要求缩短时间呢。这也上了一课。

话说回来，我的劲敌又如何？

娜多娜小心翼翼抱著装在袋子里的书，我这么问她，她就侧著头理所当然地回答：

「咦？急著把书看完有什么好处吗？」

「原来如此，你跟伊蕾娜小姐是同一种人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是我的私事，不用在意。我挥了挥手，跟娜多娜一起离开书店。

在那之后我们又逛了几间店。我们一起看了衣服，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晃，找不到事情做就在广场的长椅上坐下。

顺带一提，这些全部都是娜多娜的要求。

「我喜欢漫无目的地逛街。」

她说出与伊蕾娜小姐一模一样的话，看似耀眼地望著熟悉的街景。

「我喜欢在这种地方慢慢度过时间。」

娜多娜这么说，在广场的长椅上坐下。

说巧不巧，伊蕾娜小姐昨天也坐在相同的地方。这家伙是伊蕾娜小姐吗？

「今天谢谢你邀请我出来。」坐在我身边的娜多娜难为情地望向远方对我说：「我身边没有会像这样邀我出来的人，我很高兴。」

「居然不邀请你这种天才，你周围的人真没眼光。」

「天才吗……」娜多娜叹了口气，平时爱傻笑的她难得愁眉不展。「说我是天才我也不太高兴的说。」

「为什么？」

「不论什么事情都能理所当然地做到，压力很大呀。而且我平时那么爱傻笑，常会有人说我没有烦恼。」接著娜多娜说出魔女小姐说过的话。「其实我的烦恼跟大家都一样。」

这家伙果然是伊蕾娜小姐吗？

每个被称为天才的人都为了和别人不同烦恼吗？这是崭新的发现。明天开始我也为跟别人不同烦恼好了。

「话说回来，你今天为什么邀我出来？」娜多娜侧著头问。

或许是因为说出了心中的烦恼，娜多娜的表情恢复几分的开朗。

姑且不论这个。

问我为什么邀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干嘛问这个？」我反问她。

娜多娜一脸惊慌失措。「啊，对不起喔。我刚才也说了，我从来没有交过朋友，所以不太瞭解，这算朋友一起出来玩吗？」她说出不得要领的话。

「……？」我明明应该也是天才，却完全听不懂她的意思。伤脑筋。

「咦？因为你看，平常你不都是逼我跟你做奇怪的决斗吗？结果今天只有逛街买东西，我想原来不战斗啊。也就是说，我们今天不是对决的劲敌，而是朋友──」

「不是，我完全没说今天不决斗啊。」

我唰地一声取出魔杖。

我又没说不决斗。

「其实我想现在决斗的说。」

说至今为止的一切全都是为了这一瞬间也不为过。

「…………」

娜多娜的表情急速改变。

这全都得感谢伊蕾娜小姐所成立的缜密作战。

我再次回想昨天还在这个国家的她──

「想在决斗中打赢你的劲敌，首先当然得知己知彼；可是不只如此，最重要的是打乱对方的步调。」

「意思是？」

「做对方讨厌的事情。比方说，带她到处乱跑一整天后再跟她决斗等等。」

「那样有意义吗？」

「大有意义。傍晚吃饭时间想『啊～待会回家要吃什么呢～』的时候，要是突然发生不得不处理的急事很讨人厌吧？只要做类似的事情就可以了。」

「你是恶魔吗？」

「呵呵呵……不为了获胜耍一点骯脏小手段就太吃亏了。」

「原来如此……！」

于是。

这次我带她逛了很久，最后向她申请决斗。

效果绝对出类拔萃。

「啊啊，这样啊……」

唉……娜多娜大叹一口气，散发出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情都被否定的气息。「那个，今天我也没带魔杖的说──」

「我的备用借你。」

「准备真周到……」

「呵呵呵，你可以多夸奖我一点喔。」

「我不记得自己夸奖过你的说……」

娜多娜无奈地接下魔杖。

「今天我绝不会输，我的劲敌！」

「好好好……」

我的劲敌和白天变了一个人似地应战。看她无精打采的模样我确信。

只要照伊蕾娜小姐的建议做。

毫无疑问，今天一定能赢──

接著我们跟平常一样前往国家外面的草原。

再次举起魔杖展开对决。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觉悟吧娜多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分钟后。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这家伙给我记住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名魔法师哭著败下阵来。

只希望她不是我。

●

「所以说，你这次也没有打赢那个劲敌，想藉助别的魔女的帮助吗？」

吃下第四十三次败北的隔天。

我在国门前埋伏新的魔法师时，一名魔女造访我国。

她是名木炭般黑色短发与肩齐平的年轻魔女。

名字好像叫做沙耶。

一入境就被我搭讪，她耐心地聆听我的要求。不仅如此，她还说「站在这里说不好，我们去那边谈吧。」牵著我的手走进咖啡厅。

然后我边吃午餐边跟她说。

我想起四天前左右来到这个国家的伊蕾娜小姐对我露出颇为厌烦的表情，认为眼前的沙耶小姐宛如天使。

「人家明白了，看样子你的师父运很不好呢。」

她稍微听了一点，就迅速理解了。「可是那个当你师父的魔女真的很糟糕耶！三天居然什么也没有教你，太不负责任了！」

以天使闻名的沙耶小姐替素不相识的我担心，并对向我胡诌的魔女表达愤怒。

不过她说到这个分上害我有点罪恶感。毕竟是我自己要求她什么也不用教我的。

「我的请求方式也有问题，并不完全是那个魔女小姐的错──」

「不对！」沙耶小姐打断我的话说：「听好了，克蕾琪。师父不只应该理解徒弟的需求，还得领悟弟子想做的事情才行。」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其实人家的师父也是个很随便的人──不对，修行时代的话很优秀喔。她很严格地教人家。可是人家一成为魔女，她每天只要有空就拿钱叫人家去帮她买菸草，真的超过分的。」

沙耶小姐气噗噗地说。与其说是对伊蕾娜小姐发怒，她似乎在宣泄对别人的不满。

「总而言之，既然站在教导别人的立场，就应该体贴对方的意图，察觉没有展现出来的真正心意──引导你走向真正的目的才行！」

沙耶小姐用力说道。

她一定是很有上进心的人。这样她已经不是天使这种可爱的存在了，而是女神。我在心中悄悄崇拜她。只要遵循她的指引，想打败娜多娜铁定易如反掌。她具有令人这么想的说服力。

「真是的，那个随便的魔女究竟是谁呀？」

我回答愤慨的沙耶小姐说：

「她叫做灰之魔女伊蕾娜。」

「咦？」

霎时间。

沙耶小姐浑身定格，犹如时间凝结了一般僵直。「你刚才说什么？」或许是因为浑身僵硬，就连说出口的话都只有只字片语。

「不是，所以说，我接受了名叫灰之魔女伊蕾娜的人指导。」

（插图009）

虽然结果很惨就是了。我和刚才一样耸了耸肩。

「……原来如此。」沙耶小姐嗯哼！一声清了清喉咙。「听好了，克蕾琪。弟子有时候也得自己体会师父的用意才行。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徒弟如果无意学习，师父就算铺好康庄大道也没有意义。知道了吗？」

「怎么突然说这个？」

「跟伊蕾娜小姐学了三天居然还赢不了劲敌！要是被伊蕾娜小姐听到她可是会哭的！」沙耶小姐忽然歇斯底里地大叫。

「这个人怎么会突然情绪不稳？」

伊蕾娜这个名字难道是什么诅咒的咒语吗？

「看样子人家必须继承伊蕾娜小姐的衣钵，引导你才行。」

这可真伤脑筋～沙耶小姐叹了口气。

「不过，只要人家出马一定是小菜一碟。包在我身上。」

她这么说敲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谢、谢谢您……！」

不知不觉间，之前的女神又回来了。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么，克蕾琪，能请你再详细地告诉我一点你和对方的关系吗？」

极为优秀的社会人士沙耶小姐说，她今天来到这个国家出差，只预计停留三天左右。繁忙的她不能停留三天以上，也就是能陪我修行的时间只有三天。说巧不巧，天数和我上次请求帮助的伊蕾娜小姐一样。

「虽然只有三天，人家可没有伊蕾娜小姐那么温柔喔！请你做好心理准备！」

沙耶小姐断言。

我愿意一辈子追随您。

「我的劲敌娜多娜是和我比肩的天才──」

我将所有关于娜多娜的事情告诉了她。巧合的是，听从伊蕾娜小姐的建议所获得的知识，这时也派上用场。

幸好上次决斗前跟娜多娜一起出门，我对她的兴趣嗜好有一定程度的理解。

娜多娜。

她是孤高的天才，也是爱读书、爱吃甜食，假日想跟朋友一起出游的少女。

「喔喔～」听了我和娜多娜的关系，沙耶小姐做出奇怪的反应。

「话说回来，上次决斗前一起逛街的事情，能更详细地告诉人家吗？」

这个人怎么突然露出喜孜孜的表情？

「呃……」

我尽可能地说出自己记得的事情。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原来如此～」

沙耶小姐吃面的手突然加速，彷佛把我说的故事当成午餐的配菜；但是女神不可能做那么下流的事情，她一定是饿了。忙碌的魔女小姐也会肚子饿。不如说，正因为她是忙碌的魔女，才需要积极地补充营养。绝对是这样准没错。

「原来如此，事情人家非～常瞭解了！只要有三天，就能轻松攻略你的劲敌娜多娜喔。你放心吧！」

「真的吗？」

光听我的话，她就已经想到娜多娜的攻略方法了吗？她果然是如假包换的天才……！

「请您一定要指导我！」

我深深鞠躬，沙耶小姐就马上开始特训。

「呵呵呵……这是卖人情给伊蕾娜小姐的好机会……！」

沙耶小姐喃喃自语，表情与其说是女神，比较像是恶魔。

「这个人怎么会突然情绪不稳……」

看样子，天才都具有某种常人难以理解的特质。

●

几天后，和沙耶小姐的修行终于发挥成果。

「呵呵呵，欢迎来我家。」

「哇～好大的家喔！」

那一天，我请娜多娜来自己的家里作客。

…………

明明想决斗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连我自己都感到纳闷，但这正是师父沙耶小姐的目标。

这里是我的房间，我边向娜多娜介绍，边回想与吾师沙耶小姐的对话。

「下次就请她进自己的房间吧……」

呵呵呵呵，沙耶小姐不羁地笑著说。我百思不解。我是想决斗的说？

「是啊、是啊，我知道。就是说呀～你想一决胜负对吧～」

沙耶小姐笑咪咪地点头。从那副模样看来，就像是莞尔地听著小孩说话的母亲。「不要紧喔～只要用人家现在教你的招数就易如反掌喔！」

「易如反掌吗？」

「说以后反而会不成胜负也不为过。」

「那么厉害！」

真令人期待。

可是我还是不懂非得特地邀她来我房间的理由。我抱著又期待又担心的复杂感情邀请娜多娜来我房间，顺便在今天到来之前整理了脏乱的房间、模拟娜多娜来的时候该做什么、折手指慢慢等待，并告诉妈妈「朋友要来家里玩。」叮咛她不要离开餐厅。我这个天才让娜多娜看见平常的样子，说是等同于弱点被她掌握也不为过。

「哎呀，欢迎来玩。」尽管如此，家母还是不识趣地从餐厅里探出头来。「你就是娜多娜吗？长得真可爱～」

我妈妈用闲暇主妇特有的距离感接待劲敌娜多娜。她握住她的手，呵呵笑著说：「哎呀哎呀，跟洋娃娃一样。」

母亲这种生物这种时候常常会多管闲事，我母亲也不是例外。

「这孩子很奇怪吧？所以才交不到朋友。娜多娜，你要跟克蕾琪好好相处喔。」

「妈你别说了啦。」

在妈妈继续失言之前，我推著娜多娜的背硬是把她带离现场。她回头看著我妈妈，喃喃说了声「你妈妈真好。」笑了笑。别露出那种表情。

就这样，我把娜多娜带回房间里。

我的房间一尘不染，乾净到吓人。我再次心想这个房间真是太完美了。

娜多娜一看到我的房间，就说出乾净整齐的感想。我点头同意，娜多娜便如同搜索违禁品似地慢慢在房间里徘徊。

明明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却令人莫名坐立难安。

看到我的书与资料，她说出「这本很好看吧？」「这本我也有喔～」之类的感想，给人一种被试探的感觉。

房子很大，我的房间却没有多少面积，房间里的东西很快就看完了。娜多娜呆站在房间正中央。我怀疑她究竟在做什么的瞬间，终于发现房间里除了床跟书桌之外没有地方可以坐。

真是太失态了。

不过，不可以让客人坐床。

「…………」没有办法，我在床上坐下，然后用眼神示意娜多娜可以坐在椅子上。

「啊，嗯。」

娜多娜领悟什么似地点了点头，一屁股坐在我旁边。

「…………」

你坐这边干嘛……？

我不知所措，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烦恼到最后只好盯著她看。

话说回来，今天娜多娜穿著之前一起出游时买的衣服。为什么我现在才发现？难道我在紧张吗？

我什么也无法思考，只想逃避现实。

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克蕾琪……克蕾琪……』

逃避现实的瞬间，声音响彻我的脑海。我熟知声音的主人。

『师、师父……！』

那个声音属于几天前还跟我在一起的沙耶小姐。我吃了一惊，环视周遭。声音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沙耶小姐在哪里偷看？

与其这么说。

『师、师父，您在窃听吗……？』

『呵呵呵……人家看起来像是会做那种事情的人吗？』

『…………』

『不是，不要不说话啦。』

『师父，天才偶尔会有欠缺常识的地方，所以就算被窃听我也不意外；可是请您事前先告知我一声。』

『不是，不要以人家会窃听为前题啦……』

『不过声音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

『呵呵呵，克蕾琪。想找人家也找不到喔。现在人家本尊一定在不知名的国家工作吧。简而言之，现在你听见的声音是沙耶，却不是人家。』

『……什么意思？』

『真不机灵耶～简单来说，人家是你的幻想！』

简而言之我是你脑中的沙耶，沙耶小姐也就是女神说。我大惊失色。

『难道说我的脑袋坏掉了吗？』

『你说得像是人家有问题呢。』

『…………』

『不是你要否定呀。』

『先别说这个，请问您出现在我脑中究竟有何贵干呢，女神大人？』

『离题了……算了吧。』

对话会将混浊的思考回路导向正轨。我记忆中产生的沙耶小姐，应该会帮走投无路的我指点一条明路。

『克蕾琪，请你仔细回想人家教你的事情……』

『沙耶小姐教我的事情……』我看了一眼身旁的娜多娜。『我已经付诸实行了啊？』

『哎呀哎呀～你在说什么啊！现在开始才是重头戏！』

『重头戏……？』

『邀她来房间她会乖乖跟来，说你已经赢了也不为过。』

『真的假的？』

『对，现在告白我想她一定会同意！』

『……告白？』

嗯？

她在说什么？

别说导正思考回路，唯有沙耶小姐的声音在我混沌的脑中响起。

『等一下～不要说那么不识趣的话啦～现在的你可是能跟劲敌交往喔！』

『咦？』

『嗯？』

『……您在说什么？』

『……你不是跟我说想让劲敌喜欢上你吗？』

『……不是，我是真的想赢她。』

『不是以在对决中获胜为名目，其实想跟她进入亲密关系吗？』

『并没有。』

『……是这样吗？』

『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说……』

『…………』

『沙耶小姐？』

『…………』

『沙耶小姐？您在吗～？』

就结论来说，沙耶小姐的声音在那之后便消失了。不知是我终于解除了紧张，还是感觉到隔壁的视线。

「…………」

我们究竟坐在彼此隔壁沉默了多久？

娜多娜看著我。

「……欸嘿嘿。」

她只有这样傻笑。

我应该是她劲敌的说？

不是，追根究柢劲敌究竟是什么？

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的脑中突然一片空白。

这时，和伊蕾娜小姐的对话在我脑中萌芽。

「我传授你一个感觉起来赢不了时可以用的好方法吧。这是绝对不想输的时候非常有效的招式。」

真的有那么厉害的招式吗……？

我这么问，她便一脸得意地点头说：

「呵呵呵，溜之大吉就对了。」

只要逃跑，就无关胜败。快输的时候就积极地使用吧──她说。

嗯嗯嗯。

原来如此。

「…………」

我站了起来。

一秒后。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名丢脸的魔法师哭著逃出自己的房间。

我依然只能祈求她不是我。

○

「艾姆妮西亚小姐，艾维莉亚小姐。」

少女把两张履历表排在眼前，分别呼唤我们的名字。

「我还是觉得要仔细调查对方是什么人再请教他们比较好。」

旅行难免缺乏资金。

那一天，我和姊姊两人在造访的国家被写有「任何人都能轻松赚钱的简单工作！」的可疑传单吸引，前去面试。

面试会场是一栋颇为豪华的透天厝。

我和姊姊两人被看似少女的女孩带到她的房间，然后跟看似少女的克蕾琪面对面。

我们坐在怎么看都像是为了面试准备的老旧椅子上，听怎么看都像是为了面试露出严肃表情的克蕾琪说明这次的工作内容。

「听好了喔？两位，我已经被自己的师父背叛两次了──」

她似乎是为了打赢劲敌娜多娜而在寻找师父。过去每个当她师父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她说自己最后还是赢不了那个劲敌。

「呵……没想到竟然连输两次……不对，严格说起来昨天并没有输。」

克蕾琪用诉说悠久往事的语气，说起惨败的回忆。我乖乖举手问「顺便请问一下过去的战绩是？」侧了侧脑袋。

「那么请你们说说自己毛遂自荐的动机吧。」

哇啊被无视了。

「因为传单上写任何人都能应徵，我们就来了。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姊姊则是老实过头地回答。你说什么啦，会被当成脑袋有问题的人喔。

「呵呵呵……原来如此。艾姆妮西亚小姐，看样子你具有天才的资质呢。」

克蕾琪也在胡说什么？

「她在说什么？」姊姊也很纳闷。

「天才常常会有某些脑袋坏掉的地方。」克蕾琪说。

「怎么办，艾维莉亚。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猜那大概是因为这个人是天才吧。」

「呵呵呵。」克蕾琪对天才这个词敏感地做出反应。「你很懂嘛，艾维莉亚小姐。你们过关了。」

总觉得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过关了。

不是不是，被称为天才的人都有某些脑袋坏掉的地方，又不代表脑袋有某些地方坏掉的人都是天才。

（插图010）

要是吐槽这种细节感觉会害她不开心，于是我没有说出口。要说为什么，是因为我们正在接受面试。

「可是，克蕾琪。你为什么想赢过那个劲敌？」

「因为输所以才想赢呀。还需要什么别的理由？」

「嗯……」原来如此，我表面上点头。

老实说我听不懂。一问之下才知道，劲敌娜多娜似乎是被称为天才的女孩。就算和那种人决斗输了，应该也能想「毕竟对方是天才」乖乖放弃才对。

我虽然这么想，果然还是保持沉默。要说为什么，因为现在是面试。

「理由很模糊耶，你真的想赢吗？」

可是不懂得察言观色的姊姊老实过头地问。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耶。

「姊姊你在说什么啦。」

「我想只要说奇怪的话就会过关。」

「你到底在说什么啦。」

「呵、呵呵呵呵……理由很模糊吗？呵呵呵呵……」

另一方面，克蕾琪则是笑著垂下头。

她想必也感觉到了什么。「是这样啊……」我清楚听见她的喃喃自语。

姊姊也没有漏听这句话。

「我听你说了之前的话，可是该怎么说，克蕾琪身上感觉不到认真想赢的气概。简直就像是为了跟劲敌互动才挑战她一样。」

为什么要否定面试官？

「唔呃！」

而且还挺有效的。

「实际上到底是怎样？」

「……怎样是什么意思？」

克蕾琪抬起头来，表情与其形容为不畅快，看起来比较像是因为紧张而绷紧。到底是谁在接受面试啊？

「你到底想怎么做？老实告诉我。」

「…………」

「如果你真的想赢的话，不会跟来路不明的魔法师拜师三次吧？换做是我，就会去找有名的魔法师或老师教我了。」

克蕾琪沉默不语。

哎呀？究竟怎么了？

「……我可以说一句奇怪的话吗？」

「嗯，请说。」

姊姊点头说。

然后克蕾琪说出接近自白的话。

「老实说，最近我就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知道……」

起初只是心血来潮。

娜多娜在学园里排名第一。克蕾琪成绩也很优秀，考试成绩总是接近那位劲敌，当然会意识到她。

可是她没有跟娜多娜说话的勇气。

说到结果她用了哪种方法。

就是这种方法。

「呵呵呵……你是第一名的娜多娜吧？跟我决斗！」

…………

为什么？

她采取不禁令人这么想的方法。要说为什么，是因为她自称天才，理所当然也是个怪人！

「结果，我就用了这个理由四十次以上，把她叫出来决斗……」

对决到最后，她领悟了自己的心意。

「一想到在决斗中获胜她就再也不肯跟我决斗，我就赢不了。上次挑战她的时候我什么也做不到就逃跑了。该怎么说，我变得完全就是想跟娜多娜交朋友；可是既然逃跑了，就没办法装做没事和她说话，现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的确有认为只要以接受他人的建议为名目，就能采取行动这种懦弱的想法。总而言之请你们给我一点意见。」

「这样啊。」

姊姊马上点头。

她露出一半以上没有在听的表情。

难道说，克蕾琪不太擅长表达自己的感情，或者是刚才把一直隐藏在心底的话一吐为快。她溃堤似地不停地说道。

可是我们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无法接受她源源不绝的心情。

如果有人能接受她的心情，那绝对是至今为止不停接受挑战的娜多娜莫属。

不过她不可能这么凑巧出现在这里。

「──克蕾琪。」

喀嚓一声，门打了开来。

回过头来，是一名与克蕾琪年纪相仿的女孩。

「……！娜、娜多娜！」

她好像就是娜多娜。

她怎么会在这个时机出现？

「我一直在听你说话……」

「什么？窃听？」

「不是，我是把耳朵贴在门上。」

「不是你到底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昨天那样结束，我是来找你聊天的。不行吗？」

「不是不行……」

原来如此这个人也有点奇怪呢。

娜多娜一走进房间就说「我跟你一样。」我猜这个人根本没看见我和姊姊。

「我从你面前逃走了……已经没有资格面对你了……」

这个人怎么突然说出这种帅气的话？

「没关系，我不介意。我从以前就知道你有点少根筋了。」

「你说什么？」

「我们决斗了四十次以上，这不是当然的吗？」

欸嘿嘿嘿，娜多娜傻笑走向克蕾琪。「可是，你别想逃了。」她说，站在克蕾琪面前挡住她的去路。

另一方面，我和姊姊被赶到房间门口。

「娜多娜……」

「克蕾琪……」

最大的原因是甜甜蜜蜜的气氛充满整个空间，令人难以接近。不论是谁肯定都无法入侵包围两人的粉红泡泡。

「姊姊，这究竟是在演哪出？」「我也不知道。」

我们面对这种状况不知所措。好想回家。

「呜呜……太好了呢，克蕾琪……」

在此同时，房间门口突然出现一名成年女子。

「姊姊这是哪位？」「我也不知道。」

「我是妈妈。」

原来是伯母吗？

伯母看著两名少女深情对望潸然泪下。

「真的太好了，克蕾琪……明明一直烦恼交不到朋友，一口气多了三个……」

妈妈好高兴……！伯母说。

三个？哎呀哎呀？

娜多娜，还有难道我和姊姊都被算进去了吗？

……真希望能避免状况继续复杂下去呢。

「那个，伯母。」「我们只是来面试的，不是她的朋友──」

「咦………………………………………………………………………………………」

「仔细想想我们的确是朋友。」「对呀，感情超好的喔。」

结果我和姊姊都被卷进她们奇怪的气氛中。陪克蕾琪修练的两名魔法师倘若能更早察觉克蕾琪真正的心意，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吧。

算了，倒也不是不能说多亏有她们，两人的感情才能这么要好。

「克蕾琪……」

「娜多娜……」

不过气氛真的有够甜蜜呢……

我们好像会胃食道逆流──

「……啊！」

此时，一道闪电窜过我的脑袋。

在现在的气氛中，不论说什么都会被允许吧──？

我转身面对姊姊。

接著说：

「姊姊，我可以说一句奇怪的话吗？」

姊姊听了露出满面的微笑回答：

「嗯，不可以。」

○

我再次造访那个国家，是在第一次拜访的约一个月后。

我没有特别想什么，在那个国家开始观光，一如往常地没有特别意识到什么地购物、去咖啡厅、在广场的长椅上看书消磨时间。

自由时间果然不错。

随时都能悠哉地使用时间是旅人的特权。

取而代之，收入会比较不稳定。

「……真自由。」

侧耳聆听，能够听见街上的喧嚣。

在路边叫卖的人、在广场上喂小鸟的人、演奏音乐给路上行人的人。还有跟我一样，享受自由时间的人。

话说回来，我担任三天教师……类似事情的她，之后怎么了？

「没想到居然会出现我无法速读的书。」

「我不是说了吗？那本书很好看，绝对会想熬夜看完。」

两名平凡无奇的女孩从我面前经过。她们是假日街上随处可见，平凡无奇的女孩。

其中一边，深蓝色头发的少女忽然回头，对我轻轻挥了挥手。女孩的笑容也平凡无奇。

和决斗无缘，也难以称为天才的普通女孩。

我轻轻挥手回应。

这么好的日子居然想知道决斗结果，那──

「真不识趣呢。」

于是我再次回到自由的时间。

第十六卷 第五章 多样性之国

「喔，是旅人小姐。欢迎光临，慢慢逛吧。」

碰巧站在敞开国门旁的其中一个居民，用迎接朋友般的轻松态度迎接魔女入境。

魔女那天造访被称为鸡尾酒国，名称十分不可思议的国家。

据说那个国家没有明确的国名，而是造访的旅人基于那个国家的特徵命名。

这个国家的称呼因人而异。有人说这里称为大理石国，又有人称这里叫拼布乡。

没有明确的名称也可说是展现了这个国家的风土民情。

形形色色的人聚集起来居住的国家居民数量不明，就连领土本身都不明确。居民们恣意生活在这里。

与其说是国家，形容为人们自由自在生活的土地似乎比较贴切。

换句话说，这是个非常复杂的国家。

魔女是在三天前乘著扫帚飞来这个国家的。

她在某国商店街漫步的时候。

「那边的魔女小姐，想不想打工呀？」背后传来这个声音。「我有个好赚的工作，不晓得你有没有兴趣，可爱的魔女小姐？」

可爱的魔女小姐？

他究竟在指谁？

没错。

「我吗？」

灰色长发，琉璃色双眼的魔女回过身来。她身穿黑长袍与黑色三角帽，胸口别著星辰造型的胸针。这位可爱无比的魔女究竟是谁？

就再说一次吧。

没错，就是我。

「我看到你刚才入境，你是正在旅行的魔女吧？既然如此我有一份好差事，你想不想试试看？」

「咦，好工作吗？」

听见可疑无比的邀约我皱起眉头；但是听他说完后，工作内容比想像中还要正经。

他说，希望我帮他去名叫鸡尾酒国的国家买书，并表示他不论如何都想买进只有在那个国家才有贩售的物品。

我虽然心想既然那么想要，自己去不就好了？但是不出所料，会委托他人当然有一定的苦衷。

「其实那个国家的治安很差……」

简单来说，就是太危险了，商人不想自己去。

我大吃一惊。

「哎呀！居然叫弱女子去那种危险的国家。」

「你不是魔女吗？」

「我也是个柔弱的女孩呀。」

「总而言之拜托你帮忙跑一趟。我们希望能尽量避免去那个国家。」

「你们？」

我侧了侧头的下一刻。

看似商人伙伴的男人们接连聚集到我身边。「你要去那个国家吗？那顺便帮我买化妆品吧！」「可以顺便帮我带衣服回来吗？」「我想买武器！」「我也要我也要！」「我也是我也是！」他们争先恐后地把钱塞给我。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国家？

「哇啊，一定很可怕。」

看样子，那是对许多商人来说都不想造访的国家。

于是我就带著商人们给的一大笔资金，骑著扫帚飞往可怕的国家。我就是在这时听说那个国家各式各样的名称。

我问商人们「到头来那是个怎样的国家？」但是他们每个人都像是只去过一次而已，反应全都大同小异。

「嗯嗯……」

人人都只有低声沉吟。

结果我还是不太明白，前往鸡尾酒、拼布或是大理石等各式各样名称的国家。

即使名称繁多。

「我们国家依照各个区域分为许多派阀。」

国家的事情问居民最快。

一入境我就先处理工作，看著商人们给的购物清单在街上徘徊。

首先我来到书店。

「顺带一提，我们这些爱书人居住的地方称为书虫区。」

「是喔。」

「我们国家的人民依照兴趣喜好不同，住在不同的区域。爱看书的人住在书虫区，喜欢衣服的住在时尚区，还有喜欢肌肉的肌肉区跟喜欢香水的香水区。」

「嗯……」

原来如此，也就是意气相投的人会住在一起吗？

仔细一看确实如此，这里不愧书虫区之名，周遭全部都是书店。我碰巧走进的书店装潢十分洗练，贩售各种哲学书籍。

「这是书虫区中最高尚的书店，位置也最接近国家入口。最重要的是贩售的书很多吧？」

请我跑腿的商人们主要想买这个国家居民制造的物品。购物清单上写著这个国家出版的哲学书名。

我拿了几本指定书籍走向柜台。

话说回来。

「我想买这个国家出版的冒险小说，请问放在哪里？」我侧著头问。

「啊啊……冒险小说啊。那在书虫区的角落。」

高档书店的店员态度突然急转直下。我难道说错话了吗？

我抱著违和感把清单上的哲学书划掉，继续在大街上前进。

眼前出现五颜六色的店面。

「欢迎！说到冒险小说来我们这间书店准没错。你想找什么？」

一走进店内，店员就对我说。想找的东西很多，一一寻找太累了，我相当感激他的体贴。

我直接把清单拿给店员看。

他马上说「原来如此！是最近出版的新书呢！稍等一下喔！」消失在店后方，过了一下才回来。

「你已经去过哲学书店了吗？」店员把便条还给我说。

「是的。」我点头回答，店员便笑了笑。

「哈哈哈哈！那边的店员很古怪吧？」

那间店是被赶到书虫区角落的可怜小店，店员笑著对我说。

「…………」

原来如此，看来就算住在同一个区域里，感情也绝不会太好呢。

○

「啊哈哈哈！那些爱看书的本来就不擅长跟别人相处啊！所以就算彼此都爱啃书，感情也不好。」

接下来我造访精品店。

商人们想要出自这个国家设计师之手的衣服，于是我造访时尚区。这个区域整体而言，弥漫著金碧辉煌的气氛。

我照著购物清单上的物品选购，店员就马上现身，单方面开始对我侃侃而谈。这方面跟一般的精品店差不多。

「之前同一区里的人还会吵架喔，真是太傻眼了。就是因为不善长和别人相处，才忍不住说别人的坏话。」

真的有够蠢──精品店的店员不怀好意地笑说。

然后我造访香水店林立的香水区。

街上充满高档氛围与香气。

顺带一提，香水区和时尚区彼此相邻。

「你们又在烧薰香了！可以不要闹了吗？臭味沾到商品上要怎么卖？」「啥啊？能沾到我们商品的味道，你们反倒应该感谢我们才对吧？」

贩售香水的店与贩售衣服的店。看样子邻居之间感情并不融洽，两间店的老板在店门口争执。

我看著那一幕，在别家店买了只有这个国家限定贩售的香水。

「哇～吵得真激烈。」

一面把装满香水的箱子递给我，老板娘事不关己似地看著刚才两间店的模样。

老板之间的争执不断升温，甚至开始互揪衣领，逐渐演变为非得要其他老板和客人介入的骚动。

「真可怕。」

我悠哉地看著这一幕。

话说回来，这个国家也被称为治安不好的国家。

「那种冲突经常发生吗？」

我问。

「嗯？不会啊，还好。」

老板娘乾脆地摇头回答：

「那还算好的了。」

我再次看向争论的人群。

「开什么玩笑，卖破布的！」「吵死了别过来！臭死人了！」

两个老板挥拳互殴，周围的店员及两个区域的人也吵吵闹闹地互相叫骂。

原以为是去劝架的，看样子他们只是去助阵的而已。

…………

那样还算好……？

我纳闷地侧头。

我身边的老板娘看著逐渐变成区域间对抗的斗殴，低声这么说：

「真讨厌。那种人会害别人以为我们这区里的人都像那样啊。」

○

不过的确，时尚区和香水区的冲突（包含斗殴在内），在逛过整个城镇之后回头看来，或许还算是和平。

其他区域的冲突更激烈。

比如说画家区的人会看著彼此的绘画说「你的构图是不是在抄我？」「不是不是，你才抄我吧？」「你说什么？」「嗯？想单挑吗？」开始火花四射。如果只有这样倒还好，听到骚动赶到的画家们还会说「我对谁抄谁没有兴趣，可是我个人喜欢这幅。」「不是不是，我比较喜欢这幅。」说起自己的喜好，害骚动发展为绘画的优劣。结果，他们拋下冲突中心的画家们，发展为场外乱斗。最后还说「喂，你们的伙伴因为你们开始斗殴，你们打算怎么负责？」牵扯到其他区域的人。根本就是阿鼻地狱。

哎呀哎呀太恐怖了。我买完该买的画便迅速逃跑。

接著我造访武器区。

「那间店的老板做生意不老实！」

有人说某间人气武器店的老板将外国进口的武器，宣称为自己锻造的武器贩售。大事不妙了！她当然受到其他充满正义感的老板谴责。

然而，因为老板是可爱的女孩子，因此有一部分的武器店老板成为文字所述的肉盾，发展为武器店之间的冲突。这时别区的女性臭骂那些男人的模样很恶心，又有其他区的男性嘲笑那些女性在嫉妒可爱的女孩，进而牵扯到另一区的女性。情况凄惨到彷佛野火燎原。

「同样身为女人您怎么想！魔女大人！」充满正义感的武器店男子问我。

哇啊，要被波及了。

「欸嘿嘿，我不太清楚。欸嘿嘿。」

我假装成连问题都听不懂的傻瓜迅速撤离。接著我逃离各种武器乱飞的区域，来到肌肉区。

这是今天最后购买物品的区域。

「原来如此，肌肉区的确有调配原创增肌饮料。商人看上这点很有眼光呢。」

我造访一间健身专门店……招牌上是这么写的。

宽敞的店内摆满健身专用的器具，充满挥洒汗水训练的男男女女。一走进店内，湿气与温度便增加一倍，得以一窥他们对训练的热情。

我把购物清单拿给店员看，他马上帮我拿来我想找的商品。

看清单上写的肌肉饮料我完全看不懂是在指什么，看样子是普通的奶昔。

「这就是我国秘传的肌肉饮料。」

「那是什么饮料？」

「能让体内肌肉觉醒的魔法饮料。」

「原来如此。」听不太懂。

「你刚才在想听不懂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因为写在你的表情上……」

「原来如此。」好可怕的饮料喔。

「只要训练后喝这个饮料，就能增强锻炼肌肉的效果。具体来说就是体型能变得跟我一样。」

店员先生摆了个姿势把袋子交给我。

这个时候我就已经想回家了，但是我还有一个问题，于是接下商品挂在行李上的同时侧著头问：

「这个区域还挺和平的呢。」

我记得目前为止造访过的区域都会发生某种冲突，但是乍看之下，肌肉区并没有那种状况。

我只看得见挥汗如雨的男女，甚至没有什么对话。

「原来如此，你的观察力真不错呢。」

店员晒成古铜色的脸浮现笑容说：「你看那边。」

他伸手指向在店深处摆姿势的男子。裸露的肌肉反射出耀眼的光辉，莫非是训练后的汗水吗？

「不对，那是油。」

原来是油吗？

「然后魔女小姐，你看那边。你知道那是什么吗？」肌肉店员问。

「不知道。」

「那是叫做侧面胸大肌的姿势，主要用在展现锻炼出来的胸肌。」

「我有疑问的不是姿势名称说。」

「喔，原来你听过？你还挺懂肌肉的嘛。」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本来就没有兴趣……」

话说懂肌肉是什么意思……？

不论如何，我想问的是他问这些的意图。

我带著这个言外之意看著店员，店员似乎也从表情领悟了我的疑问。

「魔女小姐会怀疑是当然的，这一区的确比较和平。」

他点头和我说出理由。

原因非常简单明瞭。

「这区的人本来就只对自己的肌肉感兴趣而已。」

哇啊，好有道理。

○

大致上买完东西后，我把大量行李放在旅馆，来到城市的中央区。

去肌肉区买了一点东西我就累了，想快点回家，但是离别之际，肌肉店员说出非常令人在意的话。

「听好了，肌肉饮料一定要在训练后三十分钟内饮用才有效果──」

不是这句。

「这里相较之下比较和平，但是有更和平的区域。那叫做中央区──」

他告诉我。

在充满危险冲突的城市里最和平的地方。

我听了当然会好奇，于是立即造访那里。中央区位于肌肉区的不远处。

「喔喔～」

直说结论，中央区聚集了不少享受和平生活的人们。

乍看之下，景色和其他国家大同小异。

这里有普通的咖啡厅、普通的餐厅，也有普通的住宅，跟普通的居民在享受普通的自由时间。

我走进咖啡厅，尝试在露天座位度过一段悠哉的时光。

我看了菜单，随便点了杯咖啡，悠悠哉哉地过了几分钟。热咖啡端上桌后，我便啜了一口。

「……真好喝。」

虽称不上极品，但是在国内逛过，买完东西之后的咖啡十分美味。

简单来说就是很普通。

「没看过你呢，难道说你是旅人吗？」

「…………」

不晓得享受独自时光的时候被男人搭讪算不算普通。

听见声音回过头来，我看到一名男子坐在我背后的座位。

他说了声「嗨～」挥挥手。

「啊啊，对不起。不用那么紧张。我不打算搭讪你。」

「搭讪男好像都会这么说。」

「可是我没有那种心意却是事实。」他从胸口口袋掏出一张名片交给我。

我带著戒心接下。

「多样性之国，营运委员……？」

首先我连国名都看不懂的说？我侧了侧头。

「我的工作是招揽人来这个国家。」

难道说，眼前的男子也有太喜爱肌肉的倾向吗？他从表情看穿了我的想法。

「多样性之国是这个国家现阶段的名字。还没有正式名称。」

「喔喔。」

「你是观光客吧？你这种年轻魔女来到我国非常难得，能不能跟我聊聊呢？观光客不常造访这个国家，我想当作今后的参考。」

持有多样性之国营运委员头衔的男子开始自我介绍。

他说住在这个国家中央区的人，以原本是旅人和商人的人为中心。他们游历各式各样的国家，最后互相帮助，定居在这里。

「我们在旅行中看见自由自在生活的普通人，还有并非如此的人。」

他们在各国看过形形色色的人。

他说：

「尤其是在许多国家，多数派被视为普通，少数派则会被称为怪人、古怪。他们遭到多数意见压迫，失去自己的声音。」

「……嗯。」

「人只要加入团体，就会丧失个体性。所加入的集团会取代自己的立场，失去个性，无法接受不一样的意见与想法，将相反的人全部视为异端。因为自己所在的地方比较舒适。」

「…………」

「无法认同不同之处的人太狭隘了。人应该更加认同彼此间的差异才对。」

喔喔。

「多样性之国就是这样诞生的吗？」

「没错！我们想透过认同与他人的差异，创造真正和平的国家！」

「嘿～」真不得了的志向。「话说回来，请问这个国家是谁治理的呢？」

「哈哈哈！魔女小姐，一人治理国家的想法已经太落伍了。」

「…………」

原来如此，看样子我的意见不值得成为多样性之一。「这个国家的治安非常不好，在商人之间恶名昭彰──」

由于他们似乎在烦恼没有观光客造访，于是我和男子道出这个国家在商人之间的评价。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营运委员先生听了「嗯嗯……」地低声沉吟，如同听到这个国家时的商人们。

「治安不好的国家吗……」

我点了点头。

「没错，感觉起来总是在进行派阀斗争……」

「毕竟这个国家的人，以前全都被称作怪人啊……」他说。

「而且这个国家才刚刚成立，还有许多问题尚待解决。我想姑且将兴趣相近的人聚集在一起形成社群，比较能够避免居民之间产生纠纷。」

「…………」

「相同兴趣的人聚集在一起，理解彼此的不同，就是人们理解彼此差异的第一步。」

营运委员先生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既然如此，现在似乎不太顺利呢。」

我说，指向街道另一端。

「……？」

营运委员先生回过头来。

他的视线尽头，是一片与这个国家的目标截然相反的景色。

武器店之间的械斗。看样子骚动扩大到这里来了──有保护女生的男性，有大声求助的女子，有充满正义感的男人，各式各样的人如同嘉年华会一般好不热闹。

听见骚动的人也加入骚动，让骚动继续扩大。

置之不理战火应该就会自己熄灭，只可惜火势不断延烧。

唉呦喂呀真糟糕。

在远方看来跟一般的庆典分不太出来，但是大批人群手持武器在大街上吵闹的模样，只能以治安败坏来形容。

「真伤脑筋，又来了吗……」

营运委员先生说，那种骚动频频发生。

的确，要不是这样，就不会被称为治安不好的国家了。

「真伤脑筋。」

我在远方旁观这么说。

营运委员先生说「就是说啊……真令人头痛。」叹了口气。

接著他说：

「就是因为有那种人，才害我们国家被人认为都是那样的人。」

○

在那之后我离开国家，把巨大的行李绑上扫帚飞翔，送去给商人们。

「这是各位订购的商品。」

奇人异士聚集的国家似乎能买到不少其他地方看不到的稀有商品，商人们相当欢喜。我收到钱也开心不已，可说是皆大欢喜的美满结局。

「…………」

话说回来，姑且为了以防万一。

我顺便和商人们说，负责营运国家的人替我造访的那个国家取了名称。

「嘿～『多样性之国』吗……」「听起来好难听。大理石国比较好的说。」「不对，拼布乡比较好。」「「鸡尾酒国才对吧？」「啥？难听死了。」「喂，你有种再说一次。」「喂喂喂，不要吵架啦。可是鸡尾酒国的确最难听。」「那么难听吗……？」

就算告诉他们正式名称，他们仍在国名上意见分歧，或许正象徵了这个国家的风土民情。

其中一个商人问我：

「话说回来，魔女小姐。」

「是。」

「多样性之国怎么样？」

他铁定是想问现阶段的治安状态，以及国家的氛围吧。

我究竟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我回想短暂期间内在各个区域中发生的事情，以及遇到的人们。

结果低声沉吟。

「嗯嗯……」

这时的我想必露出十分复杂的表情。

第十六卷 第六章 灰之魔女的减肥计画

故事发生在我造访自由之城库诺兹的时候。

这是与芙兰老师跟沙耶重逢时的回忆。

「唉……」

在回忆中唉声叹气的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哎呀？伊蕾娜，你有什么烦恼吗？」

我的师父芙兰老师立即察觉徒弟的烦恼。

我们现在来到国家中小有人气的咖啡厅。还算知名的店内还算拥挤，还算美味的咖啡摆在我们面前。

我啃著面包又大叹一口气，看著坐在对面的老师。

「老师你看得出来吗？」嚼嚼嚼。

「因为你在吃最喜欢的面包时叹气很难得呀。」

「那我岂不就是整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吃面包，无与伦比的面包爱好者了吗？」嚼嚼嚼。

「我就是那个意思。」

「可是老师，我的烦恼害最喜欢的面包变得一点也不好吃。」

唉，我真是太可怜了。尽管嘴巴不停嚼嚼嚼嚼嚼，我又大叹了一口气。

看见我烦恼不已的模样，老师意外地睁大双眼。

「哎呀是这样吗？看来你真的非常头痛呢。」

「是啊，我烦恼到这可能是我一生中最烦恼的时候。」

「究竟怎么了？」

「其实……」

我一手拿著面包倾身向前。

看见我即将做出重大发表的动作，老师也坐正姿势。

「是……」

她咽下一口口水。

我卖足了关子，开口说：

「最近……我变胖了。」

「是……什么？」

「变胖就算了，最伤脑筋的是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变胖的。」

究竟为什么呢？我悲伤地嚼嚼嚼嘴里的面包。就算索然无味，我也停不下吃面包的手。

「我想原因应该非常明显的说。」

「嗯？老师，你在看哪里？我不分你喔。就算不好吃，面包还是面包。」

「唔哇啊。」

「总而言之，我现在非常烦恼心情低落，老师。」

「可是你不是在吃吗？」

「这是纾解压力的怒吃。因为我很烦恼。」

「唔哇啊。」

「我的饮食生活明明跟平常差不多……体重究竟为什么会增加呢……」

「只是因为日常的饮食习惯太过失衡了吧……」

芙兰老师傻眼地叹息，那副模样像是完全束手无策，显示我面对的问题严重到就连德高望重的星尘魔女都举双手投降。

怎么会这样？

「唉……这样下去，我的体重会无限增加！」

我无计可施。

究竟谁能来帮帮我？

「事情人家都听说了！」

砰！地一声，一名少女在我身边坐下。

转头一看，她是有著一头整齐黑色短发的少女，看起来就像是沙耶。她穿著黑色长袍，仔细一看胸口还有星辰造型的胸针，以及明月造型的胸针。简直就是沙耶。

她还戴著跟我一模一样的项炼和三角帽。

哇～真巧～

「…………」

应该说，她就是沙耶本人。

「事情人家都听说了！伊蕾娜小姐！」

她又大声说了一次。

「哎呀，沙耶。」芙兰老师看见沙耶突然登场没有特别吃惊，轻声笑著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呢？」

「从头开始听的。」

「哎呀呀。」

「你们在说伊蕾娜小姐容量增加的话题呢。」

「哎呀呀……」

老师的表情稍微沉了下来。

吓到她了……

「沙耶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白了沙耶一眼问。

「我闻到这附近有伊蕾娜小姐的香味就来了。」

「不是面包的香味吗？」我的味道那么重吗……？

「伊蕾娜小姐，你所在之处我就会闻香而来。请你记住。」

「根本就是超可怕的跟踪狂嘛。」

「不是！人家的行为不是跟踪！」

「那是什么？」

「应该是……出于爱的尾随吧？」

「果然是跟踪狂嘛。」

她在胡说什么呀？我叹了口气。

「哎呀呀……」

另一方面，芙兰老师吓到倒退好几步。

就连德高望重的星尘魔女表情都在一瞬间凝结，沙耶夸张过头的举动也令我战栗不已。

无须多说，我不禁思考「要是跟沙耶的关系被人家误会怎么办」。

「总而言之，这样下去伊蕾娜小姐会没办法说『这个可爱过头的女生是谁？没错，就是我。』对不对？」沙耶得意地笑了笑。

「我打爆你喔。」我也呵呵呵地笑了。

「你平常会说那种话吗？」芙兰老师哎呀哎呀地笑了笑。

「请不要露出看见徒弟令人莞尔一面似的表情，老师。」

「谁叫我真的看见令人莞尔的一面呢。」

「帮令人莞尔的伊蕾娜小姐带来奇策的人是谁？没错，就是人家。」

「我打爆你喔，沙耶。」

我狠狠瞪了她一眼。

另一方面，芙兰老师说了声「哎呀～」转向她。

「你有阻止她吃太多面包的好方法吗？」

和我一样常吃面包的芙兰老师似乎有所共鸣。

沙耶说「那当然！」得意地挺胸。

「我有锦囊妙计喔！」

「锦囊妙计……！」芙兰老师眼神发亮。

另一方面，我反而眯起眼想，反正她一定会说出奇怪的方法。

这时，沙耶大摇大摆地说：

「你们知道，只要每天让蔬菜听交响乐，蔬菜就会变好吃吗？」

哇啊，这么快就有不祥的预感。

「那又怎么了？」芙兰老师纳闷地侧头。

「简单来说，让食物每天都听相同的声音，就能让食物服从我们的意思。」

「的确。」

「然后我想，这个事实对人也有效。」

「是……这样吗？」

「而这个事实指出，人家只要每天对伊蕾娜小姐示爱，伊蕾娜小姐将来就有可能喜欢上人家！」

「是……这样吗？」

请不要看我，老师。

「人家的意思是，伊蕾娜小姐只要和人家一起生活，就能过上营养均衡又正常的饮食生活。我一定会片刻不离地管理她的健康！」

「哎呀，是绑架监禁。」

请不要说得那么轻松，老师。

不对，可是──

「总之，结果如果能瘦下来的话，沙耶的方案倒也不差……」

我忽然认真地考虑起来。「我能想见因为心理压力爆瘦的未来。」

「好过分！」

沙耶「哇啊～」地哭了出来。

不是，真要说起来我觉得提出这种方案的沙耶比较过分……

「不过，伊蕾娜。你如果真心想瘦下来，也可以跟我一起生活喔。」

芙兰老师笑盈盈地说。

「跟芙兰老师生活吗？」

「是呀，我会每天亲手煮给你吃。」

「……我如果没有记错，老师亲手做的料理应该都不能吃吧。」

「对呀，所以结果应该会瘦才对。」

「结果很好，但是过程太可怕了。」

「哎呀哎呀。」

「那就用人家的方法──」沙耶抬起头来。

「过程太可怕了。」我把脸撇开。

「好过分！」

简而言之，就是两边的方案都跳过。

「减肥果然不容易呢……」

真伤脑筋。我嚼著面包叹息。果然还是不太好吃呢……

看著我，芙兰老师像是被我传染一般也叹了口气。

「我想只要不吃面包就能解决了说……」

她说。

总之姑且就别提那个。

「听了两位刚才的建议，我想到一个好方法。今天就先失陪了。」

我不理会说著「好方法……？」侧头的两人起身。

没错。我点头说：

「我去放交响乐给面包听。」

第十六卷 第七章 暗夜之海尔贝

幽深森林中的小国。

暗夜之海尔贝。

静谧的夜晚，城里唯有路灯发出微弱的光芒。放眼望去，城市里只有这点光明，黑暗与弱小的光辉交互造访。

连通国门的大街上没有人影，只有一阵敲击石砖地的脚步声。

寒风令人瑟瑟发抖，抬起头来唯独犹如细线的弯月高挂天空。

魔女仰望漆黑的夜空，替独自留在黑暗中的月亮感到悲哀。如同被拋下似地孤独，又寂寞。

「…………」

这么想的下一刻，可怜的魔女想到自己也同样寂寞地独自一人走在城镇的街道上。

具体来说，她是名有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身穿黑色长袍、头戴黑色三角帽的旅人。平常她在入境同时会受到「呀～好可爱～！」的喝采，今晚却安静到鸦雀无声。

于是魔女独自一人寂寞地走在路上。

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真伤脑筋。」

入境约三十分钟。

总而言之，我沿著大街上的路灯走了约十分钟左右，却没有见到半个人影。擦肩而过的高楼都如同拒绝旅行魔女的到访般门窗紧闭。

甚至令人怀疑，这里是不是无人鬼城。

甚至令人怀疑，是不是她沐浴在「呀～好可爱～！」喝采的幻想被发现，把人都吓跑了？总之不论如何。

「真伤脑筋……」

我重复了好几次相同的话大叹一口气。

原本不应该在这个时间到访的。

这个国家的夜晚不论好坏相当出名。

「──听好了，魔女大人。哪怕您是魔女大人，这个国家的夜晚也非常危险。今天我会尽快结束入境审查，请您快点找到旅馆躲起来。」

入境审查的时候，卫兵先生这么对我说。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我抢在国门关闭的前一刻入境。卫兵说自己也马上就会躲起来，劝我快点找到旅馆。

可是走在街上，别说是有店家营业，就连人影都看不到。

这个国家一到晚上，就不会有任何人外出。不仅没有居民，就连士兵、旅人、商人、动物都不会在晚上行动。

因为这个国家的夜晚不属于人类。

『……啊。』

背后传来某个声音。

哎呀，是居民吗？我几乎反射性地回头。

下一秒，我对晚上在这个国家徘徊后悔不已。

『得还钱才行得还钱才行还钱还钱还钱还钱──』

我看到某个人影低著头念念有词。

他皮肤惨白毫无血色，脖子上绑著细长的绳索，无力地垂到地上。

那明显不是活著的人类。

外表看起来毫无活人的特徵，更别说──

「哇啊，透过去了耶。」

他是半透明的。

『还钱还钱还钱还钱──』

看似半透明人类的存在不停重复同一句话。

犹如呼应他的声音，一个接著一个，类似的人自黑暗中现身。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为什么要拋弃我……？』『杀了你以后我也会去死。杀了你以后我也会去死……』

鬼魂喃喃自语在路上游荡。

「…………」

这下麻烦了。

暗夜之海尔贝一到夜晚就会变成亡灵横行的城市，这在商人与旅人之间相当有名。

就是因为如此，我才赶在太阳下山之前入境──

「嗯……」

实际上要是真的遇上了该怎么办才好？我看著慢慢朝我走来的亡魂纳闷地侧头。

魔法有效吗？追根究柢，可以跟他们战斗吗？我听说有危险的东西在国内徘徊，却没听说实际上真的遇到危险的时候该怎么办。

真是的。

「真伤脑筋。」

我说出今天第三次说的话取出魔杖。

总而言之，试著牵制看看吧──我朝没有人的方向，城镇街道射出小火球。

啪咻一声，火球在石砖地上弹跳消失。

亡灵追著火球回头。

然后。

『还──』

钱，说到一半，他们就全身粉碎化为雾气消失无踪。

「…………？」

当然，我发射的火球并没有粉碎亡灵的效果。

『好痛──』『为什──』『杀了──』

更别说是让周围的同类一个不留地粉碎了。

路上一瞬间扬起薄薄雾气。路灯的照明变得模糊，视野一片纯白。

「居然晚上在外面闲晃。」

脚步声从白雾后传来。「你是外地人吧？」

雾气瞬间散去，一名魔女伫立在眼前。

蓝色光泽的银发搭配金色的眼眸，她穿著白色长袍与黑色长裙，胸口别著星辰造型的胸针。

最具特徵的，是她代替魔杖拿在手上的巨大镰刀。

她挥舞了一圈镰刀，卷起一阵风吹散雾气，轻声笑了笑。

「差点就出事了。」

暗夜之海尔贝。

这个国家不论好坏都相当出名。

这个国家的夜晚由死者支配。

据说，还有一名狩猎亡者的魔女。

「我的名字是残月魔女克莱礼丝。你是？」

她温柔地微笑朝我伸手。

在黑暗的夜色中，唯有她手中犹如弯弯月牙的镰刀在月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

问克莱礼丝之后才知道，我入境的时候所有店家都已经关门了，不论再怎么找也找不到任何人是极为自然的事情。

「这个时间亡者非常活跃，城镇居民都提高警觉。」

算你运气不好。她轻声笑笑朝我招了招手，说要带我去安全的地方。

不能跟陌生人走虽然是一般常识，很可惜会有奇怪幽魂徘徊的城镇并不一般，于是我二话不说跟上她的背影。

最后我们来到残月魔女的事务所。

「实际上是事务所兼我的家。来，进来吧。」

那是间与其他面向大街的建筑相同的四层砖瓦楼房。

一楼和二楼的事务所摆了简朴中不失高雅的办公桌椅。她带我来的三楼有一组面对面的沙发与矮桌，房间深处则放置了大量的资料及魔法道具，还有一张塞满研究资料的办公桌。

克莱礼丝说这是她的房间。

顺带一提，四楼是她的家。

「……好大的事务所喔。」

残月魔女小姐似乎赚了不少。

「呵呵呵，很厉害吧？这是我花了很多时间跟金钱精心打造的。」她骄傲地挺胸。

下一秒。

砰地一声，楼上传来呻吟与声响。

…………

看来隔音有待加强。

话说回来，她说楼上是她家。

「上面有人吗？」

「是啊，没关系。不用在意。」她用清楚的语气说。

她恐怕不希望别人问起，说「是家母。她总是这样，真的不必在意。」笑了笑，马上又接著开口说：

「灰之魔女小姐，你想不想喝点什么？」

她请我在会客空间的沙发上坐下，这么问我。

既然不想被问，我还是别问比较好。

「叫我伊蕾娜就好。」我点头坐下。「有咖啡的话，请给我一杯。」

「选得不错。我们残月会对咖啡非常讲究。」

「残月会？」

听见不熟悉的名词我侧了侧脑袋。

「我成立的这个组织的名字。」

她边泡咖啡边说：「简单来说跟自警团差不多呢。工作内容主要是保卫国家，以及讨伐亡者。」

「亡者？」我再次侧头。

「刚才你眼前不是很多吗？在这个国家我们那样称呼他们。」

「那究竟是什么？」

「哈哈，你的问题真多，伊蕾娜。」

「不可思议的事情太多，我很困惑。」

至少一进入这个国家，我就不停看见奇怪的东西。莫名其妙的半透明生物……或者类似生物的东西，以及成立组织狩猎他们的魔女。

最奇怪的是彷佛打好暗号一般，紧闭门窗足不出户，散发奇妙一体感的居民们。

这个国家难道没有想晚上外出的人，或是必须工作到晚上的人吗？

她把咖啡摆在我面前，这么告诉我：

「亡者是这个国家特有怪物的名称，专指从很久以前就侵扰国民的恐怖存在。只要太阳下山，他们就会在城市的路上、屋顶上，以及广场之类的户外现身，置之不理就会闯进民宅攻击人类。」

她说，每天晚上他们残月会都会巡逻城市，狩猎亡者。就像是我眼前的克莱礼丝，当场将他们一刀两断。

「他们看起来是半透明的，物理攻击原来有效吗？」

我这么问，她就说了声「的确。」点头回答：

「水母不也是半透明的，而且碰得到对吧。就跟那个差不多。」

她略显得意地说。原来如此，真是浅显易懂的比喻。

「不过水母被切成两半不会变成雾气就是了。」

「…………」

我好像说了很不识趣的吐槽。她露出吃到黄连的表情啜了口咖啡，低声说「对、对啦……总而言之他们是危险的怪物。」她的脸颊有点红。

嗯嗯嗯。

「顺带一提，被攻击会发生什么事？」既然必须特地组成讨伐队，不难想像具有某种麻烦的特性。

她听了再度「嗯……」地露出苦涩的表情。

「这方面比较复杂，简单来说，特性会依照亡者的种类而有所不同。」

「是这样吗？」

「嗯。举例来说，比较轻微的症状是……被摸到的地方会红肿发炎。」

「喔喔，跟水母差不多呢。」

「…………嗯。还有，被碰到之后会开始越来越不舒服。」

「跟水母差不多呢。」

「还会呼吸困难，或是陷入昏睡。」

「那不就是水母了吗？」

「倒楣还有可能丢掉小命。」

「难道说亡者其实是水母吗……？」

「还是暂时别提水母好了。」

「你的脸有点红耶。」被水母叮了吗？

「不对，是你害的。」

「哎呀哎呀。」玩笑姑且开到这边，简而言之──

「总之，那种怪物时时刻刻在威胁国家的安全。」

「然后我就是为了驱逐那些危险的怪物，才成立了这个组织。就跟我当初解释的一样。」

原来如此，事情我大致理解了。

然而。

「组织的领袖可以在这边喝咖啡聊是非吗？」虽然她愿意救我离开危险的街头我是非常感激的啦。

除了我之外不是还有很多应该帮助的人吗？

她听了露出充满自信的表情回答：

「关于这点完全没有问题。因为我的部下们都非常优秀。」

下一秒，窗外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一惊转头过去，凝神细看就能看见城市另一头升起一道光芒。

「那是什么？」我指著问，克莱礼丝就自暴自弃地说：「嗯，那是部下在请求支援呢！」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

「看来遇到问题了。」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

她放下咖啡，果不其然露出吃到黄连的表情。

○

为了克莱礼丝的名誉，如果要跟我补充一句藉口的话，请求支援的地方是离主要大街很远的住宅区。住宅区距离克莱礼丝今晚负责的地方相距甚远，可说是毫无关联。

换言之，克莱礼丝不论有没有和我见面，都会发生相同的事情。

「真惨……」

赶到现场的克莱礼丝在我身旁大叹一口气。

眼前是一栋墙壁一部分被挖掉的独栋民宅。幸好居民平安无事，但是母亲恍惚地站在破破烂烂的房子前，女儿则是抱著她嚎啕大哭。

负责这附近的残月会男职员告诉克莱礼丝，可怕的亡者刚才还在这里。之后疑似被害者居民的男子对他不停臭骂。

你到底在搞什么？无能的家伙。我家都毁了，妻小还遇到危险。要是死了怎么办？你为什么加入残月会。

男子激烈地发泄怒火。要不是其他两名职员拦住他，他恐怕已经扑上去动粗了。

「克莱礼丝大人，真的非常抱歉──」

「解决亡者了吗？」

克莱礼丝伸手制止匆忙道歉的职员，如此问道。

「…………没有，其实被它逃走了──」

根据男性职员的说词，在他管辖的路上出现的亡者彷佛一块脂肪，圆滚滚又肥嘟嘟地在地上爬行。光是头部就跟成年男性一样高，不难想像要是站起来，恐怕可以媲美城镇里的楼房。

面对这种非比寻常的亡者，这名职员说自己太贪心了。

他明显无法自己对付，原本应该立刻联络伙伴跟克莱礼丝。

可是，如果他能独自讨伐，就有可能被周围的伙伴，甚至克莱礼丝认同──

「结果如我所见吗？」

破怀民宅后，那个亡者就消失了。彷佛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从特徵想来，应该是『仿徨亡者』吧。」

仿徨亡者？

我没有问，在她背后微微侧头。她应该看不见我，却依旧解释了仿徨亡者是什么。

「一般的亡者都是人形，大多都能预料到行动。偶尔会出现行动无法预测，外型特异的亡者。这种亡者比较奇怪，不只受到刺激会挣扎，有时候还会在解决之前消失逃跑。他们就称为仿徨亡者。原本是非常危险的敌人，应该由我一个人对付。我也指导过部下若是遇到，应该要即刻通知我并且避难才对。」

伤脑筋。克莱礼丝露出冰冷的眼神，仰望一部分崩毁的民宅。「居民们非常生气。」

应该说现在也怒气冲天才对。

「……是。」职员垂下头来。

克莱礼丝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幸好只有挨骂，要是出人命可就不是生气能了事了。」

接著她用冷若冰霜的语气说：「你明天不用来了。」

你这种无能的家伙会害伙伴陷入危险。她说。

语毕她拋下呆站原地的职员，走向居民一家人。

随后当场跪了下来。

「请原谅我部下的失职。我们会负责将半毁的建筑恢复原状。请你们再稍等一下──」

她做出诚恳的对应。

就失职的应对方式来说，感觉十分迅速。

可是居民看到她的模样却似乎难以忍受。

「克、克莱礼丝大人！请您把头抬起来！」前一刻被愤怒支配的父亲慌慌张张地说。

「就、就是说！我们完全不介意房子被毁！」母亲的头则是比克莱礼丝还低。

在那之后的事情发生得很快。

道歉完后，克莱礼丝挥舞大镰刀施展魔法。犹如时针逆转一般，毁坏的民宅眨眼间恢复原状。我还看见她给他们一点钱做为赔礼。居民们收到令人瞠目的金额说这么多钱不能收，马上还给她。

「真的很对不起，克莱礼丝大人。拜托您──」

造成这次状况的职员在克莱礼丝善后结束后还跟著她好一阵子，乞求她的原谅，但是她并没有撤回解雇的决定。

「我凭什么要把没用的东西留在身边？」

她露出毫不动摇的笑容，明确地拒绝，再次说出解雇职员的宣言。「记得今天之内归还制服。」

在旁人眼中看来，对于一次失败这种处罚过于严厉。

可是这肯定也无可奈何。

「对不起，伊蕾娜。让你看到那种场面。」

离开现场回到大街，她对我说：「我们负责的是背负人命的重要工作──不论如何都不能妥协。」

实际上，这次只是碰巧没有人受伤。运气不好的话，亲子三人十分有可能会当场丧命。

「其实我也不想舍弃同伴。可是呢，不这么做那种孩子一定又会犯下相同的错误。」

「…………」

「下次如果发生类似的事情，他恐怕会受到无法挽回的伤害。说不定还会送命。在发生那种事情之前，还是走别条路比较好。毕竟人的一生实在太短暂了。」

「你就是因为这样才开除他的吗？」

真善良。

「你以为我为什么硬是开除他的？」

「我还以为你是在摘除不安的嫩芽。」

「哈哈哈，那也是原因之一。」

她边笑边仰望月亮。

接著她感到耀眼似地眯起眼，叹了一口气。

「唉，又要人手不足了。」

危险的工作流动率似乎很快。

○

令人遗憾的是，我入境的时候旅馆就已经大门紧闭，我完全找不到地方借宿。

但这时克莱礼丝朝我伸出援手。

「你没有地方住吧？住在我家吧。」

她乾乾脆脆地带我来到事务所四楼，也就是她住的地方，向我提案。真是太善良了，根本就是雪中送炭。我完全没有理由拒绝。

「话说回来，晚餐呢？你吃了吗？要不要一起吃？」

不仅如此，她一带我到四楼就马上帮我准备餐点。她加热事先准备好的炖菜，和面包一起摆上桌。

「……可以吗？」

根本就是无微不至嘛。

「没有对话的晚餐很无聊呀。」

我立即决定恭敬不如从命。与其这么说，她在我回答之前就已经准备好我的晚餐了。

不论如何，我就这样和她共进晚餐。温暖又美味的炖菜填饱空空如也的胃。

只不过，便宜的好事都有隐情。

「希望你明天能帮我工作。」

「…………」

吃到一半，她突然对我说。

我想「哇，怎么办还是当作没有听到好了」把眼睛别开，她却说「如你所知，刚才少了一个人手，你愿意帮忙吗？」趁胜追击。

「…………」

不是，那个。

我隐隐约约感觉得到是这样。

「……都请我吃饭了，要我拒绝有点困难呢。」追根究柢，我从入境到现在不断受到她的照顾。

「你如果愿意帮忙，我当然会付你薪水喔。」

「钱暂且不是问题，这份工作看起来很危险，我觉得比较不安。」

「哈哈哈，难道说你看见刚才那个『仿徨亡者』的痕迹吓到了吗？不用担心，那种亡者很少出现，更别说本来就是我应该独自负责的敌人。你只要对付普通的亡者就好。」

「那些人形的半透明生物吗？」

「对，基本上当成扑灭水母就好。魔女应该打得赢一两只亡者吧？」

「……的确可以。」

那点程度的话应该还好。我点头说。

接著我们面对面吃了一阵子晚餐。

饭后，我依照约定在她家过了一晚。我洗澡放松，然后两人在餐厅休息了一下。

那时因为睡前还有一点时间，我请她说了一些自己的事情。克莱礼丝说，她是为了狩猎亡者才成为魔女的。

「亡者约三百年前首次出现在这个国家，堪称这个历史悠久国家的习俗。」

至今尚未厘清他们为什么出现。

恐怕是受到周边森林的魔力等影响，才让亡者出现的吧。猫支配的国家也好，物品支配的国家也罢，森林中过剩的魔力会对人类社会造成不良影响。

我插嘴打断克莱礼丝的话，炫耀自己的知识。

那时她的反应如下。

「嗯，我很久以前也得到了差不多的结论。」

「…………」

她说，她早就把亡者的出现当成无可奈何的事情了。这个国家许多人恐怕也是如此。

老实说，大多数亡者都动作缓慢，而且没什么战斗能力。只要有心，一般人也并非无法处理。

实际上，亡者开始出现的时候，城镇居民也都自己对付夜晚的亡者。

可是残月会的存在，对于这个国家来说不可或缺。

「那些亡者长得跟以前在这个国家生活的人一模一样。」

我遇见的亡者也是。

今天晚上在城里被消灭的亡者亦然。

她说那些全部都跟在这个国家生活、死去的人们一样。

「长得跟死去的亲友一样，碰到就会受伤。最惨可能会丧失生命。让城镇居民面对他们太危险了。」

所以残月会的成员才会在城镇居民看见之前，在黑暗之中葬送他们。

「真是了不起的志向。」

我直率地表达感想。

这个城市从三百年前就一直持续习俗到现在，城镇居民想必已经习以为常了。

不仅没有人会想在晚上出门，甚至没有人对此感到怀疑。

「希望你明天也能身为我们的一分子尽情施展能力。」

害怕亡者的生活会持续到什么时候？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一定没有人这么想。因为一到晚上就关紧门窗是这座城市的常识。

这真的是好事吗？还是应该悲叹呢？

我不知道。

我只能点头回答：

「总之，我尽量。」

○

隔天工作从晚上开始，所以白天比想像中还要闲暇。

克莱礼丝对我说「白天你可以自由行动。」又说「我基本上白天都会上街工作，你可以自由进出家里。」相当轻松地把家里钥匙交给我。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你会不会太信任昨天刚认识的人了？」

「你又不会做坏事。」

「我很有可能会趁白天把值钱的东西全部偷光，然后拋下残月会的工作消失无踪啊。」

「就算一点东西被偷我也不会发现，没问题。」

不是，那样根本大有问题吧。

「你对金钱那么不执著吗？」

「我身为残月会的首领可不是虚有其名喔。」

看来她赚得不少。

我有点傻眼又有点佩服，抱著难以言喻的心情叹息，克莱礼丝就补充似地说：

「你白天上街就知道了。」

说完这句耐人寻味的话，她整理好上班的物品，接著说「白天家母可能会出来餐厅，希望你能尽量外出。」兜了一圈劝我不要在家里待太久，她就离开了。

「咦咦……？」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被留在现场的我只能不解地侧头。

就像是在催促我赶快出门一般，寝室传来敲打墙壁的砰砰声。

「…………」

餐桌上留著写有「请用」的便笺，以及昨天晚餐吃的炖菜。

我想克莱礼丝会夸下豪语，代表她颇有自信。

原来如此，白天上街就能领悟克莱礼丝不执著于金钱的原因。

「哇啊……」

也许是昨晚太暗了，我没有看清楚城市的样貌。可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某个不得了的特色。

首先是城镇广场。

「暗夜之海尔贝的守护者克莱礼丝大人」。

写有这行字的雕像摆在喷水池中央。

「完全不像……」

只是脸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石像本身十分精巧，但是脸的造型却差强人意。

离开广场走在路上，我看见一片与昨晚截然不同的光景。

大街上到处都能看见克莱礼丝的名字。比如说去了书店一趟，能看到报纸上写满赞颂克莱礼丝近期丰功伟业的新闻。

大街上有贩售克莱礼丝造型的玩偶，还有许多画了克莱礼丝的绘画。

看样子，她在这个国家受到英雄般的对待。

追根究柢，昨天晚上修缮房屋之时就已经看见她实力的片鳞半爪了。

「──啊啊！是克莱礼丝大人！」「克莱礼丝大人！」「感谢您昨晚救了我们！」

大街另一头发出喝采。

转头一看，人群映入眼帘。

克莱礼丝理所当然地站在人群中央。

「哈哈哈，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情罢了。」

眼前出现昨晚看过好几次的笑容。她一一回应包围自己的每一个居民。

「那个！可以请您抱抱我孩子吗？」一名母亲抱著孩子靠近。

「当然可以。」

她就理所当然地抱起那个孩子。

「请帮我签名！」

小朋友拿纸笔给她。

「好啊。」

她摸了摸他的头，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女儿就快出生了！」孕妇靠了过去。

「那么我会替你祈祷她平安出生。」她就摸摸她的肚子。

不论男女老少，人人对她投以崇拜的眼光。一个又一个地给她食物与金钱。

原来如此，如此受到这个城镇人们的崇拜与布施，理所当然会不在乎金钱了。而偷她家东西的人，铁定会被城镇居民追杀到天涯海角。

「──啊，伊蕾娜。你来了啊。」

她的眼神捕捉到我。

随后居民们的视线往我身上集中。

「…………………………………………………………」

聚集在她身上的喝采全部消失无踪，沉默降临。城镇居民对我投以品头论足的眼光。

我感觉不到明确的敌意；可是前一刻的骚动不曾存在一般地消失，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我不懂城镇居民为什么突然沉默。

看样子，他们在等克莱礼丝的话。

「跟大家介绍，这位是伊蕾娜小姐。今天开始协助讨伐亡者的魔女。昨天有人离开了残月会，因此她紧急递补填上了那个缺口。」

克莱礼丝如此介绍我，城镇居民便马上拍手喝采表达欢迎。

「啊啊！原来是这样！」「能获得克莱礼丝大人的承认，一定具有优秀的能力！」「好羡慕！」「今天早上惩处的那家伙无能到不该加入残月会啊。」「好了好了，别提那个消失的家伙了。」

宛如一同收到「笑吧」、「开心吧」、「欢迎她吧」的暗号，他们一齐掌声，热烈地欢迎。

「…………」霎时间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说：「……是啊，谢谢。」

我只能陪笑。

每当垄罩在奇妙一体感的空间中响起掌声与称赞我和克莱礼丝的声音。

我就确实感觉到某种东西刺激我的肌肤。

「…………」

另一头，则是一如往常微笑的克莱礼丝。

在我眼中，城镇里所有东西都混杂了异样感。

简直就像是城镇里的一切都是为了崇拜克莱礼丝而存在。不论到哪里，都只听见赞扬克莱礼丝的声音。

小朋友诉说长大以后想成为克莱礼丝的梦想，十来岁的青少年说出「我想加入残月会，帮上克莱礼丝大人的忙。」这更具体的目标。在城里绕了半天，我看见好几次这种光景。

然后没有人嘲笑那种梦想。

就如同这么做是天经地义一般，周围的人都鼓励追梦的少年少女。

对城镇居民来说，亡者是唯一的威胁。

而守护城镇免于亡者侵扰的克莱礼丝大人，肯定是独一无二的信仰对象。

「……这个城镇感觉好累。」

结果。

中午过后，我就回到残月会事务所兼克莱礼丝的家。

我爬上四楼，用钥匙开门。

晚上要开始工作，在那之前先小睡一下吧。

要是让那种充满一体感的居民失望，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这么想打开房间的门，下一秒想到某件事。

──白天家母可能会出来餐厅，希望你能尽量外出。

话说回来，克莱礼丝早上离家的时候曾经这么说呢。

「…………」

一名女子在厨房里切菜。

女子的年龄大约四十来岁，比克莱礼丝还要浓上几分的蓝色头发绑在脑后。她对我露出毫无生气的双眼。

「……午安。」

接著她如此问候。

「……你好。」

我姑且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这个国家到底哪里才能放松呢？

○

我如果记得没错，克莱礼丝应该帮母亲准备了餐点才对。

可是看样子，她午餐不想吃炖菜。炖菜与便笺留在桌上，她慢慢地嚼著只有简单切了蔬菜的沙拉。

「你就是伊蕾娜吧。」

她请我坐下，我就道了声谢就座，却对她为何知道我的名字感到好奇。可是我还来不及问，她就开口说：

「克莱礼丝昨天隔著门跟我说，你昨天开始住在家里。」

她边说边把沙拉送进口中。

就算在吃饭，眼神依然毫无生气，但似乎能和她正常地对话。

我松了口气。

「克莱礼丝说了什么关于我的事情吗？」

她忽然问我。

我马上摇头。

「没有。」

克莱礼丝反而有种刻意避开那个话题的感觉。

听见我的回答，她只说了声「是吗？」点了点头。

「您的身体不好吗？」至少避免与人接触，把自己关在室内的原因，我只想得到是生病。

可是她轻轻摇头。

「我的身体非常健康。我不是因为病痛才不出门的。」

「…………」

「我的精神方面不稳定──你昨天在这里的话就应该知道才对。」

您自己说吗？

的确，隔著墙壁听来，我甚至怀疑房里养了一只可怕的怪物。

可是实际面对面，她是名十分正常的女性。

「我精神不稳，再加上包含克莱礼丝在内，城镇居民都认为我是有问题的人。我的每一个言行举止都会招来异样眼光，所以才不能出门。」

她平淡地说。我还没问她那句话的意思，她就侧著头问：「你已经上街过了吧？」

「……是的，我上街过了。」

「你觉得如何？」

「…………」

见我沉默不语，她抬起头。

「这座城镇很恶心吧。」

不论白天、夜晚，居民还是克莱礼丝，全都令人作呕。她说。

这座城市一到晚上，就会有亡者徘徊，居民们全都紧闭门窗。

这座城市一到白天，就人人称赞克莱礼丝度过每一天，反对的人会被毫不留情地排除在外。

这种街景充满无可名状的违和感。如果要明确地说出那个违和感是什么的话，的确──

「说得也是，有一点。」

可以形容为令人作呕的城市。

彷佛整座城市是为了克莱礼丝一人存在。

「以前这里不是那样的国家──至少一百年前左右，最起码还有人对亡者跟克莱礼丝有不同意见。也有一定数量的人拒绝克莱礼丝和残月会。」

「…………？」

很久以前有一定数量的人？

「可是，正常人随著时间过去离开这座城市。这里只剩下缺乏逃跑勇气或气力，依赖克莱礼丝而活的傀儡。我已经分不出来白天夜晚在街上徘徊的哪边才是亡者了。那个女人长久以来支配了这个国家的白天与夜晚。」

「…………？」奇怪，她到底在说什么？「那个……？你的说法像是克莱礼丝已经活了很久的说……？」

我带著你在说什么的言外之意侧头，她也同样歪头表示不懂我的意思。

「……？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克莱礼丝从三百年前就一直活在这个国家了。」

「…………」换言之，意思是。难道说。「她不老不死吗？」

如此一来身为她母亲的你也不老不死吗？

「不是，不是那样。」

她说，严格说起来。

克莱礼丝不是不老不死，而是会受伤也会老去的普通人。

既然如此，为什么她会说克莱礼丝从三百年前活到现在？

克莱礼丝的母亲给了这个莫名其妙猜谜一般的问题一个简单明瞭的答案。

她说：

「你听过转生这个词吗？」

她告诉我，克莱礼丝从三百年前起就死去又重生了好几次。

○

这是暗夜之海尔贝中留传的传记。

由克莱礼丝亲自撰写，这个国家的故事。

事情的起源，要追溯至约三百年前。某个地方有一名魔法师，她的名字是克莱礼丝。和母亲两人相依为命的她，在深深的宠爱下过著平凡的生活。

然而她的命运在十岁的某一天截然改变。

对于暗夜之海尔贝的居民来说，那恐怕也是命运丕变的一天。

那一天，太阳西下。

亡者现身。

这个国家最先出现的亡者们，和现在于夜晚现身的一般亡者一样，浑身惨白毫无血色，脸上看不见任何意识。

他们喃喃说著乍听之下毫无意义的单字，在城里徘徊。

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明显不是活著的人类。城镇居民一看到他们，就理解他们是过去在这个国家死去的人。

即使内心理解，大多数居民的反应都和现在截然相反。

「这是奇迹！我们的伙伴从死者的国度大举归还了！」

他们看见死者的游行高举双手欢呼。

人人拥抱病逝的父亲、与死于意外的恋人依偎。感情要好的兄弟、在战争中失去的伙伴、因为争吵而分离的挚友。

他们为重逢欣喜。

可是只要接触亡者，皮肤就会溃烂，意识遭到剥夺，最坏还有可能会致人于死。传记中推测，这些来自于他们会吸取人类性命的特性。

结果，亡者第一次出现的夜晚。

许多国民丧失了生命。

克莱礼丝的母亲也是其中之一。

温柔的母亲当时正在教她魔法。家门响起咚咚两声敲门声。究竟怎么了？有客人来吗？克莱礼丝不疑有他打开门。

「……请问是谁？」

眼前出现一名陌生的半透明男子。

克莱礼丝纳闷地侧头。

「老公──」

克莱礼丝的母亲似乎认识他。

母亲搭著克莱礼丝的肩膀让她远离大门，扑进门后男子的怀中。

「……？妈妈？」母亲突如其来的行动，让克莱礼丝十分困惑。

接著母亲泪流满面地告诉她：

「这个人是你爸爸喔。」

很久很久以前，在你出生的时候过世的爸爸。而他现在不知为何站在眼前。

克莱礼丝当然更加困惑。应该死去的人怎么会出现在眼前？

追根究柢。

『呜啊啊啊啊……你是、你是、你是……』

真的可以称呼这名念念有词的半透明男子父亲吗？

克莱礼丝对眼前的光景抱有无法抹灭的违和感。

「我好高兴……你回到我身边了──」

她对紧紧抱住男子的母亲背影感到强烈的违和感。

母亲想必是因为久别重逢而哭泣。她发出呜咽，肩膀颤抖──直到手臂、脚都痉挛似地颤抖，开始剧烈咳嗽。

「──咳、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啊啊啊啊……！」

滴滴答答，暗红色的液体沿著半透明男子的背流下地面。母亲发出溺水般的沙哑声音，最后跪倒在地，如同被半透明看似父亲的生物扑倒似地倒了下来。

然后母亲就再也不动了。

暗红色的液体流出她的口鼻。

「……妈妈？」

她在传记中写，在那之后她几乎不记得了。

城镇居民逐渐开始察觉亡者的真面目，那天出现的亡者被一一消灭。善良的市民们开始巡逻大街，为了减少被害者，四处劝告居民亡者并非回归的伙伴。

茫然望著母亲遗体的她，也被其中一个人所救。

令人遗憾的是，那时她的母亲已经断气了。

克莱礼丝悲痛欲绝。

她对自己发誓。

不能再让任何人失去家人──

「然后克莱礼丝磨练自己的魔法技术，获得残月魔女的称号。她就是在那个时候设立残月会，维持国家治安并讨伐亡者。」

换言之，从三百年前开始。

她就不停与亡者对抗。

「她是为了替母亲遇害报仇吗？」

「那也是原因之一，但还有别的原因。」

明明讨厌她，却对她这么熟悉──不对，她既然是这个国家的国民，最起码就应该知道克莱礼丝的一些事情才对。「她的最终目的，是避免亡者再次出现在这个国家。」

可是亡者是源自于死者的怪物。

也就是说只要人在这个国家生活，亡者就永远会在夜晚现身。

「但是想让亡者不再出现，花上一辈子也不够。即使年老她依然无法实现自己的愿望。」

结果她留下残月会这个组织，在许多人的惋惜之下年老逝去。

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克莱礼丝去世五年后，一名自称克莱礼丝的小女孩造访残月会。」

终生守护国家夜晚的她受到不少孩子崇拜，当时应对她的大人们起初也以为她是爱恶作剧的小孩。

想不到，那名小女孩居然接连说出残月会的秘密。资金细节、职员的失败经验，居然还有克莱礼丝使用的金库密码。她说出各种只有克莱礼丝才知道的情报。

不仅如此，她还在大人们的面前挥舞魔杖。

接著使出形形色色长年来克莱礼丝消灭亡者而使用的魔法。那一幕不仅令人怀念，那些魔法对五岁小女孩来说等级实在太高了。

残月会的众人心想发生了奇迹。

他们让刚满五岁的女童加入残月会。

在那之后又过了数十年，克莱礼丝再度去世的几年后，又有一名自称克莱礼丝的小女孩现身。

简直就是奇迹。

一而再，再而三，克莱礼丝都为了消灭亡者重返人世。

暗夜之海尔贝的人们崇拜一再复活的她，并称呼她为保护这个国家的守护者。

终于，城镇的居民开始因为克莱礼丝的死期将近而兴奋期待。

接下来谁的小孩会变成克莱礼丝？谁会成为救国英雄的父母？国内的居民们开始期待她的去世与重生。

「我在十八岁的时候来到这个国家。」

克莱礼丝现在的母亲道出回忆。「当时和我交往的男友来自这个国家。他有不论如何都想在家乡从事的工作，希望我陪他来。」

深爱男友的她二话不说跟著他来到这里。

四年后两人结婚，并怀上了孩子。

又过了半年，他在工作中身亡。

「他为了守护这个国家的国民，赌命和亡者战斗，为我们带来了胜利。要不是他，灾情恐怕会更大──」

残月魔女参加了他的葬礼。

他是残月会的成员之一，据说在与亡者的战斗中失去了生命。

她并不为此怀恨在心。

当时的克莱礼丝已经是年过八旬的老婆婆。她在短短数年的生活中便百般理解对城镇居民来说，克莱礼丝是什么样的人。

「祝福你与腹中的孩子。」

克莱礼丝跪下，触摸她的肚子。

她呆愣地俯视克莱礼丝，残月会的众人则看著这一幕流泪鼓掌。棺里的丈夫被埋入土中的时候，他们分明没掉半滴眼泪。

她觉得恶心又毛骨悚然。

即便如此，她依然没有离开，因为这里是最心爱的丈夫的故乡。与他的种种回忆还留在国内。

丈夫过世半年后。

她生下了女儿。

说巧不巧，那天也是克莱礼丝的忌日。

「…………」

接下来不必详说也能理解。「刚出生的小孩就是她吗？」

「是的。」

克莱礼丝和过去一样重获新生。

城镇居民全都羡慕她能成为克莱礼丝的母亲，并给予祝福。

「恭喜你！」「你是英雄的母亲喔！」「真羡慕！」

就因为她是克莱礼丝的母亲，玄关每天都充满新鲜现采的蔬菜水果，每次出门她都会被城镇居民的掌声与笑容迎接。

昨天没吃晚餐，要好好吃饭才行喔。

昨天你在家里叹气，发生了什么事吗？

昨天你熬夜了对不对？要早点睡才对。

有任何烦恼都能跟我说！

既然成为克莱礼丝大人的母亲，就再也不必担心今后的生活了！

城镇居民肯定是出于善意才说出这些话。

可是在她眼中，居民们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栗。甚至比夜晚在城市徘徊的亡者还要恐怖。

「──妈妈，今天就离开这个家，住在残月会的四楼吧。」

克莱礼丝在三岁的某一天理所当然地提案，搬离了原本的家。

然后她们开始住在现在的房子。

克莱礼丝长得很快。外表看似小孩，内心却是活了三百年的魔女。她对国家瞭若指掌，理所当然对魔法也知之甚详。

她遵循社会规范，接受成为魔女的测验。那时她才五岁。不出所料她一次过关，随便找了师父，成为残月魔女再次归来。

她无所不知。

日常生活中有什么不晓得的事情，她都会用知道一切似地语气纠正。不对，实际上她是真的无所不知。只要开始争论，母亲立即发现自己说不过克莱礼丝，马上闭嘴。

克莱礼丝也会参与牵涉他国的外交事务。对方只要嘲笑她只有五岁什么都不懂，她就展现自己的实力让对方哑口无言。倘若外国侵略，她就会身先士卒彻底击溃敌军。

终于，外国开始称呼她为神之子。

国内则称她为护国英雄。

就这样，她成为了神之子与养育英雄的母亲。

人们对她投以羡慕的眼光。

她就过著这种生活。

丈夫过世后，出生的女儿是无所不能的天才。然而──

「我明明想生他的孩子，却有某种长得像我跟他的孩子的东西，假扮成我的女儿说话。」她说。

最令她难以忍受的是，丈夫去世的原因也有她一份的克莱礼丝，居然做为自己的女儿出生。

因此她喃喃地说：

「真的令人作呕。」

○

傍晚。

「伊蕾娜，一天不见。」

一回到家，克莱礼丝便挥手向我打招呼。

她妈妈已经回到房间里了，餐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与其说是一天不见，我们中午也有见面的说。」

「那是我在外面的面貌，不是真正的我。」

「看起来不像的说。」

「我很擅长演戏。」

原来如此，以她的标准来说，白天见面并不算见面。就姑且不论她莫名其妙的坚持。

「城镇的居民都很信任你呢。」

「与其说是信任，比较接近信仰就是了。」她无奈地耸肩。「你听谁说了我的事？」

「你的事？」

她在说什么？难道说，「是你看起来跟我同年，其实只是假装年轻而已的事吗？」

「嗯，看来你已经知道了呢。」

她自己想必也无意隐瞒。实际上，在城里跟别人说过一天话就不难瞭解。

我倒也不是无法理解她感到有些愧疚的原因。

「我姑且先说清楚，我在旅行之中看过许多活过漫长岁月的人，也和他们对谈过。」

所以我并不在意，我说。

「那就太好了。」

克莱礼丝松了口气。

哎呀哎呀，真有礼貌。

「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在意这种事情。」

真意外，我说。

她摇了摇头。

「不是，你如果会在意的话，恐怕会被城里的孩子们盯上，我只是问问而已。」

「…………」

原来是担心那边啊。

我们在夜晚造访的同时来到路上。

我被指定管辖的地方，是昨天仿徨亡者出没的地区。克莱礼丝则是负责隔壁的区域。

虽然完全不晓得仿徨亡者会在何时何地现身，但据说容易出现在一度出现过的地方。

「我猜今晚恐怕会大量出现亡者。最严峻的地方由我和伊蕾娜负责。仿徨亡者如果出现要记得通知我，我会马上独自处理。」

失去人烟，寂静无声的城市点起淡淡的灯光。

「哎呀哎呀，还真是看得起我呢。」话说，「你真清楚亡者会多还是少。」

「毕竟我是三百年的老手啊。」

克莱礼丝说，自己能就某种程度推测出亡者大量出现的日子。

亡者大量出现的时候，仿徨亡者绝对会现身。仿徨亡者鲜少出现，大多都在月亮缺角的日子，或是乌云密布的夜晚以及雨天──简而言之，就是容易在月光微弱的日子出没。

而今晚是新月。

昨天又没有解决仿徨亡者。

仿徨亡者今天恐怕也会出现。

「根据过往经验，今晚会是一场硬仗。」

「这个预测真不吉利。」

「不过是事实，没有办法。」

她边说边取出大镰刀，每当挥舞一圈，刀刃便在微弱的月光下闪耀。

「今天就努力避免任何人死掉吧。」

她露出意志坚定的眼神对我说。

我什么也没有回答，取出魔杖摆好架式。

随后，亡者在寂静无声的暗夜之海尔贝现身。

○

昨天回过头就已经出现了，因此这是我第一次目睹亡者现身的瞬间。

大街上最初产生的变化，是空气。

空气急速冷却，一股寒意窜上背脊。接著苍白色的光芒无声无息地在路上聚集，形成小型漩涡。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数量慢慢增加。

每一个漩涡都是亡者。

漩涡变成人型，和昨天一样发出『啊啊啊啊……』『呜呜呜呜……』等不成言语的声音。

「原来如此。」

大致观察过后，我挥舞魔杖。

昨天克莱礼丝说物理攻击对他们有效。

「嘿呀。」

我直接从魔杖前端射出魔力。总而言之，只要打穿一个洞就好了吧？

我一一用魔力攻击出现在眼前的亡者。

想不到──

『呜啊啊啊啊……』

我发射的魔力块乾乾净净地被全部吸进亡者的身体中。

嗯嗯嗯原来如此。

「不好意思看起来完全没效耶。」

我瞪了一眼在背后挥舞镰刀劈砍亡者的克莱礼丝，向她抱怨怎么会这样。

「啊，抱歉。物理攻击有效，但直接用魔力攻击没有效果，你要小心喔。」

「这种事情希望你早点说。」

「我刚才说了，原谅我吧。」

抱歉喔～！克莱礼丝边砍飞亡者的头，边轻浮地道歉。原来如此，与其用魔法直接攻击，用镰刀那种能够给予物理伤害的武器的确比较安全。

那么就重来一次。

「嘿呀～」

我施展魔法变出两把剑，用魔杖操纵到处挥舞。从她的语气听来，只要不是魔力，什么攻击都对亡者有用。

对魔法师来说，或许是稍嫌难缠的对手。

不过只要有应对方法，就算不上什么。

「怎么样？顺利吗？」

背后传来这一声。

往后一看，克莱礼丝在镰刀上缠绕风刃挥舞，连同远方的亡者一并切碎。不愧是三百岁的大前辈。

「只要挥舞武器就能打倒，目前还算轻松。」

另一方面，我把两把长剑的握柄合在一起在空中旋转，劈开被卷进斩击中的亡者。

『回家，我要回──』『为什么我得受到这种──』『不要，不──』

我边砍，他们边发出梦呓似的呻吟。

不论一砍再砍，路上仍源源不绝地产生漩涡，从中出现亡者。

新月的今晚亡者的确比较多。

「没完没了呢……」

我叹了口气。

即使还没有魔力消耗，对方仍是只要稍微摸到就会造成各种大小伤害的危险怪物，不能掉以轻心。

「完全看不见尽头呢。」

哈哈哈，她笑著回应我的怨言。

她的笑声听起来很乾，不像是纯粹单指今晚。我似乎听见了三百年来，始终不停狩猎亡者的她的心声。

我回想她的话。

傍晚，来到这里之前。

她对我说的话。

「──其实我已经想结束了。」

她语带叹息，仍不改笑容地喃喃说道。

○

克莱礼丝还小的时候，她妈妈是个非常温柔善良的人。

「你是我的宝贝。」

妈妈总是这么笑著，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她也最喜欢妈妈了。

她认为只要有妈妈，自己什么也不需要。

可是她的日常却在十岁的时候崩溃。

「我猜你应该知道我的人生发生了什么事。」

她一回到家，就大叹一口气坐在沙发上对我说：「妈妈死在我的眼前。」

我实在说不出自己刚刚才在这里听见。

我只有静静等她继续说下去。

听现在的母亲说完，我还有完全无法理解的部分。

转生。

她投胎转世，继续存活。

那是她的自主意识，还是犹如某种诅咒，每次死亡就会重获新生？

我不清楚她究竟是哪边。

「我最大的后悔，是对妈妈见死不救。」

接著她说出三百年前的故事。

也是没有记载于传记上的真相。

那恐怕是身为护国英雄的她，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的真相。

以前，她的母亲刚去世的时候。

她对自己唯一的亲人遭到亡者剥夺，抱有强烈的复仇心。

该如何才能发泄这个感情？要怎么做才能从世上根绝亡者？

刚满十岁的她从那一天起便不停锻炼自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猎杀亡者。

可是她并没有因此释怀。

不论杀了多少亡者，在眼前去世的母亲都不会回来。即便如此，她依然梦想总有一天能够纾解恨意，每天猎杀亡者。

终于，与她有志一同的人们开始聚集在她身边。

直到那个团体被称为残月会。

不知不觉间，她十五岁了。

在看不见尽头的战斗中，她心里总是浮现母亲温柔的身影，以及她凄惨的死状。那让她萌生了无法让居民看到那种景象的义务感。

然而亡者是再次回到地上的死人。换句话说，每当有人死亡，亡者就会继续出现。

而过去在眼前去世的母亲，也有可能再次现身。

『啊啊……呜呜……』

那天克莱礼丝一如往常消灭亡者。

她跟平常一样，用镰刀斩裂于路上现身的半透明怪物。

「──咦？」

在重复单纯作业的日常中，挥舞镰刀的手那天停了下来。

和路上其他亡者相同，发出不成言语声音的人，她似曾相识。

那是她五年前失去的母亲。

母亲维持在眼前去世时的样貌出现。

「…………」

克莱礼丝举起镰刀。

老实说，看见母亲的身影让她意志动摇，心生迷惘。

可是不论长什么样子，亡者就是亡者。要是不在这里消灭，一定会在别处攻击他人，产生新的亡者。

善良与天真只会加快无尽的连锁。

于是她握紧魔杖，一口气缩短距离。

紧接著挥下镰刀。

唰地一声，亡者的身体被劈开，粉碎。

『啊啊啊啊……呜呜……』

每一块身体残骸都失去形体崩溃，手脚化为雾气消失。

头则是飘浮在空中。

『啊啊──克莱礼丝。』

「妈妈──」

对不起，克莱礼丝低语。

『克莱礼丝，克莱礼丝──』

母亲飘浮在空中的脸俯视克莱礼丝。

然后──

她开口说话。

温柔善良的母亲，总是教她魔法的母亲亡骸对她说：

『真不该生下你。』

听见那句话，她起初怀疑自己的耳朵。

可是抬起头来，曾是母亲的亡灵对克莱礼丝重复说著。『要不是生下了你！我就能跟他在一起了！』她一次又一次地尖叫：『要不是因为你！真不该生下你！都是你！要不是因为你！我就自由了！』

她怀疑自己在作梦。

最心爱的妈妈不可能说出这么过分的话。一定是因为变成了亡者，变成了不是人的怪物，才会说出这种无心的话。

「我得拯救妈妈才行──」

不知不觉间，克莱礼丝这么低语。

在那之后，她开始研究亡者。

首先是调查亡者的生态。

「亡者是人类强烈意念的集合体。」

她告诉我：「你觉得死前人会想什么？吊死的人会想无法呼吸，想要呼吸之类的事情，被刺死的人肯定会哭喊很痛吧。人在死亡的最后几瞬间烙印在内心的感情各有不同。」

「…………这么说的确没错。」

「根据我的研究成果，亡灵纯粹由人的意识与魔力构成。」

…………

「你的理论如果没错，令堂不就──」

怨恨著你吗？我差点问出口，她便摇了摇头。

「你觉得吊死的人每天二十四小时都会想无法呼吸吗？」

她平淡地说：「他们虽然有一人份的体积，却只含有一小部分意识。剩下空空如也。会重复说著莫名其妙单字的亡者很多，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获得研究成果时，她还发现了另一项事实。

好几年来，外表相同的亡者曾在街上徘徊过好几次。

或许是因为没有人想过研究亡者，克莱礼丝展开调查后才发现这个事实。

可是这个事实却指出某一个真相。

「我妈妈的意识碎片还在这个国家里漂流。」

所以她在自己的生命期间不停狩猎亡者。

她一面狩猎，一面思考。

「说不定，只要能收集妈妈的意识碎片，妈妈就会回来了。」

于是她过著狩猎亡者，寻找母亲痕迹的每一天。

但是人的一生太短暂了。

在收集完母亲的意识之前，她就即将寿终正寝。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六十岁了。她自己的死期也即将到来。

即使风烛残年梦想尚未实现，此时她忽然想到。

亡者是庞大的魔力和死去之人的意识残留在大气中融合的存在。

这个现象代表人即使死去，也能留在人间。

假设，如果能把自己的意识移植到活人身上，会发生什么事情？

就算死了，她是否还能存活下来──

「那时是我第一次尝试转生。」

到了老年，克莱礼丝已经筑起了不容动摇的地位。她只要说黑，没有人敢说是白。服从她的人已经多到两只手数不完了。

其中一人怀了孩子。

克莱礼丝没和任何人商量，将自己的一部分意识转移到那名女性腹中的婴儿。

结果就如同传记所述。

五岁时她造访残月会，宣告自己重获新生。

在那之后，她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相同的事情。可见对她来说，转生易如反掌。

将一部分意识移植到肚里的孩子，必须直接触摸母亲的腹部。

而暗夜之海尔贝中不乏愿意让她抚摸腹部的孕妇。

「起初，我以为能藉由转生收集母亲的意识碎片。」

历经了数次转生，她的存在本身逐渐受到赞赏。

越是转生，所有人就越替她的存在感到欢喜。她只要出生后自称克莱礼丝，成为双亲的人就会高举双手庆祝。

克莱礼丝变成了自己的女儿令他们开心不已，人人笑著请她拯救这个国家。

她受到民众的请托也非常高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不再于夜晚的城市寻找第一个母亲的身影。

不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连妈妈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

甚至连自己究竟为了什么不停转生都记不清了。其实她应该为了让母亲重返人世而在努力才对。

如今，在所有人都赞赏她的暗夜之海尔贝中，她过著每天受到吹捧的日子。

她在露出谄媚笑容的人群包围之中生活，忘了自己原本的目的。

「我遇到现在的母亲才终于想起初衷。」

唯一。

克莱礼丝现在的母亲，是唯一对克莱礼丝态度截然不同的人。

第一次听见克莱礼丝说话的时候，母亲又困惑又开心。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她拍手叫好。克莱礼丝说这种事情是理所当然的，母亲便悲伤地陷入沉默。

克莱礼丝知道她的丈夫去世，为了让她轻松一点，于是替她准备了房子。

两人间的对话减少了。

即便如此，母亲依然温柔地对她微笑。

她想自己一定没有被讨厌才对。

但是她某天发现，母亲看她的眼神，跟很久以前──三百年前她还真的年幼的时候，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她事到如今才发现，自己从没被爱过。

她终于理解，收集记忆的碎片一点意义都没有。

「──其实我已经想结束了。」

猎杀亡者的每一天也好，回应周围期待的日子也罢。

一切都累了。

「我过了好几辈子实现人们愿望的人生，所以我想跟一般小孩一样任性一次。」

至今为止未曾身为女儿被妈妈爱过的她。

唯一的愿望是想身为女儿受到疼爱。

仅此而已。

「今晚的战斗结束后，我想再跟妈妈谈谈。」

她对我露出轻松的笑容。

接著她和我飞向夜晚的城市。

与仿徨亡者对峙。

○

仿徨亡者在我们之间现身时，可说是真的十分突然。

空气眨眼间降温，回过头就看见亡者的巨大身躯。

仿徨亡者。

他的外表和昨天的情报相同。

犹如块状的脂肪。肥大的身躯阻挡在道路正中央，光是头部就与人同高。

只不过下半身如今被克莱礼丝砍了下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攻击之迅速，犹如看准了他出现的瞬间。我看到的时候，克莱礼丝已经将镰刀挥舞整整一圈，将他一刀两断了。手段熟练到令人害怕，不愧是三百年的老手。

仿徨亡者发出不成言语的叫声，在地上爬行挣扎。

令人害怕的是，被切断的脚犹如拥有自己的生命，不停抽搐脉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克莱礼丝举起镰刀，正想从下半身开始把他切成碎片的时候。

仿徨亡者忽然发出震天的尖叫，双手猛力敲击地面，用反作用力跃上月牙高挂的夜空。

「什──」

克莱礼丝哑口无言地看著仿徨亡者的前方，城镇的另一头。

那是残月会本部所在的方向。

「！可恶……！」

一秒内。她轮流看了看自己砍断的下半身，以及跳上空中的上半身，露出懊悔的表情。

仿徨亡者降落在路上，再次双手敲击地面跳跃。

那巨大的身躯要是掉在民宅上，灾情恐怕和昨天无法比拟。

不知是鲜少会发生的现象，还是她难得失误。

我要是不出手，明显会造成庞大的灾情。

「你去吧。这里交给我负责。」

唰！我用剑砍断仿徨亡者的膝盖。

「……抱歉！交给你了！」仿徨亡者原本应该由她一人负责。

可是缓不济急，她骑上扫帚追上仿徨亡者的上半身。

「好好好。」自己小心，我挥手说，看著仿徨亡者被砍断的下半身。

「……嗯？」

一看，每一个切碎的身体部位又开始抽搐脉动。被切下来的身体碎块犹如面包的面团扭曲成球型。

哎呀怎么了？皱起眉头，远方就传来：

「小心，仿徨亡者不仔细切碎烧掉，就不会完全消失！如果只有切碎会继续增加，切断后一定要马上焚毁才行──！」

我听见克莱礼丝从扫帚上对我喊。

「切碎后就马上全部烧掉吧！」

她又说。

…………

「这种事情希望你早点说──！」我也跟著怒吼。气死人了。

「我刚才说了，原谅我吧──！」

对不起──！她挥手，骑著扫帚追上仿徨亡者的上半身。

我则是留在现场替她收拾路上的残局。

『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

还得顺便处理其他亡者呢。我一面用剑扫荡慢慢包围我的亡者，看著仿徨亡者的残骸。

仿徨亡者的残骸尽管支离破碎，依然逐渐转变成人形。

原来如此，的确。

这样下去置之不理，迟早会变成刚才那样的人形亡者展开攻击。

那样就有点麻烦了。

于是。

「喝呀～」

我挥舞魔杖，用剑砍碎仿徨亡者。

切成细小的碎片后我举起魔杖，用魔法发射火焰漩涡。烈焰在空中盘旋，把仿徨亡者的碎片燃烧殆尽。

「差不多这样吧。」

很快就结束了呢。

环视周围，我身边只剩下不留原型的亡者而已。每一只都变成雾气散去。

「…………」现在追上去，应该能帮上克莱礼丝才对。「……她还好吧？」

沿著克莱礼丝离开的方向走，应该会抵达我们原本所在的残月会总部。

……希望仿徨亡者不会抵达那边。

是不是该去帮忙比较好？

她既然能眨眼间将仿徨亡者的身体砍成两半，只要不发生意料之外的状况，应该不需要我出手也能马上结束才对。

「…………？」

我这么想。

就在我胡思乱想，看著仿徨亡者的残骸──亡者们燃烧的残渣时。

「…………」

我决定立即追上克莱礼丝。

就如同亡者出现的瞬间一般，我感受到一股窜上背脊的寒意。

○

我急著骑乘扫帚，飞向半毁的残月会建筑。

宛如遭到锁定一般，唯有四楼的部分崩塌。

「我跟平常一样。」

她说：「我跟平常一样一一砍碎处理。就算是这样，这次的仿徨亡者还是比以前强。」

她低著头如此说道。

她说，仿徨亡者如同具有明确的意识，即使一再切断身体，依然敲打地面跳跃、跳跃、再跳跃，抵达残月会的总部。

克莱礼丝为了保护母亲挥舞镰刀。

即便如此，依然有砍不完的亡者碎片。

母亲被仿徨亡者碰到了。

「…………」

从窗户进入半毁的四楼，我来到餐厅。

避开散落一地的红砖残骸向前走，能在角落找到缩成一球的伯母。

她已经失去意识了。

就算不确认脉搏也明白。

因为她的身体被劈成两半。

就跟仿徨亡者一样。

「我这次原本想保护你的──」

克莱礼丝说著肤浅的谎言，当场跪坐在地。

她的手中握著镰刀。

「…………」

上头血迹斑斑。

亡者明明一滴血都不流，她的镰刀却染上鲜血。

「……为什么？」你为什么杀了她？

明明说想被当成女儿疼爱。

我吞回差点说出口的话。

取而代之，我选了别的话。

「克莱礼丝，你是不是有事情瞒著我？」

「……瞒著你？什么事？」

我摸著克莱礼丝母亲冰冷遗体的手说：

「我刚才焚烧仿徨亡者的时候，看见了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

「我记得，三百年前起在这个国家发现的亡者，是意识碎片和魔力混合而生的对不对？」

「是啊。」

「那为什么没有猫狗的亡者？为什么没有刚出生的婴儿的亡者？」

「…………」克莱礼丝低声叹了口气说：「你问我我问谁？」

这样吗？

「那么我换个问法。」

自从我听见克莱礼丝重复转生的时候，就一直在意某件事情。

克莱礼丝的转生，指的是将她意识的一部分，注入寄宿在肚子里的生命。

换言之，克莱礼丝的意识会取代既有的生命。

既然如此。

「原本应该出生的小孩会去哪里？」

我用魔法燃烧的仿徨亡者之中，各形各色的亡者在火焰中痛苦挣扎。那可说是亡者的集合体。

那时有人的身影，也有猫狗的身影，更有出生不久的婴儿，或是出生之前，身体还没成形的胚胎。

至今为止，将克莱礼丝当成女儿养育的母亲也好，在眼前失去生命的她也罢，打从一开始都不想生出克莱礼丝。

克莱礼丝的意识进入孕妇肚子里时。

说不定，有什么被从肚子里赶了出去。

「…………」

喀锵，我听见背后传来克莱礼丝拿起镰刀的声音。

我也放开握住亡骸的手，静静地取出魔杖。就这样，我将意识集中在耳朵时，她对我低语。

「因为你今晚很努力。」

──刚才那句话我就当作没有听到。

我背后的她恐怕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背负国家的英雄，居然每次转生都会夺走人命。

这是绝对不能让人知道的事情。更别说若是被生下自己的母亲知道，后果肯定不堪设想。

「你一直以来都这么做吗？」

仿徨亡者原本是克莱礼丝应该独自一人对付的对手。残月会的众人也都彻底服从这道命令，胆敢违规就会被逐出组织。罚则可说是过于严厉。

「仿徨亡者的特性比较不一样。他们回到自己的家的习性特别强。」

「自己的家。」

「也可说是出生的地点。」

听见她的话，我回过头来。

背对著崩毁墙壁后的残月，她看著我说：「这次的仿徨亡者会想去找那个人，大概就是这种原因吧。」

（插图011）

「…………」

她绝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因而遭到灭口。

「真可惜，好不容易能成为普通的家人，又得从头开始了。」

「…………」

我保持沉默。

非常非常漫长的沉默。

接著深呼吸了好几次后，终于说出口的话，只有一个问题。

「有必要杀了她吗？」

我真是太没用了。

居然只说得出这句话。

听见我幼稚的问题，她只有苦笑而已。

「既然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就不能留她活口。」

得摘去不安的嫩芽才行──她说。

她又笑了。

「我以为她能成为理解我的人。可是既然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这么做也无可奈何。我也很难过。」

她深深叹息。

那是个放弃一切般的叹息。

与此同时，也像是在期待下一段人生。

她至今为止一直都像这样吗？

一而再，再而三，每次不如自己的意，稍微脱离掌控的时候，就重新开始，从头展开一切。

「…………」

我只有默默低头，抚摸克莱礼丝母亲的亡骸。

就在她身旁。

是一盘吃得乾乾净净的炖菜。

第十六卷 第八章 残月魔女克莱礼丝

「真的令人作呕。」

我还记得她──克莱礼丝的母亲拋下的这句话。

年纪轻轻丧夫的她，却生下了这个国家的守护者。也就是一个陌生人。

她说这个国家的一切都令人作呕。

「可是在此同时，我也想要理解。」

白天。

她对我说。

这个国家一定都是奇怪的人，就连女儿都不正常，没有好好谈话的对象与机会。彷佛在确认说出口言词的意义，她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

「我无法原谅残月魔女克莱礼丝。可是，很不可思议。内心明明应该是别的人，笑容却和丈夫一模一样。明明应该是陌生人，吃饭的动作却跟他一模一样。有可能只是凑巧，但每次看到，我都很高兴。很不可思议吧？明明知道是借尸还魂的外人，明明知道眼前的不可能是女儿。」

泪水一滴一滴涌出她的眼眶。

她说克莱礼丝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她开心到哭了出来；但是伴随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克莱礼丝马上就脱离了她的照顾。

无须多说，她长大了。或许该说是恢复成原本的克莱礼丝比较正确。

每天都是讨人厌的事情。不论做出什么提案，克莱礼丝都会冷静地反驳阻止。上街就会遇到额外的关心，与不负责任的羡慕。

回到家，则是披著女儿的皮的外人。

但是，生活中并非一切都令人厌恶。

「我生日的时候，那个女人──不对，那孩子会买花送我。我丈夫生前喜欢的花。我问她怎么知道，她就说是问我丈夫的伙伴知道的。」

说出往事的时候，她又哭又笑。「我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她就怕我无聊，特地买外国的书给我看。最近虽然不常做菜，不过我只要心血来潮在厨房下厨，那孩子就会露出非常开心的表情。她煮的明明比我还好吃。」

她说，那是城镇居民们绝对看不见，小孩般的表情。

哪怕知道面带那个笑容的是外人。

「我居然会为这点程度的小事开心。」

跟笨蛋一样吧──她说。

「…………」我找不到该说的话，只能默默看著她。

那一定是和理想相去甚远，扭曲的亲子关系。可是她们确实血浓于水，在宛如不相干的外人，同时也是无庸置疑的母女。

「虽然每一天都令人讨厌，可是我最近发现，也有很多细小的幸福。」

人生绝非完美，有数不尽的失败与挫折。那在她过去的人生中想必多到令人难以忍受。

即便如此，她依然说：

「今后一定也会发生很多讨厌的事情，与无法忍受的辛酸。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想接近那孩子。」

那孩子的母亲，现在只有我一个──她说。

能就真正意义上陪伴她的，就只有我而已。

始终生活在失常日常中的她这么对我笑说：

「过去明明一直拒绝她，事到如今还吃这种东西很可笑吧？」

垂下眼，我看见昨晚吃剩的炖菜。那是克莱礼丝煮的。特地留了一点给母亲吃的。

我摇了摇头回答：

「她一定很高兴。」

她听到那个答案松了口气，把炖菜送进口中。

细细地品尝细小的幸福。

○

「我的母亲被仿徨亡者杀害了。我无法原谅自己的软弱无能。」

隔天中午，大批人潮挤到四楼毁损的残月会大楼前。听到昨晚的骚动与其始末，人人都流泪替克莱礼丝母亲的离世悲叹。

宛如自己失去了至亲。

「克莱礼丝大人！请您节哀！」「我们愿意跟随您！」「我们时时陪在您身边！」「克莱礼丝大人万岁！」「万岁！」

这里只有肯定她一切的人。

「大家……谢谢你们。」她轻抚胸口，故作微笑。「各位，能不能请你们再相信我一次？我在此宣誓，再也不会有人遇到跟我母亲相同的惨剧。」

在城镇的人们眼中，擅长表演的她会是什么样子？

看起来像是至亲过世不久强颜欢笑的坚强女性吗？

像是适合守护国家的优秀魔女吗？

「…………」

白天。

她在拍手喝采的人群包围中。

我背对他们走向国门。我并没有向克莱礼丝道别。毕竟在这种状况不适合，我和她也已经毫无瓜葛了。

白天的国家充满活力。

小朋友们指向四楼毁损的建筑，和我擦身而过。他们的手中握著克莱礼丝的玩偶。

今后，亡者肯定不会自这座城市消失。

她也会继续杀害尚未出生的婴儿吧。

即便如此，这个国家的居民依然会为了残月魔女克莱礼丝献上自己的幸福，继续生活下去。

就如同亡者一般。

第十六卷 后记

我想来谈谈和我同居的猫咪。

今年一月，我开始居家办公，而整天待在家里时，我唯一的聊天对象叫做小安。她长得非常可爱，所以我很束缚地不让她离开家里。

我每次出门她都会暴怒，一回家她就说「蛤？等一下，这谁的味道？你跟谁见面？欸！」暴怒。说除了睡觉以外几乎都在暴怒也不为过。

最近我打工作电话的时候她也毫不在意地说「来，你在跟谁说电话？」乱入。那副模样实在是太可爱了。

她基本上整天都肚子饿，吃完自己的饭后只要看见我在吃东西，她就会说「嘿～？大哥你吃得不错嘛。」舔著舌头在我身边绕来绕去。她的前世恐怕是街头的混混，不停用肩膀冲撞我的模样，就跟「人中之龙」里的路人一样。我每次被纠缠都胆战心惊，真是太可怕了。

撰写这篇后记的时候，我和小安的同居生活正巧满一个月。

我非常苦恼。

「完全不肯跟我一起睡……」

说到猫咪，一起睡觉可说是一大事件。实际上，我老家养的主子也会和我一起睡。

可是小安不一样。

首先，她连床都不肯靠近。我掀起棉被高声宣言「来！白石我身边还有空位喔！」就被她视若无睹。不仅如此，她还会在猫塔上冷眼俯视我。难道她讨厌我吗？

小安对我的评价，一定就跟全自动喂食机差不多。我明明那么喜欢她！

该如何宣泄这过剩的爱情才好？

我马上在网路上搜寻。只要有不知道的事情，随便Google就能马上把查到的东西当成自己的知识炫耀的二十来岁。那就是白石定规。

「你知道吗？其实猫咪眨眼睛有特别的意义！那是猫咪表现爱意的方式之一！和猫咪四目交接的时候，它如果对你眨眼，就是信赖你的象徵！」

好，赢定了。

虽然「你知道吗？」这种内容超少网站的常见字句让人捏了把冷汗，可是内容非常有帮助。

反过来说，只要对猫咪眨眼，不就能对小安表达我的爱意了吗？？？？？？

「小安！看著边！」于是我马上眨眨眨眨眨眨眼睛。

「……」小安冷眼看著我。

「唔喔喔喔喔喔喔！」我又不停眨眨眨眨眼睛。

「……」小安静静地跑了下来。

「来啦啊啊啊啊啊！」我继续眨眼睛。以前隐形眼镜位置跑掉的时候都没眨得这么用力。

「……」然后小安闭上眼睛。

「太棒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赢定了！

「……」小安继续闭著眼睛。

「…………？」赢……奇怪？

「……」

「……睡著了。」

小安就这样好一阵子没有睁开眼睛。我的心情大概没有传达给她知道。

我和小安的战斗才正要开始。

顺带一提，小安的名字来自我喜欢的电影女星。

以上就是后记前的闲聊，现在开始进入各章讲评。一如往常充满暴雷内容，还没阅读本篇的读者请右转离开。那么请看！

●第一章「追梦弓箭手艾希莉」

这是描述理想与现实差距的故事。个人认为艾希莉的父亲绝不是坏人，只是立场不同而已。一味追逐梦想，跟艾希莉一样的角色在我眼中也非常耀眼。长大成人以后，就容易忘记纯粹时的心情呢……

●第二章「旅行杀人魔」

把被害者的所有物当成纪念品带回去是连续杀人魔的特徵之一，也是这篇的灵感由来。

这篇解释过度就不好看了，所以说到这边就好。这一章发生的事情也延续影响到下一章。

●第三章「雨伞、扫帚、雨天」

这是奇怪小男孩的故事。

小时候是非对错的界线感觉起来非常困难，因为判断的标准在心中尚未成形。想获得判断事物的基准，就必须拓展自己的视野。

●第四章「赢不了的少女奋斗记」

无法坦率的女孩与她朋友的故事。这章完全就是喜剧。沙耶在这种地方发挥了有点问题的脑筋。据说天才和笨蛋只有一线之隔，结果怪人之中也有纯粹的怪人，跟天才般的怪人呢……

●第五章「多样性之国」

我想，多样性这个词常会用来否定既定的价值观。每个人的发言都有立场，希望能成为清楚俯瞰自己从哪种角度发言的大人呢。

●第六章「灰之魔女的减肥计画」

这篇是由GA文库十五周年时写的朗读剧重新编写而成。由于刚出短篇总集篇，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次收录，于是就收录在这里了。

我超爱写广播剧CD剧本跟朗读剧，今后也会找机会大写特写。好吧！

●第七章「暗夜之海尔贝」

这个故事很久以前就想到了，不过在这之前不论如何都无法下笔。剧情太过虐心是原因之一，最重要的是那个，我开始撰写《魔女之旅》的时候，转生的故事非常流行。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于是就把这个灵感放到了现在。

我不是讨厌转生的故事，但我到现在为止想写也写不了转生故事的原因，就是这篇故事的灵感来源。不过我认为纯粹享受故事，不去在意那种事情一定比较幸福。

●第八章「残月魔女克莱礼丝」

暗夜之海尔贝的结局部分。

原本这个故事只有一章，可是穿插了好几次回想变得有些复杂，于是就独立出来了。因此虽然标题不同，依旧算是第七章的后续。

就是这样，这是《魔女之旅》第十六集。

第十六集！十六！集数已经超过《妮可冒险记》的三倍以上了。真是惊人。顺带一提，二○二一年四月是GA文库五周年，也是《魔女之旅》的五周年。吓了我一跳，没想到居然会来到这里。

无须多说，去年毫不间断地充满各种开心的事情，但是今年我也想尽力工作，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真希望能以第二季动画努力呢。

还有，除了动画之外，出了很多周边商品、从国外收到许多留言跟粉丝信、被Kis-My的宫田先生在节目中介绍，对我个人来说真的充满开心的回忆；不过我现在觉得广播剧CD再版最令人高兴。

至今为止读者不停要求「再版啦！」我每次都回答「我没有决定权！对不起！请跟出版社的老板说！」不知是这种要求有了回报，终于能单独购买广播剧CD了！这真的很令人高兴。

真希望今后能够继续再版。

然后以后我也要狂写有声作品。

话虽如此，第十六集作业结束后，我就真正的意义上获得了休息时间。就算想努力，也想等稍微休息之后再开始呢。

不过，休息期间结果还是会努力做本业，还得想第十七集的灵感等等，到头来说要休息也没得休息就是了！

话说回来离题一下，今年起我就一直居家上班，除了编辑和超商店员之外没说上什么话。

剩下就是单方面地对小安自言自语，但我想要是小安不在，我一定会忘了要怎么说日文。谢谢你，小安。

话说回来，二○二一年刚到，我想写写今年的抱负。

今年我希望能收到《文艺春秋》的约稿邀请。其实从好几年前开始，我就抱著这种意图在推特上上传文章。顺带一提，现在还没被邀请（废话）。

那么，差不多该进入谢辞了。

责任编辑M编辑。あずーる老师及各位相关人士。

平时真的非常感谢你们。这次拖到最后一刻才交稿真的非常抱歉……希望下次能保留更多充裕的时间……就好了……

各位读者。

非常感谢各位这次阅读《魔女之旅》！七月将会出版《魔女之旅》第十七集广播剧CD特装版，那边也请多多捧场！还有，今年将会举办线上签书会，希望能在那边亲自和各位打招呼。

今后白石定规与伊蕾娜也不会停下脚步，还请多多关照。那么下次再见！

第十六卷 插图

第十七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奏井夕雨

录入：kid

在某间餐厅里，爸爸牵著我的手在座位之间穿梭。

「很丢脸耶。」

当时我还只有八岁，难得和下班回家的爸爸牵手，我低著头隐藏喜不自禁的表情。

不久之后，我们来到餐厅角落。

那边是一座小舞台。

早已坐在钢琴前待命的钢琴家一看到我便莞尔一笑。

「你就是今天的主角吧？」他对我说。

爸爸的提案来得非常突然。

爸爸时常光顾的餐厅有钢琴家驻店演奏，偶尔会有客人突然上台，在音乐的伴奏下演唱。

我和父母一同造访的那一天，也在募集客人上台即兴表演。

爸爸就是在那时推了我一把。

「萨玛菈要不要上去唱唱看？」

你不是喜欢唱歌吗？爸爸对我说。

我害羞到不敢回答。其实我想上台，只是没有勇气开口。

于是爸爸牵著我的手，带我来到餐厅角落的舞台。

尽管嘴上说很丢脸，其实我心情十分高亢，马上就站上舞台。

接著我开口歌唱。

餐厅内所有人都在注视我。

每个人都侧耳聆听我的歌声，时不时点头微笑。

我只唱了一首。

唱完的时候，餐厅内掌声如雷。座位上的客人都起立鼓掌，对我面露笑容。

那一幕至今仍令人难忘，鲜明地烙印在我眼中。

因为人生中最幸福的那一瞬间，造就了现在的我。

第十七卷 第一章 亡灵馆

那个国家的气氛相当不可思议。

楼房有高有矮，颜色有蓝有白也有黄。

高矮不一，色彩斑斓，不可思议的街景毫无统一感。街道蜿蜒曲折，石砖地犹如蜷曲的蛇鳞一般排列，向前延伸。

映入眼中的景色宛如儿时脑海里浮现的幻想，城市的气氛奇妙又颇不协调。

某个旅人在城里走了一阵子发出惊呼。

「哇喔。」

真是个稀奇古怪的国家。我如果是小朋友，光是每天走在城里肯定就兴奋不已──这么感叹的是一名和七彩街景相反，身穿不起眼黑衣的女子（很美）。

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她身穿黑长袍、头带黑尖帽。尽管看著放眼望去绚烂无比的街景跟小孩子一样眼睛闪闪发亮，她依然故作面无表情。

「真是个好城市──」

她稍微走了一下便说出这句单纯的感想，肯定是因为在城里往来的群众看起来都幸福洋溢。

她看见小孩子从背后追过她，拉著父母的手露出灿烂的笑容，跑向某个人群。人群中央，一名扮成小丑的人正在表演杂耍。

又走了一下，可以看见说著「请看！这是平凡无奇的木箱！现在我就用瞬间移动把助手变到箱子里！」表演魔术的艺人。

继续向前走，还能看见有人训练小狗、猴子、雉鸡等动物表演。

音乐家在路上演奏小提琴、小号、手风琴等各种乐器。

城市充满音乐与欢乐的气氛，彷佛马戏团今天来到这个国家。

看见愉快的氛围，魔女也和城市居民一样双眼发亮。

说不定，现在这座城市的大街上只有幸福的人──她想。这个沉浸在乐天幻想之中的女人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

话说回来。

大街上充满这么多幸福的人，光是身在这之中，我也不禁心情高亢。真想趁这个好心情做点什么好事呢。我居然会有这种想法，可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罕见机会。

简单来说，有没有不幸的人呢？

具体形容起来，有没有一名年龄看似十五岁左右，一头长长的黑发，发丝间依稀可见金色眼眸的少女？她的袖子长到垂了下来，深藏在袖子里的双手指尖握著写有「我很不幸，请帮帮我」字样的牌子。

要是有差不多这种感觉的不幸女孩，我肯定会马上冲过去帮忙。

「嗯嗯嗯，不幸吗……」

应该说。

「那个，请不要盯著我看……」

眼前就有一个呢。

和刚才列举的特徵完全相符的少女，在大街角落畏怯地举著字牌。或许是不擅长面对目光，她脸颊微微泛红。我明明看的是牌子，她好像还是不太喜欢被注视。

「你有烦恼吗？」

我开门见山地问。

「那个……是，我有烦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个，你的打扮……你是魔女吗……？我在书上看过……」少女战战兢兢地问。

「没错，如你所见我是魔女。」

看样子，魔法在这个国家并不兴盛。总而言之我挺胸回答。看见我充满自信的模样，她说：

「这个人的话……说不定……」

这句话会让我得意忘形。说不定怎么样？说不定能帮助不幸的她吗？我今天心情好得不得了，光是听见这句简单的话就让我内心畅快。

于是我马上凑到她身边。

「具体来说你有什么烦恼……？」

我问。我认为自己的问题非常正经，但是我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又一脸害怕地仰望我，从旁看来或许像是坏人在恐吓纯真的少女。

「那个，详情不方便在这里说──」

「嗯嗯原来如此，看来你遇到了非常伤心的事情呢。哭成这样真是太可怜了……」

「咦？不是，那个……我没有在哭──」

「不要紧，我会成为你的心灵支柱，替你解决烦恼的。」

「这个人怎么完全不听我说话。」

玩笑就先开到这边。

不论如何，我心血来潮决定替她解决烦恼。

○

在前往她家的路上，我们互相简单地自我介绍。

抱有不幸烦恼的女孩名叫派蒂。

如我的猜测她十五岁，现在正因为人生而头痛不已。毕竟那是多愁善感的年纪，难免会有满脑子的忧郁。十五岁往往就是那种年龄。

「那么，请问你究竟有什么烦恼呢？」

在路上走了约五分钟左右。

我们来到和垂头丧气的她相反，花俏显眼的粉红色公寓。派蒂打开一楼的门，请我走进和夸张过头的外观截然不同，气氛沉稳的餐厅。

接著我和她面对面坐在沙发上。说不上宽敞的房间里陈列了可疑的绘画、陶壶、诡异的娃娃以及品味莫名其妙的装饰品。看似家人的照片摆在角落，由此可见她大概一人独居。

「那个……」

她坐在我对面，抱著牌子唯唯诺诺地开口说。

她究竟有什么样的烦恼呢？既然会说自己非常不幸向人求助，一定是非同小可的烦恼吧。

是人际关系吗？喜欢的男生不理她，还是跟朋友吵架？

是学业上遇到困扰吗？成绩迟迟无法进步，或是太聪明了上课很无聊。说不定是在班上被人欺负。

「其实，我的烦恼跟亡灵有关。」

原来如此，是亡灵方面的烦恼呀。

……亡灵？

咦？你刚才说亡灵吗？

「亡灵是那个亡灵吗？」

我没有听错吧？我抱著这句言外之意问，可是她的眼神不改认真。

「是的，就是那个亡灵。」

她弯曲双手手肘，让长长的袖子在胸前摇摆回答，表情正经无比。

不是开玩笑，是真的跟亡灵有关的烦恼？

哈哈哈不是不是怎么可能。

「我是在大概一个月之前遇到亡灵的。伊蕾娜小姐知道城市郊外名为切斯特城的古老豪宅吗？详细解释，切斯特城是我现在住的梦回之城卡尔赛尔中，历史悠久的鬼屋。」

「咦？那个……」她怎么突然自己说起来了？

「严格说起来切斯特城并不是城堡而是豪宅但是外观十分怪异于是被称为城堡──」

「等一下。」她的眼睛也太闪亮了。小姐你哪位？

「啊，是。怎么了？你果然很好奇建造切斯特城的人是谁吗？从这个点著眼非常有眼光。建造切斯特城的人正如其名，是叫做切斯特的富豪。」

「不是，那个，可以请你先暂停一下吗？」

「……？怎么了吗？」

「你说得太突然了我跟不上……」

她彷佛忽然被附身似地讲个不停，我终于制止她时叹了口气。「追根究柢，我就连亡灵是否真的存在都半信半疑──」

「亡灵是真的。」

「哇啊斩钉截铁。」

「首先亡灵不存在的想法在现在的时代已经是无稽之谈了伊蕾娜小姐。难道说你是那种说要眼见为凭这种梦话的人吗？还是主张最新研究证明亡灵真实身分的人？自以为是的现实主义者常常会说这种莫名其妙的理论但那些完全就是胡说八道。离题一下伊蕾娜小姐你知道鬼压床的原理吗？人睡觉的时候有身体进入休息模式大脑同时整理一天发生了什么事情的程序，还有取而代之身体醒来大脑进入休息模式的程序。两者差不多会以九十分钟为周期轮流替明天做准备，鬼压床就是大脑苏醒的时间意识本身偶然间醒来而引发的现象。睡眠中大脑苏醒时人会做梦。整理房间的时候不是会发现怀念的书不小心看起来吗？人做梦的原理差不多就像那样。这时意识偶然间苏醒的话，就会变成醒著做梦的状态，又因为身体还在休息因此肌肉松弛无法移动。这就是鬼压床的真面目。而这时看见的灵异现象其实是大脑无法辨别梦境与现实，因为混乱而看见的幻觉。只要说这些，大多数现实主义者都会说『看吧果然没有亡灵嘛～』露出如鱼得水的得意表情，但这不是我想说的重点。比如说就算知道了鬼压床的原理，也只不过是那个单一原理受到研究证实而已，并没有办法解释至今为止有史以来世界各地发生的所有鬼压床事件。那之中恐怕真的有亡灵所引发的鬼压床。一定是这样没错。我们会因为最新研究这个方便的理由而忽略了原本可以看见的事物，也就是说研究结果只不过是可能性之一罢了。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并非凡事都只有唯一一个正确答案，当然也无法否定亡灵的存在。亡灵的真实身分未必是枯萎的芒草。你知道了吗，伊蕾娜小姐？」

「不是，我又没有说到那种程度……」

她怎么自己点火引爆了？

说完一长串她深深叹了口气，彷佛前面的长篇大论是我的幻觉，低著头畏畏缩缩地问：「就是这样，你愿意相信我吗……？」

不是，那个。

「从你的模样看来，我想亡灵应该真的存在吧……」

「真的吗？你愿意相信我好高兴！」

欸嘿嘿，她露出今天最灿烂的笑容。

「我搞不太懂你喜怒哀乐的标准说。」

说话的时候激动到明显像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看在她那段话的面子上，姑且相信亡灵真的存在也无妨。也因为这样，原本想听她哪里不幸的我如今反而想朝她撒盐驱魔。

「既然你相信就好说了，伊蕾娜小姐。请你听听我的烦恼！」

总之她既然愿意开口，就别计较太多吧。

○

在详细叙述她的烦恼之前，首先我有义务仔细介绍派蒂这名少女。

派蒂似乎只会跟自己的同类，或是值得信赖的人敞开心房，也就是所谓的内向女孩。虽然从遮蔽双眼的浏海，以及独特过头的个性或多或少能够察觉；不过只要离开房间走在街上，她的内向就更显得突出。前一刻还在热情介绍鬼压床的她不知去向。

「咿、呜呜呜……」

光是走在路上，她不只身体僵硬，似乎就连思考回路都跟著短路。紧抓我长袍不停发抖的模样，宛如讨厌散步的小狗。

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和那副模样的她对话。与其这么说，她恐怕看不见任何人的脸吧。

「那、那个！不好意思，你是派蒂同学对不对？」

走在街上，经过派蒂刚才举牌的地点时，某个少年朝我们跑了过来。

他满脸通红地看著派蒂。看见那副模样，就连与恋爱不熟的我都感觉得到少年对派蒂抱有类似好感的心情。

可是派蒂本人却是在家里之外无法跟人对话的可怜少女。

「咿……！」她发出短短的尖叫，马上躲到我背后。

「那个……」少年侧身探头想窥视我身后。

「哔呀！」派蒂就发出一声神秘的叫声把脸埋进我的背。

「……那个……」被躲成这样，坚强的少年表情难免逐渐消沉。

「呼嘎呼嘎呼嘎！」她把脸埋在我的衣服里发出莫名其妙的声音。

无法沟通到毫不留情的程度，十分足以令少年内心受挫。他如文字所述地「唉～」地叹了口气，跟枯萎的花朵一样垂头丧气地一个人离开了。喔喔，真是太可怜了。我看著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说：

「他会不会太可怜了？」我戳了一下派蒂，她就从我背后探出头来，隔著太长的浏海用湿润的双眼仰望我。

「陌生人……好可怕……」

她用差点听不见的声音低语。我已经不算是陌生人了呢──我回答，再次迈开步伐。

她说，自己是从一个月前开始不幸的。

「我三年前来这个国家留学，可是那个，一直交不太到朋友……」

她说自己从三年前来到这个国家的时候开始，只要一有空就会往郊外的切斯特城跑，频率居然高达一周一次。说到她去一般的废屋做什么，竟只有在出入口前看书度过一整天。

「你的兴趣真奇特呢。」

「因为在切斯特城感觉很安静……」

她找藉口似地说。

内向的她从三年前起就紧抓不放的郊外大宅，是四十年前在这个国家大显身手的发明家「切斯特」建造的宅邸。

他发明的魔导杖能藉由在长杖前端嵌入含有魔力的宝石，实现人人能够使用魔法的伟业，堪称划时代的发明。在这个国家有不少人向往魔法师，人人都想要魔导杖，结果四十年前的当时，让切斯特成为了大富翁。

他就是用多到花不完的钱盖出了这栋宅邸。起初，豪宅就只有特别大而已。

可是，他在离开宅邸之前的十年间──宅邸被称为切斯特城前的十年间，重复进行了无数次扩建与改建。他增加门、增加房间、增加窗户。偶尔会在房间里设陷阱，在房子里增加通往死路的楼梯、地洞陷阱、暗门等五花八门的机关。

「切斯特本来就是发明家，据说他原本是想在自己的房子里测试新的发明。」

想不到不停增建改建其实另有原因。

某一年。

建筑工人来到宅邸进行改建，一如往常地从早到晚埋首施工。切斯特平常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打招呼也不监工，那天却难得有一名女子在背后看著他们进行工程。女子年轻貌美，金色的长浏海用发夹别了起来，胸口挂著一条蓝宝石项炼，身穿清凉的连身裙。

工人们认为她是切斯特的妻子或情人，并没有特别留意；但是那天施工结束后，前去和切斯特报告时，不经意地问起看著他们施工的女子，他就脸色苍白地回答：

「啊啊，她终于在你们面前现身了吗？」

他说，那是正在纠缠他的亡灵。并表示自从发明了魔导杖以来，那名女子就不停出现在他身边。

她每天晚上都会梦呓似地在他耳边低语：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切斯特拚命寻找摆脱亡灵的方法。而他选择的办法，就是扩建改装。他想把房子盖得更大，设下陷阱迷惑亡灵，争取在宅邸中逃跑的时间。

「既然害怕被亡灵追，拋下宅邸逃走不就得了？」我打断派蒂的话问。

「他好像做不到。据说宅邸里藏了一笔庞大的财产……」

「喔喔……」

因为钱太多了而舍不得离开吗？这个烦恼真奢侈……

「可是最后，过了十年，他选择走上绝路。」

切斯特在宅邸前的树上吊死，据说他身旁放了一封遗书。

『请别让任何人进入宅邸。』

遗书上只写了短短这句话。

然而乖乖听从他遗言的人少之又少。

毕竟可是有一大笔财宝沉眠在宅邸之中，这可说是理所当然。

自从他离开人世以来，无数探险家、小偷与怪异喜好的闲人来到被称为切斯特城的宅邸。

可是，挑战豪宅的人大多不到一个小时就夹著尾巴逃跑。

他们的话类似请求，听起来也像是忠告。

以下是进入宅邸之人的证词。

「出、出现一个女人……！她叫我们滚出去……！」「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明明没有半个人，却一直听到脚步声……」

就这样，许多进入宅邸的人都说顾不得寻找宝藏落荒而逃。

自此，切斯特城就成为了知名的鬼屋。而美女的亡灵据说至今依旧在宛如迷宫般复杂的切斯特城内仿徨。

「……呵呵，真有趣……」

直到距今三年前。

每个周末都来造访的一名少女在切斯特城的大门口坐下，看起超自然书籍。

她就是刚来到这个国家的派蒂。

「呵嘿嘿……」

她说自己差不多就像这样，来豪宅门口发出诡异的笑声过了整整三年。虽然稍嫌多管闲事，不过我有点担心她会不会害切斯特城的传说变本加厉。

不论如何，目前为止她都过著平凡无奇的每一天。

问题从距今一个月前的某一天开始。

「……咦？」

派蒂一如往常地来到大门口发出「呵嘿嘿」的声音。

但是那一天，她却看到切斯特城面目全非。

这一周之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许是被闪电劈中，一颗树倒了下来，直接砸穿豪宅的墙壁，探头就能轻易望进里头。

至今为止的三年间，她始终没有进入切斯特城。

毕竟这里是有名的鬼屋，本来就门窗紧闭，她压根没想过要进去。

然而，如今宅邸门户洞开。

「…………」

她心血来潮。

三年来她不断造访，一次又一次地寻找关于切斯特城的文献，不可能不知道这里多么恐怖。那一天，她把倒下的树干当成独木桥，走进了宅邸之内。

「这里就是切斯特城……」

她踏进一间寝室。房间里只有一张床，看起来有点毛骨悚然。

隔了一扇门的走廊上，门等间隔地排列，看起来就跟旅馆一样。

她一一打开每一扇门。

第一扇门后的房间里只摆了一张椅子。下一扇门后的房间里只有床跟餐桌，再下一扇门后是一面墙壁，又再下一扇门后是整面书架……诸如此类，有许多用途不明的房间。看到这些莫名其妙的房间，她「咻咦～」地发出兴奋的声音。我完全摸不著头绪，但对她来说似乎并非如此。

一旦踏进宅邸，过去压抑的好奇心就源源不绝地涌现，让她的胆子大到不可思议。她接连打开门，对门后莫名其妙的空间兴奋不已。啊啊，真是太幸福了。她忘却时间探索切斯特城。

直到突然之间，她听见背后传来某人的声音。

『──欸。』

她清楚听见女性的嗓音。不经意地回头，她看见方才不以为意走下的长长走廊，以及深不见底的黑暗。

除了她之外不可能有别人。

这里是被拋弃了三十年的废墟。

「……咦？」

她忽然害怕起来。

她害怕除了自己之外，有别人潜藏在这里。

于是派蒂决定马上逃出切斯特城，沿著原路往回跑。

『──等一下？』

打开的门一扇一扇发出巨响关上。她跑到气喘吁吁，背后再次响起声音。

『──为什么要走？不行，不要走。』那个声音一次又一次地挽留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走？』

她不顾一切地狂奔。女子的身影闪过眼角，女性的声音掠过耳边。她想只要看见对方，或是侧耳聆听，后果肯定不堪设想，不敢停下脚步地奔跑。

她拚了命地跑回家。

切斯特城里的声音究竟是什么？越是想要忘记，对方『欸』的呼唤声就越容易在脑中复苏。

越是试著忘记，在城里听见的声音，不停追来的声音就越不放过她。

「那就是你的烦恼吗？」

我打断她的话问。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自言自语似地喃喃说道：

「别看我这样，我在故乡其实有一个算是挚友的女生。」

「挚友吗？」

她点了一下头回答：

「她是愿意轻松跟我这种阴沉之人说话的好人，我搬来这里的时候也说要寄信给我，又送我成对的戒指。漂亮的戒指上还刻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她这么说，却没有拿戒指给我看。

原因非常简单明瞭。因为那现在不在她手里。

「那枚戒指非常重要，所以我总是戴在手上──可是一个月前探索切斯特城之后就不见了──」

「……原来如此。」

我隐约能猜到结果。

就常识想来，难以想像戴在手上的戒指会掉在探索途中──但是本来就不该在亡灵出现的地方要求常识，戒指一定是掉在切斯特城没错。

她不敢回去经历恐怖体验的切斯特城，却又找不回重要的戒指，结果最后非得向别人求助不可。

派蒂在这个国家没有朋友，个性又内向，假日总是往郊外的切斯特城跑。为了求助在街上举牌，对她来说不晓得需要多大的勇气。这一个月来，她又有多么难受。

我想。

「幸好我跟你说话。」我说出心中的想法。

派蒂抬起头来，看著我露出浅浅的微笑。

「我也是……幸好跟我搭话的是你。」

多亏了你，终于可以去找戒指了。

这时我们抵达切斯特城。

宅邸的外观如故事中所述，相当巨大。简直就像是把好几栋造型类似的宅邸拼凑在一起，形状十分扭曲。乍看之下，映入眼中的只有窗户、窗户、窗户、窗户还有数不尽的窗户。

一颗倾倒的树犹如一把利刃，刺破宅邸的墙壁，露出里头一片幽深的黑暗。

就如同要将我们吞噬。

我如此想。

「哇啊好恐怖。还是回去好了。」

「咦，等一下，伊蕾娜小姐？不可以啦都来到这里了怎么可以回去？」

唉呀我说溜嘴了吗？

看到我转身就走，派蒂鼓起脸颊用双手的袖子紧紧抓住我的衣袖。

○

我想，想在这个世上活下去，兴致、气势与胆量果然不可或缺。有时候，当下的兴致能开辟出一条路。

于是我和她今天也凭兴致与气势走进宅邸。

「派蒂，你绝对不可以离开我身边，知道了吗？」

「好、好的……！我知道了！」

「派蒂，切斯特城里好黑喔……我用魔法照亮周围，小心不要跌倒了。」

「谢、谢谢你……！话说回来，伊蕾娜小姐──」

「派蒂，会怕的话随时跟我说。我再强调一次，绝对不可以离开我身边，知道了吗？」

「我、我知道了！话说回来，伊蕾娜小姐……那个……」

「什么事？」

「为什么我走前面？」

「…………」

「…………」

派蒂突然停下脚步。

走在后头的我也跟著停下脚步。

「伊蕾娜小姐，难道说你会ㄆ──」

「不会。」

「哇啊斩钉截铁。」

「真是的十五岁真伤脑筋。还以为你想说什么居然觉得我会害怕？哈哈哈别开玩笑了。我究竟哪里在怕？难不成你不懂为什么我要走后面吗？我可是为了你才特地走后面的说。我是在保护你的背后，知道了吗？你上次造访这里的时候，亡灵不是从背后跟你搭话吗？既然如此这次从背后遭到攻击的机率也比较高。所以为了保护你，应该走在你的前面还是后面，这个答案不是非常明显吗？不要让我特地跟你解释这些啦受不了伤脑筋。唉～我的头好痛。我已经受够了，可以回去了吗？」

「你说话好快喔。」

「总而言之我不会怕。别开玩笑了真是的。」

「啊，亡灵在那边。」

「呀！」

此时发生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我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用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肩膀，宛如要躲在她背后似地蹲下。身体居然违反我的意愿擅自行动。喔喔真是太可怕了。

莫非这是亡灵搞的鬼吗……？

「…………」

在那之后过了不久，我从她背后探头瞄了一眼走廊尽头；然而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黑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看错了吗……」

呼，我叹了口气再次照亮走廊。

「…………」

眼前的少女对我投以轻蔑的眼光，那副模样和刚才判若两人。

莫非这也是亡灵搞的鬼吗……？

追根究柢，会害怕黑暗与亡灵，是因为自己一人在黑暗之中。

大多数灵异现象会和幻觉混为一谈，是因为人遭遇亡灵的时候常常是独自一人。

若是遵循这个法则，这次亡灵就不会出现。因为我们有两个人。

两人一起行动好处多多。可以聊天，还可以彼此照应，又因为身边有比自己还要胆小的人，所以更容易保持平静。

「……嗯，这个房间只有椅子呢……做这个房间究竟有什么目的……值得考察呢……」

就是这样，派蒂可靠无比。也许是因为第二次来，还是身旁有我陪著，她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聒噪地探索切斯特城。

就如同她事先告诉我的，走廊彷佛永无止境，房门等间隔排列。这一幕令人失去方向感。

又如同派蒂事先告诉我的，门后的房间全都令人匪夷所思。

那么，现在就来看看我们遭遇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房间吧。

最初看见的房间，是四面墙壁都是书架的房间。放眼望去除了书之外什么也没有。难道切斯特很爱看书吗？

「原来如此，这里有密室呢。我猜只要抽出某本书，就能前往下一个房间。」

派蒂把身体贴在书架上这么说。我侧著头纳闷她到底在说什么，她就抽出几本书。

随后，书架发出一声沉重的声响，由上而下一层一层往内滑，形成一道阶梯。抬起头来，上面还有另一间房间。

「咦咦……」

这什么莫名其妙的机关？我目瞪口呆，派蒂就说「来，我们走吧。」一脸充满自信的模样简直就像是探险家。小姐你哪位？

接著我们造访两侧墙壁各挂了三幅画的房间。

「原来如此，我猜这是只要把两侧的画旋转到相同角度，门就会打开的房间吧。」

派蒂毫不犹豫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旋转墙上的画，通往下一间房间的门就开了……为什么？

「那么下一间房间──」

算了我已经懒得管了，我不假思索地迈步。

「等一下，伊蕾娜小姐！」

可是派蒂拉住我的长袍，全力制止我。「依照惯例，下一间房间一定有陷阱。」她说，把书拋进下一间房间。

下一秒书爆炸了。

「为什么？」

「刚才的恐怕就是陷阱……好险喔……」

呼～地一声，派蒂抹去额头的汗水。小姐你哪位？

在那之后，我们又遇到许多奇怪的房间。

比如说，只放了一架钢琴的房间。

「这大概是只要演奏音乐就能打开某扇暗门的房间吧。」她用莫名长的袖子弹了一手莫名优美的钢琴打开暗门。

除此之外，还有长了许多药草的房间。

「这里是休息室呢。」派蒂沙沙沙地嚼著药草说。

然后还有空无一物的房间。

「呜呜呜……！肚子……好痛……！伊蕾娜小姐，这可能是诅咒……！」

「不是因为你刚才乱吃药草吗？」

总而言之我们遇到无数奇奇怪怪的房间──

「伊蕾娜小姐你看！把石头嵌进这个房间里的画，暗门就打开了！」

奇奇怪怪的房间──

「把背贴在这个房间的墙壁上，砰！地拍一下，墙壁就会旋转！」

奇奇怪怪──

「伊蕾娜小姐你看！让房间里的石像拿武器门就开了！」

唉，行动反而比较奇怪，房间的特殊性完全不显眼了说？到底是怎样？

不过兴奋到最高潮的派蒂仍然对我说个不停。

「话说回来，伊蕾娜小姐。你认为切斯特城里出没的亡灵是谁？」

我记得，她是一名戴著蓝宝石项炼，金色长发上别著发夹的美女。

你问我我问谁？除了外表之外又没有其他线索。

「我猜是对切斯特怀有血海深仇的人吧。」

于是我说出缺乏创意的回答。

而实际上，来这里三年的她所认识的亡灵身分也没有什么创意。

「不算对也不算错吧。」

然后她说出自己的考察。

「我猜这栋豪宅里出现的亡灵，有可能是切斯特的徒弟。」

派蒂说，只要考察切斯特这个人的身分，就能发现许多疑点。比如说，切斯特身为创造魔导杖的天才发明家，在这个国家广为人知；但是他的发明就只有魔导杖一样而已。

在发明的世界中，只要能创造一样划时代的发明就十分足够了。即使有这种意见，调查他的其他研究后可以得知，不论是在魔导杖之前还是之后，他都没有从事其他与魔法相关的研究。

凡事应该都有承先启后，他的发明却没有。魔导杖在他的研究生涯中横空出世。

更别说，他根本不会魔法。第一次接触毫无经验的魔法领域，居然就能发明魔导杖。

虽然国内许多人称赞这是天才的灵光一闪，但是派蒂反倒怀疑这项丰功伟业。

「经过调查，我发现一项事实。」

她跟呼吸一样轻松地解开机关说：

「切斯特曾经有一段时期收过徒弟。」

时间不长，但徒弟是名年轻貌美的女子，并在切斯特发表魔导杖不久之前拜师。

某份文献上写，她对魔导杖的开发也有做出贡献。

「可是那名徒弟在魔导杖发表之后旋即下落不明。」

在那之后的十年间，切斯特躲在郊外的豪宅里，害怕金色长发上别了发夹，胸口挂著蓝宝石项炼，身穿清凉连身裙，年轻貌美的女性亡灵。

并不停扩建改建豪宅。

换言之，派蒂认为这指向某一个事实。

「切斯特杀了自己的徒弟，把她的研究据为己有吗？」

她听了乾脆点头回答：

「我就是这么想的。徒弟的研究成果被老师窃取，于是变成怨灵在这座切斯特城里徘徊。一直徘徊、一直徘徊，直到永远──」

她露出在街上相遇时一样的昏暗表情，慢慢说道。

难过又悲伤，就像是抱著看板时发自内心感到不幸。

「…………」

话说回来。

可能是因为她这么说，又或者是时机非常巧妙。

派蒂那时打开的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今天不晓得看过几次，已经看到腻了的走廊。

若要说唯一的不同，就是走廊尽头的人影了吧。

那是一名金色长发宛如飞瀑的女子。

她身上穿著清凉的连身裙，犹如不幸无比一般低著头。

想必是遇到了什么不如意的事情。

可是我和在街上遇到派蒂的时候不同，一点都不想跟她搭话。

『…………』

毕竟站在走廊前方的她──

透明到能看见背后。

○

她想必就是这座城堡的主人了。绝对是这样没错。她是来欢迎在切斯特城中探险的我们呢。看起来半透明没有脚步声完全没有走路的举动而是跟滑冰一样朝我们飘过来但是她一定不打算加害于我们绝对只是想跟我们打招呼哇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和派蒂当场拔腿就跑。当然尖叫的不是我，只有派蒂一个。我不可能被亡灵吓到泪眼汪汪。怎么可能发生那种事情开什么玩笑宰了你喔。

总而言之我们用尽各式各样的手段到处逃窜。

不知道究竟怎么跑的，我和派蒂往左往右，往上往下经过各种房间。

不知名的亡灵小姐就这样不停追了过来。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停尖叫的派蒂还有……冷静的我经过一间又一间房间。

『…………』

亡灵小姐则是紧追在后。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们继续在各个房间里逃窜。

『…………』

亡灵小姐紧追在后。

「不要啊啊啊！」我们逃跑。

『…………』亡灵小姐追过我们，回头指向右边。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咦？右边吗？」

『…………』

亡灵小姐默默点头。

「谢、谢谢……？」

然后我们继续跑。

『…………』

亡灵小姐默默跟了上来。

「…………？」终于，我们停下脚步回过头。

『…………？』亡灵小姐一样停下脚步，侧了侧脑袋。

……哎呀哎呀？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立即冷静下来。

派蒂也一样纳闷地歪头。

「难道说……你不打算伤害我们吗？」

她啃著药草说。

「那个药草你从哪里拿来的？」

「我想在被攻击之前先回复一下比较好。」

「我隐隐约约感觉得出来，不过你偶尔会无法沟通呢。」

我问的是你带来的理由说？

眼前的亡灵小姐侧著头，和刚才一样在地板上滑行靠近。不可思议的是，和刚才不同，一点都不恐怖。定眼一看，她长得的确非常漂亮。仔细想想，这种美女不可能想伤害别人，我们到底在害怕什么？

实际上，她直接经过我们身边，飘到走廊另一头。

那副模样看起来就像是在帮我们带路。

派蒂看著她半透明的背影，喃喃说道：

「难道说，她想带我们离开吗……？」

我刚好在想相同的事情。虽然她没有开口，只看得见举动，不过亡灵小姐身上丝毫感受不到敌意或是恶意。

『…………？』

她反而回头看向不跟上的我们，又侧了侧头。

那个举动明显在叫我们跟上。无须多说，半透明的她采取这种无私的态度让我们感动不已。

「看来有办法离开了呢──」

我们拍拍胸口松了口气，决定跟著亡灵小姐走。

在那之后她毫不迷惘地走过一间又一间的房间。

「话说现在问可能有点晚，不过她是怎么开门的？」她是半透明的说。

「伊蕾娜小姐，这世上有所谓的骚灵现象。」

「那原来不是超能力吗……」

虽然看不见，原来是亡灵们亲自动手弄出来的吗？派蒂说「又长知识了呢……」浏海下的双眼闪闪发亮。

然后我们在亡灵小姐的带领下向前走。

走在我们眼前的她，越看越像是切斯特害怕的亡灵本身。换言之──

「她就是切斯特的女徒弟了吧。」

走在身旁的派蒂一脸胸有成竹地点头。

「没错──切斯特去世之后，她铁定一直被囚禁在这里。」

她一定孤孤单单地度过犹如永远般的漫长时间──派蒂像是自己的事情寂寞地说。

她说到这里，走在前面的亡灵小姐忽然停下脚步。

她轻抚墙壁，墙上就出现一扇大门，门上的小窗能看见外面的景色──看来是暗门。

接著亡灵小姐向后一飘，从我们面前退开。尽管一如往常地保持沉默，那举动看起来像是请我们离开。

「出口……！」

派蒂开心地踩著蹦蹦跳跳的脚步，朝出口走去。

我也跟在她后头。

「…………」

话说回来。

稍微离题一下。

我们好像忘了什么事情。

今天来切斯特城的目的是什么？

切斯特晚年为何不停扩建改建豪宅？

我们是不是在不知不觉间忘了这些？

「奇怪？」

我不经意地想到这点的瞬间，派蒂碰巧伸手握住门把。

孰料我还来不及开口，我们就直接被匡当一声打开的地板吸进黑暗之中。

出口前的地洞陷阱。

原来如此，不愧是充满陷阱的宅邸呢。

○

对派蒂来说，这座切斯特城是难受时的心灵支柱。

她本来就喜欢超自然，是频繁造访这里的原因之一，不过对她来说，从外国来此留学的校园生活，想必常常感到孤独与疏远。

因此她才会频频来这里看书。

跑来这种诡异到谁都不敢靠近的地方，在他人眼中看来她绝对是个怪人；可是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有机会找到关于切斯特的秘密。

不论寻找任何文献，都找不到切斯特曾经收取徒弟的资讯。她是什么人也好，为何伴随魔导杖的发明而消失也罢，包含来历在内一切身分都是谜团。

面对城镇居民人人害怕不敢靠近的宅邸，她一股脑儿地调查，直视谁都不敢面对的真相。

就这样，派蒂找到了一个结论。

发明魔导杖的人其实是弟子，师父切斯特则是杀害她，并夺走了她的研究成果──这个国内没有人愿意相信的结论。

『可以跟我谈谈吗？』

在地洞底部。

微光点亮的空间中，身穿漂亮洋装的女子提起裙襬行礼说：

『我一直看著你。』

亡灵小姐注视著派蒂。『从三年前开始，你就一直一直坐在门口，研究这栋宅邸呢──难得有客人造访，我记得非常清楚。』

她平淡地说道。

半透明的身体不知从哪发出声音。

她的话直接在我们脑中响起。

『我一直想和你说一声谢谢。』

听见亡灵小姐沉稳的语气，派蒂困惑地回答「跟我说谢谢……？」侧了侧头。

『只有你不停来这个地方。只有你发现那个男人的罪行。这四十年来，我一直在等待你──和你得到相同结论的人。』

派蒂从三年前开始频频造访。

她面对超自然的事物就会情不自禁做出奇怪的言行举止，一定在出入口边看资料边自言自语。

哪怕在亡灵小姐眼中，她的模样铁定也相当突出。

『我很高兴。』

亡灵小姐说：『居然真的有人愿意理解我，并试著理解我、接近我。我好高兴。』

其实我一直想和你说说话。

其实我一直希望你能进来。

即便如此，她还是只能在切斯特城中看著派蒂，是因为过去发生的事情。

许多人一看到亡灵小姐拔腿就跑。他们误以为亡灵小姐是豪宅主人害怕到自缢的恐怖亡灵，就算被搭话也不敢回头，人人落荒而逃。

所以我才不敢跟你说话，她说。

『而且，上次跟你说话的时候还把你吓哭了呢。』

她轻声笑了笑。

是一个月前的事情呢。

「啊！不是，那个，那是……太突然害我吓了一跳，绝对不是会怕你……」

派蒂像是在找藉口，慌慌张张地说，行迹可疑彷佛外遇被抓包。

『我知道。』

亡灵小姐不改微笑。『其实我今天原本不想跟你说话就让你回去的。我怕就算跟你道谢，也只会造成你的困扰。』

所以今天她才默不吭声。

跟派蒂第一次遇到亡灵小姐的时候大不相同，我还以为是什么原因──

『鼓起勇气跟你说话真是太好了。』

只要能跟你道谢，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这么说后行了个礼。我们还来不及回礼，美丽的笑容就忽然消失了。

眨眼之间，她就不见了。

彷佛一瞬间的幻觉，亡灵小姐消失得无影无踪。

「…………」

抬头一看，洞非常浅，用爬的就能离开。「我们走吧。」我对派蒂说。

可是她继续盯著亡灵小姐原本所在的地方。

那里放著两样东西。

她捡了起来。

是某个人的发夹。

还有──

『你忘的东西。』

放在字条上的一枚戒指。

想必是亡灵小姐贴心帮忙捡起来的。

「谢谢你。」

派蒂急忙低头表达感谢。

在我们掉进的小洞里。

派蒂对胸口挂著蓝宝石项炼，身穿如今已变成破布连身裙的白骨遗体鞠躬致意。

○

我们最后在地洞里看到的，想必是十年来切斯特始终无法放弃豪宅的理由。

白骨手中握著一封信。

内容写的是切斯特所作所为的告发文。她的研究成果遭到剥夺，当她指出这点后，被切斯特追杀，在逃亡途中受伤躲了起来。恐怕无法活著告诉别人此一真相。

上面简洁扼要地记载了这些。

切斯特十年来始终无法寻获她的遗体。不仅如此，还被她的亡灵纠缠，满脑子只想著逃跑。

结果，他最后选择断送自己的生命。

派蒂带回自己在地下室找到的内容，并说要公开。

「这种内容，我不可以自己隐瞒起来！」

她看起来像是在燃烧正义感，也像是受到义务感驱使。不对，一定两者皆是。

她带著在地下室失而复得的物品，表情比以前还要稍微可靠一些。

难道是和以前不一样，能清楚看到眼睛吗？

「……？怎么了？伊蕾娜小姐？」

发觉我的眼神，她侧著头问。

她的手指上戴著朋友送她的戒指。

头发上别著某人的发夹。

金色的眼眸注视著我。

「……没事。」我摇头回答：「希望周围的人能相信你公布的内容。」

「你在说什么呀，伊蕾娜小姐！这可是大事一件耶！大家一定会相信！」

「可是有可能会出现跟今天早上的派蒂一样，说什么『最新公布的消息又不会完全推翻过去理论～』这种歪里的人喔？」

「唔呃……」

她露出吃到黄连的表情回答：「真希望除了我之外没有那种奇怪的人……」

「但愿如此呢。」

我随口回答，两人一起回到城里。派蒂说，今天她想先整理资料。

想要推翻过去的说法，可不能随便把在切斯特城的发现交给报社就好。

绝对需要一定的准备。

「需不需要我帮忙？」

「没关系。」

她慢慢摇头，明确地拒绝。

她的表情上已没有第一次见面时的阴暗感情，毫无半点不幸的踪影。看来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证明了自己的正确，最重要的是找到注视著她的人，一定让她非常高兴。

我们就这样走在城里。

「那个……！」

就在碰巧经过派蒂举牌的地方时，一个少年朝我们跑来。

他满脸通红地盯著派蒂看。

手中握著一束鲜花。

花束大到放在背后也藏不住。

「…………」

她至今为止始终没有仔细看过少年的脸，想必第一次发现花束的存在。

她轻声笑了笑。

「咦？那个？呃……？啊！花束被看到了……！」

少年马上发现自己多么天真，满脸通红。

可是他不会因为这点程度的羞耻就放弃。他把从背后满出来的花束拿到派蒂面前说：

「请、请请请请请跟我交朋友！」

伴随勉为其难挤出的这句话，他把花交到派蒂手中。

那是少年充满勇气，简单明瞭的告白。

视线若继续被浏海挡住，她肯定看不见他的脸有多红，也看不清他手中的花束多么美丽吧。

她抱著垂头丧气悲叹不幸时绝无法发现的微小幸福说：

「好！」

接著露出透彻的笑容。

（插图006）

第十七卷 第二章 其实我是

令人不甘心的是那家餐厅真的十分优秀。

这里是同时具备高级餐厅以及美术馆两种面向的新型餐馆。

宁静的店内只听得见双眼全盲一流钢琴家演奏的优美旋律。

好几幅著名一流艺术家的绘画排满餐厅内整面墙壁。店内最深处大方挂著店老板克罗德的肖像画，可见他多么自恋。看他笑得那么开心，难道不觉得丢脸吗？

理所当然，一流服务生在高级餐厅的座位间穿梭。她们不仅长得漂亮，就连举止都完美优雅，看起来十分有模有样。

「欸我跟你说……那桌的客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著我看……」「恶心。」

…………

重来一次好了。

看到一流这个词汇频频出现的餐厅应该不难明白。

这间一流的餐厅，当然只有一流的客人会来。

环视店内。

一流的客人坐在宽敞餐厅里稀疏的座位。有身穿高级西装的壮年男性、即将步入礼堂的情侣，以及穿著我国一流学园制服的少女，与看似她的父亲的男子。

当然，从早就一直坐在店里的我也是一流的。

「欸……那桌的客人从早就一直坐在那里耶……」「恶心。」

…………

这间餐厅属于外表、内在，又或者该说两者皆是──其中一项属于一流的人。服务生们恐怕是前者吧。

「不好意思～！服务生小姐，我想续面包。」

想当然耳，绝非外表内在全都平凡庸俗之人该来的地方。

独自坐在我附近的女人从早开始就不停吃著免费的面包。真是扰人清闲，太低俗了。

「这么好吃的面包居然能吃到饱……这间店究竟是怎么赚钱的？」

当然是从你之外的客人啊。

我忍不住想这么从旁吐槽。

就来看看那名平庸客人的外表吧。她有一头灰发，一双琉璃色的眼眸。身上的衣服朴素到随处都能买到，低俗不堪。她的收入一定也很低。

服务那种客人，服务生想必也头痛不已。

我偷听服务生的对话。

「呵呵呵……看她胃口那么好。」「总觉得跟小动物一样，好可爱。」

这几个有什么毛病？

「……受不了，真是家不入流的餐厅。」

我用别人听不见的音量喃喃自语。这间餐厅确实优秀，只可惜太差劲了。

老实说，这家餐厅对我来说就只是绊脚石而已。

实不相瞒，我是和这家餐厅打对台的餐厅老板。

今天变装来这家店待命。

知情人士看见我这个敌店老板环视店内的模样，大概会推测我是来侦查敌情；但坦白说那个预测和事实大相径庭。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

其实我带了毒药来这家店。

毒药。

不是比喻，我带了货真价实、对人体有害的毒药来这家餐厅。

根本太轻松了。

这间餐厅的老板一早就亲自到市场采购食材，直接带回餐厅料理。这是一流的坚持，今天早上也不例外。

若是要说与平常有任何不同，就是今天和他交易的商人之中，混进了变装后的我。我就把下了毒的番茄卖给了这里的老板。

再怎么一流，看来他的眼光也没有一流到能看穿毒药。老板说「这番茄颜色真漂亮。」心满意足地回去了。就是因为只在乎外表，才会没办法发现番茄有毒，也看不穿服务生的个性多么恶劣。蠢蛋。

然后我再次变装，来到这间餐厅一看，发现菜单上居然写：

「今天的番茄特别出色，主厨推荐番茄蔬菜汤。」

看见这行字，我笑了。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引以为傲的番茄汤里居然掺了毒。

「呵呵……抱歉。我的主义是彻底击溃敌人。」我用别人听不见的音量喃喃自语。「你的餐厅确实优秀……但就是因为太优秀了才碍眼。」

真正的一流我一个就够了。

冒牌货就在这里退场吧。

好了，究竟谁会成为番茄蔬菜汤的牺牲者？我环视店内。

「啊，不好意思～」

就在这个时候，安静的餐厅内响起悠哉到突兀的嗓音，一只手举了起来。

是那个面包女。

「一道菜也不点在这里待这么久感觉有点不好意思，我想点个什么，请问最便宜的餐点是什么？」

她问。

「番茄蔬菜汤。」服务生回答，她就说：「那请给我一份。」

我大吃一惊。我的运气真是太好了！若是要从店里赶走一个最不适合的异物，显然最该赶走那个面包女。

与一流截然不符的女大胃王将会带领这间店迈向灭亡，成为番茄蔬菜汤的牺牲者。

不久之后，其中一名服务生露出强调自己很努力工作的表情，把餐点端到那名面包女面前。

理所当然，那是番茄蔬菜汤。

灰发面包女说著「哇～看起来好好吃～」这句没程度的感想，拿起汤匙，接著──

「那么，我开动了。」

把汤送进口中。

「欸，那桌的大叔是不是一直盯著那个女生看……？」「恶心死了。」

服务生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浑然不觉，悠哉地闲聊。

我拚了命地忍笑。

毕竟这间餐厅即将走上末路。

我竖起耳朵。

随后店内响起愚蠢客人的临死惨叫。

「咳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整间餐厅气氛骤变。服务生手中的餐盘匡当落地，尖叫声四处回荡，钢琴的旋律也戛然而止。客人、服务生，以及在厨房料理的厨师们视线全往一点集中。

一名愚蠢的客人倒在视线中心。

他一定吃到了不乾净的东西，彷佛陆地上的鱼一般挣扎。

那是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的年轻女子──

「…………」

在她隔壁用餐的壮年男性。

「哇～大事不妙了呢。」

那个女人隔壁桌明明发生了惨剧，她却一如往常地吃著刚送上桌的餐点。你难道没有良心吗？

○

饭吃到一半，隔壁不知名的大叔突然倒在地上。

看到这一幕，有一个毫无良心女人嘴上说著「唉呀真糟糕～」却继续吃饭。

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顺带一提，其实我不是第一次遭遇这种场面。就姑且不论这个，大事不妙了呢。我吓一大跳。

如果可以，希望事件能等我吃完再发生的说。

这样我不就非得中断用餐了吗？

店内一片哗然。服务生小姐惊声尖叫，人潮聚集到餐厅外场。有即将步入礼堂的情侣、可爱的女生和看似她父亲的男性，以及几名厨师。

人人看见倒在地上的男子，都说著「你还好吗？」「请振作一点！」开始骚动。

其中一人说：

「不、不可能……！怎么会这样……！」那名男子看起来不知所措。哎呀哎呀，这位先生反应有点奇怪呢。除了反应有点怪怪的以外，头发也有点歪歪的，难道是假发吗？

「请问贵宾之中有人是医生吗？」

服务生小姐喊。

然而她一这么喊，周围骚动的人反而全部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具有独自拯救男子的能力。

唉呦喂呀真没办法。

「这里就包在我身上吧。」

我潇洒地起身说「真是的，大家都派不上用场……」无奈地耸了耸肩。

看见我充满自信的表情，服务生小姐眼神顿时闪耀。

「！难道说您是医生吗……？」

「不是，我没有从事医疗相关职业的经验。」

「……？那么您有什么其他的特技吗……？」

「其实我能跟幽灵说话。」

「不是那个人还没死的说……」

「咦咦？」

我走近壮年男子，看了他一眼。

「啊……啊啊……」男子望著虚空呻吟。哇啊还活著。

「他突然倒在地上，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服务生小姐说。

她胸口别著写有「新人」的别针，问客人之中有没有医生的人就是她。

没有人知道壮年男子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新人服务生小姐也就是新人小姐说，总而言之他很挡路，想把他移到旁边。我想这个人根本没血没泪。

「可是我反对随便移动他。」

尽管僭越，我依然说出自己的想法：「既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倒下，这里又只有外行人，贸然行动太危险了。」

「那、那要怎么办啦！」

名校女学生歇斯底里地尖叫。疑似她父亲的男人说「好了好了。」出言安抚，她就气噗噗地喊「难得的美食都白费了！把那个大叔赶走啦！」和美丽的外表相反，她的个性显然烂到有剩。

「这么说也是……」

赞同女学生的人，是散发即将步入礼堂气氛情侣的女方。她穿著美丽的礼服气愤地说「难得来这么好的地方！」看似男友的男子就说「好了好了。」安抚她。这里的男人就只会安慰别人吗？

新人小姐对两名自我中心的女子束手无策，她开口问「呜呜……贵宾之中有没有人其实是侦探呢……？」环视周遭。当然没有人有反应。

除了我之外。

「真没办法──」我叹了口气。「就由我来解开这名男子为何倒下的原因吧。」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说什么啊？」新人小姐说。

「我的名字叫做伊蕾娜。」

「不是我又没问你名字。」新人小姐冷淡地说：「你是侦探吗？」

「不是，我不是侦探。可是我常常遇到这种场面。」

总而言之就交给我吧──我走向壮年男子。

这种时候直接问被害者本人最快。

「大叔、大叔，你怎么了？可以告诉我吗？」

我对仰卧在地上的壮年男子说，小心翼翼的模样。彷佛有常识的人在跟彻夜喝酒醉倒路边的没用大人说话。

「啊啊……呜呜……」壮年男子说。

「嗯嗯嗯，原来如此。」我确实听见后点了点头。

「……那个，他说什么？」

新人小姐侧著头问，我就回答：

「原因好像是他吃的番茄蔬菜汤。」

望向他的座位，的确有一盘吃到一半的番茄蔬菜汤。原因肯定是这个不会错。

「！你说番茄蔬菜汤……？怎么会在这里……？」

中年男子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吃了一惊。怪。不只头发怪，就连反应都很奇怪。

总之就先不理他。

「稍微吃了一点就变成这样，代表这位先生吃的番茄蔬菜汤很有可能被下了毒。」我老实地陈述事实。

「你、你说下毒？真的吗？」

餐厅内瞬间骚动四起。在大家失去秩序之前，我稍微扬起声音说了声：「请肃静。」

「听好了？首先来思考这个男人为什么会被盯上吧。必须先从认识他的人问起，这之中有没有人认识他？」

我询问餐厅内的人，可是所有人都顾著骚动等别人举手。的确，就算见过一面，也有可能会突然想不起来。

我靠到壮年男子身边问：「对不起，大家好像都不认识你，请问可以详细告诉我你的事情吗？」

他平常从事什么工作、兴趣是什么、住在哪里、家庭成员有谁。只要能掌握这些情报，就有机会厘清他认识的人。

「啊啊……呜呜……」壮年男子回答。

「嗯嗯嗯，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说：「他是名单身资产家，似乎有一笔钜额存款。」

「其实我是他朋友。」

唰地一声，比任何人都还早举手的是刚才生气的女学生。她一脸正经地说自己是男子的朋友。

「还真是忘年之交呢……？」

「啥？你胡说什么啊？友谊跟年龄又没有关系？」

「要不是在这个时间场合，就是一句至理名言了呢。」

但是此时有人叫她等等。

是那对即将步入礼堂的女朋友。

「其实他是我的未婚夫。」

你在胡说什么啊？

「你的未婚夫不是在你身边吗？」

「不是，他才不是我的未婚夫。」女朋友乾乾脆脆地摇头。

「那是什么？」

「钱包。」

「你也太恶劣了吧……」

另一方面，男方说「咦，真假？」略显惊讶。反应好淡薄。

「等一下！」或许是看准朋友设定比不过未婚妻，喊暂停的女学生露出觉悟的表情。

「其实我是她的女儿！」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令尊不是在你旁边吗？」

「不是他才不是我爸。」女学生乾乾脆脆地摇头。

「那是什么？」

「爱上我的单身汉。」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似乎是事实。我原以为是她父亲的男子说「的确。」稀松平常地点头。哇啊啊好差劲。

于是──

「你有证据证明倒在这里的壮年男子是你父亲吗？例如证明家庭成员的文件之类的。」

「没有。」

「那不就称不上是父女了吗？」

「你在胡说什么！亲子关系跟血缘和文件又没有关系！」

「要不是在这个时间场合，就是一句至理名言了呢。」

○

由于我姑且接下了侦探的责任，因此由我来执行倒地壮年男子的侦讯。

途中我嫌麻烦，说出「是不是应该叫警察、保安官或是类似的组织才对？」这句本日最正经的发言；但是听见我的提案，在场半数以上都激烈反对。

那么就来看看各位丰富的反驳理由吧。

「其实我被好几个大叔包养。」女学生说。不只一个喔？

「其、其实我挪用公司的公款包养她。」看似父亲的人说。太可怜了。我是说你的公司。

「其实我是结婚诈欺师。」女朋友说。我刚才听到了。

「其实我也是结婚诈欺师。」男朋友说。没想到你们两个这么登对。

「其实我有穿女性内裤的癖好。」主厨说。今天第一句话说这个没问题吗？

「其实我会偷吃回收的剩菜……」助理主厨一脸严肃地说。我猜现场你的罪八成最轻。

「其实我常常赖在无限续杯的咖啡厅里不走……」不是新人小姐的服务生说。无罪。

「其实我看得见。」钢琴家说。请不要趁乱自白。

不论如何，这间店里的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排斥请有关当局前来处理。

换言之，事实显示我必须当场解开这起事件的真相，这个责任也非由我来负责不可。

唉呦喂呀真伤脑筋。

我完全不知道犯人是谁。

我问了壮年男子好几次，除了他是有钱人，以及身上的衣服及装饰品全都是高级品能为此背书之外，什么特徵也没有。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或许是这家餐厅里存在感最薄弱的人。

就在我马上觉得案情陷入胶著的时候。

「哎呀哎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明明没有人对决，餐厅里忽然响起胜利的欢呼。所有人都回过头来，望向声音的主人。

眼前是一名就某种意义上来说，餐厅里存在感最浓厚的中年男子。

所有人都聚集在壮年男子身边时，唯有他一人低头看著我的座位，依然这么的奇怪。

「灰色头发的小姐，我记得这个位子是你的吧？你吃的是这道菜吗？」

我不懂为什么突然说起我的话题，不过那的确是我的位子，也是我吃的料理。

「的确没错。」

我点头说。

中年男子听了拿起帐单，「哎呀哎呀～？果然事有蹊跷呢～？」用莫名黏涕涕的语气说。

「你点的是这间餐厅最便宜的番茄蔬菜汤！可是你桌上却摆著红酒炖牛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咧？」

他说。

「……！」

所有人的眼神都朝我的座位集中。

的确，桌上摆著吃到一半的红酒炖牛肉，和帐单上的番茄蔬菜汤有明确的矛盾。

红酒炖牛肉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然后，这是那位倒下的壮年男子的帐单──更奇怪的事情在这里！你们看！」

接著他现出另一张帐单。

上面写著这行字。

──红酒炖牛肉。

「换句话说，灰发女跟壮年男子吃的东西应该相反才对！」

的确是这样没错。

他说得完全没错，但同时也可说那又如何。反过来的话，不就会是我倒在地上了吗？

没想到中年男子此时说出稍嫌跳跃的话。

「也就是说，这是灰发女毒害壮年男子的证据！」

为什么？

「她在料理端上桌的时候，恐怕把红酒炖牛肉跟番茄蔬菜汤对调，然后下毒！也就是说，那个女孩就是害壮年男子落得如此下场的罪魁祸首！」

他的语气宛如笃信我就是犯人绝不会错。不是不是，追根究柢既然要下毒，有必要换料理吗？你白痴吗？

我不知该从何开始吐槽，因而叹了口气，被中年男子气势影响的人却说「原、原来是这样吗……」「她的确长得一脸一点良心都没有……」「真是太心狠手辣了……」一个接著一个被中年男子蒙骗。

但是有一个人出面拯救无意间被逼入绝境的我。

是新人服务生小姐。

「那个……」她畏畏缩缩地举手说：「其实是我上错菜，把红酒炖牛肉跟番茄蔬菜汤搞错了……」

没错。

我和壮年先生的料理会对调，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希望各位能用常识思考，客人端料理应该非常显眼才对。如果是我掉包的，没有目击者反而奇怪。

「不、不可能……！既然如此，为什么灰发女你没有发现服务生的错？味道跟外观不是完全不一样！」

「其实我有发现上错菜，只是因为这道比较贵所以没有说话。」

「你太卑鄙了吧！」

「欸嘿嘿。」

「我又不是在夸你！」

结果，他引以为傲的论点就这样被我和服务生小姐推翻。中年男子「唔嗯嗯」地沉吟说：

「那么犯人不就是煮番茄蔬菜汤的人了吗？」

这次他把目标锁定在主厨身上。「……没错！追根究柢既然是番茄蔬菜汤被下毒，下毒的人绝对是做菜的人不会错！犯人就是你！」

中年男子胸有成竹地断言。他的模样看起来有点拚命。

想不到主厨语带嘲讽地回答：

「我身上哪里有毒？你说说看啊？」

边说他边脱下上衣。

「你干嘛脱衣服？」有必要脱光吗？

「这是为了证明我的清白。」

「我听不太懂你的意思说。」

「我对这件内裤发誓，不是我干的。」

「好可爱的内裤喔。」

「谢谢夸奖。」

「你其实只是想露内裤吧？」

「那也是原因之一。」

「好恶心喔。」

「谢谢夸奖。」

「我没在夸奖你。」

我想这个人没救了。

「唔唔……！那么犯人究竟是谁……！」

中年男子的表情懊悔地扭曲。说到底，就算裸露身体也没办法证明自己没有下毒；但是逼迫中年男子不得不闭嘴的原因，不仅仅是裸露的美丽肉体。另一个原因又是什么？

「哼！」

主厨这时拿出一颗苹果，当场徒手捏碎。要是反抗这种人，不晓得会遇到什么下场。最重要的是，主厨盯著中年男子吃下碎苹果的模样，只能以恐怖二字形容。我在心里想，真不想跟这个人扯上关系。

姑且不提这个。

「不过真奇怪。」

我说出在心中渐渐膨胀的违和感。「你从刚才开始为什么这么拚命？感觉起来有种不论如何都想找到犯人的气息说。」

我这么说，中年男子突然绷紧表情。

「你、你不要乱说！我们之中可是有伤害别人的人耶，犯人当然是越快找到越好啊！不知道我们之中谁会成为下一个被害者耶？」

「这么说的确没错。」

他言之有理，但也因为如此更显怪异。「你的正义感如果强到会拚命寻找犯人，我提案报警或是找保安官的时候，你不是应该赞成才对吗？」

「！那、那是因为……」

但是最后我的提案被其他抱有隐情的人无情地否绝。

「难道说，你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我、我才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绝对没有！」

「真的吗～？」

看你那么拚命反而很可疑的说～？我眯起眼。

回想起来，这位先生打从一开始就重复做著矛盾的言行举止呢。而且──

「越看越像是假的……」

我盯著男子的头顶。看透人心的眼神让中年男子忍不住慌了手脚。「不、不要看！不对！不是我！」他更加拚了命地否定。

被逼上绝境的他说：

「不、不是……！不是我干的！」

他高声宣言。

「我才没有在番茄里下毒！」

他说。

…………

「番茄？」

为什么突然提到番茄？在场所有人都纳闷地侧头，过了一会儿才听懂那句话的意思。

「有毒的不是番茄蔬菜汤吗……？喔喔，你的意思是番茄蔬菜汤里的番茄有毒吗？原来如此，我懂了。」

原来如此，是在食材本身下毒吗？这是盲点。

所以说。

「你怎么知道番茄里下了毒？」

真奇怪。若想在番茄蔬菜汤这种料理中下毒，把会融化的毒药混进汤里应该比较方便。

不知情的人不可能铁口直断说番茄里有毒。

「不、不是……！刚才的不是！我只是说溜了嘴──」

番茄发言成为决定性证据。

他一被视为嫌疑犯，过去的可疑举动全都一一曝光。

「话说回来，这个大叔一早就在店里呢……」「好恶。」「而且都不点菜，顾著看别桌的人，有够恶心的。」

中年男子的各种可疑举动，由客人的证词一一曝光。

中年男子是犯人逐渐成为我们的共通认识；即便如此，他依旧顽固地不肯承认。

「不是！绝对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再说我才不认识这种男──」

「够了吧？」

一只手搭上中年男子的肩膀制止他。

随后响起低沉又浑厚的嗓音。

「受不了，我故意不吭声，想不到你一把年纪还这么丢脸。难道没办法老实承认自己的错误吗？」

真伤脑筋，浑厚嗓音的主人摇了摇头。

「什……什么……？」

中年男子错愕地瞪大双眼。

不对，不只中年男子，在场所有人看到那名人物全都难掩讶异。

「我早就知道你下毒了。非常可惜，你无处可逃了。」

壮年男子站在眼前。

原本应该吃下有毒番茄蔬菜汤而倒地的他，竟若无其事地站著。

「看来你变装了，不过你应该是和我的店打对台的餐厅老板吧？我早就知道你今天会来我的餐厅闹场了。」

壮年男子边说，边抓住自己的脖子一扯，如文字所述脱下自己的脸皮。

「其实我就是这家餐厅的老板，今天已经监视你一整天了。」

哈哈哈！壮年男子──曾是他的人物发出胜利的大笑。脱下的脸皮下，是一名年约三十五岁的青年。

他胜券在握地大笑。

就跟堂堂挂在店后方的画像一模一样。

○

从壮年男子中现身的餐厅老板在之后向我们解释了一切。

他说，这次涉嫌犯行的敌对餐厅老板从以前开始就对这间餐厅进行各种骚扰。他对后起之秀抱有强烈的嫉妒心，盯上开了新店的年轻老板，一找到机会就挑毛病、扩散负评等，进行各种骚扰行为。

而这间是美术馆又是高级餐厅的店会被盯上，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个男人从以前就不停在城里到处散布我的餐厅『餐点难吃』、『价格太贵』、『老板的脸很恶心』等不实的恶评。起初我并不怎么在意，但是恶评就跟毒药一样缓缓侵蚀我。业绩静静地下滑，客人也一点一滴地减少。真是麻烦透顶……」

而他站在经营者的立场，不能和不负责任的个人降到同一水准争斗，只能耐心地忍受许久。

终于，在餐厅的评价下滑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中年男子卖给他毒番茄做为最后一击。

老板从以前开始就在监视中年男子的动向，立即就察觉了他的意图，将计就计假装受骗上当。

「那个男的以前就曾经乔装来我的店里用餐，我想他今天一定也会光顾。」

然后今天，他刻意引起在众人眼前昏倒的骚动，等敌对老板露出马脚。

实际上，被逼上绝境的男子之后也放弃抵抗，自白说出了自己过去的犯行。

对于他的处置，老板非常烦恼。

「把那个男人交给保安局的确可以大快人心，但是会替我的餐厅带来负面形象；不过要是手下留情放他一马，他铁定会重蹈覆辙。」

究竟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答案？

餐厅老板抱头苦恼。

我说「说得也是。」思考了半晌，想到这间店的红酒炖牛肉非常好吃。

这样下去害餐厅倒闭就太可惜了。

「我有一个好方法喔。」

然后我说出某个好主意。

毒药要看用法──我说。

○

那一天的傍晚，同时具备了高级餐厅以及美术馆两种面向的全新餐厅，看起来比平常还要热闹不少。

店内，设定上是盲眼天才钢琴家的普通钢琴家一脸得意地演奏，只有长得比较漂亮的服务生随便服务客人，餐厅后方的厨房，肌肉锻炼得莫名发达的厨师徒手捏碎苹果。

店内则是高挂餐厅老板满面笑容的肖像画。概念毫无统一感，看起来浑沌非常。

「我虽然不认为客人的特徵是毒药，但从每个人都拚命想要隐瞒来看，不难推测他们如何看待自己的特徵。」

然而，虽然只有一个奇怪的东西就会格外显眼，但要是映入眼中的一切都不正常，人就会失去什么普通，什么奇怪的标准。

『我嫉妒才华洋溢的年轻人在餐厅里下毒惹麻烦。』

走出店外，脖子上挂著这个牌子的中年男子看起来像是在深深反省似地垂著头。

他恐怕会负责拿广告看板，以此来偿还自己惹的祸吧。

人们经过奇特过头的餐厅前，接二连三地停下脚步。接著他们被奇怪的看板吸引，朝门把伸手。

这一定是这个国家最奇妙，却最自由的餐厅。

这里是根本不需要「其实我是」这种故弄玄虚的空间。

第十七卷 第三章 某天晚上的故事

酒吧。

那是充满淡淡成熟氛围，时尚又静谧的空间。我从以前就梦想在这种美妙的空间里，一脸潇洒地说「老板，老样子。」了。

话虽如此，对身为旅人的我来说，这个梦遥不可及。毕竟我本来就在各个国家之间游荡，不可能会有频繁造访到足以点「老样子」的地方。

更何况我原本就不常来酒吧，完全不晓得该点什么才好。

「久等了，您的柳橙汁。」

喀哒一声，一脸严肃的调酒师将一杯柳橙汁放在我面前。

不知道该点什么才好，最后我点了在酒吧点了也没有意义的饮料。

但我依然为了溶入环境露出不以为意的表情，说了声「谢谢。」接下饮料喝了一口。

我发自内心好好品尝这一口。这一杯的等待时间长到让人以为是从种柳橙开始准备，分量却少得可怜。

不论如何，有一名像这样在吧台座位喝著柳橙汁，明明没喝酒却沉醉于气氛的旅人。有著灰色长发、琉璃色双眼，身穿黑长袍，头戴黑色三角帽的她也是魔女。没错，就是我。

「这间酒吧的气氛很成熟呢，老板。」

「我是打工的。」

吧台后的熟男调酒师即刻回答。原来你叫打工的吗？好稀奇的名字喔。

虽说是夜晚，太阳才刚西沉不久。城市至今为止仍旧热闹非凡，逃进酒吧寻求静谧的人除了我之外并不多。只有两名男子，以及和我一样独自啜饮的男性客人而已。

他们也跟我一样，沉浸在安静的空间中。

「嘿嘿嘿……大哥，没想到居然这么顺利……」

「呼哈哈哈哈！本大爷出马，偷东西犹如探囊取物。」

……看来没办法沉浸在安静的空间中。

不想听见的对话从坐在我左侧座位的男子二人组传来。

他们究竟在想什么？难以想像居然会在有别人的地方讨论偷东西的事情。现在这个国家似乎有不少马戏团与演员造访，难道说是在练习演戏吗？

「嘿嘿嘿……大哥，你看看这个。钱包里满满都是现金啊。」

「呼哈哈哈哈哈！那当然啦！我可是选了看起来很有钱的富婆啊！」

男人们把看起来像是名牌的女用包包倒在桌上，开始物色内容物。原来如此不是演戏，是真的呢。是真的扒手跟真的笨蛋呢。

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到底在想什么？

「……可是大哥，咱们在庆典中偷东西没问题吧……这钱包的主人好像去保安局总部报案了耶。」看似手下的男子突然懦弱地说。他情绪不稳吗？

「呼哈哈哈！怎样，你怕啦？担心什么！路上人那么多，就算大喊有小偷也不会有人发现啦！根本就是完美犯罪！」

我完全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要在有其他客人的酒吧里说这种事情。

旁人不只我一个。除了调酒师之外，还有坐在我右边的男客人。

「你不报警吗，老板？」

我问调酒师。

他摇著头回答：

「……我是打工的。」

那是应该无视我的问题订正的事情吗？

我原本想反问，这时发现调酒师（打工店员）的眼神忽然望向我右侧──独自啜饮的男子。

看见彷佛在催促我的眼神，不知不觉间，我就被诱导看向右边了。

「……呵！」

一名注视著我的男子映入眼帘。也许是熟知自己哪个角度最好看，他侧著脸对我露出帅气的表情。

搞什么这个状况下搭讪？无须多说我狠狠眯起双眼，但是仔细一看，他手边放了一张身分证。

上面写了「保安局」三个大字。

「…………」

原来如此。

我霎时间恍然大悟。

守护这个国家治安的保安局，恐怕早就盯上左侧座位两人的恶行了。坐在我右侧的搜查官一定是为了监视，才尾随两人进来酒吧。

而现在，他正在锁定逮捕的时机──一定是这样。

换言之，他并不是在对我耍帅。那个笑容是想让偶然间被夹在搜查官与扒手间的女客人安心。这个信念太令人敬佩了，我感动万分。

「那位客人请的。」

这时调酒师在我面前放了一杯柳橙汁，在我头顶浇下一盆冷水。

那位客人？

「…………」

坐在我右边的男子露出帅气的表情看著我。

然后他把藏在身分证下面的纸片递给我。

「我想跟你共度今宵。」

…………

那行字令人浑身寒毛直竖。就连遭到威胁的时候恐怕都没有这么恐怖。他写这行字的时候究竟露出什么表情？

「……呵！」

一定是耍帅的表情吧。他一定是边耍帅边写的吧。话说他的脸从刚才开始就有什么毛病？让人满肚子火。

我对这个国家保安局的实际情况傻眼，叹了口气。

另一方面，坐在左侧的两名男子聊得更加起劲。

「大哥，这笔钱要怎么花？」

「这个啊……本大爷想先拿这些东西跟钱来把个水当当的美眉！」

「！直接把偷来的名牌包当成礼物吗！大哥……太天才了！」

「呼哈哈哈哈哈！就是说吧，就是说吧！」

「话说回来水当当是什么意思？」

左侧传来低俗不堪的对话。

我带著「你不用逮捕那两人吗？」的言外之意，对右侧的男子使了个眼色。

「……呵！」

他拋了个媚眼回来。我笃定这个男的没救了。

好不容易远离城市的喧嚣，享受酒吧宁静的空间，却被夹在聒噪的二人组与眼神烦人的男客人间徒增压力。

事到如今已经顾不得平稳了。

看来我只好亲自出马了。

「……真没办法。」

我叹了口气拿起纸笔，振笔疾书之后对调酒师说：

「老板，这给那边的客人。」

这也是我一直想说一次的话呢。

○

不久之后，酒吧内恢复静谧。

就来解释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你好♡我是旅人，叫做伊蕾娜。其实现在人家正在找愿意带我走走的帅哥～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请你带人家逛逛呢？啊，对不起这么冒昧……！我在说什么呀……像我这种不起眼的女人突然说这种话很伤脑筋……对不对？请、请你忘了！可是……如果你愿意跟人家聊聊的话……希望你可以到保安局总部前等我……」

没错。

我隔了一段时间，分别将写有这种令人作呕文章的纸条交给两侧的男性。

首先是右边爱装帅的保安局员。

「……呵！那我等你，伊蕾娜小姐。」

他单眼痉挛走出酒吧。眼睛里难道跑进什么大粒脏东西吗？

接著又晚一步请调酒师将纸条交给二人组。两名男子先是因为收到纸条吃了一惊，抬头看见我又大吃一惊。

（插图007）

「水、水当当！」

「水当当是什么？」

男子学刚才爱耍帅保安局员拋媚眼，对我单眼痉挛就自己离开了。

接下来保安局员跟两名强盗应该会在保安局总部前撞个正著，感情融洽地共度今宵才对。

根本不费吹灰之力。我用深不见底的性感魅力逮捕了两名罪犯。

受不了，真伤脑筋。

我叹了口气说：

「这里只有被外表蒙骗的蠢蛋呢，老板。」

「我是打工的。」

第十七卷 第四章 卡尔赛尔的守护者

和煦的微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屋内，带来街上孩童的喧嚣。

我清醒过来，打了个呵欠轻轻伸展，盥洗完毕换好衣服来到旅馆大厅。

看样子，庆典从我来到这个国家的那一天起就从不间断，前往旅馆附设的餐厅能看见那里人满为患。

自从来到这个国家，已经过了大约四天。

也许是因为每天都在同一时间起床来吃早餐，映入眼中的尽是熟悉的面孔。

我一如往常坐在窗边座位，点了早餐套餐。

在服务生送我的餐点来之前，我侧耳聆听附近座位疑似马戏团女团员们的对话。

内容总是大同小异。

这个国家的观众反应果然不差。今天也继续努力吧。替观众带来欢笑吧。

刚起床的我被迫听见许多正面又积极的话。我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候睡意全消，我想应该是她们的错。

不久之后，服务生端来一如往常的餐点，我就看著窗外演奏乐器游行的乐队享用早餐。

来到这个国家以后，我每天早上都像这样度过。

对身为旅人的我来说，每天重复度过相同的早晨是难得的体验。毕竟我没有习惯又熟悉的地方，更不可能有例行公事。

于是来到这个国家后的每一天都很新鲜。

吃完早餐，我来到柜台准备出门。

「嗯……真奇怪……帐对不起来。」

旅馆老板在柜台后看著手中的纸叹息。

那是自我在这个旅馆投宿以来，每天都会看见的光景。

「…………」

每天看见这一幕难免会感到好奇。「请问怎么了吗？」

我问。

旅馆老板一脸苦闷地抬头。

「没什么……只是费用的计算对不起来……好像多借了一间房间出去。」

他说，投宿中的旅客数量跟收入对不上，也就是有可能少收了钱；但今天正值庆典，除了马戏团之外，还有外地观光客、商人、旅人等各式各样的客人造访，他完全搞不清，忘了跟谁收了钱。

「这种事情每天都会发生吗……真辛苦。」

「是啊，住在我们国家，这点事情常常发生，大家都习惯了……」

不过，帐对不起来很令人头痛。老板精疲力尽地笑著回答。

这种事情常常发生吗？

「这个时期好像很忙呢……」

虽然用看的就知道了……

「真伤脑筋，又被胧之魔女摆了一道。」

哈哈哈，老板笑了笑。

「胧之魔女？」

她是谁？我侧著头问。

老板说「哎呀，你不知道吗？」一脸意外地瞪大眼，这才告诉我。

「胧之魔女不是人，是我们国家的传说。」

比如说，帐对不起来的时候。比如说，不记得有出售的商品缺失的时候──就像这样，发生数字对不起来的状况时。

例如说，开心的时间眨眼间过去。例如说，忘了和朋友的约定，忘记自己为何走出家门──就像这样，记忆突然发生断片的时候。

在这个国家，就会用这句话形容这种情况。

「看来今天胧之魔女偷了我们旅馆的钥匙呢。」

就像这样。

真没办法，旅馆老板搔著头说：「胧之魔女是眼睛看不见、幽灵般的存在，遇上了我们也无可奈何。」

老板举手投降似地把笔扔到桌上。

身为同样具有魔女称号的人心情有些复杂，不过那可能是这个没有魔法师的国家特有的俗语。

「顺便一问，请问那个胧之魔女真的存在吗？」

「哈哈哈，怎么可能存在？」

老板轻声笑了笑，挥挥手回答。

简而言之，胧之魔女不是魔女名，而是懒得在意小事情时说的话。

就算记忆或是数字出现落差，随便说是胧之魔女的错就可以推卸责任。

真是太方便了。

「喂，给我等一下！帐又对不起来？到底第几次了！你什么时候才会算对帐！」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听见的，老板娘从旅馆后头走了出来，揪住老板的耳朵。

「好、好痛好痛！有什么办法，是胧之魔女搞的鬼啊！」

「还找藉口！帐都对不起来了，你还这么悠哉！钥匙被偷要怎么办？给我重算一次！」

老板娘用无懈可击的道理狠狠修理了老板一顿，他才再次提笔。老板被打得唉唉叫，露出比我经过时还要严肃的表情喃喃自语：「对、对不起来……帐对不起来……」

…………

总之，就算是不想在意小事情时用的方便藉口。

用了别人会不会接受也是另一个问题呢……

○

梦回之城卡尔赛尔。

入境第四天，城市今天依旧举办庆典热闹非凡。到处人潮汹涌，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我每天都探索城市不同的角落，但现在不论去到哪里，整座城市都充满活力。

今天我来到城市北区。不出所料，大街上也排满各式各样的摊贩，街头艺人在路边表演，人们则穿梭其中。

城市北区盛况空前，甚至可以说这里最活力充沛。

人人笔直走向道路尽头的建筑物。

那是栋没有墙壁也没有屋顶的奇怪建筑。

宛如受风吹拂的风帆，弯曲的物体重叠在一起，彼此交缠延伸至天际。

我从停留在这个国家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对这栋建筑感到好奇。

巨大又充满存在感的奇妙建筑，看起来就像是含苞待放的花蕾。

「那叫做开花会堂。」

顺著人潮移动，我不知不觉间走进面包店，马上对自己也受到胧之魔女骚扰惊讶不已。我心想来得正好，买了面包后问老板「北方那栋奇怪的建筑是什么？」结果老板说「啊啊，那个啊～」点了点头告诉我。

开花会堂。

「那是这个国家最有名的音乐厅。歌剧、戏剧、马戏团表演等，在这个国家群众聚集的活动大多都在那里举办，也是有名的约会景点喔。」

而今天，这个国家最出名的歌手将要举办首场真人演唱会，于是人群才会源源不绝地涌进去。

由于人潮汹涌我没有特别注意，不过仔细一看，城市里的墙上到处贴满「歌姬萨玛菈大人 首场演唱会」的海报。

海报上是一名身穿蓝色礼服的紫发女子。她手中拿著镶有蓝色宝石的细长拐杖，从特徵看来想必是魔导杖。

我入境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国家没有魔法师了。

「她不是魔法师吧？」

「这个啊，我们国家没有小姑娘你这样的魔法师。萨玛菈大人手上的是魔导杖，让所有人都能使用魔法的发明。我也有喔，你看。」

老板从柜台后拿起镶有宝石的拐杖。

看吧，我就知道。

我精准猜中答案得意挺胸，一毛不差地付钱给老板。

老板接著说：

「在我们国家不叫魔法师，应该叫魔法少女吧。」

他说出有点令人在意的词汇。

魔法少女？

「……那是什么？」

这个单字听起来有点可爱呢，我忍不住发问。虽然一直问问题不太好意思，不过我买了这么多面包，他应该愿意回答才对。我跟老板接下面包，竖起耳朵。

沉甸甸的重量落入手中。呵呵呵，买了好多……

「魔法少女就是啊，差不多就是那个吧。」

老板说，指向店外──玻璃橱窗后。

我回过头来。

「…………」

吓我一跳。

一名少女出现在眼前。只要看过她一次恐怕就永生难忘。

她有一头褐色头发，年龄约十八岁左右，外表看起来颇为标致，可说是可爱的年轻少女；但她的穿著实在过于奇葩。

她穿著莫名色彩缤纷，充满荷叶边的学生制服，装扮堪称独树一格。蓬蓬的裙襬是耀眼的粉红色。虽说是学生制服，却不知为何露出肩膀，由长手套勉强保护手臂。

一眼就引人注目的少女两手彷佛吸盘一般贴在玻璃橱窗上，浑身颤抖盯著我瞧。

「…………」

我抱著沉重的纸袋和她四目交接了半晌。

此时我感到一股不祥的预感。

因为她腰间和歌姬萨玛菈一样挂著魔导杖，而她的手正缓缓朝那里伸去。

「找到你了！你就是胧之魔女对吧！」

看吧，我就知道。

她这么大喊冲进店内，毫无预警地挥下魔导杖。

○

尽管因为突如其来的状况感到困惑，我依然先取出扫帚。在思考之前我的身体就自己采取行动。

她突然现身，大喊：

「接招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冲进店内，胡乱挥舞魔导杖。

虽然不晓得她究竟是谁，又为什么叫我胧之魔女，但她明显是无法沟通的对象。

所以我拔腿就跑。我一个箭步钻过她身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面包。虽然吃过早餐了，但是面包另当别论。

「别想逃──！」

她似乎有非得抓到我不可的信念。

少女回过身来，挥舞手中的魔导杖。随后一条绳索绑住我的扫帚。

我一跑出店外就直接骑上扫帚起飞，试图逃到城市上空；却在这时发现扫帚突然变重。

哎呀哎呀，买太多面包了吗？我这么想提升高度。

「太天真了！你以为这点程度甩得掉我吗？」

可是一回头就看见魔法少女小姐吊在我的扫帚下面露出骄傲的笑容。看来是魔导杖射出的绳索绑住了我的扫帚和她。

「欸，可以请你不要绑在扫帚上吗？」

要是伤到她怎么办──我马上收起扫帚，降落在民宅屋顶上。

每一栋房子都色彩缤纷，屋顶却一片漆黑，彷佛站在巨大的影子上。

「哼！你以为收起扫帚就逃得了吗？太天真了！我会一直追你追到死为止！」

「我完全不懂你的动力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说。」

我把面包塞进口中，拿出魔杖。她好像把我误认为别人，真希望能尽早解开误会。

「喝呀！」

但我还来不及开口，她就一挥魔导杖。

随后，她的魔导杖前端再次射出蓝色的绳索，绑住我的手腕。紧接著，她把魔导杖前端绕在自己的手臂上，将绳索转移到手上。

我们两人就这样被蓝色的线绑在一起。

「呵呵，这样就一辈子不会分开了。」

不知名的少女看著我，露出不羁的笑容。

用力一扯，蓝色的绳索完全扯不断。绳索的强度多高，我在来到屋顶上的时候就心知肚明了。

然而──

「你还真热情呢。」

「怎样？你会害羞吗？」

「这可能是我第一次被完全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纠缠到这种程度。」

「哈哈哈哈！」

她跟推心置腹的好友聊天似地爽快大笑。

然后眼光锐利地一闪，笔直锁定我。

「说得好，对我来说的确是初次见面──」

她挥下魔导杖。

接著说：

「但对你来说应该不是第一次才对！」

哇～讨厌～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举起双手投降。

可是下一刻，又有好几颗蓝色光球朝我飞来。我逃跑的同时向右闪躲，回过头一看，发现蓝色光球将民宅屋顶一块一块地消灭。杀伤力好高。

再次转向她，我看到她和逃跑的我保持一定距离，准备了第二、第三波魔力攻击。

她难道想把这附近的屋顶全部轰飞吗？

「真伤脑筋……」

我真的不记得自己见过她，究竟是在何时何地招惹到她了？

自从来到这个国家，我应该没做什么太显眼的事情，也完全没做可疑的生意才对呀？

唔唔唔……

「我再问一次，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施展风魔法牵制以防她靠近，不忘调整角度避免击中民宅屋顶。体贴的模范。没错，就是我。

「啧……！」尽管闪过、掠过好几次看不见的攻击，魔法少女仍眯起双眼，厌烦地咂嘴，「就算耍这种小把戏，我也绝对不会放开你！」再次对我说出热情的告白。

你到底是我的谁……？

「不论你在哪里做什么，从今以后我们都永远在一起了！」

不是说真的你到底是我的谁……？

「不好意思，我是不喜欢被束缚的人。对不起。」

身为旅人，自由遭到限制是最痛苦的事情。让她继续误会下去就太麻烦了，我决定稍微使用一点强硬手段，先逃跑再说。

问题是把我们绑在一起的那条绳索。只要这肯消失就不是问题。

「这看起来像是魔力形成的绳索──」若我记得没错，这个国家特有的发明魔导杖，应该是本身含有魔力的方便道具。换言之，就代表她本人无法使用魔法。

只要破坏魔导杖，绳索明显就会消失。

「──嘿咻。」

于是我从专注防守一百八十度改变方针，一口气拉近距离。

先创造能够对话的状态吧。为此，魔导杖的存在很碍事。我逼近到极近距离，朝魔导杖伸手。

「……哼！没用没用，你一根手指也别想碰到魔导杖！」

她一脸胜券在握地往后跳跃，乱射魔力，我只好紧急用魔杖弹开攻击。随后她「嘿呀！」一喝，魔导杖前端出现一把蓝色的长枪朝我刺来，于是我避开让长枪刺进民宅屋顶。

短短一瞬间，我看准动作停顿的时机，从她手中一把抢走魔导杖。

那一剎那，联系我们之间的绳索消失无踪。

这样就松一口气了，我放下心中大石的瞬间。

「──！就算是这样我也绝不让你逃跑！」

她大喊，拿出另一把镶了灰色宝石的魔导杖。

她有两把……？我瞪大眼的瞬间，她朝天举起魔导杖。下一刻，无数岩石缓缓坠落。

「不是也太乱来了吧……？」

我朝空中发射魔法，一一粉碎岩块。要是不处理，不仅我理所当然无处可逃，巨石源源不绝地砸在城里，就别想办什么庆典了。

她难道把我误认为必须做到那种程度的危险敌人吗？

胧之魔女这名不确定存不存在的人物，真的是那么强大的对手吗──

就在我这么想的下一秒。

「…………」

我眨了一下眼睛。

那一瞬间。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我居然从屋顶降落到路上。不对，我并不是依照自己的意识移动，而是在转眼之间瞬间移动到别的地点。

就如同移动时的记忆遭到剥夺一般，给人一股奇妙的感觉。

「开花会堂」

我眼前的巨大招牌写著这行字。抬起头来，眼前耸立著奇形怪状的建筑物，有如含苞待放的花蕾。

刚才的魔法少女也出现在我眼前。

「……嗯嗯？嗯！……嗯～！唔～！嗯嗯～！」

她的嘴巴被绳索塞住，双手双脚也被捆了起来，从地上抬头仰望我沉吟。我当然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她的眼神和刚才不同，完全感觉不到敌意。

突如其来的现状令我纳闷，环视周遭的同时。我赫然发现手中的纸袋变轻了。

垂头一看，刚才买的面包袋子被打了开来。

「……？」

明明应该装满面包的袋子，明明应该只吃了一个面包的袋子里，不知为何几乎空空如也。

○

尽管对突如其来的现况感到纳闷，我还是帮眼前的魔法少女松绑。遇到记忆突然断片的异常状况，她应该不会做出刚才那种大动作才对。

「……噗哈！」

一解开绳索她就大吸一口气，马上从两把魔导杖上拿下宝石。

虽然不太理解原理，不过她的魔导杖似乎跟奇葩过头的服装有某种关联。一取下宝石，她身上的衣服就发出淡淡光辉，变回一般的制服。

「…………」

一看，她的制服跟派蒂非常相似。除了袖子长度之外，可说是一模一样。

她好像是跟派蒂上同一所学校的学生。

「战斗中记忆消失……就代表胧之魔女刚才现身，然后在这里消失……」她喃喃自语不停偷瞄我。「……你原来不是胧之魔女。」

也许是刚才到处追著我跑，还臭骂了我一顿，她略显尴尬地别开眼，用手指拨弄发梢。

「那个……对不起误会你。」

然后她说。

不会不会，没关系喔？我没有放在心上。嗯。

「话说回来，你在追的那个胧之魔女是什么？长得跟我很像吗？是灰色头发，戴著魔女胸针的人吗？」

又被误会就麻烦了，我想最起码还是改变一下今后的穿著比较好。想不到她听见我的问题，又尴尬地把脸别开。

「不、不是啦……其实我也不知道胧之魔女的长相……」

嗯嗯～？

我没听清楚。

我凑到她的视野里，狠狠盯著她看。

「你的意思是，你不确定我是不是胧之魔女就擅自攻击我吗？」

「不是，姑且经过调查我知道胧之魔女是魔法师，所以才……」

「那么你只要遇到魔法师，不论是对谁都会那样吗？」

「不是，倒也不是……那样啦……」

「我不是说了好几次我不是胧之魔女吗？」

「……对、对不起。」

她非常非常愧疚地道歉。我可以接著说「喂喂喂你以为道歉就能了事吗，啊？」逼问她，但是对学生做到这种程度难免令人有些难为情。

与其这么说，我想知道的问题堆积如山。

究竟该从哪里问起才好？

「……我说，你──」

她说到一半，我就打断她。

「我是伊蕾娜。」我抢先跟她自我介绍，避免她再误会我是胧之魔女。「我是正在旅行的魔女伊蕾娜。魔女名是灰之魔女，来这个国家观光。」

我边说边行了一礼。

她说「这样啊，话说我也还没自我介绍──」重新面对我。

「我的名字是蜜莉娜丽娜，守护梦回之城卡尔赛尔的魔法少女。」

「魔法少女……」

我刚刚在面包店也听过这个名词。

我还是不太理解魔法少女的概念。这个国家应该有保安局才对，难道是别的组织吗？

也许是因为我露出微妙的表情，她马上跟我解释。

「魔法少女是这个国家独特的存在──简单来说，可以想成别国的专属魔法师。」

简而言之。

「……也就是获得特别许可，保护国家的人吗？」

「差不多就是那种感觉。」

魔法少女蜜莉娜丽娜这么回答，指向背后耸立的开花会堂对我说：

「所以说，伊蕾娜。你现在有时间吗？我希望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看样子不必问她目的地是哪里，一定是开花会堂里面吧？我原本就想来这里，是没有关系。她有什么事情必须进入里面吗？

「什么，约会吗？」

「蛤？怎、怎么可能是啦！」

你是笨蛋喔！蜜莉娜丽娜大声说。就算你这么说，开花会堂也是知名约会圣地，她之前又对我说了那么热情的话，我还以为她是真的对我有意思。

「我有个人想介绍给你认识。」

「──果然是约会──」

「就说不是了啦！」讨厌！蜜莉娜丽娜生气地说：「我必须跟上司报告遇见胧之魔女的事情，所以希望你身为证人一起陪我来。」

原来是这样吗？

既然如此早点说不就好了吗？

「不过没想到你的上司居然在这么奇怪的地方。」

今天不是预定当作演唱会场地吗？

我侧著头问，蜜莉娜丽娜就点头，「对啊──因为是演唱会前的重要时间，所以我想尽快结束。」说出这句稍嫌奇怪的话。

听起来就像是她的上司要上台表演一样。我问她的上司叫做什么名字。

她听了后指向会场角落回答：

「萨玛菈大人。」

她手指的地方。

是那张歌姬的海报。

○

开花会堂中。

蜜莉娜丽娜熟门熟路地踏进由警卫看守、除了工作人员之外禁止进入的区域。我也跟在她后头散发泰然自若的气息。

不久之后，我们来到后台休息室。

不出所料，门上写了萨玛菈大人的名字。蜜莉娜丽娜一推开门，就看见海报上的紫发女子坐在里头。

也许是还在准备途中，魔导杖放在她身旁，蓝色的礼服上披著一件开襟衫。

在后台等待的时候似乎颇为无聊，她玩弄著巴掌大的小娃娃，一看到蜜莉娜丽娜就说：

「进来的时候要敲门，蜜莉娜丽娜。」

尽管放下娃娃，她依然露出沉稳的表情。

萨玛菈小姐立刻发现我的存在，将黑色的双眼转向我。

「……那位是？」

「这是魔女伊蕾娜。今天和我一起对付胧之魔女的人。」

我配合蜜莉娜丽娜的介绍，说了声「你好。」轻轻颔首致意。

「掌握胧之魔女的情报了吗？」萨玛菈小姐问蜜莉娜丽娜。

「怎么样，伊蕾娜？」蜜莉娜丽娜问我。

……问我干嘛？话说现在说有点晚，但你的语气凭什么那么熟？

「那个，不好意思。我连胧之魔女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人都不知道。」

真要说起来，从遇见蜜莉娜丽娜的瞬间起到现在为止，一切都莫名其妙。

我稍微鼓起脸颊抗议。我没有生气，只是最起码应该给我一句交代才对。

萨玛菈小姐一愣。

「蜜莉娜丽娜……？她什么都不知道，你还带她过来吗？」

「没错。」

我很伤脑筋。我用眼神对萨玛菈大人示意。请你想想办法。

「人家很不会说明，我想请萨玛菈大人解释比较快。」

「我接下来要上台演唱的说……」

可是从这位萨玛菈大人叹气露出沉稳的笑容看来，她应该是个好人才对。

「……真没办法。」

她轻轻叹了口气，开口说：

「首先，我不晓得伊蕾娜你知道多少，但是胧之魔女是这个国家特有，忘记事情时的藉口。」

我想起和面包店老板的对话回答：

「那是放别人鸽子，帐对不起来的时候说的藉口，并不是实际存在的魔女对不对？」

「没错，表面上是这样。」

她点头，平淡自若地说：「但是，其实胧之魔女确实存在于这个国家。」

（插图008）

她说。

这个国家确实存在让人遗忘的原因，是这个意思吗？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皱起眉头侧了侧脑袋，萨玛菈小姐就说「突然这么说你也听不懂呢。」笑了笑，并告诉我：

「伊蕾娜你自从来到这个国家，有没有失去过记忆？」

「……次数我不记得了，最起码跟蜜莉娜丽娜在一起的时候绝对经历过一次。」

「原来如此。」她面带沉稳的表情点头。「话说回来，伊蕾娜。你和蜜莉娜丽娜见面的时候在做什么？」

「我应该在面包店买面包……」

「哪一家面包店？老板是什么样的人？男生？女生？」

总觉得有点像在侦讯……

「是大街上的面包店。老板是男性，年龄大约三十岁左右吧。」

「啊，难道说是贝利先生的店吗？是最近新开的店呢。店内很漂亮吧？」

「……的确，好像是这样。」

「老板是不是留了胡子，体格壮硕的男人？」

「……好像是。你认识他吗？」

「完全不认识。」

「蛤？」

什么意思？我歪了歪头，萨玛菈小姐就轻声笑了笑说：

「对不起，我本来就不常去面包店，完全不认得那间店。」

完全不理解她有什么意图，我唯有困惑不已。

可是，让我困惑想必就是她的目的。

「伊蕾娜，你觉得人一天之中有多少时间在无意识中度过？什么也没思考，一味流逝的时间有多少？」

她不等我的回答，就继续说道：

「每一份文献的记载都不同，不过人每天大约百分之七十到八十在无意识间度过。尤其是每天养成类似习惯的人比例更高。虽然长大成人之后一天感觉变快的原因有各种解释，但是每天失去新鲜感──也就是失去经验的累积，不必那么常用到大脑是最主流的说法。」

小时候向往成为大人，每次看到新的书都像是打开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每次外出都是一场冒险；每天晚上肚子饿闻到晚餐的味道，都令人难以压抑高亢的心情；每晚上床睡觉，都会梦见幸福的美梦。

长大成人后，感情的起伏会受到压抑而沉静下来。

那是因为充满未知的每一天逐渐被已知填满。

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是对这个国家──对和胧之魔女对峙的她们来说想必稍嫌不利。

「无意识度过的时间非常暧昧，回想时细节也会模糊不清。」

比如说，我记不清楚遇见蜜莉娜丽娜之前和我说话的面包店装潢，以及老板的长相。

人的记忆组成模棱两可到令人讶异。

而他人记忆模糊的部分，也能够轻而易举地填补起来。

「我刚才问你面包店漂不漂亮的时候，伊蕾娜你想著『好像是这样』对吧？我叙述老板特徵的时候，你脑中应该浮现一名长了胡子的男性的脸才对。」

「…………」

她说：

「我们原本在说胧之魔女存不存在呢。胧之魔女是实际存在于这个国家的人。只不过，她的能力比较特殊。这个女人绝不会留在他人的记忆之中。」

「不会留在记忆之中？」

也就是很不起眼的意思吗？我不经意地想，但是当然不对。

「所有看过她的人，在视野中看见她时的记忆全部都会被夺走。哪怕只有在余光中瞥见，或是和她相处了一整天。不论发生什么事情，记忆里都绝不会有她的存在。伊蕾娜你应该切身体会过那是什么感觉了吧？」

我和蜜莉娜丽娜不知不觉间就出现在花开会堂。也就是说，我们所欠缺的记忆，显示了与胧之魔女邂逅的事实。

但这时我想到某个疑问。

「意思是说，胧之魔女现在只要出现在举办庆典的街上，就会引起暂时性的集体失忆吧？城市难道不会陷入恐慌吗？」

可是城镇居民们现在最关心的，只有眼前萨玛菈小姐的歌声。在意胧之魔女存在的人，顶多只有旅馆老板而已。

「也对。我们知道胧之魔女真实存在的时候，也思考过相同的问题。只要追溯集体失忆发生的地点，就可以锁定胧之魔女的据点。」

然而，事实却和预测恰恰相反，几乎没有任何发生集体失忆的情报。

借用萨玛菈小姐的话，就是人一天之中有百分之七十到八十的时间在无意识中度过。而在无意识下发生的事情，人都几乎没有记忆。

「虽说是丧失记忆，只要不和胧之魔女直接对话，看见她的时间顶多只有短短数秒。这段时间的记忆消失，也不会有人发觉。」

比如说东西不见，或者是钱凭空消失──唯有这种现实与记忆产生误差的时候，人们才会知道自己遇见了胧之魔女。

发现的时候，胧之魔女已经消失无踪了。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问题。

「胧之魔女的确存在，可是几乎收集不到关于她的情报。」

胧之魔女不会留在记忆之中。换言之，就代表没有人认识胧之魔女。无法追查也无法主动出击。发现胧之魔女出现时，她早已离去。

勉强能够取得的情报，只有她穿著魔女的长袍而已。唯一的线索是小女孩画的素描无意间捕捉到她的身影。

原来如此。

「所以你才把我误认为胧之魔女发动攻击吗……」

真伤脑筋。我耸了耸肩，蜜莉娜丽娜就说「唔，就说对不起了嘛……」尴尬地把脸别开。

萨玛菈小姐眯起双眼。

「蜜莉娜丽娜……？是这样吗？」她散发一股可怕的气氛。「……我平时不是常说和胧之魔女对峙的时候一定要谨慎小心了吗……？」

「有什么办法？胧之魔女唯一的线索是长袍，看到穿得像魔女的女人，会当成胧之魔女不是很正常吗？」

她居然丝毫没有愧疚的样子。

她完全没有反省呢。

「你还好吗，伊蕾娜？对不起，这孩子有点乱来……」

哪里哪里没关系。

「不必担心，我不介意。可是她突然跟我求爱害我吓了一跳。」

「咦，求爱？」

「她用蓝色的绳索绑住我的手，说这辈子都要跟我在一起。」

「哎呀。」

「我请她住手，她却对我说出要一直追我追到死这句半求婚的话。」

「哎呀哎呀。」

萨玛菈瞪大双眼。「没想到你这么积极，蜜莉娜丽娜……」

「不是，这不是积极不积极的问题啦！」

蜜莉娜丽娜满脸通红地大声喊。

她在害羞呢，我懂。

「好了好了。」

我拍拍她的肩膀，搭著她的肩膀安慰她：「我虽然拒绝了，不过一定会有人愿意爱你喔。」

「为什么要安慰我？」

人家难以接受！蜜莉娜丽娜鼓起脸颊说。

萨玛菈小姐对她笑了笑起身，开始整理仪容。

「对不起，时间好像差不多了。」

萨玛菈小姐指向时钟说。

胧之魔女的事情害我忘记了，但她是歌姬，现在即将举办演唱会。

接著她站到镜子前脱下开襟衫，整理柔顺的长发，拿起镶了宝石的魔导杖，又小心翼翼地把掌心大的娃娃收进包包里。我们进门的时候她也在玩──是某种护身符吗？

然后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确认自己的外表。

她眨眼间就变成海报上的模样，彬彬有礼地对我们行了一礼说：

「接下来我即将举办生平的首场演唱会，不嫌弃的话请观赏吧。」

我的歌声一定会让你难忘，她说。

○

问了才知道，蜜莉娜丽娜是萨玛菈小姐的徒弟。

她说以前萨玛菈负责保护梦回之城卡尔赛尔，主要任务是取缔小偷、窃盗犯、暴徒等坏人。

守护城市的象徵性存在自古以来便君临这座城市，因此梦回之卡尔赛尔从以前就治安良好，与此同时几乎没有人不认识萨玛菈小姐。

而就在距今半年前。

萨玛菈小姐将守护城市的使命交给徒弟蜜莉娜丽娜，出道成为歌手。

今天是她第一次登上大舞台。

大批群众聚集到开花会堂，欣赏前任国家守护者的处女秀。弟子蜜莉娜丽娜动用特权，让我们在特等席欣赏她的表演。

在静谧的钢琴旋律中，萨玛菈小姐独自一人站在台上，表演清澈透明的优美歌声。

「最近我常常没来由地心浮气躁。」

坐在我身旁的蜜莉娜丽娜望向舞台，忿忿不平地嘀咕：「萨玛菈大人半年前退休。而发现胧之魔女确实存在──胧之魔女引起明确灾情，是在那之后三个月左右。」

萨玛菈小姐保护城市的时候，看起来像是做得完美无缺。

可是自从换成蜜莉娜丽娜守护城市，胧之魔女的灾情就逐渐扩大。在城镇居民眼中，蜜莉娜丽娜是什么样子不言而喻。

不可靠。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萨玛菈大人不会犯这种错。

继承伟大人物的衣钵是莫大的光荣，同时也是一条艰难的道路。

「说不定，她是因为由我接任才小看我。胧之魔女最近特别动作频频。」

不只让摊贩的商品消失，她还平淡自若地偷窃金钱珠宝，偶尔还会恶作剧毁损物品。

她在城里到处作乱，简直就像是在挑衅蜜莉娜丽娜。

「所以你才那么努力想要逮捕胧之魔女吗？」

若是没有成果，只会继续让城镇居民失望。蜜莉娜丽娜想必也很焦急。

「嗯……对不起。」

她依然没有看著我道歉。或许是比刚才冷静了一些，她的言词似乎没有那么尖锐。「欸，我说你接下来有空吗？」

哎呀哎呀。

「你想跟我约会吗？」

「就说不是了啦。」

笨耶，她噘起嘴，叹了口气说：

「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帮我出主意吗？想逮捕胧之魔女，需要萨玛菈大人之外的人帮忙。」

这个国家从以前开始就没有魔法师，请来自国外的魔女帮忙可说是再适合不过。

我点头回答：

「可以喔。」

我对胧之魔女的存在也很好奇。

除此之外。

「要是再被误认为胧之魔女也很麻烦呢。」

○

「这就是那个小女孩画的素描副本，也是胧之魔女唯一的线索。」

大街上。人潮之中有一名身穿黑长袍，头戴三角帽的人的背影。

唉呦喂呀这还真是──

「跟我很像呢。」

「对吧？」

所以我才会误会。蜜莉娜丽娜耸了耸肩深深叹了口气。

我走在街上，听蜜莉娜丽娜说话。她说自己过去拟定了好几次策略，却悉数失败。

「看胧之魔女的外表就知道，她是如假包换的魔女。虽然不会留在记忆之中，但是我和那家伙这三个月来战斗的次数差不多高达两百次左右。」

「至今为止的战绩如何呢？」

「有必要说吗？」

「对不起。」

就是因为明显是全败，才会请求我帮忙呢。

尽管语气轻佻但她的个性非常踏实，开始翻起手札。看样子，上头简洁扼要地记载了过去的战绩，上面写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顺带一提，最惨的输法是不知不觉间被丢到狗屋里。那是目前最大的屈辱。」

「有必要告诉我吗？」

「我希望你能知道对付胧之魔女代表什么意思。」

「我突然想要退出了说。」

「我先说清楚，你要是敢临阵脱逃，我就追你追到十八层地狱，请你做好觉悟。」

「又跟我求婚了……」

话说有时间追我的话，希望你去抓胧之魔女的说。

不论如何，总之我们开始盲目地寻找。

「走在路上可能迟早会遇到类似的人──」

我就这样不带任何计画随便往前走，随便说说望向身旁。

「…………」

此时，我们两人之间产生一瞬间的违和感。

首先，这里应该是人潮汹涌的大街，人们却不知为何如同波纹一般以我们为中心避开。

身旁的蜜莉娜丽娜不知何时变成魔法少女的样貌。

居然在这种地方高速换衣服？不是不是，应该说是时间消失了才对。

「……胧之魔女！」

蜜莉娜丽娜环视周遭。失去的记忆无法弥补，但还是可以推测。

我们随便走在路上，恐怕偶然间遭遇胧之魔女。

蜜莉娜丽娜马上变身为魔法少女的装扮进入备战态势。大概是胧之魔女在某个地方发现我们，马上逃跑了吧。

现在她还有可能就在附近。

「我们找，伊蕾娜！」

蜜莉娜丽娜向前奔跑。

我吃了一惊。她的脚步毫不犹豫，彷佛理解胧之魔女跑去了哪里。三个月来累积的知识似乎不是虚有其表。

「我猜她逃进里面了！」

蜜莉娜丽娜笔直朝小巷子里冲了进去。哇～等一下～我这么喊小跑步跟上，她却拋下我直接与胧之魔女对峙。

「哈哈哈！你的直觉还是这么敏锐！」

某人开心的笑声响起，下一秒──

「啊！找到你了，胧之魔女！觉悟──呀啊啊啊！」

巷子里传来一声尖叫。

我准备好魔杖走进小巷里时，胧之魔女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现场只剩下凄惨落败的蜜莉娜丽娜。

「……你还好吗？」

她被扔进打开的垃圾桶，在里头眨著眼睛说「好痛……我怎么会在这里……？」困惑地四处张望。

「看来这次也失败了。」

我简洁扼要地向她解释了现状。

这句话对连续追了三个月的她来说十分足够。

「……看来是这样。」她叹了口气，在垃圾箱里耸了耸肩，拿出笔记本振笔疾书。「自从被塞进狗屋里以来就没尝过这种屈辱了。」

「那有必要写吗？」

○

如同三个月遭遇两百次的事实所示，她一天与胧之魔女对峙了好几次。

在那之后，蜜莉娜丽娜跟我今天也数度和胧之魔女冲突。

不过对方不会留在记忆之中，因此只留下疑似战斗过的结果。

首先，我救出被扔进垃圾桶的蜜莉娜丽娜，和解除魔法少女变装的她走在街上。

「等一下！」

蜜莉娜丽娜突然停下脚步，视线停留在某栋民宅的墙壁。仔细一看，上面画了小女孩朝红色气球伸手的涂鸦。那是什么？我看了她一眼问。

「昨天还没有那个涂鸦……！那个女人一定就在附近！」

她胸有成竹地说，而胧之魔女确实就在附近。

一回过神来，我们的脖子上挂了写有「我是笨蛋」的牌子，被五花大绑弃置在路边。

「真屈辱。」蜜莉娜丽娜鼓起脸颊说。

「为什么连我都要。」

我跟著遭受池鱼之殃。

下一次遭遇，是再次回到大街上的时候。似乎是在魔术师表演途中遇到的。

「请看！这是平凡无奇的木箱！现在我就用瞬间移动把助手变到箱子里！」

魔术师打开木箱，里面居然不是助手，而是蜜莉娜丽娜。

「真的有够屈辱。」

连续三次都只留下惨败的结果。

然而我们绝非毫无策略地和胧之魔女战斗。我们为了下次的遭遇做准备，事先经过讨论。

那时我这名外地来的魔女大显身手。

「只要把这里的立足点变黏涕涕的不就好了吗？」我提议道：「在脚边洒满让胧之魔女无法行动的黏性液体，不就能轻松逮到她了吗？」

「是不是常有人说你是天才？」

「呵呵呵。其实我是天才的语源喔，你知道吗？」

就这样，我们再次与胧之魔女对决。

「救命。」

蜜莉娜丽娜不知不觉间脸朝上被紧紧黏在地上，所以恐怕作战失败了。

「蜜莉娜丽娜，你知道这个盒子是什么吗？」

我当场做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给蜜莉娜丽娜看。

「我现在对盒子和箱子有点恐惧症不要靠近我。」蜜莉娜丽娜迅速跟我拉开距离。看来被装到魔术师的箱子里害她内心受创。

我不理她继续说明。

「这使用了声音魔法，刚才我在盒子里收了技术烂到令人不快的小提琴。对付胧之魔女的时候就用这个吧。」

顺带一提，想把声音封进盒子里，在物品发出声音时盒子必须就在附近。简单来说，我请路边的音乐家帮忙，把故意拉得超级难听的小提琴声录进里头。

「嘿……好厉害喔。魔法师连这种事情都做得到吗？」

「不是因为我是魔法师，而是因为我是天才。」

「既然是天才的话，希望你下次能成功逮到她。」

几分钟后，我们再次与胧之魔女邂逅。

「欸，话说回来难听的声音不会对我们也造成伤害吗？」

被吊在巷子里的蜜莉娜丽娜事到如今说出非常有道理的话。

噪音攻击对她没用吗？

真没办法，只好用绝招了。

「那就用面包吧。」

「蛤？面包？你在胡说什么啊？」

「蜜莉娜丽娜，难道说你不理解面包的美妙吗？面包分为主食面包与点心面包等各式各样的种类从主食到点心是各种场面都能派上用场的万能食材。我师父自称面包品尝家甚至开发了吸面包的兴趣靠闻面包的味道度过一整天做为假日的娱乐。难道说这个国家没有那种面包爱好者的文化吗？真是太可惜了……」

「不是，说了这么多却一点内容都没有完全听不懂你在讲什么的说。」

「简单来说，就是只要用面包就有可能让胧之魔女掉以轻心。所以我在路上设了面包陷阱。这样应该就能轻松钓到胧之魔女了。」

几分钟后。

不知不觉间，我在自己准备的陷阱上吃著面包。

我说：

「嚼嚼嚼嚼。」

「我真的听不懂你到底在讲什么。」

哎呀真没礼貌。

我咽下面包回答：

「我现在吃的跟替陷阱准备的是不一样的面包。恐怕是胧之魔女带在身上的面包吧。她也是超级面包爱好者吗……」

「有够不重要……但还是记下来好了……」

蜜莉娜丽娜傻眼地振笔疾书。

在那之后我们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地想了各式各样的战略，到处寻找胧之魔女的踪迹。

结果如何恐怕无须多说。

不知不觉间，我们两人并排坐在广场的长椅上，啃著面包眺望夕阳。在旋转木马上嬉闹的小孩笑声传进我们耳中。

对小朋友们来说开心无比的今天肯定眨眼间就过去了。

「啊～讨厌……完全不行……」

蜜莉娜丽娜失望地垂著头。「已经这么晚了吗……结果今天也失败了呢……」

她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快要放弃了。

对她来说，今天一定跟小孩子一样，一眨眼就过去了吧。如果每天都跟今天一样和胧之魔女对峙好几次，一天的体感时间必然会缩短。

她每天或许都像这样，望著眨眼间造访的夕阳，为了今天又一整天毫无斩获，然后垂头丧气地回家。

真令人难过。

「下次就是最后一次了吧。」

我起身这么说，但她完全灰心丧志，抬头看著我轻轻笑了笑。

「今天就先算了好不好？我已经累了。」

反正明天还有很多时间──她说。

我对几乎放弃的蜜莉娜丽娜摇头。

「不可以，今天要继续。」

我牵起她的手，硬是把她拉了起来。

她似乎误会了我的话。

「下次就是最后一次，代表下次绝对能逮到她的意思。」

○

太阳即将下山，快没有时间了，因此我们当场开起作战会议。

我对呆愣的蜜莉娜丽娜说出我想到的计画概要，她就「嘿～」地一声不改讶异的表情回答：

「吓我一跳……没想到你想了那么多，伊蕾娜。」

她自然而然地说出颇为失礼的话。哎呀哎呀你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什么也没想就想对付胧之魔女吗？」

「嗯。」

不是，嗯什么嗯。

虽然过程有点不正经，但是我其实有好好想过。

「下次是最后一次跟胧之魔女对决，打起精神上吧。」

我事先和她解释了作战计画之后说。我说明的内容极为简单。我和她都不必特别做什么事情，只要稍微在对付胧之魔女的方法上下一点功夫就好。

也许是因为我吊足了胃口，蜜莉娜丽娜的表情半信半疑。

即使没有说出口，她依然露出「这样真的能抓到她吗？」的表情。又或者是因为她今天已经累坏了。

「追根究柢，我很难想像胧之魔女会这么凑巧出现在我们眼前的说……」

她对我说。

她已经完全灰心丧志了呢。

我伤脑筋似地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拿出小盒子。

「蜜莉娜丽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们在追胧之魔女的时候用过吧？我把盒子塞进蜜莉娜丽娜手中。

她接下小盒子，用手指拿起来说：

「……我记得，这是发出声音魔法的盒子吧？里面好像录了奇怪的小提琴声。」

那又怎样？她问。

看来她不记得。我点头表示同意。

「对呀，这个盒子能直接播放录到的声音。」

不能留下记忆固然可惜，但是今天我在和胧之魔女的好几次对决中使用了这个盒子，并用噪音发动攻击。虽然都失败了。

然后我从口袋里拿出好几个跟她手中一模一样的小盒子。

「我不是解释过，想发出声音，必须让盒子听过一次声音吗？」

我应该早就说过，想发出难听的小提琴声，必须先将那个声音收进盒子里。

「换句话说，就代表能够用来让对方听见声音，也可以用来录音。」

我依序朝手中的小盒子注入魔力，产生声音魔法。每一个小盒子都开始颤抖，发出声响。

是我的声音。

『你就是胧之魔女吧！黑色长袍黑色三角帽，淡绿色头发，年龄大约二十五岁左右的你！你就是胧之魔女对不对！顺带一提魔女名是什么？可以告诉我吗？话说回来你是魔法师吗？我听说这个国家几乎没有魔法师才对。』

我说出具体的言词，彷佛以之后会说给别人听为前提。

『那当然。』

另一方面，陌生的声音想必属于胧之魔女。『魔法师在这个国家的确很罕见。不对，说近乎为零也不为过；但不是零，因为有我。顺便告诉你，我的名字叫做安妮洛特，真正的魔女名是苍天魔女喔。』

不过，就算说了你们也会忘记就是了。胧之魔女即苍天魔女安妮洛特宛如爱恶作剧的小孩，开心地轻声笑了笑。

她的言行举止带有一股不论说什么都不会留下记忆的确信。

而就是因为掉以轻心她才会被我趁虚而入，我接二连三地朝她拋出问题。

『你平常都怎么探索城市的？找你找得很累的说。』

『基本上我的路线是花一整天绕整座城市一圈。从北区开始，接下来依序是西、南、东。』

喔喔。

『你为什么要为非作歹？』

『因为我很闲。』

原来如此。

『顺带一提，你现在住在哪里？』

『不是有座开花会堂吗？就在那附近。具体地址是──』接著她口无遮拦、轻而易举地说出自己的秘密。

习惯真的很恐怖呢。

原本做坏事的人不可能这么轻易地说出自己的秘密，但是绝对不会曝光的安心──知道我们绝对会忘记的从容，让她说出原本不可能说出口的多余情报。

『我今天预计傍晚回家，门就不锁了，你们随时来玩吧。』

反正你们离开这里就会忘记我的事情了──盒子里的声音说，挑衅似地笑了。

虽然不晓得她是不是真的不锁门，但至少现在是傍晚，她回到家这点铁定不会错。

这座城市里特有、彩色外观的公寓之一。黄色楼房最顶层的角落就是她住的房间。

「灯亮著呢。」

从远方观察，窗户明显透出光芒，别说家门没锁，就连窗户也全部敞开。

简直就像是在挑衅我们，有本事就进去看看。

「就因为不会留在别人的记忆中，过得还真自在呢。」

哈～气死人了，蜜莉娜丽娜说。

可是对方完全掉以轻心，对我们来说求之不得。

「蜜莉娜丽娜，请你先去做刚才讨论的准备。就快晚上了，我们速战速决吧。」

我催促穿著制服的她变身成魔法少女的装扮。

「也对，等我一下。」

看著她点头，我想到自己虽然看过她从魔法少女变回制服，却从没看过她变身为魔法少女的瞬间。

因为她变身成魔法少女的时候，总是在面对胧之魔女的时候。

我过去恐怕看过好几次，但是完全没有留在记忆之中。反正就算变身成魔法少女的装扮，一定眨眼间就结束了吧──

「魔法少女蜜莉娜丽娜·梦幻变身♡」

「蛤？？？？？？？」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

少女从怀里抽出好几根手掌大小的棍子，一边旋转一边发出娇滴滴的嗲声，朝我拋了个媚眼。不知道为什么，她身边似乎看得见闪闪发亮的粉红色空间。

我正想问她在干嘛出言制止，她就朝我拋了一个飞吻，熟练地组合手中的短棍。

看样子那是在组合魔导杖。不可思议的是，每一个零件互相连接，她的穿著就渐渐变成魔法少女。我猜魔导杖应该跟魔法少女的装扮相连。

……照常组装不就好了吗？她完全不理会我的疑问，在闪亮的气氛中变身成魔法少女。

「好，准备好了。」

然后蜜莉娜丽娜若无其事地以魔法少女的打扮站到我面前。

「…………」

此时的我绝对露出失去感情的表情。

看见我的反应，蜜莉娜丽娜眯起双眼。

「怎样啦？」

「你每次都那样变身吗……？」

「这不是废话吗？我可是魔法少女耶。」

难道魔法少女每个人都非得这样变身不可吗……？我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大受打击。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在我遇见胧之魔女后再变身……」

我姑且说了这句。

接下来明明即将展开战斗，但是她娇滴滴的声音似乎会在脑海中好一阵子挥之不去。

灯光照亮的房间内。

一名淡绿色头发的女子坐在书桌前。她静静地露出认真的眼神，正在书写什么。难道是在写日记吗？

「明天该干什么坏事呢……」

不对我错了。

她在打歪主意。她跟思考晚餐的菜色一样，轻松地说「嗯～怎么办呢～」用手指扶著嘴唇思考。

「悄悄偷走商店街的商品好了……已经做过了啊，改变书店架上的排列顺序也做过了。那还剩下……」

蜜莉娜丽娜无法观测的时候，她恐怕也做了许多坏事。

比如说，偷走旅馆的钥匙弄乱房间、在面包店的店员面前吃店里的商品──她犯了好几次这种小罪骚扰城市的居民。真是恶劣至极。

的确，环视她的房间，角落随意放置著不知从哪偷来的绘画、家具和小物等各式各样的物品。

她对偷到手的东西没有兴趣吗？

这世上某些人比起满足物欲，更想要追求做坏事的快感而不停偷窃。她恐怕就是那种人。

「……算了，等明天再决定吧。」

反正明天又会重来一次──她说到这里边打呵欠边伸懒腰。

窗外已经完全沉入黑夜之中了。

冷风吹拂，轻抚她在黑色长袍底下的洁白肌肤。

也许是感到凉意，她从椅子上起身，慢慢走向窗边。

正巧就在这个时候。

一阵强风吹来，窗帘随风飘舞，现出夜晚的黑暗。

「…………」

那一瞬间她停下脚步。

一名魔女自黑夜之中现身攀住窗框。

「晚安。」

身穿黑长袍，头戴黑色三角帽的灰发魔女莞尔一笑，打了声招呼。

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

「真奇怪。」

胧之魔女──不是，苍天魔女安妮洛特用呆愣的表情迎接从窗户入侵的我。

「不好意思，你都特地没锁门了。」

结果我还是从窗户进来。我从窗框上一跃而下，走进房间里。

我盯著她避免别开眼睛。

她的特徵跟声音魔法的叙述如出一辙。外表二十五岁左右，一头淡绿色长发，浏海用红色的发夹别住。她穿著黑长袍，看著我拿起黑色三角帽与魔杖。

越看我越觉得她跟我是初次见面。

「初次见面……应该不是吧。」

我的记忆中没有她的身影，却有种绝对见过她的奇妙感觉。

艾姆妮西亚每天醒来时都有这种感觉吗？

「的确不是初次见面了……伊蕾娜，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那当然，你以为我们见过几次面了？」

「不是，我怎么知道……」

很可惜，我完全没有见过她的记忆，用这种对待朋友的轻松距离感跟我说话，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我对你的能力非常好奇，请务必详细告诉我──」

不过很可惜，我必须和蜜莉娜丽娜两人一起逮捕你。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乖乖束手就擒。」

我边说边用魔杖敲了敲窗框，以魔法关上窗户，再用一层冰封了起来。

做到这个地步她就没办法从窗户逃走了吧？

「擅自闯进我家还把窗户冻起来，真过分呢。」她老神在在地轻笑两声。

「毕竟就算只有一瞬间，让你离开视线会非常不利，我难免有点神经质。」

「是喔？」

她愉快地笑了。简直就像是与旧友重逢一般，仔细聆听我的一言一语。

（插图009）

随后她魔杖一挥朝我施展魔法。

「──哎呀。」

居然偷袭人家。

我侧头避开，即刻反击，挥舞魔杖射出黏液。

只要封锁她的行动就好，不需要勉强自己战斗。既然如此，把她连鞋子一起黏在地上动弹不得就足够了。

我的黏液威力经过证实，足以将蜜莉娜丽娜黏平在地上。

「哇～好脏喔。」

咻地一声，安妮洛特一挥魔杖瞬间发射火焰魔法蒸发黏液，可见她知道其实黏液有碰到火就会失效的弱点。从立即采取应对措施来看，不愧是资深魔女。

火焰尚未消失她就使出下一发攻击。

她用魔法将刚才坐的椅子细细分解，将每一个零件当成武器朝我丢来。

她背后放著大量赃物，但似乎不想动到战利品。我在被椅子零件打中前直接用魔法击落。

近距离魔法对决。

安妮洛特攻击，我防御。我发动攻击，换她防守。重复了好几次交锋，我觉得我们的实力旗鼓相当。

最起码我没有杀气或敌意，保留实力以逮捕她为第一优先，小心拿捏施展魔法的力道。而她好像也有相同的想法。

「你果然很强，伊蕾娜。」

呵呵呵，她边笑边举起魔杖。

「……你喜欢战斗吗？」我避开她发射的魔力拉近距离。这场战斗差不多该落幕了。

「我是喜欢说话。」

我靠近的同时她向后退。「可是，差不多该道别比较好了──」

说完她将魔杖指向我。

接著她会使出什么攻击？我摆好架式准备反击。

然而她根本不想战斗。

因为安妮洛特本来就不需要正面应战，只要从我的视野之中消失就好。

白雾登时垄罩房间。

由她手中魔杖出现的白雾足以将视野染成一片纯白。

「糟糕──」

不用逃跑，只要封锁我的视野她就赢了。

「对不起喔，伊蕾娜。如果可以我想再跟你聊聊，但再继续打下去房间会坏掉。」

毕竟我的房间有点破。她说。

她露出绰绰有余的态度，用开玩笑似的理由从我眼前消失。

也从我的记忆之中失去踪影。

──回过神来，我身在浓雾之中。

我举起魔杖，仔细观察周遭。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这里到底是哪里？

我思考自己前一刻在想什么。

在蜜莉娜丽娜嗲声嗲气地说「魔法少女蜜莉娜丽娜·梦幻变身♡」我吓到倒退好几步之后就没有记忆了。

这绝对不是看见年轻女孩奇怪的兴趣大受打击才丧失记忆，而是今天体会过好几次的奇妙感觉。

她又逃跑了吗？

雾气逐渐散去。脚边古老的地板嘎吱作响，朝一旁伸手能碰到墙壁。这里恐怕是安妮洛特的房间里面。

作战成功了吗？还是失败了？

房间中央。

一道人影映入眼帘。

「──你真的没锁门耶。」

要是可疑人士闯进来怎么办──蜜莉娜丽娜傻眼地俯视安妮洛特。

蜜莉娜丽娜用蓝色的绳索绑住一名淡绿色头发女子的双手双脚。

女子的年龄大约二十五岁左右。

「真奇怪。」

真想不到。她发出呆愣的声音笑了。

那个毫无疑问，是声音魔法中胧之魔女的笑声。

○

安妮洛特不论如何都不会留在记忆之中，和她对决时最害怕的是她眨眼间从我们眼前消失。假使发生那种状况，我们两人就会陷入短期失忆，最后在困惑中让胧之魔女脱逃。

这恐怕就是过去每场战斗她都能安然脱身的原因。我们很快就发现两人一起对付她没有意义，不过机会难得，我想让胧之魔女也就是苍天魔女尽量掉以轻心，于是重复了好几次轻率的行动。

在找到她的房间时，作战计画就决定好了。

我从窗户进入，冻起窗户封锁她的逃脱路线，将她诱导到门边。然后，在门前待命的蜜莉娜丽娜再把她抓起来。

计画相当简单，但是想让以为我们只是两个笨蛋的她措手不及比想像中还要容易。

我们将逮到的胧之魔女带往梦回之城卡尔赛尔的监狱。

喀锵一声，收押安妮洛特的牢房被狱警牢牢锁了起来。

「没想到竟然会被逮到。」

哈哈哈，安妮洛特在牢房中笑道。

她的双手手指被牢牢锁住，避免她拿魔杖。

她已经无处可逃了；可是她依然露出老神在在的表情说「算了，没差。」躺在牢房里的小床上。

看来她不论在哪里都泰然自若呢。

莫非她本来就是这种个性吗？

「辛苦了，真亏你们抓得到她。」

萨玛菈小姐说，俯视牢房里的安妮洛特。

她成功举办了第一场演唱会，身为蜜莉娜丽娜的前任，前来视察遭到逮捕的胧之魔女。

她好像还有事情要在开花会堂处理，仍然拋下工作来到牢房。

她一定是想见证爱徒一偿夙愿的瞬间。

「我只要使出全力就这么轻松。」

蜜莉娜丽娜达成了身为卡尔赛尔守护者的责任，骄傲地挺胸。

「呵呵呵，这样就能独当一面了呢。」

萨玛菈小姐面带沉稳的微笑看著蜜莉娜丽娜。那是个充满温柔的笑容，和今天早上见面时一模一样，看起来倒也像是事先准备好的笑容。

「喂，你们几个！给我注意关在这个牢房里的女人！绝对别让她跑了喔！」

严厉地叮咛狱警后，蜜莉娜丽娜迈开步伐。

笑脸盈盈的萨玛菈小姐看著她的背影，回头瞥了安妮洛特一眼，这才跟上徒弟的脚步。

她说，她要去跟狱警说胧之魔女有什么力量，就算有不记得关进牢里的人，也绝对不能放她出来……等等的事情。

换言之，只要不随便打开牢房就安全无虞。

安妮洛特在牢牢上锁的牢房里挥手。

「…………」

她散发一股不可思议的气质。

个性开朗到不像是会在国内为非作歹，会偷东西却没有物欲，现在被抓了还跟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

不过她为什么不会留在任何人的记忆中呢？她的力量究竟是从哪里来的？看起来不像是用魔法消除记忆。

我还想知道更多关于她的事情。

感觉明天可以来这里问她问题。

不过，我不晓得她会不会对逮到自己的我老实地开诚布公。

我向她行了一礼，转向蜜莉娜丽娜两人的方向。

就这样，苍天魔女的存在再次从我的记忆中消失。

「反正大家明天都会忘记。」

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可是我没有回头，追上蜜莉娜丽娜她们的背影。

○

「哎呀～没想到这么顺利。」

离开监狱回家的路上。

萨玛菈小姐在开花会堂还有工作，我们向她挥手道别后走在大街上。

蜜莉娜丽娜的表情相当开朗，充满成就感。

我和蜜莉娜丽娜都不记得胧之魔女的样貌，可是她被牢牢关在牢里的事实应该无庸置疑。

就算不留在记忆之中，也会留下纪录。

最重要的是，我心中留有确实逮捕了胧之魔女的成果。

「结果，我一个人办不到──可是，总觉得经过这次的事件之后，我的心情畅快不少。」

三个月来，蜜莉娜丽娜一而再再而三地追捕胧之魔女，却毫无斩获。她也一再向师父萨玛菈小姐求助。

然而萨玛菈小姐说「这是试炼，师父我帮你也没有意义。」顽固地不肯伸出援手。

和沉稳的外表相反，萨玛菈小姐的教育方针似乎颇为严格。

而蜜莉娜丽娜也跟坚强的外表相反，个性比想像中还要容易受到挫折。

令人越来越觉得人不可貌相。

「刚才师父虽然说我独当一面，结果如果没有你帮忙就无可奈何，所以我还不成气候呢。」

蜜莉娜丽娜瞄了我一眼。「今后如果又发生什么事情，你可以帮我的忙喔。」

「啊，我是旅人，不太方便。」

做不到。我坚定地拒绝。

「呿。」

蜜莉娜丽娜鼓起脸颊。好有心机。「我说，话说回来你预计在这个国家待到什么时候？」

待到什么时候吗？

我没有特别决定日期。

「这个嘛……我想差不多再两、三天吧。」

虽然有种这座城市已经被我探索完的感觉。今天走了一整天也累了，差不多该决定下一个国家要去哪里了。

再休息个几天就慢慢出国好了。反正我也没有急事。

「哼嗯～这样啊。」

她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声，表情看起来却有些高兴。

接著她对我面露微笑说：

「那么明天啊，要不要一起去吃个什么？」

就当作是今天的谢礼，让我请客吧。

咦～？免钱的饭吗～？

「那请带我去有好吃面包的餐厅。」

我马上回答。没有理由拒绝呢。

「你真的有够爱吃面包耶……今天早上不是才刚买吗？」

「面包很棒啊。想不想听我说面包的魅力？」

「感觉会回不了家别说了。」

「你真清楚。」

「……不过刚刚好，我知道一家面包非常好吃的餐厅。」

「喔喔，那是什么餐厅？」

「那间餐厅是──」

她接著列出的特徵非常有趣。她说那是崭露头角的艺术家开的餐厅，装潢宛如美术馆，料理也是极品。

尤其是面包不只美味，更能免费吃到饱！哎呀真是太巧了，她说的特徵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具体而言我记得自己前天刚去过。

「──所以说，怎么样？明天要不要去吃午餐？」

她问我。

我去过一次，去别家也可以。

「好啊。」

我点头回答，决定消除心中前天造访那间餐厅的事实。

总觉得有种非得这么做不可的感觉。

「太好了～那么明天见！」

因为诉说明天约定的她，表情看起来是那么的期待。

○

和煦的微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屋内，带来街上孩童的喧嚣。

我清醒过来，打了个呵欠轻轻伸展，盥洗完毕换好衣服来到旅馆大厅。

新的一天再度展开。

我一如往常地在旅馆附设的餐厅，边听马戏团团员的对话边吃早餐。

吃饱肚子后，我经过柜台前准备离开。

「嗯……真奇怪……帐对不起来。」

旅馆老板在柜台后看著手中的纸叹息，这一幕和昨天如出一辙。

我想每天帐都对不起来应该很有问题的说……

我预测他今天也会挨夫人的骂，推开旅馆的门。

在和蜜莉娜丽娜的约会之前还有时间。

今天要去哪里呢？

我在街上闲晃。

这个国家每天都热闹非凡。

我看见小孩牵著父母的手露出灿烂的笑容。

另一头是扮成小丑的人在表演杂耍。

又走了一下，可以看见说著「请看！这是平凡无奇的木箱！现在我就用瞬间移动把助手变到箱子里！」表演魔术的艺人。

继续向前走，还能看见有人训练小狗、猴子、雉鸡等动物表演。

音乐家在路上演奏小提琴、小号、手风琴等各种乐器。

真亏他们能每天投身于这种热闹的气氛中呢。

入境当天这一幕令人期待不已，可是连续热闹了好几天，难道都不会腻吗？

我已经完全习以为常了。

和入境当天相比，我的表情应该冷静不少。与其说是冷静，应该说是有点厌烦比较正确。

难道没有人跟我一样不耐烦吗？

「……哎呀？」

发呆走在路上，我忽然看到一名女性。跟我一样对街景感到厌烦的人──并不是，但是她有种不太喜欢庆典热闹气氛的感觉。

她是有著一头长发，袖子特别长，年约十五岁的女孩。深藏在袖子里的双手握著写有「我很不幸，请帮帮我」字样的牌子。

「…………」

还以为是谁，这不是派蒂吗？

好久不见──倒也算不上多久，但是阔别数日偶然巧遇，让我单方面地觉得有缘，挥著手向她问好。

「派蒂，你好。」

嗨～我这么说，她就转向我「咿！」地发出细小的尖叫。

她的反应跟小动物一样。

「？咦，什、什么事……？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也非常没有礼貌。

就算你问我为什么。

「那个……我们几天前不是一起去了你最喜欢的切斯特城吗？」

你忘记了吗？你连记忆力都跟小动物一样吗──我没有说出口，但她的模样却给我一股难以抹灭的违和感。

「切斯特城……？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切斯特城……？」派蒂纳闷地侧头。

随后她大惊失色。

「难、难道说你是我的跟踪狂……！」

「才不是。」

我傻眼地叹了口气，忽然发现某件事情。

派蒂去了切斯特城之后，应该开始戴起发夹才对；可是眼前的她却跟初次见面时一样，用浏海藏住金色的双眼。

我当然提出这个疑问。

「……你怎么连气质都变回以前的样子了？」

我走近一步，探头看著她的脸。

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咿！」

她又发出短短的尖叫，向后退了一步，用「我很不幸，请帮帮我」的字牌遮住脸。

「那个，派蒂──」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正想问，朝她伸手。

但是──

「对、对不起！」

她大叫一声，在被我碰到之前拒绝。

然后她从遮住脸的牌子后瞄了我一眼，对我露出充满戒心、害怕到泪眼汪汪的眼神。

接著说：

「你是谁？」

第十七卷 第五章 无尽的一天

「我是谁……不是，那个……」

我该怎么回答才好？

霎时间我脑中一片空白。短短几天她就忘了我，还是我的记忆有问题？

我刚和会自记忆中消失的胧之魔女对决，怕自己说不定也成为了不会留在他人记忆中的人。

「呜呜呜呜……陌生人好可怕……」

派蒂显然相当害怕，用牌子遮住脸，又瞄了我一眼徐徐往后退。

她每次倒退，我就向前走。

「派蒂，我想确认一下状况──」

「咿咿咿！不要过来──！」

她发出更大声的尖叫拔腿就跑。

在她心中，一定像是突然被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装熟搭讪，内心既困惑又莫名其妙；可是我也一整个摸不著头绪。

我拚了命地想获得情报。

结果只好追著害怕的她跑。

「那个，派蒂，你不认识我就代表──」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追过来啦啊啊啊啊！」

跟第一次在切斯特城遭遇幽灵的时候一样，她边哭边逃向城市的另一头。

「…………」

虽然可以继续追下去，但我追到一半就放弃了。

和在切斯特城不同，这里有别人在看，不能尽情大闹。

而且拒绝我的她表情看起来是那么的拚命，像是真的不认识我。

○

我就这样不明所以在街上仿徨走著。

城市一如往常热闹非凡。

楼房有高有矮，颜色有蓝有白也有黄。

高矮不一，色彩斑斓，不可思议的街景毫无统一感。街道蜿蜒曲折，石砖地犹如蜷曲的蛇鳞一般排列，向前延伸。

在乐声昂扬的路上走了一下，我来到某间店门口。

那是具有美术馆特徵的高级餐厅。

我今天中午和蜜莉娜丽娜约好一起在这里吃饭。

我从餐厅入口望进里头。服务生在角落谈笑风生，辽阔的店内只有零星几名客人。

虽说不上生意兴隆，仍然充满沉稳的氛围。

──我记得，我最后造访这间店的时候，嫉妒年轻才华的敌对老板应该自己变成了宣传看板的说。

应该会更热闹一点才对。

然而我丝毫看不到那种气氛。

简直就像是我遭遇的一连串奇妙事件不曾发生。

「欸，那边的人。」

站在店门口发呆时，某个声音对我说。

是蜜莉娜丽娜吗？

总觉得跟约好的时间比有点来得太早──我回过头来，带著一名男子的女人映入眼帘。

几天前。

是和我一起经历有毒番茄蔬菜汤事件，即将步入礼堂的结婚诈欺师女子。

「对不起，可以借过一下吗？」

她挺胸朝我后面的门看了一眼。

好像是想叫我闪边。

「……不好意思。」

我站到旁边，她就带著男伴走进店内。表面上道了声「谢谢。」但是看也不看我这里一眼就走进门。

就算在这里，似乎也没有人记得我。

我虽然记得她的长相，莫非是只经历一次事件就清楚记得对方的我有问题吗？

不对，在那之前我一看到几天前见过的那两人一眼就笃定是这样，其实有明确的原因。

「…………」我将视线挪回店内。

眼前尽是一片似曾相识的景色。

刚才走进餐厅的女子穿的洋装也好，男子身上的穿著也罢。

然后，从打开的店门看见的店内顾客也是。

全都跟几天前我看见的分毫不差。

○

我还没有完全确定。

可是我依然带著不祥的预感在大街上奔跑。就如同刚遇见胧之魔女一般，走在城里的记忆十分模糊，不知不觉间就抵达了目的地。

人潮如同被吸进含苞待放的花蕾般走进建筑物。

开花会堂。

我昨天造访的音乐厅。

「……果然。」

不出所料，我眼前出现奇怪的东西。和我记忆不同的奇妙光景。

「歌姬萨玛菈大人 首场演唱会」

写著这行字的海报贴在墙上，开花会堂里人潮汹涌，人人期待听见举国知名歌姬的现场演唱。

首场演唱会昨天就应该结束了。

「那个，不好意思。」

我在由衷期待演唱会的人之中拍拍一名女子的肩膀。

她正在和朋友谈笑。

「啊啊，是。请问什么事？」她笑著回头。

我问她：

「萨玛菈大人的演唱会是今天吗？」

这对她来说想必是理所当然的疑问。

「？是啊，没错。所以大家都在排队。」她点头说。

「……不是昨天或明天，而是今天吗？」

「？嗯，今天是唯一的特别公演啊。昨天和明天都没有喔。」

看见我的表情，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善良的女子像是在帮我加油打气一般，拍拍我的肩膀说：

「难道说……你忘了买票吗？不要紧！不用失望！刚才好像公布晚间表演还有空位，运气好的话，现在去买可能还来得及──」

听到这里我道了声「谢谢。」脱离人潮。

我觉得自己已经取得够多情报了。

只要知道首场演唱会继昨天之后，今天也有举行就足够了。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背对开花会堂，深深思考。

起初我以为遭遇苍天魔女安妮洛特，害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怕这次换成我不会留在别人的记忆之中。

但是看样子，现在有异状的并不是我，而是这个国家本身。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回想起来，我停留在这个国家的第二天就应该感受到违和感才对。

每天重复相同的景色。

我吃早餐的时候，疑似马戏团女团员的人在一旁聊著上进的话题。走在街上，每天都跟庆典一样热闹。相同的日子一再循环重复。

我试著在路边摊买了一份报纸，确认报上的内容。

上面写满一整面歌姬萨玛菈大人今天即将举办演唱会的新闻。

完全没有记载任何我来到这个国家之后发生的事情。

比如说，发明魔导杖的切斯特的惊人真相。

比如说，有人在高级餐厅下毒的事件。

强盗二人组被捕的新闻。

以及胧之魔女落网的新闻。

不论再怎么翻，再怎么翻，到处都找不到这些报导。

彷佛我停留的这几天是一场幻觉。

「……该不会。」

这时我得到的结论，是有如玩笑话的现实。

虽然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但是绝不会错。

这座城市重复过著同一天──

「欸，我说你。」

而同一天不断重复，就代表我至今为止体验的一切全都化为乌有。

所以派蒂才会害怕我，因为她很怕生。

所以高级餐厅的人才会那么少，因为根本还没发现下毒的料理。

「那个打扮……绝不会错。你就是胧之魔女吧？」

所以就连昨天我和蜜莉娜丽娜一起逮捕胧之魔女的事实也不复存在。

「……蜜莉娜丽娜。」

我眼前，是一如往常穿著花俏服装的魔法少女蜜莉娜丽娜。

○

昨天的事情如果没有发生，会发生现在的状况也是理所当然。

在蜜莉娜丽娜心中，胧之魔女还没有落网，身穿黑长袍头戴三角帽在城里徘徊的我，看起来就像是胧之魔女。

太伤心了。

难得约好一起吃饭。

「我不是可疑的人。我先跟你说，我不是你在找的胧之魔女。」

我在遭受攻击之前就先取出魔杖牵制；不过我昨天就知道，不管我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了。

「哈！」她哼笑一声将魔导杖举向我。「不可疑的人才不会说自己『不可疑』啦！」

今天果然也一样。

蜜莉娜丽娜毫不犹豫地从魔导杖朝我射出蓝色的绳索。

「唉……」

我大大叹了一口气，举起魔杖用前端的魔力接下蓝色绳索。蓝色绳索绑住我的魔力开始缠绕。

看见两者彼此纠缠，我旋即用力发射魔力。

「──啊！」

我的魔力飞了出去，魔导杖则是被蓝色绳索绑在自由奔放的魔力上，就这样被拉走了。

我昨天就知道她从魔导杖里发射的绳索不能伸缩自如了。

只要知道原理，就能轻松对付她的魔法。

「那么再见了。」

我不给她拿出第二把魔导杖的机会。

趁她手无寸铁的瞬间再次发动魔力，喷出白雾垄罩周遭。

我压根没有认真战斗的打算。

「……可恶！别想逃──！」

叫声从模糊的景色中传来，我转身就走。

要是跟焦急到失去理智的蜜莉娜丽娜交战太久，她又会跟昨天一样在城市正中央乱来。既然如此，赶紧离开才是最容易的应付方法。

等雾气消散，我早已脱离她的视线。

那个时候──她应该会发现自己记得我的长相和服装。

以及我并不是胧之魔女的事实。

在那之后不晓得过了多久。

不知不觉时间来到中午，原本为了和蜜莉娜丽娜一起吃午餐而空下来的肚子咕噜噜噜地作响，开始催促我吃饭。

我安抚吵闹小孩似地摸摸肚皮，叹了口气。

「……已经这个时间了吗？」

我记得自己逃离蜜莉娜丽娜──回溯自己的记忆，我发现在那之后完全想不起来。

环视周遭，眼前是一片熟悉的街景。

我又回到旅馆前面了。

尽管如此，我脑中却没有来到这里的记忆。

难道说我因为这几天经历的时间消失，感伤到失忆了吗？

不对不对。

「……胧之魔女也不是例外吗？」

如果至今为止的事情都被重置，胧之魔女被关在监狱里的事实当然也会消失。

我在来到这里的路上恐怕遇见了胧之魔女。

令人遗憾的是，我对那段时间内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浑然不觉。

因为胧之魔女和我之间发生的一切全都消失了。

就如同这座城市的昨日。

○

我花了好几天调查这座城市是否真的重复度过同一天。

就结论而言，这个国家毫无疑问重复过著同一天。

每天报纸上的新闻与日期都一样，在城里漫步的人也是。

不论我做什么，那天发生的事情隔天都会像是从未发生过一般重新开始。

机会难得，我做了不少尝试。

「这间店的面包味道好普通。受不了，真是不像话。」

我嚼著面包，耸肩挑衅面包店老板。

老板说「啊啊？你说什么？」眉毛抽搐。他生气了呢。虽然生气了但努力保持镇静呢。

「只吃了一个我的面包还真敢说啊？你既然这么说，小姑娘，你应该做得出比我还好吃的面包吧？」

「那还用说……等我明天再来，就让你见识真正的面包。」

隔天。

「这家店的面包太好吃了，有够赞。」

我根本没有准备真正的面包，反而对店老板赞不绝口。赞，面包达人。

「嘿嘿……这样啊？只吃了一个我做的面包就懂，小姑娘，你很有眼光嘛。」

面包店老板宛如昨天的事情不曾发生一般害羞。

除此之外，我还去别家旅馆借宿。

「好的，明天开始两天三夜，我们等候您的光临。」

「麻烦了。我的名字是伊蕾娜，灰之魔女。」

已经有旅馆了还去其他旅馆预约的花心魔女，就是我。

话虽如此，这种罪孽深重的行为到了隔天也不复存在。

「灰之魔女伊蕾娜吗……？不好意思，预约名单上没有您的大名……」

果不其然，这一天发生的事情会完全消失。

毕竟每一天都在循环，说当然也是理所当然。

我还在街上的巷子里涂鸦。

「要画什么才好呢……要是被别人涂掉就麻烦了，画漂亮一点好了。」

总而言之，我画了最近看到的气球跟少女。

隔天。

「……唔唔？」

如果我猜得没错，涂鸦应该会消失才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隔天前往同一地点，墙上依旧留著少女朝气球伸手的涂鸦。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欸，那边的小妹妹……」

我感到在意，带著在附近闲晃的小女孩来到巷子里。诱拐无辜女童罪孽深重的魔女，就是我。

「大姊姊，什么事？」

纯洁的小女孩用天真无邪的大眼睛仰望我。

「这里有一幅画，你有没有看到？」

「嗯。画得好烂。」

「不是，现在的重点不是画得烂不烂吧？」我对诚实到残忍的小女孩感到不爽。「你能不能在旁边画一幅一样的画？」

「为什么？不是不可以乱画画吗？」

「说得也是，的确不可以乱画画。话说回来，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静静把金币塞进小女孩手中。

「钱、钱钱……！」

对纯洁小女孩来说这是一笔钜款，我似乎听见她吞口水的声音。

「有这么多钱，就能尽情买很多喜欢的东西对不对……？」

「很多喜欢的东西……！」

「对，没错喔……？尽情买喜欢的东西……知道吗？」

「（点头）……！」

「你愿意帮姊姊画吧？」

就这样，邪恶魔女带坏纯真小女孩。

结果，她在我的画旁边画了另一幅画。我说她画什么都可以，她就画了一只一脸邪恶的灰发怪物。

「这只很有特色的怪物是什么？」

我这么问，小女孩就露出太阳般耀眼的笑容。

「大姊姊！」

她回答。

「……品味非常独特呢。」

「欸嘿嘿……」

小女孩握著一枚金币难为情地笑了。

毕竟请她画画是最终目的……算了，就算画得有点难看还是先忍忍吧。反过来说，这么有特色的画反而不容易错过。

「…………」

隔天又来到同一个地方一看，不可思议的是小女孩的画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现场只有我的画寂寞地留了下来。

是被人清掉了吗？

但是就算问前一天遇见的小女孩──

「大姊姊，你是谁？」

她也只用水汪汪的大眼给我二度伤害。

这时我发现某个事实。

追根究柢，目前为止发现重复同一天的人只有我一个──看样子，我做过的事情被排除在这座城市每天重复的循环之外。

就如同我的涂鸦隔天会留下来。

唯独我造成的影响会保留到隔天。

例如说我试著打碎旅馆里的杯子。

碎片到了隔天也没有复原。

「嗯……真奇怪……帐对不起来。」

我经过每天都在烦恼著帐对不起来的旅馆老板面前上街。

可是仔细想想，在每天都会重来一次的城市里，只有我带著旅馆的钥匙，所以钥匙数量跟住宿客对不起来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因为原本不该住宿的我，不知为何拿著钥匙。

「不知道因为我是外地来的旅人，还是另有其他原因……」

我并没有每一天重复。

虽然这让我感到有点特别，但在此同时也有种奇妙的疏离感，宛如唯有我不被热闹的城市所认知。

○

奇怪的事物必有其原因。

不论原因是什么，我都想满足身为旅人的好奇心。只要离开这座城市，是不是就能脱离循环重复的日常了？答案是一定可以。因为如此一来我就脱离了不停重复的日子。

然而，与其视而不见，我的好奇心反而想要解开这座城市的谜团。

而我的好奇心也在脑中产生某个疑问。

「如果每一天都会重复，一天最后会怎么结束？」

话说回来，我自从来到这个国家一次也没有熬夜。我想明天城市一定又会在热闹的庆典之中，于是不经意地提早上床睡觉。

如果这座城市每天都会重复，应该存在一天结束的瞬间才对。

我若是醒著，就应该能够亲眼目睹那一剎那。

「熬夜一次看看好了──」

反正我已经知道明天又会重来，于是我看书看到深夜。

窗户敞开。

微风吹拂，夜风轻抚。

白天的喧嚣宛如幻觉，夜晚静谧又宜人……

「……………………啊！」

我发现自己睡著，一惊跳了起来。真伤脑筋，堂堂灰之魔女居然会看书看到睡著，太丢脸了。

我连忙拿起手表确认时间。

手表上的时间来到午夜的一分钟前。

「算了，这个时间起来刚刚好。」

好险好险，我收起书本，骑上扫帚自窗台飞往夜晚的城市，好环视周遭。

「果然很安静。」

这座城市里的人一定都睡著了。

眼前是一片寂静无声、没有光明的黑暗街景。蜿蜒的道路和色彩缤纷的城市景观，在时不时躲在云朵后的黯淡月光照耀下掩上神秘的面纱。

然而，却有一栋建筑在暗夜之中格外突出。

开花会堂。

看似含苞待放花蕾的奇妙建筑。

「…………」

不可思议的是，我不知怎地注视著城市远方耸立的开花会堂。我并不是笃定那里会发生什么，也不是有所预感。

只是毫无疑问，我凝视的开花会堂是象徵这座国家的建筑物。

就在我的注视之下，午夜零时悄然造访。

直说结果，城市的异变以开花会堂为起点发生。

「……那是什么？」

起初变化小到不凝神细看就看不出来。

黑暗之中，开花会堂犹如映照在水面上一般荡漾。

看似肥皂泡泡的球状薄膜包覆整座开花会堂。

薄膜就如同肥皂泡一般徐徐膨胀，垄罩整座城市。

很快就抵达我在的地方。

包含我吞噬整座城市之后，膜啪地一声破裂。那一瞬间，闪闪发亮的苍蓝色水滴犹如星光在整座城市之中倾注而下，全城充满光明。

然后，时间开始逆流。

大街上的钟塔指针开始倒转，城镇的灯光不停闪烁，物品四处飞舞跳跃，人们在城市中央匆忙地朝反方向移动。

苍蓝色光挥消失时。

城市再次垄罩于寂静之中。

钟塔的指针显示零时一分。

跟我的手表显示的时间一模一样。

唯一的不同，是我的表已经走到了明天，但这座城市依旧被囚禁在昨日之中。

○

睡著后再次醒来，同样的一天再度重新展开。

窗帘外传来城市的喧嚣，犹如静谧的夜晚是一场梦境；可是探头看出窗外，不出所料，景色一如既往。

昨晚看见的不是梦，内心笃定我果不其然被重复的城市排除在外，让我从早就精疲力竭。

「嗯……真奇怪……帐对不起来。」

身为帐对不起来的罪魁祸首虽然有点愧疚，不过跟老板坦白每天都会重来他也不可能相信，因此我今天也泰然自若地经过旅馆老板面前上街。

昨天目睹一天的结束与开始，老实说我松了口气。

首先第一，重新开始并不包含整个世界，而是唯有在这个国家发生的特殊现象。

「时间逆转的时候天气没有变化。最重要的是，落在城市里的蓝色水滴，很有可能来自于魔力……」

这代表失常的不是世界，也不是我，只有这个国家。

我松了口气。

经过昨天的事件，我已经决定了今天要做的事情。

「……去开花会堂看看吧。」

我仰望耸立在大街另一头，奇形怪状的建筑物。

只要去了那里，应该就能理解什么才对。

「唔唔唔唔嗯……」

话虽如此，虽说决定了今天的行程，也找到了该做的事情，烦恼却没有因此减少。

追根究柢，开花会堂是音乐厅。

上次进去的时候我瞄过一眼内部，禁止进入的区域实在太多了。不只多，构造还很复杂。上次要不是跟著蜜莉娜丽娜，我恐怕会迷路。

使一天不断重复的原因不知道存不存在，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在这种状况下想要摘除难如登天。

真伤脑筋，怎么办？

总之我边走边想策略，最坏的状况只要变身成老鼠在开花会堂中徘徊──

「……奇怪？」

我眨了眨眼睛的下一刻。

走在路上的我不知不觉间来到开花会堂──的后门。

紧闭的门扉上写有「闲杂人等禁止进入」的大字，这里本来就遭到严格封锁，牢牢地锁了起来。

奇怪，我到底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我应该是见到了胧之魔女──」

果然不论见了几次面，我都没有遇见胧之魔女时的记忆。那段时间我们说了什么？

胧之魔女平常爱为非作歹，我难道用手肘撞了撞她说「教人家一下非法入侵开花会堂的方法嘛～」吗？

不会不会怎么可能？

我摇了摇头。

可是，这时我忽然发现手中握著一张纸条。这是什么？我打开纸条，看了一眼上头写的文字。

虽然没有写时的记忆，不过纸上写著我的字迹。

『我问了胧之魔女，从后门进入开花会堂监视非常松散，好像比较轻松。』

…………

我居然真的问了……

『胧之魔女是个不错的人，很乾脆地告诉了我。我们是换帖的。』

上面还写了莫名奇妙的单字……

『还有，她说我很有可能迷路，所以帮我画了地图。请翻翻看口袋。』

我照纸条上所写把手插进口袋，里面的确装了地图。还附上写有「亲爱的魔女大人收♡」的字条。

她不只超级可爱还超级贴心嘛……

可是她做到这个程度，还剩下一个问题。

阻挡在眼前的门。

只要打不开，就无可奈何。

究竟该怎么办才好？我看向纸条求助。

『难道说你忘记要怎么开门束手无策吗？用一下魔法就好，你不是很擅长吗？』

…………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还有这一招。

我早就想到了。

○

尽管没有记忆，不过胧之魔女也就是苍天魔女似乎是个非常贴心的人。

除了地图之外，还有一封写了漂亮字迹的信。

『工作人员通道是音乐家跟演员走的，伊蕾娜就算走进里头也不会被怀疑。穿黑长袍戴三角帽的女孩反而会被误认为演员吧，你就大方一点吧。』

我听从胧之魔女的建议，大摇大摆拿著地图走在工作人员通道。途中我和好几个人擦肩而过，表现得亲切一点的确没有遇到任何问题。

不知道该怎么走的时候，就明目张胆地看地图。

不知道的人就乖乖跟不知道的人一样吧。

『现在的时间只要去第二音乐厅，就能看见每一天重复的原因喔。』

胧之魔女的信上写著这行字。从语气听来，她想必知道内情。

……要不是离开视线记忆就会消失，真想跟她问个清楚呢。

「算了，这就之后再说吧。」

先跟著胧之魔女的诱导走吧。

由于和胧之魔女见面的记忆全部消失，所以无法排除这有可能是陷阱──

然而，最起码我写下这封信给未来的自己时，似乎丝毫没有想过会被她欺骗的可能性。

既然如此，就相信过去的我吧。

「……是这里吧。」

接著我顺利抵达她指定的第二音乐厅。

我靠在沉重的门上，双脚用力推开门。

温热的空气从身旁吹过。

音乐厅中相当黑暗，只有一个地方被光照亮。我的视线也必然往那点集中。

舞台上，一名女性站在唯一被灯光点亮的位置上。

歌姬萨玛菈小姐。

「……哎呀？」

即便身在光芒之中，她好像也看得见我。她一脸不可思议地看著我这名突如其来的入侵者。

「……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吗？怎么可以随便跑进来呢？」

尽管说著责备的话，她的语气依旧沉稳，温柔劝诫似地看著我。

每一天重复的原因就在这里，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我吗？」

反正她一定不记得了──我为了争取时间问台上的她。环视周遭找不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不记得……你是我的歌迷吗？不可以喔……？还没开始入场不是吗？」

在她眼中，在场最奇怪的非我莫属。尽管面露沉稳的笑容，她仍然略显困惑地盯著我看，彷佛不敢让我离开视线。

我无视她的忠告，在她的注视之下寻找每一天重复的原因。

但是稍微到处看看也找不到可疑的物品。

追根究柢，第二音乐厅根本没有放任何东西。这里只有座位、舞台跟歌手而已。

「……那个，你听得见吗？这里禁止进入喔。」

即使对终于爬上舞台的我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萨玛菈小姐依然透露出一丝紧张感。

魔女穿著的人突然闯进来跑上舞台，在旁人眼里看来当然可疑无比。

「请别在意我，马上就结束了。」

我挥挥手走向舞台后方。舞台演出会使用的物品，包含各种大小道具在内放置在黑暗之中。

「……感觉也不像是这边的东西。」

这只是我的推测，但我认为这边只有一般物品。每一天重复的原因放在舞台旁边太普通了。

「……你在找什么吗？」

萨玛菈小姐想必领悟不可能说服我把我赶走，改为试著满足我的需求让我尽快离开。

「…………」

我从舞台旁边回来，走到她身旁说：「对啊，其实现在这座城市每一天都在重复。」

虽然突然说这种话无疑只会被当成怪人或可疑人士，但是既然我在她心中已经是很可疑的怪人了，应该没有关系。

反正到了明天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我听说城市每一天重复的原因在这里，才会来找。」

「每一天重复的原因……？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知道在哪里吗？」

我站在她眼前歪了歪头。

「…………」笑容稍微从她的表情上消失。「那个，你从刚才开始就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我觉得你很可疑，我说得对不对？你有没有会让每一天重复的物品？」

「……你可不可以差不多一点？我今天即将举办第一场演唱会，很忙。没时间应付你这种歌迷。」

「那个首场演唱会今天是第几场了？」

我迅速问道：「话说回来，你认识胧之魔女吗？」

她沉默了半晌。

「胧之魔女吗？我当然知道，她不是不会留在别人记忆中的魔女吗？」

「的确。」

正是如此。「对城里大多数人来说她只是一种谣言或传说。知道她实际存在的人只有追查胧之魔女的蜜莉娜丽娜，还有实际蒙受其害的人而已吧。」

「你也是被害者之一吗？」

「就是这样。」

胧之魔女也有少数的外观情报。「我听说胧之魔女好像穿著黑长袍，戴著黑色三角帽。」

「…………」

话说回来，离题一下。

「萨玛菈小姐，你怎么会以为我是歌迷呢？在这个没有魔法师的国家，黑袍魔女忽然出现在工作人员外禁止进入的地方。你身为蜜莉娜丽娜的前辈，曾经守护过这个国家，难道不该最先怀疑我是胧之魔女吗？」

「…………」

她陷入沉默。

算了，没有关系。

「萨玛菈小姐，我再问你一次。」

我只问了我想知道的问题。

「今天的首场演唱会，是第几次了？」

──每一天重复的原因在哪里？

我正面看著萨玛菈小姐问。

笑容自脸上完全消失，她冷冷地看著我。

「…………唉。」沉默了片刻，她发出浅浅的叹息。

然后她举起魔导杖说：

「……的确，真要说起来那个女人穿得跟你一样呢。不怀疑你的穿著，直接把你当成歌迷确实很不自然。是我大意了──」

霎时间。

短短的一瞬间，我的身体朝音乐厅后方飞去。没有注入魔力的时间，也没有预备动作，魔导杖眨眼间施展风魔法。

（插图010）

「……啧！」

被偷袭了。我和蜜莉娜丽娜战斗的时候，曾经观察过魔导杖的性质，却没想过会在剎那间遭到攻击。

我飘浮在空中，于不到一秒的时间内思考。

该怎么办才好？要在掉到地上之前取出魔杖避免撞上吗？还是要用魔法吸收冲击？乾脆直接掉到地上好像也很有趣。

「…………」

但是我没有选择任何闪过脑中的选项。

「──危险！」

我应该在空中飞舞的身体突然静止在半空。

与其说是静止，说是被接住比较贴切。

「……你还好吗，伊蕾娜？」

一个魔女骑著扫帚接住被打飞的我。她穿著黑长袍，头戴黑色三角帽，一面从魔杖前端喷出烟雾将周遭染成白色，一面观察我的脸色。

我没见过那个女性。

但我知道她是谁。

白蒙蒙的景色后方传来萨玛菈小姐的咂嘴声与低声咒骂。

「……胧之魔女。」

被称为那个名字的女性静静摇头。

被称为胧之魔女的她其实有真正的名字。

苍天魔女。

「……安妮洛特。」

我说出她的名字，她便眯起眼笑了。

「又见面了，伊蕾娜。」

你应该不记得就是了──她说。

第十七卷 第六章 苍天魔女

契机总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小时候的某一天，我一走出家门，就发现一群人聚集在附近。那是一间普通的骨董店，平时甚至没有人靠近。

那里聚集了那么多人当然会让我好奇，当时八岁的我也带著轻松的心情钻进人群之中。

吸引众人目光的，是比我大上几岁的女孩。

也许是骨董店家的小孩，她在店前面唱歌。

歌声美丽动听。

眼前是一片幸福的空间。在场所有人都幸福洋溢，聆听歌声彼此欢笑。

和我相差不到几岁的小女孩让大批人群感到幸福的景色，马上令我为之著迷又崇拜。

没有任何专长的我也想跟她一样，成为带给他人幸福的人。

「大姊姊唱歌好好听喔！」

歌一唱完，我就跑到她身边兴奋地说我也想和她一样，成为带给大家幸福的人。

她微笑摸摸我的头。

就是这个微不足道的契机。

现在我偶尔仍会想起小时候听见的歌声。

因为她让我看见，那微不足道的一幕，造就了现在的我。

○

「差一点就遭殃了呢，伊蕾娜。」

安妮洛特抱著我在空中滑翔，造访开花会堂附近的她家。

从一如往常毫无防犯意识，敞开的窗户进入房内，眼前出现一片未知的世界──虽然进来过一次，却与她的存在一起完全从我记忆中消失的房间。

房间角落随意放置著不知从哪里偷来的绘画、家具和小物等等各式各样的物品。

我著地后她马上收起扫帚，接著挥舞魔杖。

「我想你应该有很多问题──先创造能好好说话的空间吧。」

魔力涌出她的魔杖，随后空中浮现六面镜子，包围我们两人。

我和安妮洛特在镜子里随时随地用任何角度面对面。

四面八方都看得见我和她。

想别开视线也没有办法。

「这样你就不会忘记我了。」

镜子里数不尽的她露出相同的笑容。「你有很多问题吧？坐吧。」

她边说，边请我在床上坐下。

我点头，她就从书桌前拉出椅子，坐在我对面。

我盯著她陌生的脸庞。

「你想从哪里开始问？」

该从哪里开始问呢？该从什么开始问才好？与其这么说，想问的问题多到数不清。

「你到底是什么人？」

胧之魔女。

她不会留在任何人的记忆之中，却不知为何理解我的状况。由此可见，她也明白这座城市每一天都会重复的事实。

即使现况莫名其妙，我也大致理解她身处一连串事件的中心。

「也对，就从那里开始说起吧。」

说不定，不会留在任何人记忆中的她不太有机会像这样跟别人交谈。

她略显开心地笑著点头。

「我的名字是安妮洛特。」

从很久以前就以苍天魔女的身分，保护这个国家的正义守护者──她说。

●

我八岁的时候开始频繁造访骨董店。

为了听她在店前面表演唱歌，我每天都去骨董店玩。

她从小就是我的偶像。

我想成为温柔待人，用自己的才华带给别人幸福的人。

她站在店前面表演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幸福无比。

所以某一天她突然不来的时候，我动摇到不知所措。

问顾店的老奶奶，她也不知道原因。听说，少女是老奶奶的孙女，偶尔会来帮忙，顺便在店门口献唱。

那一天我一如往常，相信她会回来而前往骨董店。

真是精神可嘉。

「……哎呀～？安妮洛特，你又来了吗？」

在那之后她再也没有来店里，但是取而代之，老奶奶记得了我的脸跟名字。

我这种客人似乎十分少见。我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想买骨董，或是有那种财力；可是我每次露脸，她都会给我看各种东西，教我许多事情。

我逐渐对店里的物品感到好奇，也问了老奶奶不少问题。

那些物品都一度结束使命，等待再次替别人派上用场。

那是什么？这是什么？那么这个呢？我一一指著那些东西，老奶奶便一一耐心地告诉我。

其中之一，是魔法师的魔杖。

「这是古时候的道具，在魔导杖发明之前是主流。」

老奶奶说，恐怕已经没有人会用了。在我出生之前的时代没有魔导杖，想用魔法必须要有资格──也就是要有天分。

「嘿～」

以前好辛苦喔。我随便应声，从老奶奶手中接下魔杖。

「嘻嘻嘻，你呢？你有没有天分呢？」

你挥挥看？老奶奶鼓励我。

「嗯。」

老实说，这时的我什么也没想。

所以挥舞魔杖后发出苍白色光芒时，我和老奶奶都目瞪口呆。

「怎……怎么会这样！」

好厉害！我兴奋得跟笨蛋一样。魔杖前端的蓝色光芒化为闪闪发亮的粒子落到脚边。

「哎呀呀……真想不到──」

你有魔法师的天分喔──老奶奶拍著手，开心又幸福地替我高兴。

沉睡在骨董店里的魔杖，让我知道我有成为魔法师的资格。

也让我知道我有带给别人笑容的力量。

●

老奶奶很久以前好像身为魔法师活动过。

一知道我能用魔杖，我去店里的时候她就偶尔会教我魔法。

看见我越来越熟练，老奶奶每次都会开心地对我笑，我也跟著高兴起来；可是我崇拜的女孩再也没有出现在店里。

然后我十二岁了。

那时的我开始希望自己的魔法能更加进步。

就像是在店前面演唱的她一样，用天分带给别人幸福的人生不晓得有多么幸福。

「你很有天分，一定能成为魔法师。」

最重要的是，教我魔法的老奶奶这么希望。于是我决定自己去国外的魔法学校留学。

话说回来。

从边境去城巿学习技术的小孩，常常会因为理想与现实的落差，以及世界的宽广──也就是看到比自己更有天分的人而惊讶、失望，进而封闭自我。

「太厉害了！安妮洛特，你是百年难得一见──不对，千年难得一见的奇才！」

真是惊人。

看样子老奶奶的话根本不是客套，我是真的有魔法天分。

我马上在魔法学校取得顶尖的成绩。不论是老师还是学生，许许多多的人都喊著「天才！」称赞我。欸嘿嘿，别说了啦。

我每次被称赞都开心不已。

同学如果有听不懂的地方央求我教，我都会微笑答应。在街上看到有困难的人每次都伸出援手。

对我来说，用自己的力量帮助他人──让别人对我微笑，是最开心的事情。

不久之后，我以第一名的成绩从魔法学校毕业，升格魔女见习生的考试也身为该国最年轻的十五岁考生一次过关。和师父修行不到一年，转眼间就获得了苍天魔女的魔女名。

我的人生堪称一帆风顺。

胸口挂著魔女的胸针，我再次穿过梦回之城卡尔赛尔的国门。阔别好几年的故乡依旧热闹非凡，魔导杖也一如既往地受到重用。

在这个国家里，持有魔女名的人大概只有我一个而已。

虽然有点寂寞，但同时令人骄傲。

因为那代表我很特别。

「得去跟老奶奶打声招呼才行。」

一回国，我马上前往家附近的骨董店。

跟老奶奶说我在留学时被许多人夸奖，她不晓得会说什么？

我迫不及待地来到店门口。

「老奶奶──」

直说结果，老奶奶不在。

店里的是一名陌生的中年妇女。

听说她是老奶奶的女儿，现在这间店由她负责打理。

她不知为何认识初次见面的我，跟我说了许多老奶奶的事。她说，老奶奶在我留学期间去世了。

教我的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赋予我梦想的不知名小女孩也好。

教我实现梦想力量的老奶奶也罢。

都从我眼前消失了。

●

崇拜的偶像还有老奶奶不见之后，我也没有改变生存之道。我唯有依照我的方法生活。

因为我从小就决定要以魔法师的身分在这个国家生活。

我的天赋就是为此而生的。

「小妹妹，你的爸爸妈妈在这条路的前面等喔。」

某天中午，我看到一个男人牵著十岁左右的小女孩，走在远离大街的小巷里。

「……那个，可是我爸爸妈妈说要在开花会堂等我──」

小女孩纳闷地歪著头。她好像是从外地来的，手中拿著今天上演的舞台剧介绍手册，怀里还抱著爆米花。

「嘿嘿……对啊，走这里马上就到开花会堂了。妹妹你是外地来的吧？包在叔叔身上。」

男子虽然面露微笑让小女孩放心，气喘吁吁俯视她的眼神却令人不快，怎么看都十分可疑。

「……可是──」

十岁的小女孩想必也发现了男子的可疑之处。

她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回头一看，开花会堂越来越远，她明显在远离目的地。

「不、不要东张西望，跟叔叔走。」

眼见小女孩困惑的模样，可疑男子用力一扯她的手。

「呀！」

小女孩这个时候笃定自己被陌生男子绑架了。她的表情越来越严肃，越来越恐惧。

喔喔，糟糕了。

「你想去开花会堂吗？要不要我载你去？其实我刚好要去那边办事。」

我一面从男子手中救出纯洁的小女孩，一面这样提案。

「啥？」

男子回过头来瞪大双眼。这是当然的。

刚才应该牵在手里的女孩，竟坐在我的扫帚上。在男子眼中，我可能像是突然凭空出现。

「大叔，不可以喔。怎么可以因为她长得可爱就对她出手呢？」

「…………」

小女孩不发一语紧紧抓著我。

我搂著她的肩膀对男子笑了笑。

「刚才的事我就假装没有看见吧。反正我也不是保安局的人，没有当场逮捕你的义务。」

我这么忠告。

但令人遗憾的是，男子并没有就此打退堂鼓。

「喂、喂，你在说什么啦？不、不要胡说八道！我、我只是帮她带路──」

所以把她还我，他说，靠近我一步。随后我跟赶苍蝇一样挑了一下魔杖。

狂风掠过男子的脸颊，巷子里的一部分地面伴随一声巨响凹陷。

他战战兢兢地回头时，我语带叹息地说：

「我没有逮捕你的义务，也没有理由手下留情喔。」

你愿意离开吧？

说到这里，我再次微笑。

行使强制力成功奏效，男子马上发出「哇啊啊啊啊啊啊！」这不成言语的叫声逃跑。

「好了，我们走吧。」

说完我骑著扫帚，载她前往花开会堂。

我们无视错综复杂的巷弄笔直飞向目的地。这才是真的捷径。

「……对不起。」

在前往开花会堂的途中，她紧紧抓住我。虽然骑扫帚在天上飞很可怕，但她一定是因为别的原因双手颤抖。

一想到没有人来救她会发生什么事，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以后有困难也可以呼唤我喔。」

于是我对她说出助人者理所当然的话。

「不论你在哪里，我都会去救你。」

我从十八岁开始，以魔女的身分开始在这个国家帮助他人。

没有人委托我。

只是我认为自己身为魔法师的才能，一定是为了帮助他人而存在。就如同过去一样，今后也想让别人开心的欲望驱使我伸出援手。

比如说，看见在路上迷路的老太太，我就会拿著地图潇洒现身，背著老太太带她到目的地。又或者把气球还给不小心放手的小女孩。

比如说，我会不为人知地修理遭到破坏的公物，或是把遗失物送到保安局。

当然，我一找到坏人就会给予制裁。

令人遗憾的是，在梦回之城卡尔赛尔里，会有人使用这个国家特有的武器为非作歹。

「放下魔导杖举起双手！你们谁都不许动！」

魔导杖。

人人都能轻松使用魔法──类似的能力，方便过头的道具。

但是反过来说，方便的东西容易遭到利用。银行抢匪也不是例外，几名蒙面男子手持魔导杖，威胁银行里的客人与行员。

我想魔法师如果还在这个国家活跃，最起码应该不会这么简单发生犯罪。

「喂喂喂，不可以乱挥那种东西，很危险喔。」

我突然出现在男子背后。

只要成为魔女，把自己缩小悄悄靠近易如反掌。

「你、你是谁！」

「我是苍天魔女安妮洛特～」

男子朝我举起魔导杖的瞬间，我一挥魔杖夺走他们的武器，接著只要随便绑起他们就结束了。

每当罪犯出现，我都会急忙赶去现场施展魔法。

「我是抢匪，在路上抢到贵妇的包包啦──」

「然后我是苍天魔女，从天而降处罚你的美少女。」

有抢匪现身，我就马上追上犯人把包包带回来。

「我是跟踪狂，正在尾随心仪的女人──」

「我是你的跟踪狂，正在尾随罪犯。」

有人被跟踪，我就立刻把犯人绑起来。

「我是小偷，最喜欢跟老鼠一样溜进家里偷金银财宝了。」

「那我就是抓老鼠的猫咪了吧。喵～」

出现小偷，我就在城里东奔西走逮捕犯人。

不是我自夸，自从回到故乡，这几年来我可说是大显身手。这不是炫耀，而是纯粹的事实。我检举罪犯的数量恐怕比这个国家的保安局还多。

理所当然，进行了好几年显眼的活动，自然会受到周遭的赞赏。

「──安妮洛特大人！之前我家的女儿好像受到您的照顾……真的非常感谢您！」

「──那、那个！可以跟我握手吗？安妮洛特大人！」

「──我以后想跟安妮洛特大人结婚！」「请收我为徒！」「我也想变得跟安妮洛特大人一样！」「请教我魔法！」

我逐渐受到国内的居民认可。这想必是好几年来努力的成果。

崇拜我的人也徐徐增加。

「安妮洛特大人！我将来也想变成跟安妮洛特大人一样的魔法师！」

某一天，一个小女孩给我一封信笑著说。

哈～好可爱好想抱抱她。

「呵呵呵，你看？我想跟安妮洛特大人一样，成为保护国家的魔法少女。很好看吧？」

某一天，说崇拜我的少女挥舞魔导杖，穿著奇怪的服装在我面前转圈。

我应该没穿过那种奇怪的服装说……？

「呵呵，顺带一提，我从前一阵子开始研究了一下安妮洛特大人的行动范围。怎样？很厉害吧？」

她是跟踪狂吗？

「你看，这本日记上写了安妮洛特大人最近好几百次的行动……说这是安妮洛特大人本人也不为过了吧……啊啊，喜欢……」

她是跟踪狂吧？

……算了，虽然有一些奇怪的粉丝，但能受到崇拜让我光荣之致。

毕竟小时候的崇拜也造就了现在的我。

某天在骨董店前独唱的那个不知名的少女。即使不知道名字，她的声音仍美丽动人，在城镇的喧闹中虚幻地闪耀。至今我依然能鲜明地回想起来──

「…………！」

在城市上空飞翔的时候。

忽然，我好像听见她的歌声。我连忙停了下来，在天上俯视街道，那时却已经不知道歌声从哪里传来了。

呼救声我明明每次都知道在哪里。

就如同崇拜我，以我为目标的小孩，我如果能跟过去崇拜的她说话，一定会非常幸福。

话说回来。

改变一下话题。

其实我有一个没有告诉居民的秘密。我在帮助所有需要帮助之人的同时，也在偷偷寻找某样东西。

「──安妮洛特，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回溯时间，来到我在十岁左右，老奶奶教我魔法已经约两年的时候。在一如往常学习魔法的日子中，老奶奶带我到店后方，给我看一只娃娃。

那是只古老又奇怪的娃娃。

它瘫坐在玻璃柜中，外头贴满纸条，上面写满看不懂的文字。突然看到这种东西我也不明所以，问老奶奶「这是什么？」她就耐心地告诉我：

「这是很久以前在这个国家的神奇娃娃，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喔。」

「那是什么……？」

真的可以有这么方便的东西吗？老奶奶说，这就是她开骨董店的主要原因。

这只娃娃从很久以前就存在于这个国家，替人们实现愿望。

听起来魅力十足，可是力量过于强大，因而产生不少争端。所以很久以前的人破坏了这只娃娃，避免再次使用它。

「然而如你所见，娃娃现在装在玻璃柜里。最麻烦的是，不论破坏这只娃娃几次，它都会复活。」

不管破坏几次都会回归。老奶奶生于魔法师世家，她的祖先发现这个事实，世世代代隐藏娃娃的存在。

娃娃必须由魔法师偷偷保护，避免交到任何人手中。要是被别人知道，一定会有人企图用来为非作歹；但是只有少部分人──值得信赖的魔法师，才能得到这个情报。

话是这么说，老奶奶的女儿跟孙女都没有魔法天分。

不仅如此，魔法在这个国家日渐式微，完全没有可以托付的人。

老奶奶就这样不知该如何是好，抱著烦恼隐瞒这个事实度过每一天。

我就在这时出现。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我想跟一样是魔法师的你说应该没问题。」

老奶奶说：

「我如果死掉了，你要帮我保护娃娃喔。」

我接受了老奶奶的请托──然而。

我为了成为更强的魔法师出国深造，老奶奶却在这段时间过世。说到那只不可思议的娃娃怎么了。

我一回到国内就造访老奶奶的店探望她。

现身的却是中年妇女──老奶奶的女儿。

「那个……老奶奶的娃娃……？」

老奶奶直到最后都没有向女儿说出娃娃的实情。

向中年妇女询问娃娃的事情，她就侧著头说老奶奶的遗物很久以前就处理掉了。

以防万一在店内寻找，娃娃也遍寻不著。

「惨～了。」

不是不是，真的惨了。

这下麻烦了。

老奶奶的话再次闪过脑中。

「娃娃一旦遭到破坏，就会再次出现在城市里。如果这样──」

有可能会被城市居民拿来胡作非为。换言之，就是陷入某个人能自由自在改变这个国家，甚至是他人的状况。

必须在为时已晚之前回收娃娃才行。

就这种意义上来说，我会在城里帮助他人，可说是顺便寻找娃娃的最佳方法。一面对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一面询问城里的居民有没有奇怪的娃娃──我在帮助他人的同时四处寻找。

找著找著已经过了四年。

「……不是，完全找不到！」

转眼间我就二十二岁了。我一如往常过著被人们称赞「安妮洛特大人万岁！」并轻松地回答「别说了啦～」的生活。

娃娃连个影子也没有，不只完全找不到，甚至让人怀疑究竟是否真的存在。它到底跑去哪里了？

那只娃娃有几项特徵。

外表看起来不大，一手就能掌握。造型非常老旧，说好听点就是古色古香，说难听点就是破破烂烂。脸则是以女孩子为造型。

我听老奶奶说，娃娃会跟灰心丧志的人说话，替他们实现任何愿望；但我并没有实际亲眼看过。

而不论摧毁、烧掉那个娃娃几次，它都会随时间经过而复原。

这个莫名其妙的娃娃究竟是什么？老奶奶说，其中一个说法是恶魔附身在娃娃上，为了取得人类的灵魂而用尽各种方法威胁利诱。

不论如何，不管有什么原因，老奶奶的店如果一不小心拿去报废，就必须马上回收新产生的娃娃才行。

所以我必须频频造访古物聚集的骨董店。

「打扰了～」

那天我以一如往常跟老板娘──老奶奶的女儿见面，确认有没有娃娃被送来这里。

「…………」

想不到那天不同。

店里是一名紫色长发的女性，年龄大约比我大上两三岁。

她带著一股沉稳的气质，看见我稍微瞪大双眼，却没有特别说出感想。

「……你好，在找什么吗？」

她若无其事地用冷淡的态度接待客人。这个应对非常普通，除了和造访的客人打招呼之外，她没有说其他的话。

盯著我看的她，眼神中似乎透露出「为什么来这间店？」的疑问。

「……啊啊，没有。我只是刚好经过。」

于是我说出这句藉口。

我边回答，边盯著她看。

眼前的这名女子。

我认得她。

她就是很久以前，在这间店前面唱歌的女孩。

我不可能看错。因为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崇拜她到现在。我就是为了变得跟她一样才来这里的，不晓得她还记不记得我？

我在闲聊中透露出自己来自这附近，这间店是我的原点。

「……这样吗？」

听见我的回忆，她只有这么回答，兴味索然地点头。我希望得到她的反应，接触她的记忆，罗列出毫无意义的回忆。这间店的老奶奶以前教过我魔法、让我看过很多骨董，以及我回到这个国家帮助他人的事情。

可是，我不论说什么她都心不在焉。我说完后，她说老奶奶很久以前就去世了。我点头说我知道，「……是喔。」她就只回答我这一句。

不论说什么都得不到她的反应。

简直就像是在跟墙壁说话。

终于，我发现她眼中根本没有我，于是结束话题离开店里。

其实我很期待。

期待她会称赞我的表现，跟以前一样摸摸我的头。

其实我在内心许愿。

希望她现在也是优秀的人，被大批人群所爱。

「……现实没有那么简单吗？」

她一定梦想破碎，放弃了唱歌吧。绝不和我对上眼的她，眼神中透露出近似嫉妒的感情。

所以我保持距离。

返家的路上。

我在黑暗的路上仰望明月。

我都这么灰心了，真希望娃娃能出现一下。

●

「无须多说，现在的状况绝对是娃娃引起的。」

在满是镜象的视野中，我对伊蕾娜说。四面八方都看得到自己感觉有点有趣，也令人毛骨悚然。

「这是娃娃实现愿望后的世界，而这个世界已经重复轮回好几天了。」

听见我的说明，伊蕾娜「嗯。」地一声点头。

「……顺带一提，刚才你说在店里的紫发女性就是萨玛菈小姐对不对？愿望是几天前实现的？她的愿望又是什么？」

你是急著想听结论的人吧？

「这些我会依序说明，别那么急啦……」不要连续问那么多问题……

「不好意思，我正值好奇心旺盛的年龄。」

伊蕾娜一脸认真地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那我就回应好奇心旺盛的她的要求，再继续说一些吧。

话虽如此，伊蕾娜刚才已经和萨玛菈交战过了，事到如今已经完全不用隐瞒就是了。

「跟你想的一样，我在骨董店遇到的女子就是萨玛菈──」

然后，就在距今约两周前。

她遇到了娃娃，并实现了愿望。

那一天，我一如往常在城市上空闲晃，四处寻找罪犯的踪影。我渴望事件发生。

平时一天会遭遇好几次事件，那天却不知为何，从早开始就十分和平。可能是因为街上充满庆典的气息，我一早就骑扫帚飞来飞去，基本上闲著没事。

话虽如此，闲暇时间很多是好事。看著城镇居民的笑容度过的时间，能让我内心平静。

「……哎呀？」

但是事件总是会在我发呆的时候发生。忽然间，我看见城镇角落扬起一阵浓烟。

是火灾。

我马上骑扫帚赶往现场。要是浪费太多时间，一切都会陷入火海。我没有时间思考，身体自然而然地行动。

我很快就发现自己抵达的地点，就在我的老家附近。

「──你还好吗？」

也很快就发现这么大喊打开门后，眼前出现的是萨玛菈。

我的老家附近，骨董店的后方。恐怕是在整理仓库，她在烈焰的包围中茫然地看著我。

火舌依旧在仓库中向上窜升。

「火势好强……！太危险了！过来这边！」

我焦急地想尽快把她带离火场。想用魔法扑灭火势，难免会波及到她。

我不能让崇拜的偶像受伤。

「──快！」

至少先离开这里──我扬起声音喊。

「…………」

可是她不理会我，看著架子的方向。就在此时，我才发现正想包围她的火焰并不是一般的火灾。

「……那是……」

架子上。

是一个巴掌大的古老娃娃。

那只娃娃和很久以前老奶奶在店里给我看的一模一样。换言之，到头来娃娃又找到老奶奶的孙女萨玛菈。

得尽快回收才行。

我这么想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拜托你，娃娃。」

她向娃娃许愿。

娃娃便实现了她的愿望。

「我不知道娃娃为什么在她手中，她为什么向娃娃许愿──结果那一天的那一瞬间起，这个国家就变了。」

我在镜中反射出的表情非常消沉，可见两周前发生的事情依旧让我耿耿于怀。我原本想保持原本表情的说。

「发生了什么改变？」

虽然我大致想像得到──伊蕾娜说。

我点头回答。

我能观测到的巨大变化大致上有三项：

「第一项变化，是这个城市每一天都会轮回重复。第二个变化是萨玛菈变成了人人崇拜的歌姬。而第三个变化──如你所见，我被当成不曾存在的人。」

这一切都是萨玛菈愿望实现的结果──我对伊蕾娜说。

当然，可能也有其他我不知道的变化；但是影响国民的项目，似乎只有这三种。

「……萨玛菈小姐为什么许那种愿望？」

「不知道。」

「……追根究柢，萨玛菈不停重复同一天究竟想做什么？」

「天晓得……？」

「……难道说连最重要的部分你都不知道吗？」

「…………」

「看来你不知道呢……」

伊蕾娜从我的沉默领悟一切，叹了口气。

她懂得这么快倒是令人感激。

「老实说，这两周来我也一无所知，糊里糊涂地生活到现在……」

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我叹了口气。

至今为止的每一天，对城镇居民们来说都只有一天而已；对我来说却是两周。我看著伊蕾娜，回想脑袋似乎会坏掉的日子。

「该从哪里说起才好──」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不想说──挖掘记忆的我，表情依然对刚才的事情念念不忘。

镜中的我一脸失魂落魄地看著自己。那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的表情。

第一天总之令人困惑不已。

不知不觉间，我就站在火焰熄灭的仓库前了。不对，火消失了──应该说是看起来就连发生过火警的痕迹都没有。打开骨董店一看，里面只有排列整齐的骨董。

但是找不到那个娃娃，也不见萨玛菈的身影。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困惑地骑著扫帚在城市上空飞翔。

伤脑筋的时候只要问别人就好。我先在附近询问有没有发生火灾。

「啥？火灾？你在说什么？」「我才不知道。」「没有火灾吧？」

居民的反应都很冷淡，我就算解释原委，他们也只有侧著头。

「话说回来你是谁啊？」

最后甚至有人对我这么说。喂喂喂，难道说是外地人吗？我侧著头回答「我是苍天魔女安妮洛特，今后请多多指教！」这时的我还莫名绰绰有余。

我看著城市居民们奇怪的反应，尽管纳闷却依然在街上探听情报。

「火灾吗？没有，我没看到……」「庆典中发生那种事情应该会引起骚动才对吧……」「你是谁？」「苍天魔女？」「对不起，那是指谁？」「我没听过耶……」

这时我开始发现状况有点奇怪。不管问了多少人，都没有人记得我。

我觉得自己应该稍微有被居民认知才对──昨天之前的事情宛如一场梦，人们看到我的脸都只有疑惑地侧头。

并问你是谁？

「…………」

接著到了晚上。

一天即将结束时，我终于笃定这座城市一切都变了。

「歌姬萨玛菈大人 首场演唱会」。

城市里到处都能看见海报，以及身穿蓝色礼服的紫发女子。

那正是我在火灾现场找到的萨玛菈本人。

「你问她是谁？她是歌姬萨玛菈大人啊。难道说你是外地来的吗？」「居然不认识萨玛菈大人！她可是一直保护这个国家的优秀人士喔。」「今天她要举办第一场演唱会。」「整座城市的人都在关注喔。」

听见苍天魔女歪头的人们，热切地道出歌姬萨玛菈大人的丰功伟业。至今为止的数年间，她在国内帮助他人，终于在三个月前交棒给徒弟之后功成身退。

经过三个月的休息，她重新以歌姬的身分站上开花会堂的舞台──似乎就是这样。

「歌姬……吗？」

海报上的她比稍早之前在店里看见的时候，比在燃烧的仓库里找到她的时候还要幸福许多。

这就是她渴望的世界吗？

夺走他人的功劳，向世界展现自己的歌声，就是她的愿望吗？

我不想相信。

过去崇拜的她，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情。

「找到你了！你就是胧之魔女吧！」

在路上看著海报，内心大受打击时，背后传来一声明显十分不悦的声音。

我回头，心情明显十分不好的少女瞪著我瞧。

「……你是──」

那是张似曾相识的脸，以及似曾相识的穿著。越看她越像是不久之前说「我以后要成为魔法少女。」身穿奇装异服旋转的少女，也就是跟踪狂。

「……好久不见。」我姑且问候了一声。

「哼！你居然记得我。」

「劝你照照镜子比较好喔。」感觉看过一眼就会梦到她。

话虽如此，她愿意跟我说话也让我喜出望外。现在这个城市里的人都只对萨玛菈感兴趣。

「你既然记得我就不必问候了。觉悟吧！胧之魔女！」

「咦！」

我收回上一句话。

我一点都不高兴。

「胧之魔女……？」

那是什么？她朝我发射魔导杖的魔法，劈头就对我施展各式各样的攻击，丝毫没有崇拜或慈悲。

她果然忘记我是谁了──

「我姑且算是魔女，不会输给外行喔。」

一分钟后。

我把从她手上抢来的魔导杖丢到一旁，低头俯视被五花大绑的少女。

问她为什么突然攻击我，她就说「因为你是胧之魔女呀！」我好像在不知不觉间招惹到她了。

胧之魔女是这个国家特有的惯用语，专指不存在、遭人遗忘的事物。

她应该是想拐弯抹角地说「因为你根本不存在！」吧。好伤人。

「……总而言之让我收集情报吧。」

我马上开始翻找她的包包。看样子，她平时是学生。包包里装了文具、课本还有日记。

「……我看看。」

我马上翻开她的日记。「啊啊！等一下！你在看什么啦！」她跟毛毛虫一样在地上蠕动挣扎抗议，可是想知道现在发生的事情，看别人的日记最快。

就请她稍微忍耐一下吧。

「…………」

直说结论，苍天魔女的存在被消除了。

根据她的日记，她──蜜莉娜丽娜是不久之前从守护城市的萨玛菈手中继承职位的菜鸟魔法少女。

日记上写了她这三个月来的活动内容，以及胧之魔女过去的动向──在哪里引起了什么事件的纪录。

那些和我这三个月来解决的事件与事故一致。

恐怕。

她本来就是我的狂热粉丝，从三个月前左右开始就在日记上写下我解决的各种事件。日记上还贴了新闻剪报，我想这个女孩果然是跟踪狂。

但是因为那只娃娃的影响，我解决的所有事件全都被改写成胧之魔女引起的事件。

「我的功劳全都化为乌有吗……好伤人喔。」

我大大叹了口气，把日记放回她的包包里。

看样子，苍天魔女安妮洛特的功劳不只被抹除，还被变成了到处为非作歹的胧之魔女。

「……怎么办呢？」

我很烦恼。

就算焦急也不是办法。只要萨玛菈持有能实现任何愿望的方便娃娃，正面挑战她的胜算就趋近于零。

「……总之今天就先休息吧。」

不知不觉间，天色暗了下来。「你是蜜莉娜丽娜对不对？你也不要太勉强自己喔。」

因为我就是为了保护你这种人才在城里行动的──我如此叮咛，离开被五花大绑的她。

充分拉开距离后，我解除拘束她身体的魔法。

她应该听了我的话，那天没有再继续追来。

「找到你了！你就是胧之魔女吧！」

然而隔天，她一如往常地说出相同的台词攻击我。

「根本就是超级跟踪狂嘛……」

于是又不到一分钟后。

眼前再次出现被五花大绑的她，以及更加傻眼的我。「……那个，我昨天说过了吧？不可以太勉强自已，你难道没有听见吗……」

哪怕功劳遭到剥夺，苍天魔女的名字被人遗忘。

我还是我自己。我这么想，迎接第二天到来。

只要从头开始就好。

「……啥？你在说什么啊？」

没想到被五花大绑的蜜莉娜丽娜看著我说。

「我昨天应该没遇见你啊。」

她说。

「咦，什么？你忘记昨天的事情了吗？」不过要是没有忘记，就不会攻击我了吧……我无奈地俯视被五花大绑的她。

这个构图和昨天一模一样。

跟昨天一模一样。

「──咦？」

这时我才发现。

城市的情景如出一辙。

「歌姬萨玛菈大人 首场演唱会」

城里到处都看得见相同的脸庞。城镇居民们充满热情，由衷期待萨玛菈的第一场演唱会。

我对笃定自己身处于和昨天完全相同的一天而战栗时，躺在路上的蜜莉娜丽娜对我说：

「……就算遇见你我也不可能记得啊。你不是胧之魔女吗？」

胧之魔女。

这个国家特有、忘记事情时的藉口与俗语。

我记得，那是绝对不会留在他人的记忆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为非作歹，让人伤透脑筋的魔女之名。

●

我从城市的守护者摇身一变。

等我注意到时，已经沦为一般的坏蛋。

在那天之后，蜜莉娜丽娜每天在街上看到我，都会毫不留情地攻击。而理所当然，每一天都周而复始。

我渐渐开始不明白奇怪的到底是我自己，还是这座城市。我做了各式各样的尝试，想厘清自己身在何种状况之中。

「……而我收集到的结果，跟伊蕾娜你做的尝试一样。」

我用眼神示意，她就看向随意堆积在房间角落的形形色色物品。理解同一天不断重复的时候，我也跟伊蕾娜一样做了各种尝试进行调查，测试自己碰到的物品会怎么样、是否整个世界都在轮回，还是只有这座城市。

「……简而言之，那些就是你身为胧之魔女活动的成果吗？」

「这么说也可以。」我点头。

「那些就被放在这里，也就是说没有归还呢。」

「我没有时间还。」又或者是我对大家忘记感到有些不满，在闹脾气也说不定。

伊蕾娜马上转向我。

「这两周内你都没有见到萨玛菈小姐吗？」

询问我的眼神透露出「快点告诉我」的言外之意。不愧是好奇心旺盛的年龄。

我点了点头。

「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次而已。」

所以我马上回想起来。

城市变成这样之后，遇见萨玛菈是在第三天──应该说，第三次的今天造访的时候。

第一次今天，与第二次今天。

由于我大致掌握了引起这个状况的罪魁祸首是萨玛菈，所以在探听情报与探索之间监视她的动向。

乖乖重复度过每一天的她行动单纯到令人意外。与其这么说，她整天待在开花会堂，几乎都不外出行动。就某种意义上来说非常好懂，因为不论在什么时间，只要去开花会堂就能遇见她。

就在今天重复第三次的时候。

我看准萨玛菈独处的时机，前去说服她。

第二音乐厅。

和救出伊蕾娜的时候一样，她站在舞台上发呆。

「……安妮洛特。」

推开会场的门，她一看到我就露出略显讶异的表情。

令人难为情的是，此时的我感到有点开心。

因为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因为只有她记得我。

「你好。」我尽可能维持面无表情，平淡自若地看著她说：「萨玛菈，娃娃现在在你手上吗？」

「…………」

沉默。

「那个娃娃非常危险，请马上交给我。否则──」

「你现在好像被称做胧之魔女呢。」

她的语气带著挑衅，脸上却丝毫没有笑意。唯有面无表情，意兴阑珊地看著我。

她单方面地对我说：

「……不要再跟我扯上关系了。」

不过就算跟你有关，我也不会记得就是了──她紧盯著我说。

那时我取出魔杖，准备强行抢走她的娃娃。

不到一分钟，我就被彻底击溃到站不起来。

看样子她手中的魔导杖是娃娃创造的特制款──坦白说，每一击的威力和我的全力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不必积蓄魔力，就能无穷无尽地连发那种魔法。

我不可能赢。

「懂了吧？你就算出手也无能为力。从我面前消失吧。」

她冷淡地宣言。

那一天，我吃下人生中第一场败仗。

接著那天一再重复。

第二次我耍了小手段。我变身为小老鼠，企图偷走她的娃娃。没想到一碰到她，我的变身魔法就擅自解除，眨眼间跟垃圾一样在第二音乐厅里翻滚。

「我就知道你会用这种方法，所以请它让你一碰到我就会解除变身魔法了。」

她从怀里掏出娃娃说。

第三次我堂堂正正地跟她对决。我比第一次和第二次更快被击垮在地。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我都一样堂堂正正地战斗。因为我是苍天魔女，一直以来保护城市的守护者。

但是每次面对她，我都体认到自己根本不是守护国家的魔女。

每次面对她，我都没劲地在她眼前倒下。

我逐渐失去自己的存在意义。

「你谁啊？」「脏死了。」「今天是庆典你有什么毛病？表情那么痛苦。」战败后走在路上，人人对我投以厌恶的眼光。

不是苍天魔女的我毫无价值。

「找到你了！你就是胧之魔女吧！」

被萨玛菈打败后见到的蜜莉娜丽娜宛如一场狂风暴雨。

应该崇拜我的她，将无处宣泄的怒火化为魔法彻底朝我施放。

我偶尔会失去抵抗的力气，被关进牢里。我想乾脆在牢房里什么也不想算了。

「……啊啊，这样啊。」

我从过去的经验明白，不是我最后碰到的事物，每一天都会恢复原本的状态。

牢房的门像是拒绝我久留一般在隔天打开。若是继续待在牢里发呆，狱警不久之后就会出现，把我当成迷途误闯的流浪汉赶出去。就连牢房都不是我的容身之处。

挑战萨玛菈赢不了，被城里的人们遗忘，还被崇拜我的女孩攻击。我就这样重复度过每一天。

至今为止我累积的一切全部化为乌有。

无处容身，也没有人记得我。

在人人都不认识我的城市，我变成了无名小卒。

失去仅在短短一瞬间。

我以为成为魔法师就必须帮助别人，我以为那是我的使命，我以为自己获得的力量可以带给别人幸福。

在重复的每一天中，没有我能给予幸福的人。我什么也做不了，不留在任何人的记忆中，一再过著不存在的每一天。

「……总觉得已经累了。」

我无可奈何。

不管怎么做都找不到正确答案。苍天魔女的身分遭到剥夺，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只剩下空空如也，不存在于任何人记忆中的空虚。

不知不觉间我哭了。

我在路上嚎啕大哭。

只经历过一路顺遂人生的我并不知道遭人遗忘、被崇拜之人拒绝的悲伤，以及一次又一次的挫败。

（插图011）

在一路顺风的日常中首次出现的阴影，让我的内心完全挫败。

真是太丢脸了。路上行人在远方看著我窃窃私语，嘲笑我一把年纪了还这么难看。管他的。反正只要把眼睛别开，每个人都会忘记我。

我完全自暴自弃。

我放弃了一切。

「……你好。你还好吗？」

就在这个时候，我遇见了你。

伊蕾娜。

刚入境的你率先朝我走来，对我伸出援手。

●

在那之后，我和刚入境的伊蕾娜哭诉。

我姑且保留了城市与我现在的状况。

依照伊蕾娜的个性，就算跟你说也没有问题；但是当时我们初次见面，我以为告诉你城市每天都会从头来过、没有人记得我，你明显会把我当成怪人。

不过，跟初次见面的人哭诉抱怨本来就很奇怪了。

我姑且省略了那些细节，说自己做的一切全都没有意义，好几年来的努力全部化为乌有──身为魔法师明明应该用那份力量帮助别人，却没有人需要我的力量。

苍天魔女这个名字失去了意义。

我被崇拜的人拒绝，被城市的居民拋弃，失去了一切。我说自己丧失了活下去的意义。

我说，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原来如此。」

哪怕是不认识的陌生人，伊蕾娜也没有随便打发，诚挚地点头聆听。

「……我听不太懂耶。」

她不假修饰地回答：「这个国家的魔法师非得帮助别人不可吗？」

可能是同样身为魔女让她在意，她露出「好麻烦……」的表情问我。

当然，并不是这样。

我说出自己的回忆。

我想跟小时候在街角唱歌的少女一样，成为给予他人笑容的人。

我说自己除了魔法之外没有其他才能，希望能用魔法对他人伸出援手。

「…………」

默默听完我的话，她沉默了半晌后开口：「……不好意思，我还是不太理解你的意思。」

她露出严肃的表情「嗯嗯……」地沉吟。

想必是害怕会让哭泣的我受到二次伤害，她用十分温柔的语气，搭著我的肩膀安慰似地说：

「你的天分跟应该做的事情不是没有关系吗？」

帮助他人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不需要魔法的工作也多到数不尽。

所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非得用魔法帮助别人不可，为什么非得受到别人认同不可。

她直率地对我说：

「对我来说，魔法只不过是生活的其中一个方法而已。魔法虽然方便又有魅力，却并非无所不能。魔法本来就只是遇到问题时的选项之一罢了。」

如果你认为过去的努力全部化为乌有，寻找新的目标不就好了吗？

她对我笑了笑。

「你要不要多多面对自己呢？」

我的目标是什么？

度过一帆风顺的人生，我一次也没对这个问题感到怀疑。

我想成为人人向往的魔法师吗？

还是想帮助别人？

这时我终于想到一件事。

我过去一定从未对自己的生活方式感到怀疑，所以才会迟迟没有发现。

至今为止，我一次也没有面对我心中的心意。

我是为了什么才成为苍天魔女的？

我思考这个问题。

不知不觉间，眼泪停了下来。

「呵！我说了挺帅气的话呢……一入境就帮助别人……不愧是本小姐。」

我给的建议还真不错──伊蕾娜说著这种自恋的话，接著说「看来你不哭了，我已经不必再说什么了吧。」对我笑了笑。

语毕她起身朝我挥挥手，便消失在城市之中。

我一直看著即使忘了跟我说过话，依旧心情愉快的她的背影。

我从那天起对她感到好奇。

我每次在城里遇见她，都会偷偷跟著她。

对我来说，魔女是助人为乐的生物，使用的魔法全都必须为了别人。对这样的我而言，随心所欲生活的她看起来既奇妙，又同时充满魅力。

入境当天伊蕾娜听完我的怨言，哼著歌朝黑色头发的女孩伸出援手。

隔天她在餐厅解决事件。没用魔法就解决事件，不知是她的手腕高超，还是纯粹运气比较好。

第三天她来到酒吧。换做是我会用魔法逮捕那两名男子，但她反而坐在原位，让别人逮捕强盗。果然还是没用魔法。

她说得没错。

对她来说，魔法不过是生活的选项之一。身为魔法师，她几乎不使用魔法帮助别人。

面对人们的烦恼，魔法并非不可或缺的能力。她的背影似乎这么对我说。

身为魔女就非得帮助别人吗？

不对。

就算没有魔法，帮助别人也不难。

就算不用魔法，也能轻易获得别人的好感。

「找到你了！你就是胧之魔女吧！」

伊蕾娜第一次用魔法，是在入境这个国家的第四天。

看样子是因为她跟我一样，穿著黑长袍又戴三角帽，害她被误认为胧之魔女。

蜜莉娜丽娜的魔法非常蛮横。她本来就还是学生，纯粹只是喜欢模仿我，一定还不习惯魔法。

伊蕾娜跟蜜莉娜丽娜在屋顶上战斗。蜜莉娜丽娜不理会对城镇造成的损害，尽情挥舞魔导杖。

伊蕾娜抢走她的魔导杖，她就马上拿出第二根。

「哇，糟糕。」

她绝对完全没想过会对城镇造成什么损害。蜜莉娜丽娜用魔导杖产生岩石，朝城市砸去。

啊哇哇哇。

要是不阻止就大事不妙了。

于是我介入两人之间，挥舞魔杖夺走蜜莉娜丽娜的魔导杖，然后用魔法抵销所有的岩石，再拘束两人，二话不说把她们带去开花会堂。

蜜莉娜丽娜在城市里徘徊寻找我。如果跟伊蕾娜在一起的记忆没有消失，应该就理解她不是胧之魔女──也就是我才对。

剩下的状况就请萨玛菈解释吧。

「……受不了，真爱惹麻烦。」

作为拯救城市免于危机的回礼，我拿了伊蕾娜的面包才拉开距离。

我在一旁看著伊蕾娜和蜜莉娜丽娜两人在开花会堂前困惑地环顾周遭的模样。

难得使用魔法，心情却畅快无比。

和过去帮助城市里的人时有什么不同？

「……啊，原来是这样。」

此时，我发觉自己下意识地向城市里的居民要求回报。

我想跟小时候崇拜的女孩一样，让人们崭露笑容。

长时间身为魔女，被拱为保护国家的守护者之后，我的初衷变成纯粹的藉口。

我是为了被别人感谢才用魔法的。

所以遭人遗忘才会感到悲伤。

「……太肤浅了。」

小时候感动我的歌声，明明没有那种不纯洁的心情。

那天，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袭击伊蕾娜跟蜜莉娜丽娜，并每次都玩弄两人似地边开玩笑边逃跑。我很久没跟人好好说话了，这番举动让我心情雀跃。

那一天的最后虽然被抓，我隔天早上仍理所当然地被从牢里释放。因为以前有过经验，所以被关进牢里我什么感觉也没有。在伊蕾娜她们眼中看来，我在牢里可能老神在在。

学监视我的蜜莉娜丽娜悄悄跟踪伊蕾娜，我发现某件事情。

被伊蕾娜和蜜莉娜丽娜追著跑的隔天。

「……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伊蕾娜露出讶异的表情，一看到我就对我说。她似乎从打扮马上认出我就是胧之魔女。

「……吓我一跳，就连你被抓的事实都被消除了吗？受不了……亏我昨天那么努力，结果全是白忙一场？」

她无奈地耸肩说自己白白浪费了一天。这时我终于发觉，伊蕾娜跟我一样，位于周而复始的这一天之外。

看样子，从国外来的她被重复的这一天排除在外。

「啊，伊蕾娜。我知道今天和昨天是同一天喔。」

不只有伊蕾娜喔～我当场纠正她，她就瞪大双眼，说著「……怎么回事？」向我要求详细解释。可是，就算当场说明，我也能料到她的视线一离开我，记忆就会被重置。

「…………」

我和伊蕾娜一起走在街上，摇了摇头。「不好意思，现在没办法跟你详细解释。」

我就算告诉她，记忆被消除也没有意义，只能让她靠自己得到结论。

想阻止萨玛菈，我一个人能做的有所极限。

为了让同为魔女的她帮助我，她必须自己得到真相。

从那天起，我开始和伊蕾娜见面。

虽然到头来在哪里见面，做了什么全都乾乾净净地从她的记忆中消除，所以每次都得从初次见面重来。

「啊，你不是胧之魔女吗？你好～」

有时候她跟朋友一样轻松地跟我打招呼。「我想问你一下，这附近有推荐的面包店吗？可不可以带我去？」

她想吃面包，于是我就带她去面包店。

「那个……老实说请问你现在赚了多少……？」

有时候她出于好奇问我莫名其妙的问题。

「啊，胧之魔女小姐。你觉得这幅画怎样？画得好不好？画得很好吧？不说画得很好我就发飙喔。」

有时候她还会给我看在墙上的涂鸦。

跟蜜莉娜丽娜一起攻击我的时候也是这样，她对我完全没有敌意。

最起码，现在城里的人跟蜜莉娜丽娜应该告诉过她我是坏人才对。

「……伊蕾娜为什么那么常跟我说话？你没听过胧之魔女是怎样的人吗？」

为什么？我曾经跟麻烦的女孩一样问过她一次这个问题。

她给了我一个平淡的回答。

身为告诉我魔法只是人生选项之一的人，那个答案非常有她的风格。

「你是不是坏人由我来判断。我虽然会参考居民的意见，但不会认为那是绝对的评价。」

「所以说，在伊蕾娜眼中我是什么样的人？」

「现在的印象是你是有点麻烦的女孩呢。」

「别说我是女孩啦。」我年纪应该比你还大耶。

「不好意思。」

她噗哧地笑了。

一想到我一离开她的视野，这段对话也会从她记忆中消失，就让人有点心痛。

伊蕾娜几天之后才笃定每一天不断重复──才看见一天的终结。虽然是同一天啦。

然后下一个今天的早晨。

我遇见正在前往开花会堂途中的伊蕾娜。

「哎呀哎呀，难道说你想去开花会堂吗？」

呀呼～我朝她挥了挥手说。

不晓得第几次的初次见面。

「你是胧之魔女吗？」她一眼就认出我是谁，马上用手肘撞了撞我说「教人家一下非法入侵开花会堂的方法嘛～」这种像是挚友的距离感。哎呀，其实对她来说我们是第一次见面说。

机灵的我马上察觉她的目的点了点头。

「好啊。」

她肯定是想去开花会堂，厘清同一天不断重复的原因吧？

我们走在城里，在热闹的人群中穿梭并且闲聊。

我早就料到她说不定会问我进入开花会堂的方法，事先准备了一样东西。

「这个送你。」

来来不要客气，我拿出写有「亲爱的魔女大人收♡」的地图跟信。

上面记载了在开花会堂中行动的方法。

「你比想像中还要可爱呢。」

她发出傻眼的声音接下，「所以说，到底要怎么进去里面？」拿出笔记本。

「从开花会堂的后门进去就好，监视非常松散比较轻松。」

「嗯嗯。」

「现在给你的地图里有走在里面的提示，走进后门就打开来看吧……你就这样写吧。我猜伊蕾娜你自己写，之后的你应该会比较相信。」

「说得也是。」

她在纸上称赞我。

『胧之魔女是个不错的人，很乾脆地告诉了我。我们是换帖的。』

你在开玩笑吗？

『还有，她说我很有可能迷路，所以帮我画了地图。请翻翻看口袋。』

伊蕾娜这么写，把我的信跟地图塞进口袋里。

诱导到这里我赫然发现。

「糟糕……话说回来，工作人员出入口上了锁，现在没办法用。」

得准备别的出入口了……我嘟哝道。

「原来如此。」

伊蕾娜点头。

『难道说你忘记要怎么开门束手无策吗？用一下魔法就好，你不是很擅长吗？』

…………

原来你很擅长啊……

●

在那之后，伊蕾娜在开花会堂与萨玛菈相遇。

「今天的首场演唱会，是第几次了？」

她真的很机灵。

她依照诱导来到第二音乐厅，马上发现萨玛菈就是一切的元凶。

萨玛菈一如往常一脸意兴阑珊，却因为被伊蕾娜发现而感到有些不快。

她即刻用魔导杖打飞伊蕾娜。

「──危险！」

在一旁偷看的我马上出手拯救伊蕾娜。我骑上扫帚，接住被打飞的她。

还不知道事情经过的伊蕾娜和我两人肯定无法抢走萨玛菈的娃娃。

于是我喷出白烟，决定暂时撤退。

「……胧之魔女。」

我看见萨玛菈在浓雾的另一头咂舌。

「……萨玛菈。」

我用没人听得见的声音低语。

那似乎是我第一次与她四目交接。

我太傲慢了。

明明说要带给城市的居民们笑容，却对最崇拜的人漠不关心。

我不知道她身边的事情细节。

可是我能推测发生了什么事。

两周以上之前，在老奶奶的店重逢时，我看见她的双眼马上就明白了。

她的梦想一定破灭了。一定没有获得再次于人前演唱的机会。明明一直想唱歌，却没有被任何人认同。

即便如此，她仍旧无法放弃梦想而暗自痛苦。

并对实现梦想，过著梦幻般每一天的我抱有接近嫉妒的感情。

我马上就发现了。

对这个事实视而不见，是因为我希望她不是那种人。

所以我才必须重新让她理解。

哪怕不再是苍天魔女，我也完全不会改变。

哪怕不再是苍天魔女，我也会继续帮助别人。

「……安妮洛特。」

烟雾中。

我怀里的伊蕾娜露出困惑的表情仰望我。

我眯起眼笑了。

「又见面了，伊蕾娜。」

你应该不记得就是了──我说。

第十七卷 第七章 无尽的一天的结束

在观众开始入场之前还有时间。

刚才还在的灰之魔女已经消失了，彷佛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一定是被安妮洛特救走了吧。

即使我没有灰之魔女去了哪里的记忆，我的魔导杖仍留有使用过的痕迹，换言之想必就是这么回事。

「…………」

我在台上俯视空无一人的观众席。

两周。

自从我以歌姬的身分举办首场演唱会以来，已经过了两周的时间。现在我一如往常，举办史上第一场演唱会。

一次又一次地举办史上第一场演唱会，我每次阖上双眼都能回想演唱会中的情境。

宽敞的音乐厅坐无虚席。

幕一掀起，观众便会对我投以充满期待与梦想的眼光。温暖的眼神肯定了我的一切。

我会感谢在场的人们，并宣言自己将拚命带著感情献唱。只是说出理所当然的言词，观众们就会细细反刍、点头、掉泪。

我一开口唱歌，会场就会垄罩在寂静之中。

唯有我的歌声震荡周遭的一切。

歌唱完之后，观众就会像是打好暗号一般一齐起立，让整座剧场欢声雷动。欢呼会远远超过我的歌声。

人们会鼓励我，说我的歌声至高无上。

所有人都爱著我。

所有人都注视著我。

不论是今天、明天、后天。

我永远都身在这一天之中。

○

「就是这样，伊蕾娜。我们去拿走萨玛菈的娃娃吧！」

已经说完了，差不多够了吧？她乾乾净净地消除四面八方展开的镜子，朝我伸手。

动作彷佛护送公主的绅士……看起来倒也不是不像。

这只手是什么意思？不机灵的我侧了侧脑袋。

这个构图与其说是公主跟绅士，比较像是期待握手的饲主，与看不懂指令的笨狗。

终于，安妮洛特一脸遗憾，「唉……」地叹了口气。

「不是不是，伊蕾娜。我说你啊……应该懂这只手的意思吧？」

「嗯。」我点头。「像这样吗？」

呼啪！

我用手打了一下她的手，发出响亮的声音。舒服的感觉让人浑身发麻。

「好痛！」

突然遭到暴力相向，苍天魔女安妮洛特把手抽了回去，不满地蹙眉。

看来这不是她期待的进展方式，表情就像是被养的狗咬了一口。

「好过分喔，伊蕾娜……我之前不是跟你约好我只要这样伸出手，你就要做什么了吗？」

「是这样吗？」

就算你说之前说过，我也完全不记得以前见到你时的记忆。

我们是怎么约好的？

「我们不是约好，像这样伸出手的时候，你就要把婚戒戴在我手上吗？」

「不是我们绝对没有约好。」

「不对！没有那回事！我们绝对约好了！」

「我没有印象。」

「毕竟伊蕾娜见到我时的记忆完全消失了……不记得也没办法。可是呢，自从遇见伊蕾娜之后，我们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情喔。」

「是这样吗？」

对我来说，刚才她潇洒登场，用公主抱接住我才是初次见面。就算跟我说发生了很多事情，令人遗憾的是现在的我也没有印象。

她像是翻阅相册一般，面带怀念的表情一一说出我不知道的回忆。

「比如说──对了，三天前见面的时候，我们约会了一整天喔。」

「喔喔。」真的吗～？

「还有，两天前你有对我说『事件解决后，住在这个国家好像也不错～』喔。」

「嗯嗯嗯。」真的吗～？

「然后昨天见面的时候呢，伊蕾娜你说『安妮洛特是我目前见过的人之中最漂亮的一个。太美了。将来想跟你结婚。』对我展开热情的追求喔。」

「嘿～」这个绝对是骗人的。

我大叹一口气。

「要瞎掰的话可以掰得像一点吗？」

「我才没有瞎掰！你绝对跟人家约好了！」

「难道你受到每次说话智商都会下降的诅咒吗？」

「真奇怪，你是我目前见过的伊蕾娜中说话最辛辣的一个……怎么会这样……」

「难道不是因为你是我目前为止见过的你之中言行最支离破碎的一个吗？」

话虽如此。

被从这个世界消除的两周。

以及这个城市同一天周而复始的两周。

对于自身存在不被任何人认知，不仅如此，还在所有人都重复同一天的国家中独自挣扎的她来说，我这种人的确弥足珍贵。

会稍微有点兴奋过头也在所难免。

我要是没有来，她恐怕会分不出奇怪的究竟是国家，还是她自己。

不过，这句话对我也适用。

要不是有她，我恐怕也会抱头苦恼，不晓得国家跟自己究竟是哪里有问题。

被排除在梦回之城卡尔赛尔外的同伴，彼此成为朋友可说是合情合理。

话说回头，我们若不解决这个城市的问题，这个国家肯定会永远被囚禁在梦一般的这一天里，循环不断。

「好了，玩笑就开到这边。」

她耸了耸肩。「刚才说了很长一串，这个城市这两周来都重复过著同一天。而原因就是她手中的娃娃。只要拿到那个，应该就能让城市恢复原状。」

「…………」

「可是我没有证据。」

「那你有胜算吗？」

我问她有没有策略。

安妮洛特彷佛正在等我这句话一般，面露想到了什么妙计的得意表情──

「伊蕾娜，这里有两个魔女吧？」

「是。」

「我想说只要有两个魔女，应该就能有办法解决才对。你觉得呢？」

「原来如此。」

完完全全就是没有策略呢。

清清爽爽的没有策略。

她果然突然变成笨蛋了。怎么了？你累了吗？

我还以为她会提出我没想到的妙计，然后我们两个一起去对付萨玛菈小姐。看来并非如此。

应该说，多了我一个人，能做的事情也没有增加多少。

「该怎么说，有没有能像这样，轰隆一声直接打赢的方法？」

「智商又降低了……」

总觉得每次对话后，她的脑袋就越来越差劲，难道是我的错觉吗？

「总之，玩笑先开到这边。」

你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说──我只有点头这么想，因为她露出颇为正经的表情。

「放心吧，伊蕾娜。我有准备策略。只要成功，明天就会到来。」

「喔喔，什么样的策略？」

「呵呵呵，我的策略是呢──」

嘟嘟哝哝。

她跟我说了她准备的策略。

方法只有一个，可是单纯至极。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恐怕没有。」

…………

她对陷入沉默的我说：

「所以伊蕾娜，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

我需要你的力量──她说。

我没有给予明确的回答。

「……我们两个一起战斗不会很困难吗？战斗中我和安妮洛特要是走散了，会发生最糟糕的状况喔。」

从安妮洛特身上的性质来看，那一瞬间我的记忆无疑会被重置。

换言之，我会不理解为什么要和萨玛菈战斗，更不可能彼此配合。

这不是保证我们会变成彼此的绊脚石吗？

「……总觉得突然想回家了呢。」

我顿时干劲尽失。

从刚才开始智商就不停降低的安妮洛特看见我失去动力鼓起脸颊。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

「不可以啦，伊蕾娜。」她露出灿烂的眼神说：「我不会再让你逃跑了，呵呵呵。」

「…………」

智商降低后还露出有点束缚的倾向呢。事到如今她还要追加多少个性才满足？

「……顺便告诉你喔，伊蕾娜。刚才我伸手就是为了这样。」

「？什么意思？」

「我没跟伊蕾娜说过，不过就算不看见我，还有一个避免丧失和我有关记忆的方法。」

喔喔？

「该怎么做才好？」

「这样。」

她举起握住的手，用食指戳了一下。我听不太懂解她的意思说。

我侧了侧头。

「伊蕾娜，如你所知，我只要离开视野之中，和我有关的记忆就会消失；可是在接触我的期间，就算看不见我也没关系。」

她实际示范了一次。

她握著我的手，离开我的视野──绕到我背后。

「…………」

我的视野中没有安妮洛特。

但是我知道她就在我背后。

和她有关的记忆依然留在脑中。

「你看，对吧？」

呵呵呵，安妮洛特伴随开心的笑声从视野角落出现。「只要利用这个机制，最起码能避免在战斗中失去和我有关的记忆。」

「……原来如此。」

不过，难道必须一天二十四小时跟安妮洛特牵手吗……

「……你不喜欢？」

她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不会不会。

「不算是不喜欢……」我慎重地选择字汇重新面对她。「我是不喜欢被束缚的那种人。」

「嗯，那就没问题了。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不太束缚的人。」

「你难道忘了刚才的举动吗？」

难不成，安妮洛特连自己都会忘记自己吗？

我狠狠眯起眼，她就露出笑咪咪的表情。

「总而言之，为了作战必须牵手才行。可能会有点热，对不起喔，伊蕾娜。」

我点头回应。

「我是没有关系……」毕竟似乎只有这个方法。可是，「你要是敢做奇怪的事情，我就狠狠打你的手。」

「嗯，没关系。别看我这样，我其实还挺绅士的。」

安妮洛特边说，边跟情侣一样把手指缠了上来。

「…………」

呼啪！

●

我每次以歌姬萨玛菈的身分上台都会想像。

或许我从小就注定要唱歌。

我才八岁的时候在餐厅钢琴的伴奏下演唱，受到许多观众称赞，说我将来一定会成为职业歌手。

那是我第一次在人前献唱。

从那一天起，我就对让别人听见我的歌声著迷。

每次在外工作的爸爸回家，我都央求他带我去那间餐馆。爸爸伤脑筋地笑著，仍偶尔会带我去。

从第二次开始，我凭自己的意识走到钢琴前演唱。

十岁的时候，妈妈请我去外婆经营的店帮忙。我想练习唱歌，但是看见妈妈每次为了跟别人见面而化妆，我都觉得自己不该待在家里，所以乖乖听话。

心情不舒坦的时候最适合唱歌了。

「萨玛菈的歌声真的很好听呢。」

我像是要排忧解闷一般，在骨董店前唱歌。路过的人偶尔会听见我的声音回头停下脚步，并在我唱完时鼓掌、要求握手，并给我一点钱。

在店里看著我的外婆也总是称赞我是天才。

外婆的骨董店里有一种独特的味道。

唱完之后，我会一面帮忙，一面浏览店里的商品。现在已经结束使命的物品们带著一股不可思议的氛围，静静等待再次替别人派上用场。

「这是什么？」我指著花俏的洋装。那好像是古时候的便服。

「那是什么？」我指著木棒。外婆告诉我那是魔法师的魔杖。

我可以挥挥看吗？我问，外婆就轻轻点头说：「可以喔。」

嘿呀一声，我挥了一下；但没有事情发生。古时候的人好像会像这样挥挥魔杖，只有能使用魔法的人才能成为魔法师。现在的时代只要用魔导杖，人人都能使用魔法，让过去听起来不方便到难以想像。

我吃惊地说，外婆就说「对呀……」缅怀过去似地露出略显悲伤的表情。

我每次看到好奇的东西都会问外婆，外婆也每次都露出温柔微笑告诉我。

每当听见外婆的解释，我都尝到知道城里别人不知道的秘密的兴奋感。

「这个是？」

外婆唯一不告诉我是什么的东西，是藏在店深处的小娃娃。

那被收在玻璃柜中，四面八方贴满写有奇怪文字的纸。

明显散发出异样的气息。

所以我才提问。然而──

「不可以碰那个！」

外婆大声喝斥。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生气。

在那之后，我每逢假日就会造访外婆的店。我在店前面唱歌、在店里帮忙，度过每一天。只要唱歌，外婆和路过的行人都会面露笑容，我过得还算充实。

我只要唱歌就能让别人开心。

这个事实给予我活下去的意义。

「大姊姊唱歌好好听喔！」

其中一个小女孩是我的常客，年纪大概八岁左右。

我摸摸她的头，小女孩就说她的梦想是跟我一样，成为让别人幸福的人。

我很光荣。当时的我才十岁左右，却有小孩因为我而获得目标。能透过唱歌给予路过的人幸福让我欣喜若狂。

我认为继续唱歌，给予别人希望是我的义务。

我祈祷今后美好的日子能永远持续下去。

但是好景不长。

「萨玛菈，你要长成正经的大人。」

我十二岁的时候，爸爸这么说摸摸我的头，整理好行李就离开家里了。我问爸爸去了哪里，妈妈就说「爸爸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宛如空壳事不关己地回答。

我知道。

爸爸不在的时候妈妈和不认识的男人在外头碰面，还约对方回家好几次，以及陌生男子和妈妈的关系。

陌生男子很不负责任，和妈妈的关系一曝光，就彷佛打从一开始与妈妈无关似地，再也不来家里了。他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

在那之后，我就不常去外婆家了。因为失去了爸爸，妈妈变得失魂落魄，虚弱到必须由我来支持她。

○

「走在街上的时候有必要牵手吗？」

水果、料理、贵金属、面包跟花朵，各式各样的店栉次鳞比。

我混进人群中，白了走在身旁的安妮洛特一眼问。

跟萨玛菈战斗的时候再牵手不就好了吗？我说。

听见我的话，安妮洛特就找藉口似地说：「不是……可是如果在街上走失，不就得从头解释一次，很麻烦呀？这里人又那么多。」

那副模样彷佛找藉口跟刚交往的女朋友牵手的男生。

「……嗯。」

话虽如此，的确，又得重新听她说那一长串我也很伤脑筋。

虽说会失去记忆，身体依然记得和安妮洛特在一起时发生的事情。

一天听好几次那么长的话，身体当然会累。

举例来说，就跟一天战斗好几次会消耗魔力一样。

「……！伊蕾娜，这边……！」

就在此时。

安妮洛特突然用力拉著我的手，来到大街角落陈列各种料理的摊贩后方。

「……？咦，安妮洛特……？怎么了……？」

突如其来发生这种事情害我吃了一惊。她自称绅士，没想到这么粗鲁。我悄悄准备巴她一掌。

可是另一方面，她不看我一眼，从摊贩后面瞪著大街的方向。

……怎么了？

我侧著头顺著她的视线看去。

「……肚子有点饿了呢。」

眼前出现身穿学生制服的蜜莉娜丽娜。

是上学回家吗？她的表情丝毫没有危机感，以及身穿魔法少女服装时的紧张感。

「……呼，好险喔，伊蕾娜。」安妮洛特看著蜜莉娜丽娜抹去汗水。

「说得也是。」

「话说回来，我忘了说。这个时间蜜莉娜丽娜在附近徘徊。幸好在最后一刻发现了。」

现在遇见蜜莉娜丽娜，无疑会在街上强制展开战斗。

「总之先在这里躲一下吧。」

姑且不论她绅不绅士，躲在阴影处可说是恰当的判断。

「呃，那个……你们是谁……？」

话虽如此，对老板来说似乎并不恰当。

卷饼摊的老板厌烦地皱起眉头，嘀咕：「这两个是谁……？」

安妮洛特说：

「嘘──！」

小声一点啦！她用眼神示意。

「不是，嘘什么啊……」

你们是怎样……？老板说。对过去守护这个国家的她来说，语气真是太不敬了。

话虽如此，她的丰功伟业如今属于萨玛菈，老板会皱眉也情有可原。

「安妮洛特，交给我吧。」

我大概比安妮洛特还要习惯应付这种紧急状况。

我搭著安妮洛特的肩膀让她退后一步，凑到老板身边。

「…………」接著我默默把一枚金币塞进他手里。这么一来他就应该会放我们一马才对。这就叫有钱能使鬼推磨。「嘘──！」

「不是，嘘什么啊。你们到底是谁？」

不久之后，等到看不见蜜莉娜丽娜，我们才离开卷饼摊。

「每次发生这种事情，我都会体会到这个国家的人真的忘了我。」

安妮洛特嚼著为了向老板赔不是而买下来的卷饼如此说道。

不留在任何人记忆中与不存在同义。

「……这样吗？」

我啃著卷饼回头。老板忘了我们给他添的麻烦，对往来的行人微笑。

「不留在别人记忆中果然很难受呢。」

尽管努力保持开朗，还是没办法排解寂寞与悲伤。

她轻轻笑了，唯有继续用力握住我的手。

●

爸爸离开家里后。

妈妈边打零工赚钱度日，边让我继续就学。她再也没有露出笑容。

只要唱歌是不是就能让她再次微笑？

我并没有天真到在跟失去光明一般阴沉的妈妈面前尝试。

我思考能怎么支持妈妈。

令人遗憾的是，我只会唱歌。这时，我想起在外婆的店前面唱歌赚钱的日子。

假使，如果不是在路上，而是在餐厅里唱歌，是不是就能赚更多钱？

于是我去餐厅询问。

「……咦？你说……想在我们的店里配合音乐唱歌吗？」

直说就是我去毛遂自荐。不论什么音乐我都能配合演唱，请给我酬劳。

说巧不巧，那间餐厅就是以前爸爸牵著我的手上台献唱的餐厅；可是那已经是好几年前了，餐厅里的人几乎都不记得我。

结果，在那之后我就算没有得到爽快的答应，依然获得餐厅里的人许可，以临时歌手的身分出道，赚取绵薄的酬劳。

当时我才十四岁。即便是缺乏常识的请托，餐厅也愿意接受。有可能是因为我太年轻了，也有可能是我的歌声获得认可。对于当时拚了命的我来说，一切都无所谓。因为那是我让妈妈轻松一点的唯一办法。

我从那个时候开始唱歌赚钱，稍微分担了一点生活费。妈妈说我不用做那种事情，却没有严厉禁止。因为我的收入或多或少帮助了家计。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不希望她担心。

「我的梦想是成为歌手，在大舞台上唱歌。」

因此我找藉口似地说，现在只是跟练习一样。而这并非谎言。

我是真的想要成名，也认为继续唱歌为众人带来欢笑是我的义务。

我每天在学校跟工作间往来。

因为我有工作，所以没有时间跟同学玩耍。同学每次抱怨老师跟课业的时候，都让我松一口气。他们让我觉得自己比较努力，比较辛苦。

我的朋友越来越少。

纵使如此，我还是认为有工作就没有关系。

年复一年，我不停唱歌、唱歌、用功，拮据度日。

不知不觉间，对我来说曾是闪亮梦想的歌唱，成了枯燥乏味的工作。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继续唱歌。

十八岁的时候，外婆去世了。我和妈妈都忙到没时间拜访她，害她孤独一人在家过世。

「萨玛菈，我会继承外婆的店，不用担心。你就随心所欲地生活吧。」

对不起让你这么辛苦。

外婆的葬礼后，妈妈这么说，对我微笑。

妈妈似乎也对让我辛苦感到愧疚。十八岁时，我刚好毕业出社会。

「谢谢。」我对妈妈诉说表面上的感谢，前往驻唱的餐厅。

走在街上，我忽然对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是什么感到怀疑。

我忽然想到妈妈用辛苦来形容我在餐厅驻唱的日子。

在妈妈眼中看来原来是那样吗？我的生活看起来那么痛苦吗？

我明明在从事喜欢的工作生活──

「萨玛菈，你现在几岁了？十八吗？差不多该找其他工作了吧？」

餐厅老板某天这么对我说。他是在暗示我「你差不多该走了吧？」「是不是该放弃唱歌了？」「反正你也当不了有名的歌手。」

在这个国家活动的女歌手，大多十八岁左右就会以某种形式登上舞台。

不像我在这种小餐厅的角落，而是在开花会堂那样的大舞台，面对大批群众演唱。

老实说。

我早就发现了。

我只有唱歌的天分。

然后，具有和我相同天赋的人，这个世界比比皆是。

学生时代不念书、不交朋友、每天唱歌。我在小小的世界中醉心于自己的辛劳，除了唱歌之外，早就无路可走了。

在环视周遭，如宝石般闪闪发亮之人多不胜数的世界中，唯有我拚命打磨自己早已失去光辉的宝石。

──萨玛菈，你要长成正经的大人。

爸爸的话沉重地压在我背上。

我有成为爸爸期望的正经大人吗？我每天抱著疑问，在我唯一剩下的道路上继续唱歌。

十九岁的时候，我因为「我们找了更年轻开朗的女孩」这个理由而被赶出餐厅。

即使如此，我仍然没有放弃唱歌。

我接连在好几家餐厅驻唱，有时候被骂「难听死了。」有时被嘲笑「脸好臭。」依然迎接了没有人祝福的二十岁生日。

我一直唱歌，一直唱歌。

我跟候鸟一样一家餐厅换过一家餐厅，直到二十一岁。我最后来到卖酒的店，对醉汉陪笑，做著曾几何时会有许多人因为我的歌微笑的梦。

我继续唱歌。

然而结果，不久之后我也被最后一间店辞退了。因为醉汉没有人听我的歌。

我二十二岁了。

──大姊姊唱歌好好听喔！

我十岁时看见的光景忽然闪过眼前。在路边唱歌，给予小孩子目标，充满幸福的日子。相信继续唱歌给予人希望是我的义务，充满纯粹光芒的日子。

我好想回到那段时光。

所以我在路上唱歌。

我一开口马上就发现，我在外婆的店前面唱歌时会有人驻足，是因为年仅十岁的女孩唱得很好，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原因。

如今已经没有人愿意在我面前驻足了。

碰巧就在这个时候。

「──梦回之城卡尔赛尔的各位！大家好！我是安妮洛特！大家有任何烦恼，都可以跟我商量喔！我一定会华丽地解决的！」

城市上空传来响亮的声音。抬起头，好几张传单飘了下来。捡起来一看，那是自称城市守护者，可疑女孩的自我介绍。

看样子，她是专门帮助别人的万事屋。报酬给点心意就好，主要活动内容是替城市的居民带来笑容。

高举这种愚蠢理想的，是一名淡绿色头发的女性──苍天魔女安妮洛特。

过去说要以我为目标的女孩。

○

跟刚才一样，我们大摇大摆地从开花会堂的后门进入。

我们走过工作人员通道，前往萨玛菈所在的第二音乐厅。今天几个小时后，她将在第二音乐厅举行演唱会。

也许是挑战了萨玛菈好几次，安妮洛特大致掌握了萨玛菈一整天的行动。

「基本上她都在第二音乐厅跟休息室往来。」

顺带一提，现在她恐怕跟刚才一样，在第二音乐厅的舞台上发呆。

……话说回来，我和蜜莉娜丽娜抓到安妮洛特的时候，她也马上就回开花会堂了说。

「她好像是个工作狂呢。」

「省下我们找她的时间真是太好了。」

安妮洛特傻眼地点头。

可是真奇怪。

「……她跟安妮洛特你还有我一样，是知道同一天不断重复的人吧？」

从稍早见面时的语调听来，她应该理解自己每天都重复举办首场演唱会，却依旧站上舞台。

感觉真令人毛骨悚然。

「……她不会腻吗？」

日复一日，她跟这个城市的大多数人一样，遵循相同的行为模式，重复举行首场演唱会。

换做是我，三天左右就受够了。

「啊哈哈，你看起来像是会不知道想做什么呢。」安妮洛特看著我的表情笑了。「不知道，其实她搞不好也不想重复过同一天。」

「……什么意思？」

「我只是说我看到她有那种感觉。总觉得，她也心不甘情不愿地过著同一天。」

「然后我就被卷进她心不甘情不愿重复的每一天吗？真是有够麻烦。」

「不过，她可能不是有意波及这个国家的人喔。」

「……你还真替她说话呢。」

怎么会这样？我牵著她的手盯著她看，眼神宛如敏感察觉到另一半不正常异性关系的情人。

视情况呼啪！地打她的手也在所难免。

「因为我在这个国家，是不论什么人都愿意帮助的好人呀～」她却敷衍过去。

「…………」

我继续盯著她看。

真的只有这样吗？

「不是……我没有确切证据，但总有那种感觉……」安妮洛特尴尬地别开眼。

「又是直觉吗？」

她的表情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但是我并没有深究。绝对不是因为我趁机假装成不多管闲事的好女人。

我们顺利抵达第二音乐厅。

「嘿呀！」

不给我做好心理准备的时间，她就打开沉重的门。稍嫌冰冷的空气吹过我们身边。

在此同时。

她看著我说：

「看到她──就给我这种感觉。」

她说。

听了之后，我望向音乐厅前方，在舞台上俯视空无一人观众席的她。

「…………」

在这个国家重复第一场演唱会的萨玛菈独自一人呆站在舞台上，流下一行泪水。

●

「遇到麻烦的时候请呼救！我会马上赶到你身边！」

苍天魔女在梦回之城卡尔赛尔上空疾驰。看著她每天在天上到处飞翔，四处帮助别人，我继续在街头唱歌。

听说，她出身于这个国家，花了好几年到国外的魔法学校留学，终于衣锦还乡。

我想她一定也和我一样只有一种天分，因此只能身为魔法师生活。一这么想，我就自然而然地对她涌现一股亲近感；但在此同时，我也后悔自己让她走上这条路。

她一定是因为崇拜我，才会选择依靠魔法的人生。

「……真耀眼。」

我在路上仰望她喃喃自语。在闪耀的太阳下骑扫帚奔驰的少女，充满对未来的希望。

那是我很久以前拋弃的感情。再过五年、十年，或许是更久之后，她一定也会发现。

自己的才华根本一文不值。

「──没关系，萨玛菈。你不用在意。」

某天，妈妈抱著我说。

我不工作，每天在家跟街头往返。妈妈温柔地对就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知道，唯有混吃等死的我说：「学生时代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现在换我努力了。」

所以你可以休息一下喔。

妈妈跟对小孩子说话一样，摸著我的头说。

在开心的同时，黑暗的感情也在我心中盘旋。因为妈妈的话唯有否定了我朝实现梦想努力的每一天。我不是被妈妈逼著唱歌的，我是自己想唱才唱；然而我越是这么说服自己，出于义务感歌唱的日子就越是在脑中浮现。我真的是朝梦想努力吗？我真的喜欢唱歌吗？我是不是因为漫不经心地唱歌，所以才没有人愿意看见我？

我在妈妈怀里闭上双眼。

视野陷入一片黑暗。

我一面在路上唱歌，一面守望安妮洛特，替她加油。因为她跟我一样。

我为了替在耀眼的地方继续闪耀的她打气而唱。

──反正她迟早会遇到挫折。

并对在心底如此唾弃的自己视而不见。

「喂，你听说了吗？安妮洛特好像又解决事件了。」「前天逮捕的窃盗团她好像也有贡献，真了不起啊。」

人们从在街上唱歌的我面前路过。

「她一定会成为大人物，绝不会错。」「欸、欸，你看这个！我要到安妮洛特的签名了！」「那个人真的不得了！我一呼救她马上就跑来帮我了！」

安妮洛特一天比一天受到城镇居民认同。

她明明应该是落伍的魔法师。起初对她嗤之以鼻的人，也都一百八十度改变态度赞扬她。

一天、一周、一个月。

随著时间过去，人们仰望她的眼神也跟著改变。每当他们看见她，就再也不注视只有在街上唱歌的我。

「……好不甘心。」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她和我不同。我发现她跟我这种悲惨的人不一样，具有让自己闪闪发亮的事物，并理解那个的价值。

她回国不久之后，我就不去街上唱歌了，每天只有在城里闲晃，虚度了一段不知为何而活的日子。

在空虚的日常生活中，她的耀眼令人嫉妒。我不知道凭什么她办得到，而我不能。她每次犯下小失误都让我松一口气。看见城镇内的大家对她的失败感到愤怒，我就内心平静。看到报纸上把她写成坏人，我就心情雀跃。我发自内心厌恶这样的自己。

给我失败，给我失败。我心中的恶魔一再对她咒骂。

我由衷痛恨这样丑陋的自己。

我不想承认她在我想抵达的目标大显身手。因为承认她，就等于否定现在的自己，所以我也无法替她加油打气。明明不想怨恨她，我却在心底讨厌她。

在那之后我又浪费了几年的岁月。我换过几次工作，也曾跟之前一样央求餐厅让我驻唱。

但是，我每次都发现没有人注意我。

直到不知不觉间，我二十五岁了。

这个年纪想实现梦想已经来不及了。

不久之后我不再离开家里。妈妈绝对没有责备不成材又自甘堕落的我，反而以温柔紧紧勒住我的脖子。我知道就是因为一直在一起，妈妈才不知道该怎么想，该对我说什么。

「我说，你要不要来店里帮忙？」

妈妈用沉稳的语气说，彷佛在对待外婆店里的商品。乍听之下体贴的话，背后隐藏了截然不同的意图。她的意思是「你差不多该看清现实了」吧。

这辈子我从来没有拒绝过妈妈的建议。

在那之后，我和她一起在外婆的店工作。我并没有跟以前一样在店门口唱歌，唯有每天看著结束使命，人人不屑一顾的物品，将他们送到下一个主人手中。

希望总有一天能站上梦想的舞台。

我每次对这个愿望迟疑，梦想就离我越来越遥远。即便如此，我依然无法放弃，是因为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生存之道。

「不好意思～」

某一天，妈妈碰巧不在的时候，一个客人造访骨董店。

她是名淡绿色头发的女性。

身穿黑长袍，头戴三角帽，胸口别著星辰造型的胸针。

是苍天魔女安妮洛特。

「……！」

我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胸口紧紧揪在一起，喘不过气。我们不是感情不好，只是以前曾经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你好，在找什么吗？」

我一脸若无其事地接待她，她就对故作平静的我说：「……啊啊，没有。我只是刚好经过。」

然后，她说自己来自这附近，以及这间店是自己的原点。

「……这样吗？」

我那时已经不来外婆的店了，所以不知道。但是在去留学之前的几年间，外婆好像教过她魔法。

对她来说的原点，似乎是代表学习魔法的地方。这让我的心隐隐作痛。事到如今，我还天真地希望自己是她崇拜的人。

我告诉她外婆很久以前就去世了。

她点了点头。

「啊，是。我知道。」

她原来知道。

「……这样吗？」

可是她工作中偶尔经过附近的时候，还是会来店里看看。她说回到怀念的地方，可以提醒自己初衷。

稍微聊了一下，她就离开了。她一句话也没有提到我的事情。

彷佛已经不记得我了。

这种时候该说什么才好？你小时候，我在这间店前面唱歌，还摸过你的头喔。你还记得吗？

说这种话吸引她的注意，是不是就能跟她交朋友了？

我看著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想著这种事情。

几天后。

我为了整理外婆的遗物和店内的商品，而受托整理仓库。妈妈说自己自从接手这间店，就完全没有整理过仓库。正式开始帮忙店里的生意后，她就把麻烦事推给我做。

「……好脏。」

仓库里满是尘埃，辽阔的房间里充满正如其名，不再被人需要的物品。放眼望去全部都是垃圾，房间里充满霉味，似乎被弃置了很长一段时间。

「……快点做完吧。」

我不想久留。

被赶到不被任何人看见的角落，静静死去的杂物。我觉得它们就像是我的同类。

『你好像很丧气呢。』

正在整理仓库的时候。

不知从哪传来女孩子的声音。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是老旧的杂物、杂物、杂物、杂物还有一只娃娃。

……娃娃？

『你好。』

在仓库的架子上。小小的娃娃坐在一堆书本上摇晃双脚，小小的双眼注视著我。

我认得那只娃娃。

『你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很烦恼呢。要不要我助你一臂之力呀？』

那是很久以前放在外婆店里的娃娃──和收在玻璃柜里的一模一样。

接著娃娃自称「许愿娃娃」。

○

「……哎呀，你们又来了。」

萨玛菈在台上看著我们，露出嘲笑的眼神。她握著魔导杖说：「一次又一次地跑回来，真是辛苦了。」

她应该忘了我刚才和安妮洛特来过的记忆──但不愧经过两周的对决，她依然大致理解刚才发生过什么事情。

「好不容易救走伊蕾娜，你怎么又带她回来了？她明明派不上什么用场。」

……我猜她应该只记得刚才自己爽快地把我打飞吧。她哼笑一声，看起来极度瞧不起我们。

「那个人个性很糟糕呢。」

「跟我战斗的时候总是这种感觉。」

安妮洛特牵著我的手，用空出来的手握著魔杖。接著我们慢慢拉近与萨玛菈小姐的距离，寻找机会攻击。

两人手牵著手战斗，行动难免受到限制。没办法骑扫帚，魔法也有可能会彼此干扰。

希望能速战速决。

「……萨玛菈，我说过很多次了──可以把你手上的娃娃给我吗？那太危险了，不是你应该拿的东西。」

「是这样吗？我第一次听说。」

「那是因为你的记忆消失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会怎么回答吧？」

「也是，你对这个状况厌烦我求之不得。」

「我不打算把娃娃给你，也不打算离开这幸福的日子。不好意思，可以请你离开吗？」

「原来如此，看来你不觉得厌烦呢。」

这是和萨玛菈对决的时候她一直听到的话。一旁的安妮洛特无奈地大叹一口气。

「那么这次就只能战到你厌烦为止了──吧！」

说完安妮洛特举起魔杖。

随后她发射魔法。魔杖前端射出好几颗火球，如蛇一般窜过观众席，朝萨玛菈飞去。

下一刻火球四面八方朝她蜂拥而至。

然而──

「那是什么？没用。」

萨玛菈嗤之以鼻，身边不知从哪降下浊流般的水，熄灭安妮洛特的火焰。

没有凝聚魔力的动作，也没挥魔导杖。由此可见，她手中的魔导杖是特制款。

拉长战斗时间果然不利，我们要的是速战速决。

首先得排除那根麻烦的魔导杖才行。

（插图012）

「呀！」

于是我也发动攻击。在来到这里之前悄悄凝聚在魔杖前端，不停压缩的魔力自魔杖发射。

「──！」即使面无表情，萨玛菈仍眨眼间浮现错愕的眼神。

魔力如同子弹般飞射，贯穿她魔导杖前端的宝石，将其完全粉碎。这么一来她就应该用不了魔法才对。

「喝呀！」

紧接著我让第二音乐厅垄罩在浓雾之中。

跟平时安妮洛特做的一样，隐藏身影躲起来后，我牵起她的手。

然后说：

「我们走吧，安妮洛特。」

萨玛菈看不见我们的瞬间，应该会失去我们的记忆。

意思是我们只要躲起来她就会失忆，反应不及。换句话说，我们每次躲进浓雾里都能重置战局。

想让持有方便道具的她措手不及，就只能像这样重复速战速决。

──至少破坏魔导杖后的现在，想准备新的魔导杖应该要花一点时间才对。这是发动攻击的大好时机。

「我们上。」

我拉著安妮洛特冲进雾中。

逼近萨玛菈的位置。

「没用的。」

孰料仅仅一挥。

仅仅一挥魔导杖，我准备的雾气就消失殆尽。

魔导杖刚才应该被破坏了才对──

「──突然身在雾里我还以为怎么了，原来是被你们突袭了呢。」在雾气消散的舞台上，她轻声一笑拿起娃娃。「可是没用，我有这个。哪怕你们破坏魔导杖，还是用浓雾包围我，不论遇到什么困难，只要有娃娃就能解决。只要有这个我就什么也不需要。从今以后，直到永远──」

你在胡说什么？

「你明明害这个城市失去了未来。」

少说梦话了。我挥舞魔杖说。

「我说，萨玛菈，拜托。」

清醒一点──安妮洛特恳求似地说，挥下魔杖。

娃娃也会实现她的愿望吗？

「我不要。」

最起码，朝我们再次施展魔法的萨玛菈看起来没有听我们说话的余力。

她露出比黑暗还要深沉的眼神紧握魔导杖，朝我们的魔法发射魔力。

随后我产生烟雾，安妮洛特从雾里发动突袭。每次萨玛菈都说「没用」清空雾气击落魔法。

我们就这样正面对决，一再重复速战速决。

为了从身在如她所愿的世界中仍一脸无趣的她手中夺走娃娃。

●

『我是许愿娃娃。正如其名，是诚挚面对人们愿望，美妙又伟大的娃娃。』

娃娃用平淡的语气说出玩笑似的话，依然摇晃著双脚看著我。

「你是……以前店里的娃娃……？」

我还记得。外婆唯一不许我碰的奇怪娃娃。

『没错。你不惊讶吗？娃娃在说话喔。』

「……我很惊讶啊。」

『是吗？看来你没什么感情呢。』

娃娃讽刺的话感觉不到任何类似情感的感觉。追根究柢，它不是人，所以说当然倒也理所当然。

『我一直待在这个房间里，好久没见到人了。』

娃娃自称「许愿娃娃」，说自己是在幕后支持这个国家发展的功臣。

接著娃娃说：

『我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它的语气十分平淡。『好久没见到人了，我来实现你的一个愿望吧。』它又说。

「……太可疑了。」

它在说什么？

突然出现，突然跟我说话，说要实现我的愿望──不可能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不用代价就实现愿望太奇怪了。」

『那么这样如何？我只有在你取消愿望的时候，才会收下你最珍贵的东西作为代价。』娃娃说：『在那之前要许多少愿望都可以。』

「最有价值的东西……？」

『歌声之类的吧。』

「……！」

娃娃说。

要许多少愿望都可以，但是只能反悔一次。不能取消其中一项愿望，失去的时候将会失去一切。

『好了，你要怎么办？』

「…………」

这么可疑的事情，谁会──

『这是报复安妮洛特的好机会喔。』娃娃对我低语。

「……！你怎么知道安妮洛特──」

『想看穿人最珍贵的东西，必须能够读心才行呀。』

「…………」

娃娃的眼神彷佛看穿了我。

『你辛苦了很久呢。努力不被人承认，也不被人看见，反而人人都瞧不起你。你明明有那么美妙的才华。』

「…………」

『你看不惯安妮洛特过著一帆风顺的人生，因为她的眼神越是闪亮，自己就显得越是凄惨。』

「别说了。」

『小时候城镇里的人明明都替你加油，长大以后却判断你没有天分，把你赶到没有人看见的角落，偶尔感受到的都是同情的眼光。你无法原谅那种人，怨恨他们。迟早想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告诉他们活该。』

「……别说了。」

『你至今为止太不幸了，所以承受不了幸福呢。真可怜。我就先实现你内心最深处的愿望吧。』

「……咦？」

我抬起头的瞬间。

仓库起火燃烧，包围我和娃娃。

「……你做什么？」你到底在做什么？我困惑到发不出声音。我不可能渴望这种事情──

『你不是想，这种店消失算了吗？』

「……不对，我没有──」

『可是你的脑海里是这么说的喔？』娃娃对我低语：『自己明明有才华却不被任何人认可，你无法原谅这样的世界。你无法原谅碰巧一生顺遂，悠哉度日的安妮洛特。你无法原谅拋下自己受到众人喜爱的她，可是你又讨厌这么想的自己。』

娃娃笑了。

『活在这种世界很令人窒息吧？很讨厌吧？来，跟我许愿吧。我来实现你的愿望──』

慢慢地，慢慢地。

火势逐渐包围仓库。火舌在地板上摇曳，沿著古物不停向上延伸。

终于，这里的一切陷入一片火海。

『来吧，快一点。』

再不决定你会死喔？娃娃笑说。

我没有退路了。不知不觉间，我只剩下一个选项。

就如同过往的人生。

于是我──

「──你还好吗！」

深吸一口热气，正要回答的时候。

仓库的门被一脚踢开，一名魔女自门后现身。

是安妮洛特。

「火势好强……！太危险了！过来这边！」

她在入口朝我伸手。

『唉，她来救你了。这样好吗？你会错过这次机会喔。』

娃娃在架子上笑道。

「──快！」

安妮洛特朝我伸手。

『怎么办？』

娃娃问。

我看著在入口朝我伸手的安妮洛特。她看起来非常拚命，一定是看见仓库的火急忙飞来的吧。

因为她是保护城市所有居民的正义守护者。

「……啊啊，这样啊。」

这时我终于发现。

在她眼中，我是必须伸出援手拯救的弱者。我们之间有著不论多么努力也无法弥补的鸿沟。

于是我许下愿望。

有什么关系？反正她也是碰巧过得顺利而已。碰巧遇见莫名其妙的娃娃，跟它许愿又有什么关系？

「──拜托你，娃娃。」

于是我许下愿望。

希望世界如我所愿。

希望世界没有碍眼的事物。

○

「记忆不停跳跃……」

这已经是我第八次张开雾气，安妮洛特发动攻击了。虽说如此，萨玛菈依然一脸意兴阑珊地阻挡我们的攻势。

「究竟要重复几次你们才满意？没用的，全都没用。你们不论多么努力，也绝对打不赢我。」

看样子实现任何愿望的娃娃力量依然健在。

我试过破坏魔导杖好几次，但是不久之后就连破坏的事实都不存在似地恢复原状，并以庞大的魔力袭击我们。

「……伤脑筋。」

啊哈哈，安妮洛特轻声笑著，仍眉头紧皱。我们已经全力施展了好几次魔法，却迟迟无法造成决定性的影响。

只要回收娃娃就好──但萨玛菈根本不给我们靠近的机会。

「明明没用……明明没用，却又一再挑战我……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萨玛菈叹息道，眼神充满无奈。那是个不抱任何希望，犹如放弃一切的眼神。

安妮洛特对兴味索然的她说：

「又还不知道是不是没用。」语气就她爽朗的个性而言稍嫌强势。「不继续做下去，又不知道是不是白费功夫？因为结果总是到最后才来。」

所以现在，就算这样面对你也不是枉然。

她直白地说。

「……哼。」

相较之下，萨玛菈哼笑一声。「反正你这种人，我只要别开眼马上就会忘记。那你要怎么办？再说一次一样的话吗？」

「哈哈哈哈！你太小看我啰。」

安妮洛特边说边举起魔杖。

她将魔杖中的魔力朝自己的脚发射，带有魔力的脚轻轻踢了一下地板，我们就瞬间从舞台角落弹到中央。

「我可是每次都跟你说一样的话啊──」

我们来到她背后。

「──！没用！」

今天这句话我已经听腻了。萨玛菈一脸痛苦，重复说了好几次。

没用，没用，做那种事情也是白费工夫。

这次她一定也这么想。

「你差不多该听我说话了──！」安妮洛特在极近距离施展魔法。

「……！就说了，就算做那种事情也──！」

没用。

她一挥魔导杖，就抵销了使出浑身之力的魔法。即便安妮洛特再次握紧魔杖，太靠近反而适得其反。萨玛菈魔导杖的魔法袭向安妮洛特的魔杖。

将其粉碎。

「……！就算没有魔杖！」

她当机立断，丢下报废的魔杖，放开牵著我的手，一脚踢飞萨玛菈的魔导杖。

──匡当，魔导杖应声落在远方，安妮洛特几乎同时抱住萨玛菈。

「放、放开我！」

这或许是今天第一次听见萨玛菈慌乱的声音。

「我不放！」

接著安妮洛特对我使了一个眼色。

她看起来像是在说连她一起攻击。

我没有犹豫。就听从保护这座城市的守护者吧。我视线锁定萨玛菈和安妮洛特，将魔力注入魔杖。

「对不起。」

我会尽量手下留情，我说。

话说回来，我想到上次来这里的时候眨眼间被她打飞，在前一刻让魔力加倍才灌进她的肚子里。

「嘿呀！」

我发出这一声。

几乎与此同时，萨玛菈的的手碰到我和安妮洛特。

失去魔导杖的她，碰到我们能做什么？这个问题眨眼间闪过脑中，但仔细想想，她握有实现愿望的方便娃娃。

「……飞吧。」

她只要许愿，当然就会实现。不用魔法，也不需要魔导杖。

说到结果如何。

我们三个人感情融洽地一起飞了出去。我和安妮洛特叠在一起倒在舞台的阴影处。

萨玛菈则是飞到观众席最后方。

萨玛菈的攻击重如泰山。与其说是魔法，比较像是铅块撞上肚子，令人没有力气马上起身。

「痛死了……！」

安妮洛特叠在我身上挣扎。幸好她没事，但她很重，希望她能快点闪开。

和精疲力尽的我们相反，飞到观众席的萨玛菈马上起身。

「……没用的。」

她慢慢说道，一步一步走向舞台，踩著踉跄的步伐低著头说：

「不论做什么都已经没用了──对不起，都怪我……」

接著她哭著说：

「只要我还活著，你们就永远无法离开这里了──」

●

娃娃实现了我的梦想。

从那天起，我眼前出现一片美丽的世界。走在街上，人们都会向我要求握手，并开心地告诉我他们崇拜我。

看样子，我变成跟安妮洛特立场相同的人了。

唯一的不同是我有一个徒弟，现在由她负责守护城市。

而今天，我即将在开花会堂举办史上第一场演唱会──这就是现况。

「这真的是……现实吗……？」

我问娃娃。

手中的小娃娃唯有平淡地回答：

『如你所见，这是现实。这里是你最渴望的世界。城里所有人都信任你，所有人都认同你的努力，所有人都想听你的歌声，所有人都感谢你。』

然后──

娃娃说：

『苍天魔女安妮洛特并不存在。』

这就是你理想中的国家，它说。

没有安妮洛特。她不存在。

那真的是我的希望吗？窥视我脑中的娃娃，在那之后又实现了我的所有愿望。

它给我一套漂亮的礼服。

给我力量不会枯竭的魔导杖。

帮我在整座城市张贴演唱会的海报。

我认得设定成我弟子，叫做蜜莉娜丽娜的少女。我记得她总是跟著安妮洛特跑。

不过，那也是在我改变国家之前。

「萨玛菈大人果然好厉害。我也想跟萨玛菈大人一样。」

我为了首场演唱会前往开花会堂，蜜莉娜丽娜就对我说。在她心中，我们似乎非常亲密。

「那个，我会努力逮捕胧之魔女。那个时候你就会承认我独当一面了吧？」

胧之魔女。

不留在他人记忆中，不可思议的魔女，也是这个国家自古以来的俗谚。蜜莉娜丽娜就是在追捕她。

胧之魔女好像真的存在。无所谓。崇拜我的女孩什么的也无关紧要。

「也对，我会替你加油。」

我不会对她太温柔，也不会太严厉。因为我不在乎她。

然后我的人生首场演唱会在开花会堂召开。

辽阔的音乐厅中座无虚席。

幕一掀起，观众便对我投以充满期待与梦想的眼光。温暖的眼神肯定了我的一切。

我感谢在场的人们，并宣言自己将拚命带著感情献唱。只是说出理所当然的言词，观众们就细细反刍、点头、掉泪。

我一开口唱歌，会场就垄罩在寂静之中。

唯有我的歌声震荡周遭的一切。

我很紧张。第一次在大批观众前演唱，害我发不出声音。独自一人在垄罩周围的黑暗中孤独歌唱令人胆战心惊。

我在台上唱出的歌声和平常相去甚远，惨不忍睹。我在台上只有丑态毕露。

歌唱完之后，观众就像是打好暗号一般一齐起立，让整座剧场欢声雷动。欢呼远远超过我的歌声。

人们鼓励我，说我的歌声至高无上。

所有人都爱著我。

所有人都注视著我。

人人赞赏其实根本没有资格站在这里的女人。每次沐浴在喝采之中，我都知道他们没有听见我的歌。

因为要是有好好听，歌声根本不堪入耳。

那时我终于发现，想继续站在舞台上，必须拥有不容动摇的实力。

而安妮洛特具备了那种能力，我却没有。

我实现了在开花会堂演唱的梦想才终于发现──我根本没有才华。

从那一天开始，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重复。

隔天、后天都召开史上首场演唱会。我相当困惑，无法理解为何会发生这种事情，于是向娃娃提问。

『？你自己不是知道吗？』

娃娃说：『只要过了举办首场演唱会的那一天，就不再是你所渴望受人喜爱的一天。这点事情你应该明白吧？』

人们会期待我的首场演唱会，是因为没有人听过我唱歌。只要听过我的歌声，就会发现我的魅力不足以包下开花会堂。

所以才会仅止于首场演唱会。

在那之后，我一天又一天地重复，在同一天继续歌唱。即便如此，我仍旧没办法迈向明天。

每次站上舞台，我都深刻地体认到自己实力不足。每次沐浴在掌声与喝采之中，胸口都隐隐作痛。即便如此，我还是重复过著每一天。

过了几天，我发现日常产生变化。我的记忆偶尔会消失，这在每一天开始重复之前不曾发生过。

蜜莉娜丽娜每天晚上都会跟我报告成果，但是每天的成果都不一样。有时候她在东区遭遇胧之魔女，有时候在西区，有时候是在开花会堂。

我马上发现，安妮洛特还活著。

「怎么会这样？」

我马上问娃娃，它应该说过安妮洛特不存在了。

『我只不过是实现了你的愿望而已。你真正的心愿，似乎是想跟她立场对调。』

换言之。

「……你想说我原本跟胧之魔女一样，是不留在任何人记忆中的存在吗？」

『你说呢？』

娃娃笑了。

在那之后我又重复度过同一天好几次。纵使如此，不论重复几次，我还是无法在演唱会上完美演出。

越是重复，我离心中的理想就越遥远。

「…………」

过了一周的时间，我终于觉悟。

哪怕在大舞台上，我的歌声也无法感动人心。于是我对娃娃许愿。

给我能完美演唱的歌声。

孰料──

『做不到。』

娃娃又笑了。『如果给你歌声，就会违反城市所有人都认同你的努力的愿望。』

娃娃斩钉截铁地说，许愿得到的歌声不是努力的成果，所以办不到。

那意味著不论怎么挣扎，我都无法从今天前往未来。

这时我终于发现自己中计了。这个娃娃假装亲切接近别人，结果打算夺走我最珍贵的事物。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它是想要我放弃成为歌手的梦想。

「夺走我的歌声，撤回我所有的愿望吧。」

我对娃娃说要放弃梦想。一再重复举办首场演唱会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觉悟了。我早有不祥的预感。结果，随心所欲的世界终究只是幻想。

然而──

『那也做不到。』

娃娃又说了一次同样的话。

「……为什么？」

见我困惑不已，娃娃笑了。

『你自己应该明白吧？因为──』

你的歌声根本毫无价值啊。

娃娃说。

『你除了自己的命以外，已经没有可以给我的东西了。』

我从以前就是这样。

结果这次也是。不论什么时候，我发现时都为时已晚，陷入无可奈何的状况。对未来不抱任何希望，唯有每天混吃等死。

和以前最明显的不同，是我已经毫无退路了。

除了一死之外别无选择。

「……怎么办、怎么办……」

即使流泪，也没有人愿意帮助我。谁会相信我居然被娃娃怂恿，创造出这种世界？

我就这样抱著无法向任何人倾诉的痛苦，度过每一天。我无法向任何人求救，无能为力，只能等待觉悟一死的那一天。

然后魔女伊蕾娜和安妮洛特两人来了。

她们肯定心想只要打败我，就可以除去问题的元凶了吧？大错特错。

状况不可能好转。

「不论做什么都已经没用了──对不起，都怪我……」

我自暴自弃地从观众席喊。

「只要我还活著，你们就永远无法离开这里了──」

就算知道道歉也不会获得原谅，我还是只能对两人道歉。

对不起把你们卷进来。

对不起我这种无聊的人爱慕虚荣，请你们原谅我──始终压抑在内心的心情源源不绝地涌现。

我边哭边说。

早知道就更早发现了。发现我什么也做不了。

早知道就该更早放弃了。我无法让任何人幸福。

「原来如此，我非～常明白了。」

安妮洛特在舞台上起身。

然后看著我微笑。

「那就轮到我出马了呢。」

她手中握著我的娃娃。

○

「什么时候──」

萨玛菈错愕地瞪大眼，翻找自己的胸怀。应该在那里的娃娃却不见了。

安妮洛特恐怕是在刚才抱住萨玛菈的时候偷偷抢来的。身为保护城市和平的守护者，她手脚还真不乾净呢。

「……还给我，你想做什么？你不该拿著那个东西──」

萨玛菈慢慢靠近舞台说。

但是安妮洛特缓缓摇头笑了笑。

「我拒绝。」

她用双手玩弄娃娃，看著它说。终于，手中的娃娃平淡地问她：『你有什么愿望？』

「我如果许愿实现萨玛菈的愿望，会发生什么事？」

『我会收下你最珍贵的事物。』

「我最珍贵的事物是什么？」

『你的魔力。』娃娃笑了。『给我你的魔力。这么一来我就实现你的愿望。』

如果你从今以后的人生都再也无法以魔女的身分活动，放弃过去所有学习魔法的日子，我就实现你的愿望。

娃娃笑著回答。

你有觉悟吗？它问。

「──原来如此。」

听见娃娃挑衅似的问题，安妮洛特唯有露出严肃的表情点头。

保护城市的守护者安妮洛特。

她现在在想什么──我和萨玛菈都瞭若指掌。

「……别做傻事！」

萨玛菈跑向舞台，企图抢走安妮洛特手中的娃娃。「你不用牺牲魔法！这是我造成的麻烦。应该由我，由我来负起责任死去！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方法──」

为了保护这个城市原本的守护者的未来，萨玛菈拚了命地吶喊；不过她却无法抵达安妮洛特身边。

一爬上舞台，她的身体就被魔法束缚。即使想要伸手，缠绕手脚的线依然将她留在原地。

「……！魔法？怎么会──」

萨玛菈困惑地说。

安妮洛特的魔杖刚才应该已经坏掉了，不可能施展魔法。所以该怎么说，使用魔法的当然不是她。那么是谁？没错，就是我。

「……对不起。」

这次我认真地道歉。我当然有自觉这么做违反萨玛菈的意愿，但是没有办法。

因为这是安妮洛特期望的事情。

「怀抱烦恼生活很痛苦吧？隐瞒事情很痛苦吧？」

安妮洛特笑著说：

「可是不要紧，我会全部帮你解决。」

所以不要担心。

她说，看了我一眼。

在来到这里之前。

安妮洛特跟我说了她准备的策略。方法单纯至极。

「老奶奶跟我说过──那个娃娃实现愿望的时候不会要求任何东西。唯有想要取消愿望的时候，才会向许愿人要求最珍贵的事物作为代价。」

换句话说，就是能无穷无尽地实现愿望，直到无法挽回的时候娃娃才会要求代价。

所以，她继续说：

「代价由我来支付。」

「…………」

这么一来就能恢复原状。她说。

根本不必问这句话的意义。

安妮洛特将支付的代价无须多说。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恐怕没有。」

对我点头的她看起来有些愉快。「呵呵呵，今天一定是我当魔女的最后一天了。」

但是，没有别的办法。

她对沉默的我说：

「所以伊蕾娜，你愿意帮助我吗？」

我需要你的力量──她说。

「住手……！拜托，不要！你不用为了我牺牲天分！这是我闯的祸，必须由我，由我来负责──」

「解决人们发生的问题就是守护者的工作喔，萨玛菈。」

「可是──」

「没关系。」

会走到这个地步，她一定几经烦恼。

即使如此，她依然露出足以掩盖纠葛的笑容回答：

「我不是因为身为魔法师才帮助别人的。就算没有魔法，我也会照我的意思活下去。」

魔法师不是我唯一的生存之道。

她说：

「所以你看著吧。」

好好看著从今以后的我吧──

说完她抱紧娃娃。

然后耀眼的白色光辉包围我们。

○

我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醒来的时候，我们仍然在开花会堂之中，三人感情融洽地睡在舞台上。

我一起身，安妮洛特就随之醒来。

「安妮洛特──」

这次我并没有失去记忆。我知道她就是安妮洛特。

过去失落的记忆全数回到我的脑中。

我记得和她度过的每一天。

「成功了，伊蕾娜。」

我们成功了──她短短呼出一口气，轻声笑道。

「为什么……」

萨玛菈最后醒来。

她并没有像我们一样起身，而是缓缓坐起身体，当场瘫倒在地，肩膀颤抖哭了出来。

「你明明没有必要为了我做到那种程度──」

她跟小孩子一样掉下斗大的泪水，为守护国家的魔女不再存在而悲叹。

「啊哈哈哈，我不在意啦。」

付出代价的本人则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般，跟平常一样。安妮洛特甚至看起来一点都无所谓。

她可能很早就在心里整理好心情了。

「我就算没有魔法也没有关系。」

她在嚎啕大哭的萨玛菈面前蹲下，轻抚她的头发，就像是在哄小孩子。

「就算没有魔法，我还是我。」

她笑著说。

「安妮洛特……」

萨玛菈抬起头来。

「啊，你终于肯好好看我了。」安妮洛特说，露出今天最灿烂的笑容。「因为你之前都不肯看我，害我很寂寞喔，萨玛菈。」

她一定很高兴。

对安妮洛特来说，萨玛菈是赋予她梦想的人。能够帮助这个人，对她来说肯定光荣之至。

「其实我一直很想直接跟萨玛菈聊聊。」

自从回国以来，就一直想聊，忍耐了好几年。

安妮洛特忽然眼神发亮这么说。她也跟小孩子一样双眼闪耀。

就算长大成人，她仍一直很珍惜小时候的回忆。

萨玛菈也好。

安妮洛特也罢。

「……想慢慢聊这里有点太大了呢。」

开花会堂第二音乐厅因为激战而面目全非。这么麻烦的事情原本想让安妮洛特随便修好，不过话说回来，她已经不能用魔法了呢。

看样子只能由我来修了。

可是我就个性上不喜欢做白工。

于是──

「这里就由我来修好吧。但是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两位待会能请我吃顿饭。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我如此提议。

其实我知道一家好吃的餐厅喔，我说。

○

用魔法迅速修复因为激烈战斗而伤痕累累的开花会堂第二音乐厅后，我邀请萨玛菈与安妮洛特两人造访高级餐厅。

那是家同时散发美术馆氛围，优美又有趣的餐厅。

我们造访的时间刚好没有客人，几乎算是包场。

话说回来，令人在意的是城镇居民的模样。重复度过同一天的他们──从娃娃创造的世界解放的人们究竟怎么了？

就结果来说，人人都记得不断循环重复的那两周。

他们也记得每天醉心于突然现身的歌姬萨玛菈，天天造访演唱会的日子。虽然记得，他们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深爱她，为何每天都听演唱会，她又为何突然消失不见。

对城镇居民的说明不可或缺。

「我也得解释不少事情，之后就交给我吧。」

坐在我对面的安妮洛特说：「因为现在的我不再是苍天魔女，也不是胧之魔女了。」

居民们应该也比较愿意听我说才对。她说。

萨玛菈在隔壁愧疚地低头。

「对不起……」

她在这里又说了一次在开花会堂说过好几次的话。

身旁的安妮洛特露出不以为意的表情，害我无法理解她们身处的状况究竟严不严重。

「不用在意喔，萨玛菈。不论如何，今后的事情迟早都得公诸于世。而且，也得告诉大家娃娃的事情才行。」

喀地一声，安妮洛特把装了娃娃的小玻璃柜放在桌上。上面四面八方贴满写有莫名其妙文字的纸，里头的娃娃双眼紧闭动也不动。

「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个娃娃？」

「该怎么办才好呢？」

啊哈哈，安妮洛特笑了。

……没有计画吗？

「我认识专门负责处理这种物品的人。我给你她的联络方式，就丢给她处理吧。」

「咦，可以吗？」

「可以。最起码比放在这个国家还要安全。」

话虽如此，那也是交通船鲜少造访的遥远岛国，她未必能马上收到。

不只这样，她可能还会说「咦，不要～」拒绝。

总而言之，我写了一句「这好像被诅咒了麻烦你处理。」把熟人的联络方式交给安妮洛特。

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话说回来。

「咻欸……」

有一名少女好奇地盯著娃娃看。她的袖子莫名地长，黑色浏海用发夹夹了起来。

或许是喜欢超自然的血液在骚动，她略显兴奋地看著娃娃。

「那就是被搭话就能实现愿望的娃娃吗？原来如此，造型继承了很久以前在这个国家流行的娃娃呢。话说回来，这个娃娃会怎么样跟人搭话？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我看一次──」

「不好意思，派蒂，可以请你安静一点吗？」

我看到她在路上闲晃，于是就顺便带她一起来了。看样子她看到难得一见的娃娃，心情颇为高亢。

「跟安妮洛特小姐一起吃饭……？真假？跟做梦一样……」

这边的反应或许比较普通。

蜜莉娜丽娜。

我上次和她约好一起在这间餐厅吃午餐，于是也带她一起过来。

对于崇拜安妮洛特的她来说，这想必是无上的光荣。

「……我也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不起。」

不停道歉的萨玛菈接著和蜜莉娜丽娜与派蒂低头致歉。

「？我不记得自己有被添麻烦啊……」可是对毫无关联的派蒂来说，是完全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也得到了亲近安妮洛特小姐的机会，没差。」蜜莉娜丽娜也觉得无所谓。

「……我猜，大多数人都不在意吧。」

又不是钱被骗走，追根究柢已经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

「如果感到抱歉，只要从今以后慢慢弥补就好。」

并不是一切全都结束，已经无法挽回。

想要重来几次都可以。

「欸，话说改变一下话题。」

姑且搁置娃娃，以及萨玛菈让同一天重复了两周的事情。

安妮洛特忽然想起什么似地站起身来。

「你们想不想听歌？」

说完她看了萨玛菈一眼。

●

在某间餐厅中。安妮洛特牵著我的手在座位之间穿梭。

「很丢脸耶。」

我虽然这么说稍微做出抵抗，她却没有放开我的手。

不久之后，我们来到餐厅角落。

那边是一座小舞台。

她停在那里回过头来。

「我知道这么说很任性，但是我跟你说，」接著她笑著说：

「我还想听你唱歌。」

那首我小时候，你在路上唱给我听的歌。

给予我梦想的歌。

希望你能唱给我听。

安妮洛特看著我说。

我都不知道。

你从以前就一直记得我。

我都不知道。

你眼中一直都有我。

「……谢谢你。」

接著我开口歌唱。

餐厅内所有人都在注视我。

每个人都侧耳聆听我的歌声，时不时点头微笑。

我只唱了一首。

唱完的时候，餐厅内掌声如雷。座位上的客人都起立鼓掌，对我面露笑容。

那毫无疑问。

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瞬间。

第十七卷 终章

无尽重复的一天宣告结束之后，过了约三天左右。

停滞的时间一开始流动，各种事件与隐藏起来的真相一口气在这个国家公开。

报纸每天斗大地刊登各种历史性的新闻。

「惊天真相！切斯特不为人知的暗黑过去！」

某天报纸上写著某个少女的发现。少女在切斯特城寻获遭到遗弃的白骨遗体，并发表论文指出切斯特来历的可疑之处，让他闪闪发亮的丰功伟业背后，有一名可怜魔法师少女惨遭杀害的事实公诸于世。

「歌姬萨玛菈之谜」

另一篇报导写道。

两周前，歌姬萨玛菈犹如彗星一般突然现身，让城镇居民陷入狂热。举国上下为之疯狂，每天参加她的演唱会的事情居民们想必记忆犹新；但是歌姬萨玛菈已经是过去式了。

没有人知道歌姬萨玛菈消失后的行踪。她究竟是谁，消失去了哪里？

传说，她偶尔会在某间餐厅献唱……

诸如此类。

结果由她引起，两周间发生的事情，对许多人来说被视为没来由却狂热的两周。

这应该代表萨玛菈自己虽然认为没有资格站上舞台，最起码这个国家并非人人都这么想。

「苍天魔女安妮洛特缴回魔女名。」

这恐怕是最近最轰动全国的事件。

安妮洛特缴回了星辰胸针，辞去魔女一职。关于原因，她一贯回答：

「我不太想用魔法了。」

这让许多居民悲伤又困惑。

今后究竟该由谁来守护国家──

走在路上，我经过某间骨董店前。

「居然有卖这么多超自然物品的店……！」

咻欸～袖子太长的少女兴奋地说，紧盯现在已经不被需要的物品。她似乎是看见超自然物品就会兴奋，兴趣稍嫌特殊的女孩。

「……慢慢看喔。」

老板娘看著奇怪的女孩，面露微笑。

城里的人们不晓得她就是忽然消失无踪的歌姬。只要她不在店门口唱歌，大家绝对会以为她只是一般的老板娘。

可是她完全没有不满的样子。

「老板娘，这间店最稀有的商品是什么？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找有超自然背景故事的物品有那种东西吗？」

「说话突然变好快……」

老板娘轻声一笑，环视店内。「这个呢──」有什么稀有的物品吗？她说。

她的眼神看似有些愉快。

而就在我露出与老板娘相同的眼神，看著这一幕时。

「小、小偷！」

某处传来一声吶喊。

回过头来，倒在地上的女性朝我们伸手尖叫。视线尽头是两名男子。

「嘿嘿嘿……大哥，你看看这个。钱包里满满都是现金啊。」

「呼哈哈哈哈哈！那当然啦！我可是选了看起来很有钱的富婆啊！」

两名男子打开女子的包包，看见内容物的同时发出卑鄙的笑声。哎呀，糟糕了。这不是路上抢劫吗？

这样下去，无辜女子的包包就会变成两名男子的囊中之物。喔喔，怎么会这样。

难道没有英雄现身阻止他们吗？具体来说，就是类似安妮洛特之类的人。

「魔法少女蜜莉娜丽娜·梦幻变身♡」

男子逃跑的方向。

一名年纪不小还自称魔法少女的学生转著圈变身为奇妙的服装。那身行头华丽又充满荷叶边。

「欸，我每次都想问你，你不觉得丢脸吗？」

理所当然，在大街正中央换上那身衣服，她立刻成为注目的焦点。身穿便服的安妮洛特站在一旁冷眼相看。

安妮洛特。

她虽然公开发表辞去魔女一职。

但却没有说要辞去过去的活动。

「呵呵呵。欸，话说回来安妮洛特小姐。人家做的安妮洛特小姐的专用服装，你什么时候才要穿？」

「啊，嗯。以后再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

「以后就是以后，不是现在有什么关系？啊啊糟了，敌人靠近了，现在不是说那个的时候。」

她轻轻伸展举起魔导杖。

就算无法使用魔法，也绝非没有伸出援手的方法。

「──！你、你们是谁！」

男子看见突然挡在眼前的安妮洛特和蜜莉娜丽娜，惊讶地急踩剎车。

安妮洛特挥舞魔导杖。

接著笑说：

「我是正义的守护者。」

她边说，视线边移向我──以及骨董店的老板娘，萨玛菈。

她用眼神诉说：

──看著吧。

「魔法少女安妮洛特会证明给你们看。」

所以看著我吧。从今以后，直到永远。

即使失去魔法，哪怕天分从自己之中消失。

生存之道也不会就此断绝。

（插图013）

第十七卷 后记

「差不多该来买一间公寓了。」

买房。这是人生的一大关卡。为了今后的人生，找一间公寓或许不错。

心动不如马上行动，我从那天开始每天在某网站逛来逛去，检索房屋物件。

而就在某一天，我在东京都内某处找到一间又大又便宜的房子。地点不错，怎么会这么便宜？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只能去一探究竟。我马上预约看房。

而看房当天，我得知便宜的理由。

「隔壁是墓仔埔嘛。」

隔壁是墓地。原来如此。

尽管知道全国上下没有地方没死过人，可是窗外就是一片墓地的景色还是会有人在意。令人遗憾的是我也是会在意的人。

「这间你觉得怎么样？通风良好，只要打开窗户就能吹到凉爽的春风。」

我造访的那一天，住在那里的大姊姊向我这么说明。

「顺便一问，请问你想跟家人一起住吗？」大姊姊问。

「这个呢，我差不多想跟女朋友结婚了。」

「哎呀真棒。」

「是的。」

我不打草稿就撒谎。我没有女朋友也不打算结婚，脑中浮现小安跟库珀（爱猫）的脸庞。

不过令人在意的是这间房子外看见的墓地。我下定决心问：

「那个，请问一下这栋房子会看见幽灵吗……？」

我难免会在意隔壁的墓地，实在没办法假装没看见就签约。我喜欢恐怖故事，却不喜欢亲自体验。要是有幽灵的目击情报，小安每次看著虚空我可能都会吓到漏尿。大姊姊听见我的问题吃吃地笑了笑。

「不用担心，我是没有看过。」

「原来如此。」嗯？你刚才说你是没有看过？等一下？

「可是楼下的人好像说看过呢……」

「原来如此。」这时我就放弃住在这间房子里了。我想就算住在这里身体也会承受不住。

「难道说你是相信超自然的人吗？」

大姊姊问。要是不相信那种事情，当然就不会问这种问题了。我马上点头，大姊姊的脸就沉了下来。

「……难道说，你有体验过吗？」

「这个呢……其实以前我遇过几次鬼压床……」

由于这种心理创伤，所以我有一点排斥中古屋。我这么说，大姊姊就露出得意的表情说：

「呵呵呵，不要紧啦。鬼压床其实有科学解释──」

「…………！」

看吧来了！

这时我已经写完了《魔女之旅》第十七集第一章的部分，感觉到有些命运的指引。快速动眼期一不小心清醒时看见的幻觉，似乎就叫做鬼压床；但是（以下省略）。

追根究柢，科学根据五年就会被推翻，将科学证明这种好听的话视为唯一真相的话，那就太危险了……我并没有这么说，姑且应了声「原来如此～这样啊……」对大姊姊点头。结果我还是不敢签约买下那间公寓。

……就是这样，我来到东京都约半年，跟寻找永住之所的妖怪一样仿徨，过著呢喃「有什么好房子呢……」在不动产网站看房的每一天。尽管心里面想最后应该会因为各种理由而不买，看房子果然还是好好玩！让人不停幻想。超棒！

就是这样，好久不见，我是白石定规。

这次一整集都在同一个国家里发生。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好像也是第一次写这种味道的故事。我执笔到最后一刻，给各位关系人士添了不少麻烦……对不起。

不论如何，总而言之我想进入各话讲评。不喜欢暴雷的读者请右转离开！那么请看！

第一章「亡灵馆」

这是我完全投入兴趣的故事。包含派蒂这个角色在内我全都满喜欢的，是一篇充满各种致敬的故事。姑且写在这边，切斯特城的原型是温彻斯特鬼屋，城堡里的机关是致敬各种电影和游戏。塞满各种要素，就变成《惊声尖笑》一样的故事了；可是偶尔写一下这种故事好像也不错。

第二章「其实我是」

这章也包含了各种哏。第二、三章算是小品。

第三章「某天晚上的故事」

写的时候发现这篇不论过程如何，故事都需要结尾，于是紧急加了上去。

第四章「卡尔赛尔的守护者」

以前责任编辑不停地央求我说「写魔法少女啦～欸～写嘛～」我每次都说「不是，魔法少女有点……」拒绝。但是守护城市的女孩这个角色，不论怎么想都只有魔法少女，结果就在这集登场了。无须多说，我当然不甘心地想「可恶～」蜜莉娜丽娜的角色设计跟个性我都很喜欢。

第五章以后

之后的故事容我写在一起。

如各位所知，这是同一天不断重复的故事，以及不会留在任何人记忆中的角色的故事。这集开始我想尝试安妮洛特这种不会留下纪录的角色，以及一天重复轮回的故事结构。塞了太多喜欢的要素，结果害故事变得过于复杂，页数增加太多，有一段时间非常辛苦。幸好最后落在恰到好处的页数。

顺带一提，萨玛菈的回想我写得最难过。她本人明明没有错……可是，不限于呈现者的疆界，我想这种烦恼应该不少见。纯粹是运气不好而使路途中断很令人难过。如果能在路变成一条之前牵起别人的手，一定很幸福。

就是这样，这是《魔女之旅》第十七集。

花了这么多时间，真的非常抱歉……写这篇后记的时候也快到截稿日期了。

动画化结束后，忙碌的反作用力害我无法下笔。我想这种事情不论小说、漫画，在创作界都很常见；但幸好最后成功赶上回稿时间，让我现在松了口气。应该说我一直都很忙，根本没时间体会忙碌的反作用力。

话虽如此，在下集之前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这次希望能留下充裕的时间写作呢……总觉得我好像每次都这么说。

此外，阅读这篇的时候应该已经公布了；但还是让我在这边提一下。GA小说决定出版名为《祈りの国のリリエール》的作品了！顺带一提，发售日预定和《魔女之旅》第十八集同时发售。加油，未来的白石定规。

顺带一提，我想可能有人没听过，所以还是写在这里。《祈りの国のリリエール》是《魔女之旅》第三集发售后一度出版，《リリエールと祈りの国》的重启作品。《魔女之旅》第四集发售后就无消无息，但这次将以《祈りの国のリリエール》于GA小说新装亮相。久候多时的各位真的非常抱歉。由于设定上有不少改变的地方，书名也做了更改。还有我个人比较喜欢《祈りの国のリリエール》这个名字。

就是这样，今年想必也会很忙，但我想多注意身体，吃个肯德基继续努力。

由于两部作品同时出刊，七月以后会隔更久才出下一集。虽然会一阵子没办法见面，我想应该能写出更有趣的故事，请多多指教！

还有，书籍出版的时间拉长，取而代之我想更常更新推特跟note文章，希望各位能在闲暇之余偶尔看一眼。

关于《魔女之旅》第十八集，我预定写成不少过去集数出现的角色重新登场的一集，希望各位能期待会是什么样的故事。

广播剧CD等，我还想尝试各种计画，今后也请多多关照！第十七集广播剧CD我写得非常愉快，真希望还有下次呢！对吧！GA文库编辑部！

以上，我是白石定规。接下来容我诉说谢词。

责任编辑M编辑。

这次也在最后一刻才匆匆交稿，真的非常抱歉……下次我应该会提早交《魔女之旅》的稿件，还请多多指教……

あずーる老师。

从封面到一切都太神了……不是说真的，我超喜欢第十七集通常版的封面……真想看一辈子……夏天果然很棒……

各位关系人士。

感谢各位一直以来参与《魔女之旅》系列！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以上就是后记。最近我的推特比较静悄悄，但从今以后应该会一直更新才对。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这恐怕是今年（预定出版的）最后一本书。

就是这样，我们在明年初再见吧。让各位等比较久，《魔女之旅》跟《祈りの国のリリエール》一定会特别有趣，敬请期待！

那么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白石定规敬上。

第十七卷 插图

第十七卷 animate特典 伊蕾娜的梦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守夜擎天柱

哦哦，这肯定是梦没错。

某一天的某个时候，当我从背后对派蒂大叫一声「哇！」吓吓她的时候，我确信了这是梦。

「咿呀啊啊啊啊啊！」

她就像一只临死前的鸟一样放声尖叫，直接向后倒下了。然后，一只半透明的派蒂就从她张开的嘴里滑溜溜地跑了出来。

「……啊，糟了。」

好像有不好的东西跑出来了。

『那个，伊蕾娜小姐……不知为何，我有种浑身轻飘飘的感觉……真神奇……』

「这样啊。」

顺带一提，现实中她给人的感觉就是飘飘然的。

『该不会，我现在浮起来了？』

「浮起来了。」

真亏她知道。

『因为我平时在班上差不多也是这个样子的。』

「拜托不要突然说这么悲哀的话。」

我姑且对不小心将她藏在内心深处的事情在各种意义上揭露了出来这件事感到过意不去，正要抓住浮在空中的派蒂，可是她就像一阵烟一样根本抓不到。这样下去的话她会消失不见的……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我想了想。不过在想的过程中，我嫌这事实在太麻烦，就希望自己快点醒来。

「啊，对了。」然后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她这样飘飘然的话，对她说一些现实的话题就可以了。只要将她带入到不得不直面现实的状况中，从她嘴里飞出来的这个轻飘飘的东西应该就会回去了。

于是乎。

「派蒂你好可爱啊，十分可爱，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可爱的女生——」

我一个劲地大力夸赞她的容貌。

「咿呀啊啊啊啊啊！」

满面通红的她又躲回到嘴里去了。她就这样保住了一条命——

「我昨天做了这样一个梦。」

第二天，一个魔女在若无其事地聊着这个世界上最无聊的话题之一，昨天做的梦。就是我。「我在梦中救了你一命。感谢我吧。」

派蒂露出一副死人一般的眼神看着我。

「照你这么说，我在梦中可是差点被伊蕾娜小姐你杀死了啊……」

第十七卷 Melonbooks特典 蜜莉娜丽娜的兴趣爱好

妙龄少女的身上都充满了谜团。

「哎，伊蕾娜，你过来陪我一下。」

某一天，一个肩膀挂着包包的学生一脸不高兴地叫住了我。

她的名字叫蜜莉娜丽娜。

她给人一种有点蛮不讲理的感觉。我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我这个认真可爱娇嫩的少女就泪眼汪汪地说「诶诶……？为什么啊~」拒绝了她。

她说过来陪我一下就拉着我走了的话，之后会有正常的事情发生吗？肯定没有。

原因就是她是个很调皮的少女。

「行了你过来就是了。」

可是我这个娇嫩少女并没有拒绝的权利。之后蜜莉娜丽娜半强硬地拉着我的手，把我拖到了城里。

然后，她把我带到了她的家。

……为何？

「进来吧。」

蜜莉娜丽娜冷冷地说。她招了招手，然后拉起不知所措的我的手，直接把我带进了家里。

哇真糟糕。我果然是被卷入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中去了吧？是这样吧？我窥探周围，以便能随时逃出去。

这时候，蜜莉娜丽娜让我坐到餐椅上，准备了一个蛋糕。她熟练地将蛋糕切成了两人份。

她挺会用刀的嘛——

「来，伊蕾娜，请慢用。」

呵呵呵呵呵……蜜莉娜丽娜这么坏笑着，将蛋糕拿过来给我，又微微笑了笑。好可怕。还有她的眼神看起来就像是在说「不吃就杀了你」。

被这种眼神盯着，我这个娇嫩少女会有什么下场就无需多说了吧。

「……我开动了。」

我大口吃着蛋糕。

蛋糕的味道有点难以名状。又甜又松软。在口中融化的奶油让我的脸蛋忍不住放松下来。这到底是什么？

「……好吃。」我不小心说漏嘴。

「是吗？呵呵，太好了。」听到我的话，她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哎呀哎呀，刚才心情很差的样子跑哪里去了？再说，她把我叫到这里来的理由是什么？我问她，她和我一样歪了歪头。

「咦？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吃蛋糕才叫你来的。」

果然，妙龄少女的身上都充满了谜团。

第十八卷 投书故事1 投书一点都不变少的故事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奏井夕雨

录入：kid

我偶尔会心血来潮帮忙魔法统合协会工作。

魔法统合协会是沙耶等魔法师所属的组织，负责处理各种关于魔法的疑难杂症。

这个组织处理的魔法问题相当广泛，也广招人才，有种万年人手不足的倾向。

那天我造访的国家的魔法统合协会分部也不是例外，过着繁忙的日常。

「募集关于魔法的烦恼！」

写着这行字的海报旁还有别张海报。

「募集解决问题的魔法师！」贴着这张海报。

同时招募问题与解决问题的人，两张海报相互矛盾。只要暂停募集就能解决人手不足的问题，他们却似乎忙到没有察觉这点。

于是。

这种时候出手帮忙，通常能领到一笔丰沃的酬劳。

就是这样。

「──哎呀，人手不足真的让我们头痛得要死！谢谢您，魔女小姐！您真是我们的救星！」

「唉嘿嘿。」

在某国魔法统合协会的分部。

一名魔女被夸奖就不禁傻笑。

那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我立刻开始上班。

魔法统合协会的职员对我说「我们国家的魔法统合协会工作比较特别……」据说，这个国家在不久之前设立了专门替周边各国咨询魔法相关烦恼的部门。

不愧是只要和魔法有关就什么都做的组织。

「那么，这边是最近寄来的投书。」

职员先生精疲力尽地把投书放在我面前，信件就发出哗啦啦啦啦的声响，跟雪崩一样掉了下来。

哇喔～

「我可以回家吗？」

「不行。」

…………

退路立刻遭到封锁，我最后只好乖乖地工作。

○

听说，魔法统合协会在这个国家的特殊活动，是诚挚地面对每一封投书上的烦恼。

这个稍嫌奇特的职业称为投书负责人。

才刚开始，我就立刻理解这份工作的辛苦之处。

投书数量非比寻常只不过是原因之一。

「……这什么啊？」

在数量之前，投书的内容让我一再抱头苦恼。那么就来看看我一天遭遇的各种投书，以及我的回答吧。

「──最近交往的男朋友穿搭风格太奇葩了，怎么办？」

你也一起穿奇葩的穿搭不就得了？

「──我的年收入将近同年龄层平均所得的一倍，却遇不到好的对象。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不是因为年收入以外的要素全都低于平均吗？

「──脑中朦胧地浮现四十六这个数字。在脑中浮现，就代表我想到了这个数字。请问这究竟是什么的数字？」

我不知道。

诸如此类。

魔法统合协会原本应该只处理与魔法相关的事务，但寄来的投书大多数都是和魔法毫不相干的烦恼。

我想，恐怕是投书内容没有任何限制造成的。看样子，每个人都认为只要把烦恼丢过来，就会有人帮忙解决。

总而言之，我尽管厌烦，依然在丝毫没有减少的小山前一封一封地写下回信。

「呵呵……还好吗？伊蕾娜，工作有进展吗？」

魔法统合协会的职员小姐在工作中拍拍我的肩膀。

我在「要去哪里呢？」的投书上回覆「前往略远的那端」抬起头来。

「看起来像是有进展吗？」

我眼前依然是投书的小山。

哎呀，一点都没变少呢。感觉起来反而还变多了。

「对不起喔，又变多了……」

哗啦啦啦啦，雪崩再次于我眼前发生。

与其说是感觉起来变多了，是真的变多了呢。你搞什么。

我狠狠地白了职员小姐一眼。

「寄来我们这边的投书从以前开始就完全没有变少呢……」

职员小姐叹了口气，同时拍拍我的肩膀鼓励道：「老实说，伊蕾娜你还算轻松喔。你还没有固定粉丝吧？」

固定粉丝是什么……？

听见与投书完全搭不上边的单字，我不禁侧头。

职员小姐说：

「其实这个国家的投书系统有点特别……能够指定咨询对象。」

在这个国家的魔法统合协会工作的职员全都是咨询烦恼的专家。面对各种人的烦恼，具有设身处地帮忙解决问题的实际成绩。

这种活动持续了好几十年。

不知不觉间，他们开始接受任何国家的任何烦恼，沦为现在的惨状。

…………

不是不是不是。

「拒绝不就好了吗……？」

「不能放着有烦恼的人不管……而且投书里偶尔会有小费……」

「完全就是被金钱蒙蔽了双眼嘛。」

「顺带一提，投书负责人越有人气，就有越多固定主顾，也能获得高额小费喔。」

「这个投书的营运根本大有问题嘛。」

「伊蕾娜也要加油喔。人气投书负责人都会营造有趣的形象掌握特定客人，伊蕾娜也参考看看吧。」

顺带一提，我眼前的职员小姐似乎是扮成充满包容力的烦恼咨询大姊姊。

作为参考，我眼前的她身材比我宽一倍，身材无比傲人。说充满包容力的确是充满包容力呢。她没有说谎。但我想和指定她投书之人所想像的样貌恐怕相去甚远。

「顺便跟你说，只要获得了固定客人，不记得对方的名字跟个性，他们就会闹脾气，要小心喔……」

我刚开始上班时就因为压力太大瘦了好多。她边抱怨边大口啃着甜甜圈。看起来真幸福。

「……简而言之，就是有了固定客人会很麻烦吗……」

充满包容力的职员小姐点头说：

「对呀。不过，伊蕾娜只是来帮忙的，只要轻松处理工作，避免太多固定客人就好。」

「原来如此。」

「要吃甜甜圈吗？」

「谢谢。」

我补给完营养之后，马上听从她的建议撰写投书的回信。

话说回来。

请我吃甜甜圈充满包容力的投书负责人，亲切地教了我一句魔法咒语。

她说，那句话是这附近国家的禁忌。

可怕的话含有最高级的污辱跟拒绝之意，与此同时在说出口的瞬间就会与对方为敌。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不是再适合不过了吗？

我从堆积如山的投书中拿起一封，开口朗读：

「──我最近长得太帅了，好头痛。我有预感这样下去全校的女生都会迷上我。如此一来，女孩子之间势必会产生嫌隙。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原来如此？

魔法咒语正巧派上用场呢。

我兴高采烈地提笔，写下短短一句话，接着念出声来：

「法Q！」

○

虽然不晓得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总而言之对方绝对理解了侮辱的意义。

因为我开始寄出这种回信之后，就偶尔会收到「太没礼貌了！」「给我道歉！」「我好受伤，再也不会投书了！」的投诉。

这样下去，投书绝对会变少！

「…………」

我原本兴致高昂地想。

无奈现实每次都会转向意料之外的方向。

不可思议的是，指定我担任负责人的投书，不知道为什么一天比一天还多，甚至还有信里装了小费。

我居然获得了远远超过批评的固定客人，最后在我眼前盖起一座投书的高塔。

「……怎么会？」

我战栗不已。

充满包容力的投书负责人小姐拍拍我的肩膀说「你有固定粉丝了呢……」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

她说，我随便的反应似乎刺激了心想「没看过这么随便的投书负责人」、「反而有点有趣」、「绕了一圈反而可以」、「想被骂」这种罕见癖好的人。

充满包容力的投书负责人小姐仰望我朝反方向奔驰所迎来的下场──投书的高塔并说道：

「总之，那个……我想他们迟早会腻，在那之前一起加油吧……？」

「…………」

我静静地回答。

法Q。

第十八卷 第一章 吸血鬼们的晚餐

轰隆轰隆轰隆……霹锵！

窗外雷声隆隆。喔喔，真是直接又不风雅的形容，我可能稍微欠缺冷静。

「艾维莉亚，不赶快擦干身体会感冒喔。」

听见姊姊的呼唤回头，她把蓬松柔软的毛巾放进我手中。我回了声「谢谢姊姊。」又看了一眼窗外。

我的翡翠色双眼反射出窗外的景色，外头大雨下个不停，雷鸣如同空腹时的肚子一般，在黑夜之中轰隆轰隆轰隆轰隆地发出低沉的声响。又说出不文雅的形容了呢，但是这也无可奈何。

「咿咿咿……」

要说为什么，是因为我现在非常害怕打雷！

「会怕不要看就好了说……」

姊姊傻眼地擦拭自己的白发说：「不过太好了，要是继续待在外面，就得骑扫帚在雷雨中一直飞了。」

幸好有旅馆──姊姊叹了口气说，脱下被雨水淋湿变重的衣服。

我和姊姊正在寻找新的故乡，而我们的旅途如文字所述，在今天傍晚乌云罩顶。

「天气好像变差了呢。」「对呀。」两人肩并肩坐在扫帚上时，一滴雨点落在摊开的地图正中央。抬起头来就看见一片灰压压的天空，雨滴宛如打好暗号一般同时倾注而下。

我们慌慌张张地寻找能够避雨的地方。正巧就在这个时候，我们看见了这间大宅──孤零零地坐落于森林中的老旧旅馆。

心想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聊胜于无，我们立刻敲敲旅馆的门。

「突然下雨一定很辛苦吧。请进，我替两位准备最顶级的房间。」

一看见我们的惨状，亲切贴心的柜台小姐瞬间理解一切，给了我们最顶楼的钥匙。

顺带一提，最顶楼只有一间房间。这时候我在心中期待绝对会是超乎想像的奢华空间，但先稍等一下。先冷静下来。

顶楼的套房价格绝不便宜吧？

发觉这个事实，我说便宜一点的房间就好。孰料这时柜台小姐竟发挥无与伦比的贴心。

「提供贵宾舒适的房间是我们的责任。」

居然只要付一般价格就好。贴心真赞。

结果我们接受柜台小姐的好意，付钱领取钥匙。

「这间旅馆好像很受欢迎耶──」

匆匆忙忙跑进来时，没有时间仔细观察旅馆中的样子，不过交谊厅里能看见形形色色的客人。

例如说，有低声说着「时候差不多了吧……」「现在可以吗？」「时机还没到……」的可疑男子。

「喔呵呵！你们知道吗？这间旅馆是从我母亲的母亲的母亲的……母亲？小时候就开始经营的旅馆，以前优秀到被称为吸血鬼的御用旅馆……」

或者是爱卖弄知识的大小姐。

「不愧是大小姐！」「好博学多闻。」「真是太博学了。」「博学到我无话可说……」「博学多闻根本就是专门形容大小姐的成语。」

还有只用博学这个词称赞大小姐的男人们。

「呵呵呵……唉，你知道吗？这间店的隐藏菜单好像有卖那个喔……」「那个是什么？」「生肉……」「不要说得那么可疑啦……」

或是对料理期待不已的年轻女子双人组。

「你们几个！别住了！这间旅馆有可怕吸血鬼出没的传闻啊！不想变成吸血鬼的猎物就现在马上离开！」

还有人拼了命地在警告附近的人。

不管是好是坏，都应该可说是门庭若市才对。姑且不论城市里的旅馆，这么多客人专程造访这种开在森林中的客栈，无疑代表这间旅馆小有名气。

这下晚餐也值得期待了呢……

呼嘿嘿……

「艾维莉亚，你的表情好奇怪。」

姊姊立刻捏了捏我的脸颊。

哎呀失礼了。我有点太兴奋了。

「弊旅馆附设的餐厅是最顶级的知名餐厅，也有客人特地远道而来品尝佳肴。」

柜台小姐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特地跟我解释。真是太贴心了。

「餐厅即将开始营业，换好衣服后请务必光临。」

穿着湿答答的衣服会感冒的──柜台小姐给了我们两人一大叠毛巾说。

毛巾跟刚在太阳下晒完一样蓬松柔软，飘着令人心神安宁的味道，伴随轻柔的温暖落入我们手中。

真是太体贴了。我们的心已经被柜台小姐俘虏了。

「吸血鬼有魅惑人心的力量！」

和柜台小姐道谢前往房间的下一刻，一名壮年男子突然挡住我们的去路。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刚才警告众人的那位先生。

看样子，周围的反应太过薄弱，他才会跑来我们这边。

「你们知道遇见吸血鬼会发生什么事情吗？血会被吸光，变成他们的眷属，沦为到死为止对吸血鬼言听计从的奴隶！」

喔喔，真是太可怕了！男子说。他手中握着一本书，似乎叫做《绝对别让吸血鬼靠近》。看来他真的很讨厌吸血鬼。

「这间问题旅馆一百五十年前也有吸血鬼出没，可不是闹着玩就能借宿的地方！」

看到我们浑身湿透还真有脸说我们在闹着玩呢……

「顶多只是以前有吸血鬼出没的话，我想没有必要太紧张。」我明确地回答。

对这种人不把话说清楚，他就会一～直纠缠下去。对他冷淡一点刚刚好。

这就是在旅行途中学会的智慧。嗯哼！

「蠢蛋！」

然而讨厌吸血鬼的先生反而怒气冲天。「你们难道没听说最近的传闻吗？」

他说。

最近的传闻？我和姊姊同时纳闷地歪头，讨厌吸血鬼先生就说了声「最近的年轻人真是……」这句陈腔滥调的怨言，然后才告诉我们。

他说，最近邻近诸国频频出现吸血鬼现身的目击证词。在暗夜中飞舞的吸血鬼使得城镇人心惶惶，群众彻夜难眠。

而就在几天前。

附近国家的商人目击到吸血鬼朝这座森林而来──

「也就是说，传闻若是属实，吸血鬼现在就潜伏在这间旅馆！这样你们还敢住在这里？你们是蠢蛋喔！」

我好想快点换衣服喔。

这时，亲爱的姊姊替完全失去耐心的我回答讨厌吸血鬼先生。

「可是你刚才警告大家了对不对？一般吸血鬼听见不是都应该会觉得待在旅馆很危险，自己离开了吗？」

所以我想不要紧喔，姊姊说。她说出合理的反驳，不忘帮讨厌吸血鬼先生找台阶下。我如果是讨厌吸血鬼先生的话，这时恐怕会当场宣誓要替姊姊奉献终身。

「…………」

讨厌吸血鬼先生陷入沉默。

沉默了半晌后──

「够了，少啰嗦！总而言之你们要是不想死就快点滚出去！」

他居然说出这句乱七八糟的话。

竟敢对姊姊出言不逊！

──轰隆轰隆轰隆……霹锵！

雷声宛如体现了我的愤怒，在窗外怒吼。我差点生气到忘我，但我和姊姊才刚来到这间旅馆，浑身湿透没有时间应付这种大叔。

「姊姊，我们去房间吧。」

「啊，嗯。也对。」

我牵起姊姊的手，走向最顶楼的套房。

「喂！你们想无视我的忠告吗？」

背后讨厌吸血鬼先生的声音越来越远。「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们两个就被吸血鬼吸干吧────────！」

最后依赖吸血鬼的咒骂声比雷声还要吵杂地响起。

……经历了这番事件之后。

我们终于在房间里擦干身体。

松软的毛巾立刻温暖我们着凉的身体。

好暖和喔……

「吸血鬼吗……」

换好衣服，姊姊擦干头发喃喃自语。「艾维莉亚，你觉得真的有吸血鬼吗？」

姑且不论吸血鬼是否真的存在。

「我觉得有的话比较浪漫耶。」

我一面回答，一面换好衣服。我们都换上在前阵子造访的国家买的新衣服。

「不过，新衣服弄脏就糟糕了，希望不会遇到。」

我又说。

衣服沾到血就糟糕了呢。

我们就这样做出很像年轻女孩子的担忧。

差不多就在这段对话结束的下一刻。

咚咚咚！我们住宿房间的门传来一阵慌张的敲门声。到底是谁呢？总而言之，我很确定不会是贴心柜台小姐。

请进～姊姊回答，门就慌慌张张地打开。

「呜、呜呜呜呜……」

门后是一名女子。

她有着一头淡褐色的短发，身穿风衣，双手还包在可爱的布偶里面。

一看，那不是刚才在交谊厅等餐厅开店的女客人之一吗？

旅馆客人找我们有什么事情──我和姊姊面面相觑的下一刻，她就用快哭出来的声音说：

「……救命。」

救救我的姊姊──她说。

──轰隆轰隆轰隆……霹锵！

窗外的雷声彷佛宣告了事情的重大程度轰然作响。在吵杂的气氛中，姊姊立刻请双手戴着布偶的奇妙女子进门。

我们初次见面，她又穿着奇装异服，显然有着非比寻常的隐情。在详细解释她究竟是什么来历，又有什么目的之前，姊姊就用双手握住其中一只布偶。

我想姊姊根本没有想过要不要相信眼前的女性。

她露出自然的笑容说：

「帮助有困难的人是旅人的义务呀。」

○

「其实我是吸血鬼。」

啊，原来不是人。

我和姊姊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而面面相觑，眼前的女子就灵巧地活动双手布偶的嘴巴说：

「我的名字是辛西亚，吸血鬼姊妹的妹妹。」

她如此自我介绍。右手的布偶和眼前的她一样，有着淡褐色的短发，还穿着风衣。

「然后我的名字是奥萝妮拉，是吸血鬼姊妹的姊姊喔。」

左手的布偶嘴巴动了动。那名女子的长发和辛西亚一样是淡褐色的。

这位小姐和她都是吸血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是不是不是。

「不好意思，你在说什么？」「嗯，对不起。我也听不太懂。」

我和姊姊果然听不懂她在讲什么，再次面面相觑。

「喂喂喂！你们究竟受了什么样的教育？要努力一次听懂别人说的话啊。」

她生气了。

两只布偶间的脸颊鼓了起来。

哪有吸血鬼会在警告有吸血鬼出没后现身？

应该说在我们眼中，眼前的辛西亚没有任何身为吸血鬼的证据。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名长相十分可爱的普通女性。

「追根究柢，你真的是吸血鬼吗？」

于是姊姊会半调侃地说出这句话可说是合情合理。

「这样啊这样啊，你怀疑我不是吸血鬼吗？好吧，那你的肩膀借我，我来啾一下。」

咦！地一声，姊姊稍微提高戒心。

「那个，啾一下是什么？」

自称吸血鬼的辛西亚干脆地回答：

「就是吸血的意思啊？」

简而言之，这位吸血鬼现在想吸姊姊的肩膀。

轰隆轰隆轰隆……霹锵！

令人震惊的事实令雷声轰然响起。我受到保护姊姊的义务驱使跳了起来。

「姊姊，马上把这个吸血鬼从窗户丢出去吧。」

「嗯，她还没说完你先乖乖坐好。艾维莉亚。」

「好。」

咚──我自然而然地又坐了下来。

接着自称吸血鬼小姐说出目前为止的经过，或者该说是她们来到这间旅馆的来龙去脉。

她说，故事要从好几个月前说起。

首先，大前提是辛西亚是厌倦了偏僻的吸血鬼村落而来到都市生活的布偶侦探。布偶侦探是什么，看她的外表就能略知一二。总而言之她相当顺利地以吸血鬼的身分溶入了人类的世界。

然而距今不久之前。

她的姊姊奥萝妮拉担心擅自离开村子的妹妹，来到外面世界想带她回去。

辛西亚被逮个正着，发觉自己无处可逃，最后放弃抵抗决定返回家乡。

孰料过了一段时间后的现在。

两姊妹还没回到吸血鬼村落。虽说吸血鬼村落十分偏僻，就距离上来说早就回到村子里也不奇怪。

分明如此，她们两人怎么还在人类世界呢？

「我说，辛西亚。」

「什么事，姊姊？」

「人类的世界好好玩喔。」

「我懂你。」

没错──两人完全深陷人类的世界无法自拔。

在那之后，两人在人类世界重逢，日复一日地沉迷玩乐。没错，两人在乡下长大，很久以前就对都会生活向往不已。

做梦般闪亮的日子十分足以夺走两人返乡的目的。

两人的归途上充满无数诱惑。

兴奋无比开心愉快的每一天在等着她们。

只要体验过一次夜晚的城市就难以忘怀。

「啊哈哈！」「嗯呵呵！」

她们开心地欢笑，每天享用美味的餐点，体会都市果然最棒了。

话说回来，两人是吸血鬼，都吃些什么东西？

我这时插嘴问道。辛西亚「啊哈哈」地笑了笑。

「你以为吸血鬼只吸血吗？不对不对，我们也可以跟普通人类一样享受美食。我现在说的美食指的就是在一般餐厅吃的料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人血只有偶尔才会摄取，请放心。」

嗯？

情势有点改变了呢。我和姊姊都感觉到了同样的事情。

「那个……你们会吸人血吗……？」

姊姊边问，边若无其事地多扣上一颗上衣的扣子。

辛西亚见状摇头否认。

「哎呀，难道你认为我们姊妹不管谁的血都吸吗？呵呵呵，放心吧。」

「是这样吗？」

「别看我们这样，我们其实是美食家喔。基本上只吸可爱的女孩子。」

「是这样啊。」

姊姊扣上我的上衣钮扣点头，避免我被盯上。姊姊这种自然而然的体贴让我不禁心跳加速。这就是恋爱吗？

「啊，你们放心！我们都会先好好征得同意才吸。」

「这样啊。话说回来，我们完全不打算同意吸血，请多多包涵。」我先斩钉截铁地拒绝。

不过她应该不会想吸我们的血才对。

「呿！」

原来想吸啊。

进来我们的房间求助还想吸血，真是太厚脸皮了。她究竟受了什么样的教育？

「我们就这样过了一阵子舒适的都会生活。可是呢，到头来我们还是吸血鬼。在人类世界就只是异物而已──不论是好是坏，我们的真面目都渐渐遭到人们认知，开始受到瞩目。」

辛西亚原本以布偶侦探的身分潜伏在人类世界，奥萝妮拉则是来接她回家。两人会引人注目可说是再自然不过的道理──毕竟她们都是绝世美女。

而在国家间旅行的美女吸血鬼姊妹知名度逐渐传开，每次入境或在夜晚的城里漫步，都会有人向她们搭讪。

「唉！你们就是传说中的吸血鬼姊妹吧！」有些人是听了她们的传闻。

「好久不见！辛西亚，你还记得我吗？是我啊！」「哈啰～！三周不见！还记得我吗？」有些人是以前受到照顾（被吸血的意思）的女性。

「唉唉，你们两个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附近的酒吧喝一杯？我请客。」「你们两个！听说是吸血鬼姊妹……？真是太棒了……喜欢……」又有些是被她们的美貌诱惑的男人。

她们说自己时常引人注目。

两人总是在人群中欢笑。她们恐怕只想着「都市超好玩！」而已。

「哎呀～那个时候真的好开心喔……」

因为她感慨地说。

然而人数越多，就越容易引起麻烦。

「不久之前，发生某件事让这种日常生活宣告结束……」

说不定，是她身为侦探的活跃表现使她不再排斥引人注目。

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晚了一步发现事态的严重性。

「其实从前一阵子开始，我们就被一群黑衣男盯上了──」

她说，那些黑衣男子某天突然出现。

他们全身穿着黑衣，脸上戴着面具，一在街上看到奥萝妮拉和辛西亚就对她们举起来福枪。

吸血鬼原本以危害人类的怪物广为人知。实际上，她们虽然有先获得同意才吸血，可是吸血这个行为本身在他人眼中看来，本来就像是在危害对方。

她们身为吸血鬼的事实，十分足以成为生命受到威胁的原因。

「只要乖乖束手就擒就不亏待你们。」

男子们这么说。

换言之，就是抵抗就会遇到凄惨的对待；但是不难想像听从他们的话，也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哇，惨了。」

于是两人马上逃跑。

从那一天起，两人不论去哪都会遇到黑衣男。

某天是在街上跟女孩子搭讪的时候，某天是在路边跟女孩子搭讪的时候。又有时候是在跟女孩子──不是，这对姊妹到底多爱跟女孩子搭讪啊？

「不是我自夸，但我们姊妹俩似乎颇有女人缘的呢……」

唉嘿嘿，辛西亚笑着说出没有营养的情报。

总而言之，在这段日子之中黑衣男不断在她们面前现身，举枪威胁两姊妹。

看来是因为她们太出名了。不论去哪儿都会撞见黑衣男，想必是因为两人的目击情报太多了。

既然是侦探，早知道就多发挥一点想像力了……辛西亚说出这句理所当然的道理，述说自己的后悔。说得太好了。

被不速之客盯上，开心愉快的日常就跟谎言一样沉寂了下来。有时候得偷偷摸摸地走在路上，有时候得变装，她们就这样从一个城镇躲到另一个城镇。

似乎是收手的时候了。

终于，两姊妹决定回归原本的目的，踏上返回故乡的旅途。两人痛改前非不再绕路，直接回家。

而就在旅途之中，她们来到我们借宿的旅馆。

「我们原本想住一晚就马上离开──」

然而如同她来我们住的最顶楼求助可以得知，这时发生了某个问题。

从她说的话不难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那群黑衣男追着我们两个，一路跑来了这里。」

我想也是！

虽然有这种预感，回想起来旅馆交谊厅里好像有一群在打什么歪主意的男人呢。

推理正确让我感到有点骄傲，呵呵呵地露出得意的表情。姊姊说「表情好奇怪。」轻声笑了笑，请辛西亚继续说。

「就在这间旅馆的餐厅开始营业，我们跟一起等待的客人同时进入餐厅内的下一刻，那群男子突然关上餐厅的大门，把我们和客人一起关在里面。」

黑衣男迅速阻断了退路，在餐厅内追着吸血鬼姊妹跑。两人不停逃窜，黑衣男则是毫不留情，餐厅内顿时一片混乱。

终于，辛西亚被其中一名黑衣男抓到。

下一秒。

「不要碰我妹妹！」

姊姊奥萝妮拉即刻出手相救。辛西亚重获自由，马上变身成蝙蝠。

接着她直接逃出餐厅。

变身能力是仅限于有额外体力，也就是吸血量充足时才能使用的能力。

最近姊妹俩不停被黑衣男追杀，几乎没有机会吸血。

就算运气好遇到愿意让她们吸血的人──

「来，辛西亚，你喝吧。我现在不渴。」「刚好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呵呵，你欠我一次喔。」

姊姊奥萝妮拉也会这么说，把机会让给辛西亚。

她这时才发现，那是姊姊对妹妹的体贴。

其实姊姊应该也渴到受不了，想吸血到受不了。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吸血。

「──对不起，我被抓到了。」

回过头来，姊姊奥萝妮拉双手遭到黑衣男反绑，被丢进狭窄的铁笼中。

如果吸血量足以变身，现在两人早就变成蝙蝠飞走，逃离这间旅馆了。

「我想救姊姊。我一定要救姊姊。所以……」

请你们分一点血给我。拜托。

辛西亚和两手的布偶同时低头恳求。几乎所有客人都被关在会端出美味料理的餐厅里。

能分她血喝的，就只有碰巧还在餐厅外的我和姊姊而已。

「…………」

姊姊短短叹了口气说：「只要让你吸血就好了吗？」

瞥了姊姊一眼，她手中握着军刀。

奥萝妮拉和辛西亚只因为吸血鬼的身分就被黑衣男追捕。我想心地善良的姊姊一定会对两人伸出援手。

不出所料，姊姊果然就是姊姊。

我笑了出来。

「不论如何，餐厅被可疑男人占领，也没办法吃晚餐呢。」

肚子这么饿，真伤脑筋──我也取出魔杖说。

辛西亚好一阵子才听懂我们两人的话。

她眨眨眼睛，愣了几秒。她说：

「咦……可以吗……？」

声音透露出些许的困惑。

「没有可不可以。」

我回答。

接着，我借用姊姊的话。

「帮助有困难的人是旅人的义务。」

我说。

「但我们姊妹俩不是人，是吸血鬼。」

「请不要吐槽我们的帅气台词。」

「话说回来，我也想吸血……」

「就算你不说，我也有这个打算。」看她故意说出口，果然很厚脸皮呢。

「我的血可以吗？」

姊姊问辛西亚，一个又一个解开上衣的钮扣。她毫不犹豫，理所当然地露出自己的脖子。

「像这样可以吗？吸得到吗？」

她问。明明只是稀松平常地问，但是露出肩膀的模样不知为何充满性感魅力。吸睛无比的白色肌肤露了出来。

…………

不可以！

「姊姊，这种事情还是交给我来吧。」

我有如时间倒流似地从下到上扣好姊姊的钮扣，顺便从上到下解开自己的钮扣。

「来，请用，辛西亚。」

请从我的肩膀吸血吧。我说。

然而下一瞬间。

「你在说什么，艾维莉亚。不行，你不是怕痛吗？」

我解开几个钮扣，就换成姊姊帮我扣好。

互相体谅的姊妹爱，真是太美丽了。在那之后，彷佛天国一般的这一幕又重复了好几次。另一方面，在特等席看着眼前这一幕的辛西亚却露出「我都可以啦」这种极为失礼的表情。给我高兴一点。

「我来。」

「不不不我来。」

「不不不不不。」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我们姊妹在那之后继续了一阵子互相扣扣子的奇异举动。

不过重复了几次，我们想到辛西亚的姊姊奥萝妮拉才比较饿，比较想要吸血的事实。

我猜这样下去，不让辛西亚吸血的人应该会让奥萝妮拉吸血。

而饿到受不了的奥萝妮菈恐怕会吸很多血。换句话说，现在被吸的人比较轻松。

…………

「姊姊，还是让给你吧。」

「不对，果然还是你来。」

「不不。」

「不不不不。」

在那之后我们重复做出互相解开扣子这更奇妙的举动。

过了不久，我发现自己正在解开姊姊的钮扣帮她脱衣服的事实。

因为很重要，所以我再写一次。

我正在解开姊姊的钮扣帮她脱衣服。

「呼嘿嘿！」

无须多说，我大意了。

「啊，又是奇怪的表情。」

看见我的脸，姊姊轻声一笑。趁着这一瞬间的破绽，她朝辛西亚使了一个眼色。

「我的血就给奥萝妮拉喝吧。」

姊姊莞尔一笑。随后，辛西亚「啾～」的声音从我耳边传来，紧接着她温柔地咬住我的肩膀。

「哈哇哇哇！」

一阵头晕目眩，全身使不上力气。血吸到一半辛西亚放开嘴轻声细语道：

「被我们吸血的时候会暂时使不上力气，小心一点喔。」

这种事情希望你早说。算了没差。

肩膀传来介于刺痛与搔痒中间的奇妙感觉。

○

陪着稍微恢复吸血鬼能力的辛西亚，我们前往一楼的餐厅。

黑衣男似乎已经占领了整间旅馆。

「那个吸血鬼女孩到底跑去那里了咧？」「嘻嘻嘻……反正她插翅难飞，就慢慢找吧。」

我们一来到走廊，就看见黑衣男手持来福枪悠哉地巡逻。

「你们有几个伙伴？有什么武器？」

姊姊轻松解决在走廊上遇到的男人问。男子被五花大绑，彬彬有礼地回答「包、包含我们两个一共十二个人！」他们手上的武器全部都是来福枪。姊姊说着「怎么可以乱挥这么危险的东西？」这超有道理的话，用军刀把枪劈成两半。

接着我们直接前往餐厅，不过门口果然也有武装男子在站岗。

「呵呵呵……我们两人是在组织中数一数二的强者。」「逃跑的吸血鬼绝对别想回来拯救门后餐厅里的姊姊。」

两名魁武的壮汉露出不羁的笑容守在门前。

「来，两位。这里可以看见里面的状况喔。」

姊姊稍微打开一道门缝，边偷看餐厅里面边朝我和辛西亚两人招手。两名壮汉倒在她身边，惨遭姊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解决。

「所以说，辛西亚。你姊姊在哪里？」

我从姊姊偷偷打开的缝隙偷看餐厅里面问。

餐厅里的客人都乖乖坐在位子上，但黑衣男在周围徘徊，充满难以言喻的紧张感。

那么，辛西亚的姊姊在哪里？

一看，有一名淡褐色长发的女子瘫坐在餐厅正中央的铁笼中。

「跟你看到的一样。」

辛西亚对我点头。

原来如此，那就是奥萝妮拉吗？

「…………」

铁笼中的奥萝妮拉缓缓抬起头，用赤红色的双眼仰望监视铁笼的黑衣男。

接着她求救似地朝男子伸出手，眼眶泛泪地恳求。

「那个……那个，不好意思，那边的先生……我想吸可爱女孩子的血……」

男子听了露出下流的笑容。

「啊啊？吸血？想吸血的话我的给你吸吧？来！」

「啊啊！不要不要！我才不想吸臭男人的血！给我可爱女生的血啊啊啊！」

奥萝妮拉双手抓着栏杆用力摇晃。「可爱的女孩子！啊啊，好想喝可爱的血──！」

「喂！给我闭嘴，臭丫头！」黑衣男用来福枪敲了一下抓在铁栏杆上的手。

「呀！」奥萝妮拉发出听起来不怎么痛的尖叫，当场垂头丧气地说「呜呜呜……人家只是想喝可爱女生的血而已……」哭了出来。

之后──

「干脆喝自己的血吧……？我也很可爱……」

她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

看完这一连串互动，我又问了一次：

「哪一个是你姊姊？」

那真的是你姊姊吗？我带着这种言外之意问。总觉得跟回想中完全不一样的说？体贴妹妹把血让给她的温柔姊姊在哪里？

「来来来，我不是说要让你吸血吗？来，咬看看啊？」

「不要！好臭！你的手不要靠近我！」

奥萝妮拉把头一撇，避开伸进铁笼中的手臂。

不是，只要吸血不就能恢复吸血鬼的力量逃离铁笼了吗？我想着这种事情，奥萝妮拉却在此时如此声称：

「喝可爱女生以外的血会害我胃胀气好几天……」

这点小事忍耐一下啦。我在门后白了她一眼想。话虽如此，她也不可能听见我的心声，唯有在铁笼中低吼，被黑衣男当成珍奇异兽。

「喂，吸血鬼。看来你搞不太清楚状况啊？」

其中一名黑衣男笑说：「我们爱对你怎么样就怎么样。当然，你的妹妹也是──」

「……！」

妹妹。一听见这个词，奥萝妮拉旋即绷紧表情。看样子黑衣男就某种程度知道两人间的关系。

也知道她是为了保护妹妹才被捕的。

「呵、呵呵……白费功夫。我妹妹不会回来了。把我带回据点就好。」

「不是白费功夫。只要你被抓，你妹妹一定会回来。」

我们就可以轻轻松松地把你们姊妹一起带回去──黑衣男对奥萝妮拉说。执着的黑衣男一路追到这间边境森林中的旅馆，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只抓一人回去。

「从被关到铁笼里的时候开始，你就只能跟我们一起来了。」

呵呵呵……黑衣男俯视笼中的奥萝妮拉愉快地笑了。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一下这个笼子有备用的吗？」

朴素的疑问突然抛向黑衣男。

「？没有，这么大费周章的东西实在不可能有两个。」

「也就是说，要把辛西亚一起关进去吗？」

「就是这样。」

黑衣男点头道。

下一秒，笼子被砍成碎片。

「那这样就没有问题了呢。」

一回过神来，姊姊就救出铁笼里的奥萝妮拉了。哎呀，不知不觉间她就从我们身边消失了呢。

从离开房间到目前为止堪称障碍的事物全都被姊姊排除得一干二净，害我只能一直发呆旁观。

「你姊姊是何方神圣？」

双手空空的辛西亚变出姊姊造型的布偶，嘴巴一开一合地问。

我轻抚布偶，简洁明瞭地形容：

「是超强的姊姊。」

将视线转回餐厅内，被一群男人团团包围依然一脸从容不迫，手持军刀的姊姊映入眼帘。

黑衣男突然接二连三朝她扑去，姊姊毫无惧色一个人一个人冷静地应对。

看来没什么问题。

在所有人都是魔法师的国家中，姊姊单凭剑术就成功进入骑士团，这点程度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插图007）

「只因为是吸血鬼就遭到迫害，我没办法接受。」

姊姊用军刀将黑衣男手中的武器劈成碎片。她的声音冷静又透彻。

「只因为是吸血鬼就把人当成动物关在笼子里，我没办法接受。」

姊姊接着又说：

「所以我要阻止你们。」

在场所有黑衣男顿时手无寸铁。

奥萝妮拉和辛西亚。姑且不论她们只吸可爱女生血的坚持，黑衣男只因为两人是吸血鬼这简单的原因，就迫害在旅途中没有造成他人困扰的姊妹俩。

姊姊对她们这对姊妹的处境想必心有不满。

又或者是她不希望被吸血后有些贫血的我战斗也说不定。

「两位，已经不要紧了喔。」

姊姊在餐厅里挥手说。

在那之后，我用魔法三两下将黑衣男全部绑了起来，今天的工作差不多就这样结束了。

只能说姊姊的剑术精彩绝伦。

黑衣男一滴血也没流，都只有昏了过去。我就趁这时用绳索将不省人事的男子们五花大绑。

幸好能平安解决这起事件。

将视线移向一旁，我看见欢喜重逢的吸血鬼姊妹。

「辛西亚……！」

「姊姊，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你直接逃跑就好的说……真是的，辛西亚真傻。」

相视而笑的两人看起来美丽又崇高。光是看见这幕光景，就某种意义来说救她们就值得了。

「看起来很有精神真的太好了。」

看着两人，姊姊在我身旁笑了笑。

「…………？」

就在此时。

绑完所有黑衣男的我忽然感到一股异样感。

数了数姊姊在餐厅打倒的黑衣男，一共有七个人。

她在门前打倒了两人，在走廊上又遇到两个人呢。

一共十一个人。

这时，我想起姊姊在走廊上打倒的黑衣男同伙。

──包、包含我们两个一共十二个人！

这句话如果是事实。

怎么会这样？

我绑起来的黑衣男为什么还少一个人──

「哎呀……！所有人都不准动！」

一回神，最后一人现身了。

「……奇怪？」

姊姊纳闷地侧头，一把匕首架在她的脖子上。

不知何时现身的男子轮流看了看我、奥萝妮拉与辛西亚三人。

敢轻举妄动就用匕首划破姊姊的喉咙──他的眼神似乎在这么说。

于是辛西亚和奥萝妮拉两人都举起双手，我也抛下魔杖。

男子见状心满意足地点头。

「受不了……我不是说过不想死就给我滚出去了吗？」

咧嘴微笑的那名男子，就是拿着《绝对别让吸血鬼靠近》那本书，给我们忠告的中年大叔。

○

看样子，他就是黑衣男的领袖。

「想不到居然会出现吸血鬼的同伙──不过一切都是白费工夫！」

呼哈哈哈哈！他发出充满小人物感的笑声。

而这种人大多都会仗着自己处于优势，滔滔不绝地说出自己的事情。他也不是例外，自顾自地说起不吸引人的话题。

他似乎想抓吸血鬼这种罕见种族拿去贩卖。只要喝血就能任意改变自己的姿态又长生不老，利用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为了不让敌对商人发现自己的买卖，表面上他们伪装成保护一般市民免于危险吸血鬼的威胁。这大致上就是对方的来历，但这种理由真是太常见了。一点新意也没有，动机就跟安眠曲一样无聊。

「你们胆子真不小，居然把之前收集的武器全给毁了。」

说了很久的他，开始对大闹一场打倒手下的姊姊和我抱怨。「你们也跟吸血鬼一起抓起来卖掉好了……？」

呵呵呵……首领面露诡异的笑容，视线盯着我和姊姊。他的眼神简直像是被一大笔钱蒙蔽了双眼的龌龊大人。简单来说就是面带显而易见的贪婪表情。

「……别对我妹妹出手。」

姊姊对背后的首领说：「砍坏你伙伴武器的人是我吧？妹妹什么也没做。」

啊，不是，当着面说我什么也没做让人有点受伤的说……

今天我在来到这里之前也有好好派上用场喔？

「你的妹妹把我的伙伴绑了起来，该当同罪。」

没错没错！

我在内心稍微支持首领。

可是他居然说：

「……哼，算了。既然如此，你只要先帮我的伙伴松绑，我就放你一马。」

他这么对我下令。

怎么会这样。我居然非得消除自己唯一的功劳。

「……唔！」

我就像是刚到新的职场上班，马上做了多余的事情，害工作越做越多，遭到前辈与主管冷眼相待的时下年轻人。

我抱着惨澹的心情，慢慢走在餐厅里准备解除黑衣男身上的绳索。

碰巧就在这个时候。

「…………」

我发现吸血鬼姊妹忧心忡忡地看着我的视线。

拯救自己害姊姊陷入危险，让她们无法轻举妄动。

两人背对着铺了桌巾的圆形餐桌，一脸懊悔地呆站原地。

嗯嗯嗯。

「我先把那边那两个人绑起来吧。」

我向首领提案。虽然有可能是多管闲事，不过如今没有铁笼，把她们两个绑起来绝对比较安心。

就算做过的工作化为乌有，仍跟职场菜鸟一样具有不屈不挠的强韧精神。我就是这种旅人。

「……哼，要绑就快一点。」

首领用下巴使唤道。

我跟过去一样，用绳索将两人捆了起来。

「那么你们不要动喔。」

魔杖在姊姊被当成人质的时候就丢掉了，无可奈何我只好站到两人面前徒手捆绑。

「…………」

在极近距离互相对视，用绳索绕了几十秒。

「哈哇哇哇！」

或许是平常都靠魔法，我不太清楚绑法，绳索松松垮垮地绑不起来，花了一点时间；但是感受到首领的不耐，我总算是成功束缚两人。

「呼……」

我露出大功告成的爽朗表情，看着绑好的两人。

奥萝妮拉和辛西亚跟布偶一样乖巧地呆站在餐桌前。

「我做得真漂亮。」

我如此自赞自夸。

正巧就在这个时候，首领来到了忍耐极限。

「……喂！你在拖拖拉拉什么！快点放开我的伙伴！」

男子大喊，用匕首在姊姊的脖子前比划。

但我却把头撇开。

要说为什么，是因为我是时下的年轻人。被人命令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心情会变得非常糟糕。

「我拒绝。我不要～」

于是我回以半呕气般的回答。

首领恐怕压根没想到会听见这句话。想不到我居然会突然学坏，他愣了一瞬间。

「你、你在说什么！这个女人怎样都无所谓吗？」

他再次大吼。

「请便请便。」

「……唔！」

首领看到我态度骤变，一时不知所措。另一方面，被匕首架着的姊姊，依然从容自若地站在原地。

姊姊一定理解了我的意图。

当然，无须多说我不想抛弃姊姊。

「来，请便。有种就试试看啊。来啊来啊。」

我挑衅道。因为我学坏了，所以几个上衣的钮扣没有扣好。

露出一边肩膀一定也是学坏的影响。

「……你这家伙，给我差不多一点──」

首领终于改变眼神，握着匕首的手跟着施力。他该不会是认真想要刺杀姊姊吧？

不对，他不可能做得到。

「哈哇哇哇！」

匡当一声，匕首脱离男子的手应声落地，简直就像是突然失去了力气。姊姊趁机脱离男子的束缚，男子就当场垮了下来。

「怎……怎么会……？」

他勉强挤出困惑的声音。

完全无法理解状况的男子背后，某人「哼」地嗤之以鼻。

「……唉，好难喝好难喝。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成年的男人。」

一名成年女性呸地吐出一口血说。

是吸血鬼奥萝妮拉。

○

「这是个完美的作战！」

绑好首领，我在姊姊和两位吸血鬼姊妹面前挺胸炫耀。「呵呵呵……其实绑住奥萝妮拉的时候，我偷偷让她吸了血。」

然后借助我的血恢复变身能力的奥萝妮拉变成小老鼠，在座位之间穿梭，偷偷溜到首领背后。

吸了我的血，她也有好好贡献。

「……奥萝妮拉不是在那里吗？」

姊姊指着呆站在我背后的吸血鬼姊妹侧着头说。

我对愣着的她说「太天真了！」一脸得意地弹了一下手指。

以此为信号，一名侦探从两人正后方的桌子下钻了出来。

「说不定比起侦探，我比较有魔术师的天分呢……」

呵呵呵……辛西亚面带不羁的笑容现身。

吸血鬼只要有血，不论是什么东西都能够实体化。我靠近两人身旁的时候，辛西亚悄悄对我说。

她说，她来做两人份的布偶替身让我绑起来。

「我眨眼间领悟辛西亚的意图，为了把奥萝妮拉安全送到姊姊身边牺牲了一点色相。」

这是个完美的作战──我再次挺胸说道。

我做的事情主要是诱敌，不过救了姊姊的事实还是让我的心情比平常还要亢奋。

「姊姊，夸奖人家。多亏有我──」

多亏有我才保住一命喔！我正想说出这句自以为是的话，视野顿时一片黑暗。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下一瞬间就听见什么东西倒下的声响。

「……艾维莉亚！你还好吗？艾维莉亚！」

姊姊拼命呼唤的声音，以及头热热的痛楚。不久之后，色彩才回到视野之中。

「……奇怪？」

我花了好一阵子终于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脑中感受到血液流通的温暖。看样子我因为贫血昏倒了。

「……这究竟是？」

不过，令人吃惊的不是我因为贫血昏倒，而是现在姊姊的脸在我的视线正前方，我的头垄罩在温暖的触感与温柔的味道之中，简而言之就是我躺在姊姊的大腿上。

这里是天堂吗？

「我死掉了吗……？」

「还活得好好的喔。」

好乖好乖，她摸了摸我刚刚撞到的头。我有点太幸福了其实是真的死掉了吧……？

「对不起，都怪我们吸了太多血……」

辛西亚愧疚地说，手上的两只小布偶同时垂头丧气。

我差点飞向天堂的意识被辛西亚的声音唤回现实。

「不会，请不要在意。我不那么做就没办法抓住坏人了。」

我在姊姊的大腿上露出帅气的表情。

「……你们两个很帅气喔。谢谢你们。」

辛西亚拿下布偶，朝我伸手说：「最近都没遇到什么正常人，害我有点感动。」

我握起辛西亚的手，把握机会面露得意的表情说：

「帮助有困难的人是旅人的义务。」

对不对呀，姊姊？我不改得意的表情望向姊姊，姊姊就笑盈盈地再次摸摸我的头。天堂就在这里……

「帮助有困难的人是旅人的义务吗……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辛西亚露出怀念过去的神情重复了一次，轻声一笑。虽然不晓得有什么好笑的，不过侦探这种人就算不好笑大多都会笑，我想不用太深入思考那个笑容有什么意义。

只要能收下这句感谢我就满足了。

「谢谢你们，客人！旅馆被黑衣男占领的时候，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为非作歹的男人全被绳索绑起来之后，其他客人与店员也重获自由。

不出所料，朝我们跑来的是贴心的柜台小姐。她一次又一次地向我们四人低头致谢。

「我能做什么感谢各位呢？」

奥萝妮拉一听，立刻一脸得意地弹了一下手指。

「那我想喝新鲜的血。」

得先洗掉嘴巴里的味道呢──她说。

柜台小姐听了点头回答「我明白了。」在餐厅主厨耳边说「拿隐藏菜单出来。」话说回来，我听说这间店的隐藏菜单上有生肉呢。

不久之后，柜台小姐来找我们。

她细心地屈膝跪下，配合姊姊的视线高度，说想跟奥萝妮拉她们一样给我们谢礼。

「谢礼吗？」

姊姊重复思考似地又说了一次。

「是的。不论是料理还是金钱，请尽管说。我们会尽量提供的。」

「她这么说耶。怎么办，艾维莉亚？」

姊姊将视线转向我。

真伤脑筋。

我躺在姊姊的大腿上，让她温柔地摸头，轻声一笑回答：

「我已经很满意了。」

○

后来，那天召开了稍晚的晚餐会。

一群黑衣男闯入，害餐厅一塌糊涂，没有余力仔细替每一个人点餐制作餐点。

结果以自助餐的形式让客人与员工一同享用。

由于是非常状况，客人和员工都没有在乎体面的力气。最后我们过了一段非常自由的时间。

「来，艾维莉亚。多吃一点肉。」姊姊在我的盘子上添了许多肉。超级无敌多。「来来来，多吃一点喔。」

「有点多耶。」

「要多吃一点补充血量呀。」

「不需要这么多吧……」

「不要啰嗦快点吃。」

我的盘子上马上就装满了肉。

回到位子上，吸血鬼姊妹在我们对面大啖烤牛肉。她们说：「血喝了很多，但都是难喝的血，想吃点肉洗去嘴巴里的味道。」

我纳闷地想问她们在哪里喝的，瞥了一眼餐厅角落就看到满脸惨白的黑衣男。原来如此，看来不用问了。

奥萝妮拉说：

「我不喜欢年轻男生的血……但是接下来得飞很长一段距离，没办法挑三拣四。」

话说回来，这可能是我第一次好好坐下来跟两人聊天呢。

辛西亚来房间的时候，稍微提到两人接下来准备返回老家。

「天亮的时候应该就能到家了吧。」

奥萝妮拉说，两姊妹的故乡在不远处。「很可惜，但这应该就是最后的晚餐了。」

辛西亚在旁边静静地吃着肉。

「呜呜……好好吃……」

对于向往外面世界的辛西亚来说，返回老家想必不是她的本意。「要不是他们，就可以在外面的世界玩久一点了说……」

因此她注视男子们的视线颇为锐利。

听说，两人的母亲说外面世界很危险，阻止两人外出。

这样她们终于理解被阻止的理由了吧？

「最近都没遇到什么好事。」

奥萝妮拉彷佛在怀念过去一般叹了口气。

她说每次到新的国家就遇到黑衣男，每天都被受到吸血鬼这种特殊种族吸引的人追逐，几乎没有时间休息。

「那么，你们也很久没有像这样慢慢吃饭了吗？」

姊姊问，奥萝妮拉便回答「就是说呀。」笑了笑。

「所以，到了最后的最后反而有点可惜。」

妈妈说得没错，外面世界不是什么好地方。返乡的路上充满失望，到头来人类都没有什么好人，让她每天叹息。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说今天的料理特别美味。

「好可惜喔……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多品尝一下。」

奥萝妮拉轻声笑了。哎呀哎呀？总觉得她好像在看我。

「就是说呀……好美味喔……」

妹妹辛西亚也边吃着肉，边对我露出渴望的眼神。哎呀哎呀？总觉得情势怎么变了？

「等一下，不可以再喝我妹妹的血了。」

姊姊挡住两道肉食动物般的视线。我忍不住心动。

「啊哈哈，开玩笑的啦。被你们救了一命，我们才不会这么不知感恩。」

奥萝妮拉说。

她的眼神没有笑意的说……

「觉得可惜不是谎话喔。我本来就是因为妹妹不回家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出来，但最近都遇到坏人。」

不过，外面的世界也有好的邂逅──奥萝妮拉说，视线再次转向我们。

接着两人一同笑了笑。

那看起来非常天真无邪，丝毫不像是吸血鬼，而是一对平凡的姊妹。

●

「唉……好麻烦喔……」

回到老家，等着辛西亚的是无趣的每一天。

擅自离开家里让母亲决定今后暂时限制女儿的行动，避免她再度离家出走。

不仅如此，还顺便叫她照顾家畜。会向往外面的世界，是因为她太闲了。

「只要忙着工作，就会没有时间想去外面了……喔喔～原来如此。妈妈也真会想……」

嗯嗯嗯……奥萝妮拉点头说。

「不是，姊姊，现在是佩服的时候吗？我们没有自由了耶。不觉得应该发出怒吼吗？」

「我反而想对妹妹的愚蠢行径发出怒吼的说。」

奥萝妮拉原本就是为了把辛西亚带回家才不甘愿地离开故乡。

明明乖乖达成任务回到老家，妈妈却叫她和妹妹一起每天照顾家畜。

「为什么连我都要照顾家畜……？」

说她能否接受确实令人怀疑。

辛西亚对姊姊嗤之以鼻，还耸了耸肩。

「不是，姊姊也玩得很爽，我们算是同罪吧？」

「但是我有好好达成任务，现在做的事情也比妹妹还多。」

奥萝妮拉本来就还算听话，嘴上抱怨不平等待遇，最后还是俐落地做好了工作。

「就先别管这种小事了，姊姊。工作结束之后你有空吗？」

「有是有。」

「那今天一起来吧？」

「反正我就算没空你也会找我……」

奥萝妮拉耸了耸肩，却没有拒绝。因为她在心中还算期待。

决定了下午预定做的事情后，工作结束的速度快到令人惊讶。尽管两人心照不宣，回到故乡之后还是有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两姊妹整理好物品，跟父母说傍晚之前会回家，手上戴着布偶迈开步伐。

接着，她们来到附近的托儿所。

「出现了！奥萝妮拉和辛西亚！」「好慢喔！」「大姊姊，再说一次那个故事！」

小孩子一看见两人就聚集过来。

对于没去过外面世界的小孩子们来说，两人是令人崇拜的偶象。

「哈哈哈久等了！布偶侦探来啰！」

辛西亚双手戴着布偶挺胸说。感觉真棒，让人浑身发麻。

「那么，今天就来说白发旅人姊妹的故事吧。」

奥萝妮拉也在隔壁戴上布偶，用生疏的动作操纵。

两只布偶都是白头发。

「你们几个听好啰？外面的世界有很多可怕的坏人──但偶尔还是有好人。」

那是和在某处遇见的旅人姊妹与长得一模一样的布偶打倒邪恶黑衣人，帮助可怜吸血鬼的冒险故事。

刚回到故乡的两人暂时无法外出旅行。

取而代之，她们用双手操纵小小的布偶，说故事给小朋友听。

她们从小就听祖父说外面的世界充满坏人，光是身为吸血鬼，生命就会受到威胁。

不过那并不是个残酷的世界，只是比故乡还要自由而已。

两人说出踏上旅途后遇见的旅人的故事。

有在旅行途中担任侦探助手的灰发魔女，或是现在正在说的白发姊妹。

不论好事坏事，两人都跟孩子们说。

看样子，短时间内不缺话题了。

想要有趣故事的时候，就再次旅行吧。

辛西亚和奥萝妮拉跟心怀梦想的小孩子一样，双眼闪闪发亮地用布偶道出一则又一则的故事。

第十八卷 投书故事2 某协会职员的烦恼

投书负责人　伊蕾娜

自从我在魔法统合协会处理「募集关于魔法的烦恼！」的工作已经过了三天。

勤奋认真最喜欢工作无法抛下有困难的人不管的烂好人魔女也就是我今天也露出半死不活的表情前往魔法统合协会坐在桌子前。不知道能不能早点下班？

我眼前是迟迟不肯消失的投书小山，几天前心血来潮应征时的我想必没有料到这个情况。

在回答陌生人的烦恼之前，我想先请教解决眼前这座小山的办法。谁来救救我。

我想干脆抛下工作一走了之，但这次的雇主是魔法统合协会。只要身为魔法师不论如何都无法摆脱这个组织，可说是最不适合招惹的对象。

因此，现在的我除了面对眼前堆积如山的投书之外别无选择。

我接受的是短期打工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若要我长期从事这种工作，我迟早会精神耗弱误入歧途。

就是因为有终点，我才能打起精神。

总之，现在就暂时不甘愿地面对工作吧。

「那么就来看看今天的投书吧。」

我随便从小山里抽出一封信，打开信封。「……嗯？」

随后我稍微皱起眉头。

今天的寄件人居然是魔法统合协会旗下的魔女见习生。

看这可爱的字体，她绝对是个可爱的女生。就用比平常高一度的声音朗读吧。

「初次见面！我是隶属于魔法统合协会的M！啊，M是笔名，不是真的名字喔！这个投书可以写笔名吗？我的名字就魔法师来说有点特别，看名字就知道出身──」太麻烦了容我省略，总之这是M小姐寄来的烦恼。「那么，她的烦恼是……」

写了一大串开场白，她的烦恼却颇为简洁明瞭。

就念出来吧。

「我想怀着感谢之意送礼物给最心爱的姊姊，请问该送什么才好？」

嗯嗯嗯，原来如此。

真是可爱的烦恼，感觉得到美丽的姊妹情。

于是我真心诚意地提笔写下给M小姐的回答。

咨询者　M小姐

『能被你这样的妹妹喜爱，你的姊姊真幸福。我想只要是你怀着爱意送的礼物，她不论收到什么都很高兴。总而言之就先送她一堆东西吧。你姊姊一定会接受原原本本的你才对。请务必告诉我送完她礼物的结果喔。法Q。』

我没有谈过恋爱，不过我想这恐怕就是迫切等待心上人回信的心情。

自从听说附近国家的魔法统合协会设立了咨询烦恼的部门以来，我就迫不及待地寄了一封信去。

当然，我隐瞒了美奈这个名字。和姊姊相关的烦恼被人知道太丢脸了。

坐立不安地等了三天之后，那封信的回函终于出现在我在协会分部的办公桌上。

结尾的问候有点奇特，但她真心诚意地回答了我的烦恼。即使不晓得对方是谁，能有共享秘密的对象仍让我真心感到高兴。

「只要是怀着我的爱意的东西，什么都可以……是吗？」

好高兴。

我双手拿着信，遮住嘴巴避免任何人看见脸上浮现的笑容。

不知名投书负责人写的信上飘来淡淡的香味，让我心跳加速。

这就是倾听我烦恼的投书负责人的味道吗……？

「好好闻……」

我闭上眼睛。素未谋面的投书负责人似乎在幻想的另一头替我加油打气──

投书负责人　伊蕾娜

「嚼嚼嚼嚼……」

在从事这份工作的时候我常常吃甜食。办公时甜食果然不可或缺。

其他投书负责人都警告我味道会沾到信上，所以吃东西的时候我都跟把食物储藏在脸颊里的啮齿类一样偷偷摸摸。

「……啊，话说回来。」

今天我也跟往常一样处理小山一般的投书，忽然在意起几天前回信的M小姐的后续。

一看桌上，我看见写到一半的回信，以及甜甜圈上的糖霜跟细雪一样散落在桌上。

话说回来，我几天前也像这样吃着甜甜圈污染回信呢……

话虽如此，我也不是因为甜甜圈才回想起来。

我刚才读的信上有一行令人在意的句子。

这封信来自名叫S小姐的咨询者。

她说：

「你好！人家的名字是S！啊，S当然不是本名，其实我的本名就魔法师来说有点特别，会暴露出身──」这个写法好像在哪里看过但问题在这段超长又无聊的话后。

来看看正题的部分吧。

上头这么写道：

「最近妹妹的样子有点怪，请告诉人家该如何是好──」

咨询者　S小姐

「投书负责人，拜托了……！」

某一天，人家深呼吸后嘿呀一声把信投进邮筒，接着对上天祈祷。寄信给远距离恋爱的心上人时说不定就是这种心情吧。

姑且不论这个，必须先说人家为什么要写这封信。

「拜托了，投书负责人……！」

事件要回溯到几天前。

「请帮人家解决妹妹的异状……！」

妹妹美奈的样子变得有点奇怪。

人家既是魔法统合协会的员工也是旅人，基本上不会长期停留在同一个地方，最近却在某一国长期滞留。

美奈也住在那个国家，于是身为姊妹一起去吃饭、互相报告近况的场面必然不少。

某天，美奈突然问人家：

「呵呵呵。唉，姊姊。」

「什么事？」

「姊姊喜欢怎样的我？」

「那什么感觉起来有够不妙的问题？」

人家喜欢不会问「喜欢怎样的我？」的美奈吧……

从这一天的这段对话起，她就时不时做出奇怪的举动。

比如说，和美奈一起去吃饭的时候。

她一在位子上坐下，就点了两人份的肉酱面。人家也点了自己的餐点，还以为她一个人要吃两份，身为姊姊心想「她变得好会吃喔」，对妹妹胃袋的成长既佩服又担心。

「姊姊，这份给你。」

餐点一端上桌，美奈居然就把一份面给人家！

为什么？太神奇了。人家当然问她原因，美奈就一脸不耐地把脸撇开。

「我又吃不下这么多。」

她这样回答。这个时候就已经超越莫名其妙，让人毛骨悚然了；但是妹妹难以理解的行动不只如此。这只不过是开端而已。

「姊姊，这个给你。」

某天，美奈说自己太多了，送了一大堆好看的衣服过来。这是在暗示人家穿得不够好看吗？没礼貌！

「还有，这也给你。」

另一天，她送了一大堆书来。是想叫人家多看点书吗？越来越没礼貌了耶！

「这也给你。」

最后她甚至给人家现金。

「呵呵呵……」

而且还边给边笑。

吓死人了啦！

人家完全不懂她想做什么，只觉得不寒而栗。而且她送的东西人家全都乖乖收下，之后她如果说「我给了你那么多东西，要好好服从我喔。」的话该怎么办？人家每天都害怕得瑟瑟发抖。

直到某一天，人家忽然发现美奈的目的。

我记得那天一起散步的时候，美奈说了一句「我想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给姊姊。」这在物理跟心理上都沉重无比的话。

把所有的一切都给我──此时人家灵光一闪。

美奈最近做的事情……不就是！

不就是「终活」吗？

『简而言之，终活就是死期将近的人整理身边的物品，如同「不带走一片云彩」这句话所说，为了不让身后之物造成他人困扰而整理遗物的行为。人家从妹妹M的一连串行动感觉到疑似终活的气息。妹妹当然还年轻，也没有生病的迹象，为什么……！』

这样继续给人家东西下去，美奈似乎会消失不见。

于是人家才又悲伤又焦急地写信咨询。人家决定把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交给专家处理。

就这样抱着祈祷般的心情寄出投书不到几天。

回信来了。

『那应该不是终活。』

信纸上写着美丽的字迹。『你的思考太跳跃了，小迷糊。』

信先从劝谏的字句开始。

咦咦？真的吗？

那么妹妹最近难以理解的行动究竟是什么？

告诉人家，投书负责人！

『你妹妹个性认真害她充满各种烦恼。这种时候就默默拥抱她吧。现在你妹妹需要的是心爱姊姊给予她不求回报的爱。请你用爱温柔地抱住你妹妹吧。法Q。』

结尾的问候看不太懂意思，总而言之只要抱住妹妹就好了吧？

我知道了。那人家现在就去报警处理。

啊，搞错了。现在就去抱紧处理！

「…………」

寄件人　M小姐

某天，我一如往常向姊姊进贡的时候。

「美奈！」姊姊突然一把抱住我。

「呀！」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害我动摇地发出平常不会发出的声音。我为了避免跌倒，也紧紧抱住姊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姊姊在困惑的我耳边低语：

「没关系的，美奈……」

美奈只要跟平常一样就好。不用勉强自己送人家礼物──她在我耳边低声说道。她好像说了类似的话，只是我的意识在被抱住的时候就早已飞到九霄云外，所以并不确定。

不论如何，我觉得自己平时的努力有了回报。

姊姊终于理解了我的心意。

「不论发生什么事，人家都会支持美奈的喔。」

好乖好乖，姊姊温柔地摸摸我的头。

我就算现在去死也无怨无悔了。

「美奈，还不可以死喔……？」

讨厌，我们难道心意相通了吗……？

难道说，我想的一切全都被姊姊看穿了吗？那样就伤脑筋了……

激烈的心跳被听见怎么办？

我双手用力推开紧密贴合的身体，姊姊就马上更用力地抱住我。我就算今天死掉也无所谓了。

「不可死掉喔，美奈。」

想害死我的是你，姊姊。

每次轻声细语在我耳边响起，脑袋似乎就会短路。

「还有美奈如果不在了，人家会非常伤心喔。不要那么轻易就从人家面前不见。」

那可以一辈子在一起吗？

「美奈……」

「姊姊……」我慌张地忍住嘴角的笑意，终于挤出这一声。

这时姊姊才终于放开我。虽然有点依依不舍，但是她继续抱下去的话，我可能会融化死掉。

姊姊在比平常还近的距离对我微笑。

然后她说：

「不知道你看了什么书受到影响，但想终活还太早了。」

…………

终活是什么？

投书负责人　伊蕾娜

某天，我一如往常认真地吃着甜甜圈处理投书负责人的工作，就收到上次帮助的咨询人S的感谢信。

她说，抱住妹妹之后，可疑的举动就真的结束了，作为一点心意送上感谢与一点钱报答我精准的指示。

『人家一直以为妹妹是在终活送人家东西，结果投书负责人说得果然没错，是我误会了。』

S小姐说，一抱住妹妹误会就立刻解开，发现妹妹是想感谢她平时的关照才送礼物给她。

听说，妹妹也寄信给某国的魔法统合协会咨询。

哎呀，投书负责人给的建议真是优秀又精准呢。

『受不了……明明默默收到东西反而会不清楚意图让对方害怕，总而言之就先送她一堆东西这个建议真是糟透了。唉～真是的，只能说帮妹妹商量的投书负责人是个大傻瓜呢。』

…………

喔喔，这样啊，大傻瓜啊。

『啊，可是您的对应超棒的喔！总觉得像是人家早就认识的人，给了非常棒的建议。谢谢您。有点毒舌的感觉也超赞的，唉嘿嘿。』

真想挖苦她抱着妹妹居然还对投书负责人献殷勤是怎么回事，不过信封里的金额不小，于是我把坏话咽了回去。味道甜甜的一定是因为我和着坏话跟甜甜圈一起吃的缘故。

追根究柢，我本来就同时负责咨询姊妹两人。真要说起来的话，这个结果比较像是我安排的──

「算了，总而言之事情解决就好……」

我没有写回信，直接把感谢信收了起来。

不久之后，妹妹M小姐也寄了回信来。

M小姐是在信里有些兴奋的人呢。

她究竟会写下什么样的谢词呢？我受到好奇心驱使打开信封。

「…………？」

有点重的信封里没有信纸。真奇怪？明明像是装了什么……

我「嘿！」一声，试着把信封倒在手掌上。

一枚硬币掉在我的掌心。

就这样。

看了看信封里面又抖了好几次，内容物只有这些。

只有钱而已。

简单来说，M小姐什么也没说只寄钱来。

…………

「好恐怖……」

我就这样切身体会了姊姊收到沉重感谢时的心情。

第十八卷 第二章 无聊的不死之身

高耸城墙围绕的古老国家。

城墙之国。

很久以前这里是唯有精灵居住的排他国家，如今成为了各式各样种族聚集的美丽国家……这就是这座大国的名声。

我深呼吸一口气排解紧张的情绪。

对我这种胆小鬼来说，入境审查每次都会心跳加速。穿过国门时显得行迹可疑怎么办？被当成怪人怎么办？

如果被当成小孩怎么办？真的被当成小孩该怎么办？最重要的是被当成小孩怎么办？因为很重要所以说了三次。

第一印象非常重要。

如果有服装规定的话怎么办……

国门露出「请进吧？」的表情迎接我的到来，可是不对不对，可不能被这温柔的假象欺骗。像这样张开双手欢迎我的国家，大多都会将我这种外表的人当成一般的小孩子，稍微看不起人家。这对我来说非常难以忍受。

不能被他们小看才行。

这种时候第一印象最重要。

首先，在进入国门之前先来整理一下仪容吧。

我拿出镜子，确认自己的样貌。珊瑚色的头发漂亮整齐，今天也很可爱。金色的眼眸今天也有点混浊。身上穿的魔法师长袍一尘不染。真要说起来，就百岁人瑞来说这个打扮甚至有点太花俏；但是为了配合这小不隆咚的外表，穿着这种衣服也无可奈何。

接着，我检查行李。最基本的行李中装着换洗衣物、钱，还有重要的纸条。我身边只有熟悉的物品。

也就是没有任何问题。

「…………」

然后我抬头挺胸。

光明正大地站到门前，我「唔唔！」一声抿起嘴，皱眉露出锐利的表情。看见自然而然站到门前的身影，连我自己都不禁着迷。

发现我的卫兵先生朝我走来。

从外表推测他差不多二十五岁。

来，让我见识见识绅士般的应对吧，小伙子。

「嗨，欢迎光临城墙之国！你叫什么名字？」

卫兵先生跟对小孩子一样，稍微弯腰问。

他一定是看我的身高与长相把我当成小孩了。我完全失败。亲切的国家果然不行，以貌取人真是太愚蠢了！

这时要身为大人好好说清楚才行！

我举起手清楚地回答：

「是！人家就是玛特丽希卡！」

啊──！

用名字自称的坏习惯害惨了自己。被问名字是什么就精神抖擞地回答，不管实际年龄几岁都是小孩子会给的反应。

我对自己的失态大失所望，甚至不想入境这个国家了。

「哈哈哈！玛特丽希卡啊。你好有精神喔，今年几岁？」

「…………！」

不过，想不到这时居然获得挽回的机会。他问我几岁呢。这不是身为大人发挥威严的大好机会吗？

听了我的实际年龄，卫兵先生一定会态度大转弯，说着「失礼了……！没想到您居然这么高龄……！这个年纪看起来还这么年轻……！」错愕地当场跪倒在地。

我做好俯视卫兵后脑勺的准备说：

「一百岁！」

顺带一提，我是大约一百岁，并不知道实际年龄。超过五十我就对自己的年纪不感兴趣了……

算了，没关系！对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来说，只要年纪比自己还大，不论是大五岁还是大八十岁都差不多，无疑都是应该尊敬的长辈。

来，让我见识见识绅士般的应对吧，小伙子。

「喔，一百岁啊。好年轻喔。跟你说，我四百岁喔。其实今天我生日。」

呜嘎──！

「……这、这样啊，生日快乐……」

我对自己一百岁就得意洋洋感到丢脸。也对炫耀自己超过五十岁就对自己的年纪没有兴趣的事情感到羞耻。这就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我再次强烈地体会到不可以以貌取人。

「哈哈哈，谢谢你。来，入境审查结束了，请进。」

「没问题吗？」

不需要检查行李吗？我侧着头问，卫兵先生又「哈哈哈」地笑了笑。

「没关系，我三十分钟前看见你在门前检查自己的行李，有可疑物品的话早就看到了。」

…………

呜嘎──！

○

受到意想不到的屈辱，我依然穿过国门，并在这时打开重要的纸条。

不久之前遇到的灰之魔女伊蕾娜给我的纸条上，写了魔女娜塔莎这位非常长寿，又知识渊博的女性的地址。

她活了四百年，或许有某种关于我这个体质的知识也说不定。

「大姊姊，这个饼干给你！」「是我们家做的！你吃吃看你吃吃看！」

走在街上，我看到两个长耳朵种族的小孩在发饼干。

「咦咦？可以吗？」

听见她们叫我大姊姊，我开心地接下饼干吃了起来。甜味在嘴里散开，感觉起来幸福无比。

看来，这个国家是形形色色种族聚集的特殊国家。

「喔呵呵！你们知道吗？这个国家不论是什么种族的人都接受喔。」

走在大街上，看起来十分博学多闻的大小姐在跟男子们说。

「真是太博学了……」「博学到我无话可说……」「大小姐真是知识渊博！」「不愧是愿意接受大小姐的美妙国家。」「等一下那是什么意思你在找大小姐的碴吗？」

我经过发出感叹的人群旁边。

的确，越走就越能发现这里充满各式各样的种族。

例如说，刚才送我饼干的应该是精灵的小女孩。在大街上漫步的人们有些是长角的兽人、长了蝙蝠般翅膀的魔族，或是一般人类、魔法师，五花八门。

可是我却感受不到任何意识到彼此不同的气氛。

这个国家不论种族人人平等。

住在这种美妙国家的魔女一定也是个善良的好人。我顿时期待不已。

于是，我踏着轻快的步伐在街上漫步。

说不定会在这座城里找到也说不定。

治好我身体的方法。

治疗不论罹患何种疾病，就算身首分离，不管流多少血、经过多少时间，都绝对不会断气，不死之身的方法──

「好痛！」

可能是因为我边走边认真思考，没有发现有人靠近。

咚地一声，我的头撞上某种坚硬的物体。

反射性地按住疼痛的额头抬起头来，就看到一名身材高䠷的女性。我好像不小心撞到她了。

「…………」

俯视我的眼神冷若冰霜，她有着苍白色的秀发与金色的双眸，身穿时髦的服装。

我猜她年纪应该比我还小，但撞到人的是我，得跟她道歉才行呢。

我决定充分活用看起来幼小的优势，泪眼汪汪地道歉。

「对、对不──」

「啊啊？」

苍白色头发的女子狠狠瞪了我一眼。我难道忘记了吗？这个国家是各式各样种族并存的国家！换句话说，就代表不论长得像不像小孩，对方都毫不留情。

苍白色头发的女子拍了一下我不停发抖的肩膀。

呀──！

手臂要被扯掉了！

「你叫什么名字？」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问？难道是要刻在墓碑上吗？我要死了吗？可是我是不死之身，会从坟墓里爬出来也没关系吗？

「那个……玛、玛玛玛、玛特丽希卡。」

「这样啊。」苍白色头发的女子冷酷地点头。「妾身就帮你取个适合的名字吧。小不隆咚地跟猫咪一样，你就叫猫咪如何？」

「什么？」这样干嘛问我的名字？

「嗯！那么你的名字就叫猫咪。话说回来，猫咪你现在有空吗？人不够很头疼啊。」

「咦？现在我有点事情……」

「这样啊，可以吗？真识趣呐猫咪！你朋友想必不少吧？」

难道说玛特丽希卡说的是别种语言吗？

总之对方没有生气让我松了口气。不过就别种意义上来说她有点麻烦，或者该说有点难搞。我似乎撞上了一个不太有办法沟通的对象。

这下伤脑筋了。

接下来明明得去找魔女娜塔莎，我才没有时间陪这种人！

「不好意思，玛特丽希卡现在有点忙！」

那么我就先失陪了！

我转身迈步。只要逃走就没问题了，呵呵呵！

「都撞到人家了怎么能这样？是吧，猫咪？」

可怜的玛特丽希卡被一把抓住肩膀，力道比刚才还强。

「…………」

呜嘎──！

○

撞到对方的时候势必就无法逃离这个命运了。

不知名的苍白发女子就这样拖着我──

「顺带一提，妾身叫做路雪菈。请多指教啊，猫咪。感觉似乎能跟你当上好朋友，就特别准你唤妾身路雪菈吧。不这么喊就把你大卸八块。」

「咿咿……」

不论如何，路雪菈拖着我，最后来到城镇广场。

已经有好几名看似路雪菈朋友的人聚集在那里了。

尽管见面不到几分钟，但我在心中认为路雪菈的朋友一定都是发出「耶～」或是「咻～」之类的怪声沟通的人；想不到广场上的竟然都是外表光鲜亮丽，举止高雅的淑女。

「真是的！路雪菈好慢！」「我们等了好久喔！」「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隔壁的那个女生是谁？新的小妹吗？」「好可爱～！」

路雪菈一到，高雅的淑女们就带着柔和的气氛迎接。被初次见面的她们抚摸，我感觉也不赖。唉嘿嘿嘿嘿。

可是她们在这里做什么？

「好，都到齐了吧！那么出发啦！你们几个！开战啦！」

路雪菈说出可怕的话一声令下。

我心里顿时涌现想快点回家的想法，但一想到反抗的后果会不堪设想，只好乖乖跟了上去。

包含路雪菈在内，从聚集在此的小姐们的特征来看，应该不会做什么弄脏衣服的事情才对。

虽然用了战争这个词，要做的事情一定是什么聚会吧。玛特丽希卡真聪明。

「我们要去吃什么？」

我擅自在内心决定一定是去吃饭，这么问路雪菈。她一听回答「喔喔，还没跟你说呐。」笑了笑。

「说到要吃什么……嗯，吃派吧。」

她说。

「派！」

单纯的我立刻心情高亢。

能吃到免费的派反而很幸运吧？我边想边在心里开心地里哼歌。

不久之后，我们抵达战场。

那是间符合高雅淑女的时髦咖啡厅──并不是，不知为何是座普通的广场。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广场到处都准备了大量的派。哎呀哎呀？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今天要举行砸派大赛的演习。你们给我带着宰了对方的心情上。」

淑女们听见路雪菈的号令各自拿了一张派。哎呀哎呀？她们想做什么？

「喂，猫咪。你跟妾身一队。」

我跟猫咪一样被拎着后颈带走。接下来要做什么……？现实与理想的落差太大害我不禁浑身发抖，路雪菈就说：

「砸派大赛。互相丢派，没弄脏的就算赢。」

她对我抛出简洁明瞭却又丝毫不打算让我听懂的说明。与此同时，她奋力扔出手中的派。就这样，战争开打了！

充满白色鲜奶油的派在空中飞舞。

「咿、咿咿咿……！」

我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在派此起彼落的现场抱着头蹲下，简直就像是初次体验战场的新兵。

砸派大赛一开始，原本高雅的淑女们就跟看见杀父仇人一样凶狠地互相砸派。

「呜呀──！」

而在战场正中央窝成一球，迟早会变成箭靶。我也不是例外受到集中轰炸，全身变成一片纯白当场倒下。

这些人难道不懂得体贴初学者吗？

「猫、猫咪──────！」

路雪菈抱着惨不忍睹的我。

「好、好惨……！到底是谁做的！」

就是你。

「唔……！你的仇妾身一定会报！等着妾身！」

这么说的你也被当成靶了。

接着我们一起身就拿起旁边的派往对面的淑女砸。

如花一般色彩斑斓的穿着，种族五花八门的她们全都面带鲜奶油与笑容。

全身脏掉一次，就会不在乎任何事情了。砸过一次派，就难以否认我也渐渐乐在其中。嘴上说了这么多，我和路雪菈一起尽情享受了这场战争。

不久之后。

砸了大概十分钟。

「好！演习结束！感觉不错！这样应该就能举办庆典了。那么今天就解散！」

路雪菈拍了一下手宣告结束。女子们也当场沉稳高雅地说「好好玩喔～」「对呀～」带着刚喝完茶会的气息聊天解散。若不是浑身鲜奶油，这个画面应该美不胜收才对。

不论如何，砸派大赛结束了呢！

那么我就先──

「好了，猫咪。咱们去下一个活动吧。」

「咦！」

路雪菈就这样把我带走了。奇怪咧？我的拒绝权呢？不是已经解散了吗？

见我一脸不解地愣住，路雪菈露出爽朗的笑容，说出不得了的事情。

「今天从早到晚都有庆典跟活动，麻烦你到最后啦？」

听见那句话，我顿时领悟今天将会是辛苦到死的一天。

不过不死之身不会死就是了。

○

在那之后，路雪菈如同自己的宣言带着我到处跑直到晚上。

可是在那之前，我们全身都是鲜奶油，希望她能理解这样没办法参加活动。于是我委婉地向她表达「这个样子玛特丽希卡觉得不太适合参加庆典」，偷偷希望之后的预定能够取消。

「下一个预定是扮装派对，不要紧。」

呼啊？

她的意思是──

「难道要这样直接去吗……？」

「啥？你是笨蛋吗？」

「硬是邀人去砸派大赛的人应该没有资格说吧……」

「扮装前要换衣服，当然是在那时洗澡啊。」

「啊，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

我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话题以我决定参加为前提进展。难道说我有点期待吗……？

不久之后，我们如同路雪菈的宣言，造访扮装派对的会场。不可思议的是一抵达举办派对的大餐厅，尽管我们的模样非常缺乏常识，店员却明白我们会到似地替我们准备毛巾，还带我们去淋浴。

真是太善良了。热水澡跟人情的温暖让我身心都暖洋洋的。

冲好澡后我们彼此穿上扮装的衣服。

「看，如何啊，猫咪？妾身穿的是龙的扮装。」

吼～路雪菈跟叼着猎物炫耀的猫一样洋洋得意地现身。说是龙的扮装，她的头整颗塞在龙的嘴巴里。

「我想那一般来说叫做布偶装才对……」

「别在意那种小事。」

没关系吗？

「话说你的扮装为何有两条尾巴？」

「呵呵呵！奇怪了，你不知道吗？长生不老的猫咪会有两条尾巴喔？喵呜～」

「可是你又不是猫。」

「那是该对扮装的人说的话吗？」

扮装派对依照预定进行。听说这间餐厅的概念是让人成为心中向往的自己，会定期召开扮装派对。

会场中充满名符其实各式各样穿着的人。有医生、剑士、魔法师，还有人扮成吸血鬼和兽人。

我提高警觉避免在这里又被砸派，但在这间餐厅只有普普通通地享用了美食而已。形形色色种族聚集的这个国家料理也种类众多，我着迷地吃了个过瘾。

我喜欢这个国家……

扮装派对结束时，店员叫住了我。

「啊，贵宾。入店时穿的衣服帮您清洗干净了。」

我也喜欢这间餐厅……

看样子在我们开趴的时候，这间餐厅的魔法师替我们紧急清洗完毕了。

「谢谢你们。对我这么好……玛特丽希卡好高兴……」

回到手中的衣服蓬松柔软。

我再度体会到人的温柔内心暖洋洋。

「呵呵呵，您是路雪菈小姐带来的朋友呀。这点小事是应该的。」

回答我的店员开心地笑了。

就这样，我们离开了扮装餐厅。如同路雪菈所说，庆典与活动理所当然一直延续到晚上，她马上把我带去下一个地方。

下一个活动包下了整条街举行。

「哇啊，好大喔。」

据说这个活动叫做神明庆典。我第一次听说不太明白，但似乎是坐在王座般豪华的大椅子上，给很多人扛着走的活动。

更令人不解的是，不知为何玛特丽希卡和路雪菈都坐在王座上。

……为什么？

扮装派对的会场也是，总觉得路雪菈的待遇很不寻常。

「路雪菈你是何方神圣？」

「妾身就是神……」

「…………」

问了也听不懂，活动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在那之后，我又被她带着到处跑。

「那座村子有叫可爱女孩踏踏葡萄，酿造美味葡萄酒的活动。」

「踏踏是什么？」

「妾身也不明白。」

例如说是踩葡萄体验。

「呐，猫咪。念书给妾身听。」

「你不识字吗？」

「妾身喜欢听别人说。」

或者是把旧书分享给别人的安静活动。

「你不觉得口渴吗？」

「太阳已经下山了，肚子也有点饿了呢。」

「那有个正巧适合你的活动喔。」

又或者是品尝世界各地啤酒的活动。

各式各样的人们在大街上的摊位前慢慢地移动。来到广场，就看到人们在专为庆典准备的长椅上休息聊天。

路雪菈啃着在路边摊买的羊肉串问：「你想喝什么啤酒？」

话虽如此，玛特丽希卡外表看起来还未成年。

「对不起，喝酒我有点……」

就委婉地拒绝吧。想不到，路雪菈不可思议地侧头说：

「你不会喝酒吗？」

「唔嗯……不是，与其说是不会喝……玛特丽希卡看起来年纪还小。」

「你才没有外表那么年轻吧。」

她这么一说我才恍然大悟。

环视周遭，外表像是小孩的女生──我入境时看见的精灵少女们边灌酒边说「下班果然就是要来一杯～」这种早就成年的疲惫社会人士会说的话。

外表在这个国家毫无意义。

也就是没有必要顾虑。

「这是感谢你陪妾身一整天的谢礼。拿去买喜欢的东西吧。」

路雪菈把金币放在我手里。

金币！

「可、可以给我这么多钱吗……？」

手手不停颤抖。太感动了。有这么多钱，想吃多少东西，吃多久不都没有问题吗！？

「女、女神……！」

我对路雪菈祈祷。

我的女神路雪菈早已灌下第二杯啤酒，红着脸说：

「哈哈哈！就是说吧，就是说吧！崇拜妾身吧，猫咪！妾身所言皆是世间真理！妾身触碰之物皆至高无上！出自妾身之物皆清净无比！」

「遵命！」

不久之后，路雪菈女神口中流出了大量世上最清净的东西，净化了肮脏的大地。

简单来说就是她吐了。

「恶呕呕呕呕……好难受……」

神已死。

现在的路雪菈丝毫不见方才的气势。

看来她在庆典中太兴奋了。皱着脸扶着矮个子的我走路的模样充满哀戚。

劝谏乱来的年轻人也是年长者的责任。

我散发「我有点生气喔」的气息，狠狠瞪了路雪菈一眼。

「真是的……就是因为硬喝才会变成这样喔？玛特丽希卡不在的话你要怎么办？」

「啊啊？你说啥？明明是个女娃儿莫非想阻止妾身吗？」

「你家在哪里？」

「右边……」

好好好，我点头在巷子里右转。「恕我无礼，玛特丽希卡不是小孩了。别看我这样，我已经一百岁了喔。」

怎么样？吓了一跳吧？

「哈！区区百岁而已，果然是娃儿嘛。」

你说什么？

「那路雪菈几岁了？」

想吵架我奉陪。我没有多想就问路雪菈的年龄，问了以后才想说糟糕了。

这个是……听见她年纪比我还大很多大受打击的桥段！

入境时一不小心「呜嘎──！」的惨痛回忆在脑中一闪即逝。

她又会说出具体年龄把我当成小孩了……！

我原本这么想。

「哎呀，路雪菈，你回来了啊。」

看样子，路雪菈的家就在旁边。一个老婆婆从某间民宅里晃了出来，一看到我们就叹了口气。

「又喝多了吗，真是的……」

是路雪菈的祖母吗？她从我肩上接下路雪菈后眯起说：「你是路雪菈的朋友吗？谢谢你带她回家。」

这个老婆婆非常亲切。

「抱歉让你陪她到这么晚。原本应该端茶出来招待你的，但是时间不凑巧呢……」

她熟练地将路雪菈扶进家里后马上回来问：

「你家住哪边？我送你回去吧。半夜一个人在外头很危险。」

她真是太善良了……

心地善良到难以想像和旁若无人的路雪菈住在一起。

我非常感谢她的心意，只是我没有该回的家。

毕竟我是旅人。

「……其实我刚来到这个国家。」

还没决定要住哪一间旅馆。请问附近有旅馆吗？

我拒绝善良老婆婆的提议，顺便问道。

「哎呀呀。」

老婆婆外表吃了一惊，内心却似乎不怎么惊讶。

她立刻莞尔一笑说：

「对不起，路雪菈自从住在这个国家，就常常搭讪旅人……我也伤透脑筋。」

接着老婆婆亲切地给了我这个国家的地图。看样子，老婆婆住的民宅其实也是一间书店，她拿出的地图是店内的商品。

「这是今天的赔礼。」

说完她在地图上做了一个记号。那是附近的旅馆，听说便宜又舒适。我带着感谢的心意鞠躬致谢。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来这个国家呢？」

也许是出于好奇。我这种矮冬瓜小女孩为什么会跟路雪菈这种人在一起一整天──带着喝醉的她回来或许让老婆婆感到有点在意。

没有必要骗她呢。在这个国家，外观不过是资讯的一种罢了。

「其实──」

我边说，边从怀里拿出以前旅人小姐给我的纸条。眼前碰巧有张地图，还有看起来见多识广的老婆婆。

就请她顺便跟旅馆一起做记号吧。我抱着这种不纯洁的意图说出自己的目的。

我的身体长生不死。

正在旅行寻找解除不死之身的方法。

某一天，我遇见了一名魔女。她告诉我这个国家有个长寿的魔女，一定愿意帮助我──

我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了她。在我说话的时候，老婆婆始终只有点头，一听完就说了声「原来如此。」帮我在地图上做记号。

真是太善体人意了！玛特丽希卡感激不尽！

「谢谢ㄋ──」

我鞠躬表达心中的感谢之意，忽然发现老婆婆做的记号有点奇怪。

魔女娜塔莎家的记号，是我今天预定住宿的旅馆附近的书店。

正巧就是我现在的所在之处。

哎呀哎呀？

这有点奇怪呢？简单来说，不就代表现在跟我说话的老婆婆就是魔女娜塔莎了吗？

不对不对，怎么会？真的会有这种奇迹般的巧合吗？我又看了一眼老婆婆的脸。

她就面露笑容。

「今天很晚了，明天再来吧。」

我会端茶出来招待你的──她说。

○

隔天中午我造访老婆婆──不对，魔女娜塔莎的书店。

她从昨天晚上到今天中午帮我调查了许多与不老不死相关的资料，我走进客厅时发现那里堆了好几叠古老文献。

「人就是该活久一点啊。没想到会遇见不老不死的人。」

总觉得娜塔莎非常开心。她先帮我检查身体，跟医生在看病一样看了我的眼睛、口腔，又采取了一点唾液，还卷起我的袖子抽了一点血。

她采取了各种样本。

如果是以前的我，这时一定会提高警觉想「她可能是脑袋有点毛病的学者」；但魔女娜塔莎是我一直在找的长寿魔女。

「呼唉～你不老不死吗？挺厉害的嘛。」

最重要的是她和路雪菈这种自由自在的人住在一起，应该不是坏人才对。

顺带一提，自由自在的路雪菈喝醉酒的隔天自由的模样依然健在，一知道我是不死之身就「嘿～嘿～」地揉揉我的脸颊，「耶～」地拧了拧，然后说「这样如何～？」捏住我的鼻子，玩了一会儿我的脸。

「那么，妾身今天心情不错，就出去玩啦。」

然后她就离开了。昨天会玩一整天，是因为跟今天一样心情很好吗？

「你心情不总是不错吗？」娜塔莎的挖苦想必没有传进路雪菈耳中。

太自由了……

另一方面，娜塔莎在我等待的时候把从我身上采取的样本混进不知名的液体中，拿去加热又摇了摇，不停做些我看不懂的事情。

「原来如此。」

路雪菈离开书店几分钟后，她终于掌握了什么线索。

过去陪伴我好几十年的特异体质──不死之病的真面目真的会解开吗？

我咽下一口口水屏息以待。

娜塔莎不等我做好心理准备，就平淡地说了起来。

「其实昨天我听了你的话之后有点好奇，翻了翻古老的文献。自古以来，就有几起不老不死存在的目击案例。」

不愧是各式各样种族汇聚的国家，又不愧经营外观看起来十分老旧的书店。

娜塔莎翻了几本老旧书籍，在桌上摊开。

「不老不死是众多学者不断追求的永远命题。就结论来说，我尽量调查，大多都是与不老不死无关的研究论文，或是不足以采信的道听途说。」

比如说，将碰巧长寿的种族──吸血鬼当成不老不死研究，或是记载了能够成为不老不死的方法，却毫无根据的可疑论文。

换言之，几乎都是以不老不死这个关键字随便写写，企图吸引目光的文章。

老东西未必都是好东西。

「那么就是不知道了吗……」

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太可惜了……

我垂头丧气，想不到娜塔莎对我温柔地微笑。

哎呀哎呀？难道说还有希望吗？

「就我的调查，很可惜没有任何关于不老不死的文献能够帮到你。」

根本没有希望！

被娜塔莎玩弄内心的玛特丽希卡闹起脾气来。啊～真受不了！

「但是在不老不死之外，却有一篇十分有趣的研究论文。」

「咦，什么？」

我的态度一百八十度急转弯，再次积极起来。是不是有种重新看见希望的气息？

看见我突然双眼发亮，娜塔莎把一本古书放在我面前。

她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某个生于两百五十年前的魔女写下的研究论文。翻开其中一页，娜塔莎用手比着说：

「魔力消耗体质。」

那是生于两百五十年前的魔女所写下，关于她遇到的某名女性的叙述。娜塔莎慢慢念给我听：「那名女子不论罹患何种疾病，受到多重的伤都绝对不会去世。不仅如此，还会因为异常的回复速度眨眼间从濒死状态复活。我遇见她时女子即将四十岁，外表看起来却只有二十几──」

那听起来简直就──

「跟我一样……」

文献中还写了关于女子的出身。她生在平凡无奇的普通家族，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却因为不会老而被周遭排挤孤立。她就是在那时遇见了魔女──

「由此可见，这位魔女花了很久的时间调查了各种关于女子的资讯。不知是为了让自己也变成不老不死，还是为了别种目的──」

结果很久以前的魔女得到了某个关于女子体质的结论。

娜塔莎翻开下一页，慢慢对我说：

「这名女子似乎具有身体会自动消耗魔力的特异体质──透过消耗魔力，让身体维持一定年龄，且非关本人的意愿。女子即使受伤生病也会立刻痊愈，就是因为体内过剩的魔力会擅自治好身体的伤口与病症。」

「也就是说，我也跟她一样，身体总是不停消耗魔力吗……？」

理解了不老不死的机制，我不会死的身体也没有任何改变──

「话说回来，你会魔法吧？」

娜塔莎问我。

我点了一下头，低声回答「会。」轻抚书页。

「两百五十年前的这名女子不会魔法；却具有自动消耗魔力的体质──和你就这点不同。」

「那个女生后来怎么了？」

「不知道。」后来怎么了呢？娜塔莎跟我一样侧着头，接着又翻了几页，最后还是翻了回来。

后面大概什么也没写吧。

结果不知道有没有治好那名女子体质的方法。

魔女最后一定没有得到答案，就放弃了调查──又或者是她比女子还早过世。

魔女一定没有办法找出答案。

「换句话说，就代表没有治好我这种体质的方法吗？」

说不定是因为我活了很久。终于找到了长寿魔女，和我类似的病例却没有任何解决的方式──明明应该感到悲伤，我反而比自己想像得还要冷静。

那是因为我知道就算情绪失控，也无法改变现实。

我知道就算大哭大闹时间也不会停止流逝。

不知不觉间，就算期待遭到背叛我也只有浅浅地叹息。

我对不再悲伤的自己感到非常悲哀。

「你知道魔女为什么没有将这个体质命名为不老不死吗？」

我以为自己非常平静，但失望的心情可能展现在眼神之中。娜塔莎阖上书本，声音宛如抱住我的肩膀一般温柔。

我直接说出刚才在脑中盘旋的想法。

「不是因为研究没有结束吗？」

想不到娜塔莎慢慢地摇头。

「研究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结果。这个魔女研究到最后，做出了女子并非不老不死的结论。」

所以才命名为魔力消耗体质──她说。

「……什么意思？」

「这名女子每一天都慢慢地、慢慢地确实在变老。不过速度缓慢到令人难以置信。」

这就是两百五十年前，魔女研究女子得到的发现。

和我的预测相反，魔女的研究结束了。

「长寿到令人难以置信的人类，就是魔力消耗体质的真面目。」

「也就是说──」

我如果和这名女子症状相同。

娜塔莎点了点头。

「严格说起来，你就不是不老不死。」

你总有一天会离开人世喔──她笑着说。

「…………」

我可以开心吗？还是应该悲伤？

即使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离开人世，那也有可能在好几百年，甚至好几千年以后。不是，说不定要更久？

光是知道终点存在可能就好多了。不对，可是……咦咦？

「也就是说，到头来我是不正常的人吗……？」

光是知道我是生物也许就该放心了……

不对，可是……嗯嗯……我实在没办法发自心底感到高兴……

「正不正常还很难说喔。千年以后你这种人或许会被称为人类。」

娜塔莎捉弄似地笑了笑。「昨天的常识到了今天未必是常识，不论在哪个时代都是。」

说不定，对于从几百年前就看着这个世界推移的她来说，常识就跟黏土一样会不断变形。

「活了好几百年是什么感觉？」

「这个呢──」

娜塔莎忽然望向窗外人潮熙来攘往的大街。

她的眼神看起来像是在思考接下来该做什么，也像是在思考愉快的事情。

接着她露出昨天我看过好几次的表情，笑了笑。

「感觉还不错吧。」

○

离开娜塔莎的书店后，我才知道路雪菈在这个国家小有名气。

「你难道是昨天和路雪菈大人在一起的女生吗？」「哟，小姐。你是路雪菈的朋友吧？可以叫她有机会再来光顾吗？」「唉唉，你是怎么认识路雪菈大人的？我非常好奇！」

她看起来像是在到处玩乐，但城镇居民都非常喜爱她。

可是究竟为什么？我理所当然感到好奇，试着反问跟我搭话的人。路雪菈为什么这么有名？

每个人的回答都一模一样。

「因为她为城里带来有趣的事情。」

那是什么意思，回想昨天的她就不难明白。

城镇现在举办的各种庆典跟活动，似乎是她提出的主意。

『啥～？这个国家种族如此之多，却没有庆典成何体统？是要妾身期待什么活下去！』

刚在这个国家生活不到多久，她就如此愤慨地说，要求在这个国家举行各种族故乡的庆典与传统习俗。

『你的故乡有什么庆典？咦？丢番茄大赛？挺有趣的嘛。来办吧。』『你的故乡都做些什么？踏踏葡萄？来办吧。』『你的故乡呐？随便什么都好，来办吧。』

起初所有人都困惑地重现自己故乡的传统活动。

路雪菈总是身在人群中心。终于，人们开始聚集在她身边。

不久之后，城市就变得比现在还要热闹了。

「……好羡慕喔。」

我坐在城镇广场的长椅上喃喃自语。视线尽头是正在盛大参加砸派大赛的淑女们。

外表光鲜亮丽的少女在白色的阳光下崭露笑颜。脸上和衣服上都沾满鲜奶油，不排斥弄脏彷佛在宣泄日常的郁闷，互相砸派。

「怎么，你也想玩吗？」

咚地一声，苍白色头发的女子在我身边坐下。还以为是谁，原来是路雪菈。

「今天你没有浑身是派呢。」

「嗯，妾身在这儿隔岸观火。」

她吃着八成是在附近买的串烧。

然后边嚼边瞥了我一眼。

「你不是不老不死，太好了呐。」

「你原来知道吗？」

「妾身可是她的同居人喔。」

今天早上听到的──路雪菈说：「不过你有何不满？表情真忧郁呐。」

「嗯……」

我应该没有露出忧郁的表情……

老实说，我很羡慕在砸派的她们；但绝不是路雪菈心里想的那种意思。

「路雪菈也知道，我的寿命很长；但是一想到从今以后人生也会一直继续下去，就觉得有点不安──」

我一定会比互相砸派的她们活得还要更久。她们走进坟墓之后，我的外观可能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结果根本上什么都没有改变。

「就算大家都去世了，我也会一直留下来──」

「人类全都是老死的吗？」

「……？咦？」

路雪菈突如其来的提问让我不禁歪了歪脑袋。

她说：

「任何人不都不知道何时会死吗？接近不老不死的你，说不定明天会因为什么原因突然翘辫子啊？当然妾身也是。所有人都不知何时会在何地永眠。」

「…………」

「你会胡思乱想是因为太无聊了。就是因为有闲暇时间才会想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妾身没说，但妾身也好几百岁了。和你一样就算别人都死光了，恐怕还会继续活着。」

不过，她接着说：

「几百年后的事情妾身不管。妾身只想每天早上起床，和城里的人们热热闹闹地玩到晚上回家睡觉。这样就够忙了，才没时间思考未来的事情。」

路雪菈豁达的眼神刺进我的心。

你懂我的意思吧？她似乎在这么问。

一定是因为活了很久。

我似乎能够理解她想说的话。

在我过去的人生中，比我还早去世的人也说过相同的话。

那就是──

「多看看眼前的事物──的意思吗？」

应该说，就是这样吧？

「蛤？完全不一样啊？」

咦，不一样吗？

我瞪大双眼，她就说「截然不同。」摇头耸肩。

「那是什么意思？」

我侧着头问。

她听了抚着自己的胸口，骄傲无比地回答。

那说不定是我第一次听见这句话。

她说：

「无聊的话就来找妾身吧。」

妾身会让你忘了无聊是何物──她说。

○

在那之后，我在那个国家过了约一周左右的时间。

基本上我从早到晚被路雪菈带着到处跑，和城镇居民交流、参加活动。说起来每一天都大同小异，但是没有任何一天重复，一点都不无聊。

过了一周，我决定离开这个国家。

「你说什么？」

一听见我要出国，路雪菈就露出吃到难吃料理的表情。「怎么怎么，你怎么啦？难道是不喜欢妾身昨天吐在你鞋子里吗？」

「不是，那已经没关系了。」

我想出国的原因只有一个。

原因非常单纯。

「机会难得，我想多体验外面世界愉快的事情。」

一直待在这个国家一定也做得到。

这个美好的国家长寿的居民很多，也愿意接纳我这种人。我一定可以永远住在这里。

可是人的欲望深不见底，一找到某个安居之地，就会想「说不定还有另一个一样好的地方」。

「你想去找妾身以外的地方吧？这见异思迁的家伙！」

路雪菈不满地鼓起脸颊。

不是，我没有那种意思的说……

简单说起来。

「除了治好不死之症外，我还有别的想做的事情。」

于是我选择暂时离开这个舒适的国家。

就如同向这个国家的人民索求愉快事物的她，我想在旅途中寻求愉快事物的生活或许不错。

「至今为止承蒙照顾了。」

我深深朝两人低头致谢。

「随时想来都可以，我欢迎你。」

听见娜塔莎温柔的声音，我抬起头来。

娜塔莎露出柔和的笑容。在她身旁，路雪菈双手交叉彷佛在表达自己有点生气。

尽管气愤地哼了一声。

「也罢，暂时别过而已。」

她依然嘴角上扬说。

「是！」

于是我也笑着回应。

就如同一周前她跟我说的一样。

「等哪天有空，我再来找你。」

（插图008）

第十八卷 投书故事3 对于劝人戒菸的世界潮流压抑不了怒火

我身为隶属于魔法统合协会的暗夜魔女席拉，理所当然必须前往许多设有魔法统合协会分部的国家。

基本上每一国都大同小异。没有极端的歧视，也鲜少与他国冲突，就算有规模，大多都不大。

简单来说，基本上都是和平的国家。

而那些和平的国家，最近大半都对我表露敌意。

我在城镇角落的狭窄巷弄里仰望天空叹息。

「受不了，到处都在禁菸禁菸……烦死了。」

与叹息同时呼出口的烟消失在蓝天之中。

最近自称先进国的国家，对于吸菸者的排斥越来越强，彷佛约好了「大家一起来欺负吸菸者吧」。

可以抽菸的餐厅越来越少，在路上吸菸会受到严格取缔，香菸的价格飙涨，在人前抽菸周围就对我投以看见罪犯的眼光。所到之处都弥漫着将吸菸者赶尽杀绝的气氛。我们究竟招谁惹谁了！

为什么吸菸者非得走到偏离主要道路，充满灰尘小巷子里的吸菸室抽菸，暗示我们明明不该在人前做这种事情，却没办法感受到罪恶感，偏离身为人的正道。

太过分了。

可是令人气愤的是，绕了这么多路，最后在这种肮脏地方抽的菸老实说还挺不错的。反过来说要我走越远，就离戒菸越远。活该。

近年来对吸菸者的取缔可说是格外严厉，宛如不承认我们是活着的生物。自称先进的国家虽然说没有极端歧视，但是本人对于歧视没有自觉就另当别论。只要迫害者没有迫害他人的自觉，就不会有真正的世界和平。让我抽菸啊，王八蛋。

追根究柢，不抽菸的人因为没抽过菸，所以不知道菸的好。

虽然人人都说抽菸百害而无一利，但实际上还是有好处。

「大姊、大姊……！大事不妙了！」

例如说，我在抽菸的时候朝我小跑步而来的这名男子，就是昨天刚认识的菸友。

吸菸者常常会在吸菸室交流，萌生同伴情感。

「喔喔，怎么了？」

我轻轻举起一只手，男子就说「辛苦了！」低头问好。

「大姊，你听过那个传闻了吗……？」

那个传闻？

「什么传闻？」

我侧着头问，男子就用颤抖的手抽出一根菸叼在嘴里，边点火边开口。

他说出恐怖的一句话。

令人怀疑耳朵的一句话。

「这间吸菸室好像要关了……」

最后的吸菸室即将消失。

「…………」

看样子，对这个国家的吸菸者来说半点好事都没有。

在那之后，离开吸菸室的我意识十分模糊。是抽太多了吗？

不对，不是这样。是我来不及理解现实的残酷。

「你们知道吗？抽菸会害大脑变小喔？摇晃长年吸菸之人的脑袋，一定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喔～呵呵呵！」

奇怪的女人在路边向男人们宣传抽菸的坏处。自称先进国的国家常常见到这一幕。

「喔喔……不愧是大小姐。对抽菸也这么博学……」「博学到吓人……」「可是摇头就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听起来有点蠢。」「你八成会抽菸吧？」

我经过男子与大小姐身旁叹了口气。

「在这世上生活真是越来越辛苦了……」

该怎么办才好？

真希望可以不要剥夺我休息的权力──

「……啊？」

我忽然在城镇一角驻足。

是一张海报。

「……烦恼咨询？」

念了出来我才忽然想到，话说回来邻国的魔法统合协会因为国家的独自尝试，有协会职员专门替人负责咨询烦恼。

从在别国也能看见宣传，可见活动应该还算成功。同样身为协会职员，我对职员伙伴的工作或多或少有点好奇。

「唔嗯……？」

我碰巧有想商量的烦恼，寄封信过去或许不赖。一看，咨询资格栏位写着「谁都欢迎」。

不知道吸菸者是否也包含在「谁都欢迎」之内？

咨询者　暗夜魔女席拉

于是我回到旅馆拿起笔来。

咨询内容极为简单。

「最近对吸菸者的限制越来越严苛很伤脑筋。要如何才能让吸菸者放心抽菸？我想知道对策。」

那天早上寄出这封信，当天中午就收到回信了。魔法发达的国家邮件通常莫名迅速。但是，就算加上这点，对方的动作也很快。我想着还挺有两下子的，对自己人感到佩服。

回函上写着漂亮的字迹。

『我明白了。您有朋友是重度吸菸者很伤脑筋，想知道对策吗？』

把我的佩服还来。

「不是，你完全搞错了。」

『完全搞错了？那么是您认识的人一直不肯戒菸很烦恼吗？』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自己会抽菸，最近没办法抽菸很头痛啦。」

『啊啊，那边啊。不好意思，这样有点那个。』

「有点哪个？」

『您戒菸不就好了吗？』

「除了戒菸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吗？」

『就算您这么说，我没想过吸菸者会找我咨询耶。法Q。』

「那什么奇怪的咒语？」

『我也不懂。』

「你想吵架吗？」

『可是这个国家的人说，那是最大程度的污辱。』

「你想吵架吗？」

来回通了几封信，我发现帮我咨询的投书负责人不是国家的人，也不是魔法统合协会的职员，而是来帮忙的魔法师。

算了，新事业难免会遇到人手不足与料想不到的状况……

虽然我可以大吵大闹要求更换正经一点的投书负责人，但是祭出这种强硬手段，只会害吸菸者遭受的抨击越来越强。

没有办法。

就带着饭后一根菸的坦荡心情教教这只菜鸟吧。

我慎重地选择词汇写信。

「你混那里的？报上名来。」

果不其然，回信很快就来了。

『呵呵呵，我的名字不值一提。』

不是你给我说啊。

原来如此，果然被小看了。虽然我这么想有点不爽，但是投书负责人似乎认为继续这出没有意义的闹剧太麻烦了，又或者是她受到警告，开始展现认真咨询的态度。『如果要认真回答的话……这个呢，总之先试着改善吸菸者的形象如何呢？』

「改善形象？什么意思？」

『意思是试着成为好的吸菸者。』

「好的吸菸者是什么鬼？」

『跟买下饥寒交迫的少女奴隶，给她食宿衣服的善良成年男性一样吧？』

「会买奴隶就不是什么好人了吧？」

『又或者是用合理的价格把刚扫购一空的面包卖给买不到面包的少女的人吧。』

「少女买不到面包不就是那家伙害的吗？」

『又或者是不抽菸的吸菸者吧？』

「抱歉，吸菸者一不抽菸整天都会心情烦躁喔。」

『失礼了，好的吸菸者并不存在。』

「断言什么啊你。」

让人很伤心耶。

话说还以为她开始认真回答，竟马上说出这种话。这家伙到底多随便啊？

我忽然想起某个认识的魔女。那家伙现在过得好吗？不晓得在做什么？

机会难得，写封信给她或许不错。

「哟，芙兰。好久不见，你最近怎样？有个很像你的家伙在魔法统合协会工作，该不会是你吧？」

回信隔了一天就寄到了。

『是这样吗？说不定真的是我喔？』

「真假？话说你现在在干嘛？」

『我还在王立瑟雷斯特利亚教书呀。』

「那不就不是你了吗？」

『这么说也对。话说回来，你现在在哪里？那个，方便的话可以寄那个国家的人气面包给我吗？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会排队的店──』

看来她没事就好。

就这样，我和芙兰聊了一阵子无关紧要的话题，同时和投书负责人继续对话。嫌麻烦只要无视就好，从她讨厌吸菸者仍然乖乖回信来看，可见她的个性相当认真。

『这个问题好麻烦喔。』

觉得她个性认真说不定是我的错觉。

「总而言之我知道很麻烦了，告诉我吸菸者要怎么在世上生存。」

『那跟研究如何不老不死一样困难呢。』

「所以说？」

『几乎不可能。听好了喔？抽菸本来就百害而无一利。』

「这句话我早听腻了。」

『那么希望您能至少听进去一次呢。』

接着，投书负责人在信上抄下在书上查到的资料给我看。

她恐怕是想与其面对我的烦恼，劝我戒菸比较快。

『您知道吗？研究结果显示抽菸的老鼠比其他老鼠还要早死。』

「这样啊，我又不是老鼠没有关系。」

研究结果显示老鼠会死，就只代表老鼠会死而已。

『没错！刚才那段对话害寿命缩短了！』

「啥？为什么？」

『因为压力。我的寿命缩短了。』

「原来是你的喔。」

『这样您懂了吗？抽菸对其他人来说都只有不好的影响。』

「你辞职不就没事了？」

『我的确有点这么想。』

但是她显然有不能那么做的理由。

投书负责人说她心血来潮参加了短期打工，陷入了期间结束之前无法逃离魔法统合协会的命运。

她在信中写道「老实说比想像中还要辛苦」这类接近怨言的话。

怎么觉得不知不觉间变成我在帮她咨询烦恼？虽然心里这么想，我还是叹了口气提笔。

「只要忍耐迟早会习惯。人不论在哪种环境，只要过一阵子就会习以为常。」

不论是不幸的环境，还是幸福的环境都一样。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我自恋地想着自己说了句好话把信寄出。

回信比平时还要迅速。

投书负责人究竟会说什么？是感谢的话吗？还是感谢的话？我有点期待地拆开信封。

『那么在不能抽菸的环境中也请您比照办理。』

是期待的我太笨了。

「话说回来，我就是不喜欢不能抽菸的环境才找你商量啊。」

『是。那样的话该怎么办才好？』

我抱着故意气她的心情，对在期限之前非得面对麻烦咨询者的投书负责人说出一句话。

「那我就离开这个国家。」

○

最近对吸菸者的取缔越来越严厉，但是邻国──也就是投书负责人所在的国家管制还没有那么严格。

面向大街的咖啡厅露天座位上，被时代抛下的老人聚在一起吞云吐雾，城市到处都亲切地设置了吸菸室。理所当然，绅士淑女们静静地在那里抽菸。

「你们全都不许动！敢动我就砍了她的脑袋！」

在街上出现的银行抢匪也叼着菸。看样子，这个国家爱抽菸的人很多。男子吐着烟大喊，用刀架住女客人的脖子。

然后尽管没有人问，他仍然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的不幸。他说自己找不到工作，感觉全世界的人都在小看他等等。总之就是些屡见不鲜的借口。

真是太可悲了。

「因为吸菸室被撤除，非得离开上一个国家的我比你还辛苦啊。」

我呼～地从菸管吐出一口烟，一把抢下男子口中的香菸。

男子一愣瞪大双眼。

「咦，不是，你是谁──」

随后男子就这样呆愣地当场失去意识。吃下一发魔法就昏倒，太不中用了。我当场把男子绑了起来，姑且拖着他迈开步伐，准备将他交给保安局。

现场只留下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目瞪口呆的银行行员与客人。

还有捡回一命的女顾客。

「谢、谢谢您！」背后传来深深低头鞠躬的气息。「那个，请告诉我您的名字！」

我一听回过头来。

口中叼着的菸管不停冒出白烟。

我一面留意避免灰掉到地上，一面回答：

「我的名字不值一提。」

第十八卷 第三章 稍微长大了一点的那一天

「人家啊，人家啊，长大以后要当魔女喔。」

小时候。

姊姊抱着祖母双眼发亮地说。年轻时曾是魔女的祖母说「这样啊。」开心地抚摸姊姊的黑发。

「然后呢，成为魔女见习生以后要当奶奶的弟子！」

姊姊天真无邪兴奋地喊，祖母便对她温柔地微笑。

「那可不行啊。」

她委婉地拒绝。

「咦咦～？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是大魔女了呀……」

魔女年纪增长之后，有两条路能够选择。其中之一是归还魔女的称号，以普通人的身分生活。另一条路则是成为大魔女。

那个所指的是年纪太大无法继续教导弟子，却依旧继续从事魔法师职务的人。

祖母在我们的故乡──东方之伊尔梅利路是小有名气的大魔女。

我想姊姊会崇拜祖母可说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美奈长大了以后想做什么？」

祖母用褐色的双眼注视着我。

又或者她发现了我渴望的眼神。

「……我想──」

年幼的我边想边回答。

我想做什么呢？

「我……也想当魔女──」

嘴上这么说，那句话在我心中却毫无回响。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成为魔女。

只是茫然地想着希望能一直待在最喜欢的姊姊身边，这句话就自然而然地说出口了。

「这样啊。」

祖母对我微笑，但表情似乎略显寂寞。

「希望你以后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猜，祖母一定看透了我的心思。

从小跟祖母学习魔法，我们在快要十五岁的时候被介绍给魔法统合协会──祖母以前任职的组织的成员。

暗夜魔女席拉。

她好像是祖母担任职员时的旧识。她非常年轻，但叼着菸看起来品行不佳。我不喜欢这种人。

祖母委托她担任我们的师父。我想这种品行堪忧的人不可能接受，想不到她要求香菸当作回报就二话不说同意了。我觉得这个人很臭讨厌她，可是尽量不展现在脸上。

在那之后，又继续跟祖母学了一阵子魔法，我们两人就旅行前往遥远的国家。

魔法师之国。

那就是我们接受考试成为魔女见习生的国家。

在那里，我们在旅馆工作赚取生活费，过着准备考试的日常生活。我记得每天都努力念书和工作，日子过得相当辛苦。

「一起加油吧，美奈！」

即便在那种日子之中，姊姊的笑容仍旧耀眼夺目。好可爱。超棒的。

「人家绝对要成为魔女。」

姊姊在心里下定决心。

可是现实是残酷的。

「……怎么会？」

我已经不记得那是第几次应试了。

魔女见习生升格试验的实技测试。

我偶然间通过了唯有一人能够过关的这场试验。

「……合格了。」

然后我就成为了魔女见习生。

每天都比我还要努力的姊姊哭着对我说「恭喜你！成功了呢，美奈！」替我高兴。

我努力不去想那个眼泪蕴含了什么样的心情。

「……我会一直在旅馆工作，等姊姊也考上的。」

我率先录取，取而代之想在这里看着姊姊直到她也合格。这也是我对自己没什么热情却先考上魔女见习生的赎罪。

然而。

现在回想起来，从那时开始人生就事与愿违。

『听说你合格了。恭喜。快点过来我在的国家。』

某一天，魔法统合协会寄了一封信给在旅馆工作的我。打开一看，是熟悉的名字、无礼的言词与令人蹙眉的菸味。信上果不其然写着让人不禁眉头紧皱的内容。

暗夜魔女席拉叫我去找她。

不晓得她是怎么知道我合格的……伤脑筋。

『顺便告诉你，期限内没来我就亲自去把你拖过来。』

简单来说，就是我不论如何都没有权拒绝。我唯一能够介入的余地，就是选择自行前往还是被她拖走。

……真的很伤脑筋。

结果我在威胁下屈服，自行前往暗夜魔女席拉身边。

她一看到我，就先祝福我成为魔女见习生。我想她在祝福我的时候最起码可以把菸放下。

接着她说要立刻展开成为魔女的修练。

我拒绝了。

她一听慢慢呼出一口烟，歪着头说：

「？你不想当魔女吗？」

「我不想比姊姊还早当上魔女。」

我直接了当地回答，她口中的香菸前端同时发出红光。她叹气似地呼出一口气，白烟再次弥漫在两人之间。

我还以为她会生气。

「……这样啊，那好吧。」

可是她回答了这句话之后就什么也没说了。

在那之后，我在她底下从事魔法统合协会职员的工作。

她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潜入调查、镇压武装组织、人命救援等等。我在世界各地达成了各式各样的工作，在组织内的评价也水涨船高。

「你怎么还是魔女见习生？」「都快比魔女还要活跃了吧？」「快点当上魔女嘛。」

许多人夸奖我。

「看来你获得了符合魔女称号的实力。明明没有人教你，真了不起。」

我的师父席拉小姐也给我这种评价。

但我不想成为魔女，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不能超越姊姊。

终于，我听说姊姊别着魔女见习生的胸花造访魔法统合协会的分部。当时我在别的地方出差，仍发自内心祈祷能早点见到她。

不久之后，我听席拉小姐说姊姊成为了魔女。

「话说回来，你姊沙耶当上魔女了喔。终于啊。」

累死人了──她揉着僵硬的肩膀说。姊姊如果当上了魔女，那我就差不多了。

「我也要。」

于是我说：「我也想成为魔女。」

席拉小姐相当清楚我的实力。

我当然认为自己能够成为魔女。

她抽着全新的菸管，又叹了口气似地呼出白烟。

「你啊，等长大一点再说吧。」

她说。

…………

长大一点是什么意思？

是我太年轻了吗？还是成为魔女有什么其他条件？长大一点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和菸管的烟一样暧昧不清的回答，让我的脑袋也一片模糊。

总而言之，我认为只要再等段时间她就会同意，好一阵子没有跟她提起想成为魔女的事情。

我不是认真想成为魔女，所以晚一点也没关系。

接着岁月流逝，来到昨天。

「……啊。」

独自走在某国路上的时候，我看见一条细烟从大街角落朝天空延伸。

闻到讨厌的气味转头一看，就看见席拉小姐在朝我挥手。

「哈……有够赞。」

席拉小姐一脸幸福洋溢，肺却充满有害物质。「你也来这个国家出差吗？」

「是，差不多就是这样。」

成为协会职员后过了不少时间，基本上我都单独处理工作，几乎被当成魔女对待。

「最近如何？」

就算她这么说，也跟平常一样──我随口说出最近达成的任务，以及接下来要去镇压潜伏在镇上的武装集团。

在对话途中，我忽然想到我还没成为魔女。

我并没有为此烦恼，只是认为时候差不多了。毕竟我的资格都与魔女同等了。

于是我说：

「话说回来，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魔女？」

我在工作话题之余顺便这么问。

她依然一面吞云吐雾一面回答：

「……等你再长大一点吧。」

冷风伴随讨厌的菸味轻抚我的脸颊。

○

……不是不是。

追根究柢长大是什么？

疑问在我脑中不断盘旋。

莫名其妙。

谁来告诉我。

大人是什么？

「大人……是吗？这个问题很困难呢。出社会工作不就算是大人了吗？」

协会中的朋友悠哉地回答。依照这个逻辑思考，我也应该被归类为大人才对。

我到底缺少什么？

「跟博学多闻的我一样具有美丽高雅的身体不就是大人了吗？」

我警告在街角和男人们吵吵闹闹的女子顺便问她就得到这个回答。

身体……

的确，我的体型可能比眼前的大小姐略逊一筹……

「不、不用担心啦，小妹妹！你的身材也很有魅力喔！」「没错没错！是不是大人又不是由身材决定的！」「也有男生喜欢你这种女生啊。不要那么失望。」

不知道为什么我被围着女子的男人们鼓励了。

话虽如此，体形成不成熟似乎和我想知道的答案稍有出入。

大人是什么？

问题不停兜圈子。

我在同一个疑问上不停绕圈寻找答案。

「大人是什么？嘿嘿嘿……那么我们就来告诉你吧……直接告诉你的身体啦！」

我在意到根本没办法工作。

真是受不了……

大人到底是什么？

「嘿嘿嘿，魔法师小姐。我想大人是会对我们这些坏蛋手下留情的好人喔。对不对？嗯？所以放我们一马吧……嘿嘿嘿！」

我完完全全不明白……

谁可以来告诉我？

「长大成人……是吗？这个问题很困难呢。不过我个人认为现在能马上请我吃饭的人就是大人的说。」

在魔法统合协会的餐厅边吃午餐边烦恼时，我听见这声装熟的声音。

抬起头来，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庞映入眼中。

「你好，午安。」

是在附近买了面包吃的灰之魔女。

「……非法入侵？」

你不是跟魔法统合协会毫无关联的人吗？我眯起眼，她就一脸得意地说：

「呵呵呵，猜错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接着她在我眼前举起一张卡片。

是临时通行证。

虽然不清楚缘由，但她透过正当管道，暂时获得了进入协会的许可。

姑且不论她为什么在这里，这是个好机会。

此时我忽然想到自己没什么机会跟她说话。

「你看起来有些烦恼，怎么了吗？」

「……的确，是有一点──」

我语带叹息地跟她说出最近发生的事情。明知姊姊要是知道我跟她说了自己的烦恼一定会吃醋，我还是不可思议地说个不停。

「……原来如此，所以才要你长大一点吗？」

尽管觉得自己烦恼这种事情很愚蠢，不经意地瞥了她的脸一眼，却发现她听得比想像中还要认真，让我吃了一惊。

我还以为她是更不正经、更腹黑的人。

想不到其实她内心非常认真。

接着她说了声「对了。」开口说：

「追根究柢，美奈成为魔女想做什么？」

「……咦？」

我吓了一跳。

因为我试着回答灰之魔女单纯的疑问，却一个字也想不到。

话说回来，我为什么想成为魔女？

「这个……因为我的实力有资格成为魔女……？」

我边说边想。不对……感觉不对……

她彷佛早已看穿了我朦胧的内心。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席拉小姐才不让你当魔女吧。」

灰之魔女撑着脸颊看着我说：「比如说，我是因为想成为旅人必须当上魔女才成为魔女的。换句话说，成为魔女不过是达成目标前的中继点之一。可是现在的你没有那种目标。席拉小姐是不是想这么说呢？」

「…………」

佩服。我同时陷入思考，唯有回以沉默。

我究竟想做什么？

──希望你以后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回想起祖母说的话。

我从小就一直是这样。

兴趣是什么？

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找到那些事情。

从以前到现在，始终不明白。

「话说回来，美奈。你现在有空吗？」

灰之魔女打断我的思考说。抬起头来，我和侧着头的她四目交接。

「为什么问？」

我回以单纯的疑问，她就直接了当地回答。

她说：

「我有点事情想做。」

有空的话可不可以陪我来？她说。

我没有想做的事情，也没有理由拒绝。

「好～各位！欢迎来到面包教室！今天请多多指教！」

就这样，她带我来到街角的面包教室。

…………

不是，为什么？

「其实我从以前就对制作好吃的面包很有兴趣。」

魔女伊蕾娜从表情猜到我想说什么。她绑起头发，卷起袖子兴高采烈地说：「反正你也没事，有什么关系？这种地方找人一起比自己来还要愉快喔。」

简单来说，就是闲着没事的我被她拖来参加假日的活动。

「……唉，是没有关系。」

不论如何，我的确无事可做。

结果我就听着频频大喊「好～！」的讲师上课，陪魔女伊蕾娜消磨时间。

这虽然是我第一次烤面包，但是只要仔细听讲师上课，从面粉到烤成面包为止的步骤非常简单。

「你很有天分耶……」

讲师对我吃了一惊。

「……是这样吗？」

我看着自己的手回答。我只是照她教的做，被夸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的确很有天分……比我做的还好吃。」

魔女伊蕾娜两手拿着自己做的面包和我做的面包大口咀嚼。

「不是，你怎么随便拿去吃？」

我又没说你可以吃。

「今天邀请你来这里的人究竟是谁呢？没错，就是我。所以我也有权利吃你做的面包……」

「怎么办……明明语言相通我却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请把几个小时前觉得她其实比想像中还要认真的我纯真的心情还来。这个人什么毛病？

「怎么样呢？你这么会做面包的话，不是也有成为面包大师的这条路吗？」

「那不就跟魔女无关了吗？」

「然后请进贡好吃的面包给我吃……」

「根本就只是你想吃嘛。」

我不要，我把脸撇开说。见我如此，她喃喃说着「真任性耶。」依然柔和地微笑。

看起来就像是莞尔地看着闹脾气的小孩。

目睹她的反应我鼓起脸颊。

「所以说，你想做的事情这样就结束了吗？」我露出显而易见的不满表情问。

可是转头一看，我发现她在边吃面包边看传单。还以为是什么，传单上写着「采草莓」的文字。

有股不祥的预感。

随后，她和我四目交接，咧嘴微笑。

接着她说：

「你在说什么？好戏才正要开始呢。」

○

在那之后，我整天被她带着到处跑。

首先是采草莓。

两个人一起在草莓园里徘徊，徒手摘下草莓塞到篮子里。

「你很有天分耶。」

红色的草莓在篮子里堆积如山，我好像有分辨美味草莓的眼光。

「…………」

我看了一眼掌心，手上似乎残留着一点红润草莓的触感与淡淡的甜香。

搞不太清楚，但被夸奖感觉不赖。

「喔喔，我看看……的确都是好吃的草莓，真厉害。」

魔女伊蕾娜顺便从我的篮子里抢走草莓吃掉。我瞪着她叫她吃自己采的，她就说出「隔壁的青草比较绿。」这句莫名其妙的借口。

接着她带我来到魔杖制作体验营。

恰如其名，那里能够体验制作魔法师使用的魔杖。

这种体验大致上只要好好听讲师说的事情，照着做就能做出好东西。

「你很有天分耶！」

这里的讲师又夸奖我，然而对我来说只是理所当然。

接着我们体验的是钢琴教室。

搞不太懂，不过好像能够体验，于是魔女伊蕾娜就牵着我的手来了。在这里一样只要听讲师的话，就能轻松弹出曲目。

「…………」

指尖每次敲打琴键，音色就在心中回荡。未知的感觉沁入心扉。

在赞不绝口地说我学得很快的讲师旁边，魔女伊蕾娜跟指挥家一样挥舞着魔杖。

「你在做什么？」

「我好像有当指挥家的天分。」

看来她不太会弹钢琴。

在那之后，她继续随心所欲地带我到处走。

挖芋头、制作可丽饼、裁缝，然后又做了一次面包。她想做的事情太多了，一天根本绕不完。结果周末两天我和她两人走遍了城里所有的体验教室。

「哎呀，真是太充实了。」

周末晚上，在餐厅里。

她面带爽朗的表情大啖美味料理。

「真恭喜你……」

「你觉得呢？」

她忽然这么问。我趴在桌上抬头看她。

「这是我第一次假日去这么多地方……」

我想我应该露出精疲力尽的表情。

可是她看着我开心地笑了。

「你找到想做的事情了吗？」

她问。

「…………」

沉默。我把眼睛别开，什么也没有回答。

我看着自己的掌心。

短短两天，我觉得陪她杀时间到处跑，疲惫不堪的手心寄宿了各式各样的味道与感觉。揉面团的触感、草莓的香味、钢琴的音色。

说不定，她是在帮我寻找想做的事情。

「我个人推荐面包师傅。怎么样呢？面包师傅。」

……看来是我多心了。

「你只是想吃好吃的面包而已吧？」

别傻了，我鼓起脸颊回答：「很可惜，我什么想做的事情都没找到。」

「那真可惜。」

短短两天。

累积了这么一点经验不可能做出人生抉择。

「…………」

但是。「不过──这两天很有意义。」

我再次注视自己的手心。

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的掌心充满未知的感觉。我发觉没有任何兴趣的我身边，充满这么多未知的事物。

「……谢谢你，伊蕾娜。」

这句话自然而然脱口而出。诚实的感谢不适合我。

抬起头偷瞄一眼，她露出略显惊讶的表情。这时我发现自己一不小心直呼她的名讳。啊啊，怎么办？她明明是姊姊的朋友，跟她又不太熟。我在心中寻找借口时，她放松表情笑了笑。

「不用客气。」

说不定我稍微长大了一点。

因为她看着我的眼光，已经丝毫不留看小孩闹脾气时的笑意了。

○

「就是这样，请给我魔女的胸针。」

几天后。

我戴着三角帽、身披长袍、别上魔法统合协会的明月胸针，前去寻找正在工作的席拉小姐。

「……你说什么？」

她愣了一下。

我得再说明一次吗？真是受不了……

「所以说，我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今后想体验各式各样的事物，所以请让我成为魔女。」

我还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但是在被伊蕾娜带着跑的两天内，我发觉自己看见的只有冰山一角而已。也可以说我理解了自己的无知。

虽然不晓得这是不是席拉小姐口中的长大成人。

最起码我想应该不会错。

「……好吧。」

席拉小姐喃喃地说，朝我胸口伸出指尖，飘起一阵平时讨厌的气味。

低头一看，星辰造型的胸针别在我的胸口。

「你的魔女名很久以前就决定好了。」

我轻抚细小的文字，念出那个名字。

「煤之魔女……」

那就是我的魔女名。

胸口比平常还要沉重。习惯这个重量，或许也是长大成人。

席拉小姐倒退一步，看着别上胸针的我点头说：

「挺适合的嘛。」

「再怎么说我过去也做了不少符合魔女身分的事情。」

我拨了一下头发，散发成熟的气质说。我一瞬间想，边说边做这种动作是不是很幼稚。以后还是戒掉好了。

眨眼间就能反省的女人。不愧是长大的我。

「不过，没想到你跟伊蕾娜感情变得那么好……真意外。」

「什么？」这个老师在说什么？「我跟伊蕾娜感情没有很好啊？」

「不都直呼她的名字了吗？」

「我对姊姊之外的人都是这样。她才没有多特别。」

「是喔……？」

席拉小姐好奇地看着我。

总觉得不论说什么都像是在找借口。我别开脸陷入沉默，她就开始收拾物品。

明明还在上班。

「您要去那里，席拉小姐？」

「嗯？吸菸室。」

「…………」

我回以沉默的同时，她的表情顿时一沉。

「最近限制抽菸地点的国家很多……能像这样遇见可以光明正大去吸菸室抽菸的国家，就让人开心到忍不住想抽啊。」

有够赞。她开心地崭露笑颜。

于是我叹了口气回答：

「请您长大一点。」

（插图009）

第十八卷 投书故事4 旅行魔女的琐碎烦恼

某国的魔法统合协会今天也收到许多烦恼咨询信。

协会职员们日复一日坐在办公桌前，处理各地寄来的投书。

投书堆积如山，每一封都是城镇居民的烦恼。

协会职员理所当然诚挚地面对，避免有任何疏漏，缓和人们的痛楚。

「……法Q。」

话说回来，烦恼咨询专员──通称投书负责人之中，有一名是正在旅行的魔女。

她顶着一头灰发，身穿黑长袍，右手拿着笔，左手扶着信，注视前方的琉璃色眼眸毫无生气。

看见招募帮手的海报心血来潮应征投书负责人，却因为工作量之多而无精打采的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这些到底什么时候会结束？」

原本预定再做四天就结束了。不过一直重复枯燥的工作，又得整天坐在桌子前面，却莫名需要动脑，害我不停累积疲劳头痛不已。

顺带一提，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就难免会被卷入多余的人际关系之中。

例如说派系斗争、造谣中伤、明枪暗箭、流言蜚语。

竖起耳朵，就能听见窸窸窣窣交头接耳的声音。

「唉，那边有一个灰色头发的年轻魔女，你看得见吗？」

「？嗯，她不是前一阵子来打工的人吗？又乖巧又优秀，我也想快点变成魔女。」

「……哼，魔女有什么了不起的？工作优秀又怎样？我听人家说，大家都讨厌她那种人。」

「咦咦？真的吗？」

「真的。你如果不想跟着被讨厌，还是别靠近她比较好。」

诸如此类。

不知道为什么，我吸引了周围恶意的眼光。

真伤脑筋。

总而言之，我记下刚才说我闲话的那两个人──尤其是开口的那位；但是从她的话听来，她应该也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

不找到谣言的根源，我的坏名声只会单方面流窜；可是想在这里工作的魔法师中找到造谣的罪魁祸首根本是大海捞针。不如说在剩下的几天内，没有必要特地分配劳力处理这件事。

然而听见额外的杂音难免对工作造成影响，单刀直入地说就是状况非常麻烦。

唉，真是伤脑筋。

…………

像这样。

我思索的时候，忽然有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

以前的我在传出谣言的时候恐怕就会决心报复，对她们下屁股黏在椅子上的魔法。每天乖乖处理投书到今天让我讶异，我对听到自己的恶劣谣言心中丝毫不起波澜同样感到惊讶。

这就是长大成人吗？我不太清楚。但就算是这样，感觉也不坏。

「该怎么办呢……」

我打了个呵欠，把手塞进投书小山，波地一声拔出一封信喃喃自语。

我日复一日面对各种烦恼。其实我才想找人商量该如何解决这麻烦状况的说。

总而言之，先别去想那些无谓的事情，继续工作吧。

那么，今天的第一个咨询者是谁呢？

「……唔唔？」

翻开信纸我立刻纳闷地侧头。过去的咨询内容经常是稀奇古怪又不值得写在信上的问题，每次都令我不解；这次的投书却稍有不同。

追根究柢，不知道该不该将这种内容视为投书。

『那个，你怎么突然不回信了？难道是那个吗？因为事情解决了所以就已读不回吗？哎呀！真是太任性了。我可不记得教过你这种师妹！请寄面包回来陪罪。快一点。麻烦你了。』

信上写着这段话。这是什么？

我翻过信封看了看寄件人。

看样子这封信来自某位住在王立瑟雷斯特利亚的女性。从文章内容看来她对面包爱不释手，尽管看不见外表但感觉得到她是一头黑发喜欢追蝴蝶的成年女子。话说名字就写在信上呢。

收件地址写的是邻国的魔法统合协会。这个国家的魔法统合协会日以继夜收集了许多投书，恐怕是不小心寄来这里的吧。

从文章内容可以见得，她大概是因为在通信途中没有收到回信突然感到不安。

我猜原本收信的人早就不想回信了，假装没有看到继续埋头工作也没有问题。

「──唉，你知道那边的魔女……」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我有种想要指出这名寄件人错误的想法。

接着我写了一封回信，忽然想到。

这种时候，我的师父会怎么想呢？

错误投书　王立瑟雷斯特利亚的魔女

「哎呀！」

那一天，一如往常前往王立魔法学校打开办公室的门，就看到一件特大号的包裹迎接我的到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忍不住叫出声来。

困惑地绕了箱子一圈，就闻到箱子里飘出淡淡的香味。

寄件人栏位写着某国的魔法统合协会名称，我立刻察觉这是席拉寄来的礼物。

「哎呀哎呀……真是不坦率呢。」

我一直烦她，她就买面包给我吃了呢。下次开始每次寄信都拜托她好了──我一面幻想，一面打开箱子。

那么，遥远国度的面包好不好吃呢？

『非常可惜，箱子里没有面包。』

嗯？

一打开箱子，我就和一封奇怪的信面对面。

没有面包？怎么回事？拿开信纸探头望进箱子，我发现里面装满饼干、松饼还有贝壳蛋糕。在能够承受运输的冰凉冷气之中，甜点受冻似地挤在一起取暖。

我把它们救了出来，又看了一眼信。

看了第二次我才发现，这封信不是席拉寄的。

我原本寄给她的信和甜点一起装在箱子里。

『首先，我必须跟您道歉。您寄的信错寄给了魔法统合协会的其他部门，因此对方并没有收到您的信。不好意思，能否请您再寄一封呢？这些甜点是陪罪的礼物。』

哎呀哎呀。

真是太亲切了。

陌生人的温柔让我难掩笑意。

信上还有后续。

『顺带一提，我原本想依照您的希望寄面包给您，不过面包本来就不适合长期保存，且刚出炉的面包最好吃是众所周知的事实，经过运送之后的面包未必美味好吃。您身为无与伦比的面包爱好者为何提出这种要求令人难以理解，所以我基于还是应该买些什么比较好的个人判断随便装了这些甜点。如果您希望我还会再寄。请多多指教。』

哎呀！

我收起刚露出的笑容，发出看见箱子时不同的叫声。

不满地瞪着信，对方面对初次见面的对象，态度真是太装熟了。信上写了简直就像是跟旧识聊天般的挖苦。

在不理解双方距离时说的讽刺就只是口出恶言，更遑论是初次见面了。真是太没礼貌了。

身为教师，我必须矫正这个没礼貌的人才行。

「真没有办法……得好好警告这人才行。」于是我起提笔来。「哎呀……这个饼干真好吃……」拿错了。

总之，我先吃完下意识拿起的饼干，写下一封回信（以此为名的客诉）。

「我看看……话说回来，寄件人是谁？」

如果属名给魔法统合协会，恐怕又会寄给别人。就是因为已经寄错一次了，才必须格外小心注意。

仔细一看，信最后果不其然用漂亮的字迹签了一个名字。

「……哎呀呀？」

寄件人的名字毫无疑问就写在上头。

我放下笔拿起信又读了一次。漂亮的笔迹、礼貌的用字，文章中却充满讽刺。签名栏写的名字是伊蕾娜。

是我早就认识的旅行魔女的名字。

咨询者　投书负责人伊蕾娜

『你在那里做什么？』

我寄了甜点过去立刻收到芙兰老师的回信。我反倒想问芙兰老师一直跟席拉小姐吵着要面包是怎么回事，但先算了。

「我想偶尔认真工作一下可能不错。」

我没有特别意识到这点，不过我从那天开始在工作之余与芙兰老师通信。

话题跟呼吸一样自然而然地展开。

『话说，那个国家除了饼干、松饼跟贝壳蛋糕之外，还有什么好吃的点心？』

「吃太多甜食会变胖喔。」

『我又没说想吃。』

「你想骗我也没用的，老师。」

『哎呀，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从字里行间就看得出来呀。」

『所以说，有其他点心吗？』

「有是有啦……」

『哎呀！那么你下次寄一点来吧。麻烦了。』

「老师就算不隐藏真心话，我还是会寄给你的说。」

『哎呀呀，我的弟子真冷淡。那么，工作还顺利吗？』

「我还算努力。」

『我是问你顺不顺利喔，伊蕾娜。』总觉得信另一头的芙兰老师带着一如往常的笑容。『说不定那份工作不太适合你的个性呢。』

我有种感觉，老师正眯眼说着「哎呀哎呀～」对我露出看着学生的眼神。

我好像长大一点了。

刚这么想就听到这种话真伤脑筋呢。看样子我长大了只是纯粹的幻想而已。

「…………」

就是因为老师这样，才让我想问不明白的事情。「这是我朋友的事情──」

我写下最近发生的事。

我一五一十地写下虚构朋友身上发生的事情。

『──嗯嗯嗯，原来如此。简单来说，就是那位朋友想知道讨厌自己的人是谁吗？不知道敌人是谁，但敌人确实存在。身在这种环境之中让人无法专心。那位朋友在意的问题真琐碎呢。』

「我也这么认为。」

『但是可以理解她的心情。吃饼干的时候忽然发现剩下的数量，反而没办法打从心底好好品尝现在嘴里的饼干。类似这种琐碎的惋惜呢。』

「……是这种问题吗？」

『是呀，就是这种问题。不嫌弃的话我来给她一点建议吧？』

再寄一份饼干给我当做回礼就好──芙兰老师写道，接着在信上写下某个故事。

某个少女的故事

某个城镇，有个受人欢迎的魔法师少女。

少女具有用魔法带给众人欢笑的乐观信念，在街头用魔法表演舞蹈，将幸福分送给路上的行人。

城镇居民立刻迷上了她。一传十，十传百，她马上就变成城里的风云人物。我也不是例外。

一时之间，甚至有外地的人来一睹她的风采。

可是她美丽的笑容，却因为某天的新闻报导垄罩阴霾。

「批判来袭！在街头表演的魔法师不堪的过去！」

这行标题下，写着暴露她过去的报导。

据说，她以前过得放荡不羁，和前男友的年长男性日以继夜沉溺在烟酒之中，过着颓靡的生活。

具有如此放荡过去的女子带给城镇居民笑容的状况太不纯洁了，吸引了许多人的批评声浪。

女子立刻对这篇报导做出回应。她坦承与前男友的关系，向人们说她就是因为对过去感到羞耻，现在才想好好生活。

她身边的人们对她诚挚的态度鼓掌叫好，但她的支持者却明显越来越少。

她身处逆境依旧一如往常替周围带来笑容，可是心里十分难受。她身边的人分明曾被她的笑容吸引，为什么会离她而去？

批判的声浪具体来说是什么？究竟是谁在指责她的过去？

于是我向她的支持者，以及各式各样的人探听情报。

你觉得结果是什么？

开门见山地说，没有任何人对她感到愤怒。

就我的调查，大多数人都只知道「她好像受到抨击」的讯息，不知道谁在批评她。我也一样，明明想要支持她，却对周遭的气氛变化困惑不已。

「过去怎样有什么关系？」「她以前交过什么样的男友又不重要。」「这么有魅力的女人谈恋爱有什么奇怪的？」「我年轻时也爱玩过啊。」

城里反而能够找到对批评感到愤怒的声音。

为什么呢？明明应该出现许多批评，实际上却是「好像有批评声浪」而已，没有任何人实际听见批评。

她真的因为过去的行为遭到批判吗？

没有人知道答案。

唯有她疑似遭到批判的空气，在替城镇带来笑容的她周围弥漫。

就这样，她渐渐失去人气。

尽管没有人希望发生这种事情。

咨询者　投书负责人伊蕾娜

『到头来，人是随波逐流的生物。人们被写了刺激言论的报导误导，在脑中创造出虚构的敌人感到愤慨，最后夺走了她的人气。』

芙兰老师在信上写下这个结论。

如果套用到我在魔法统合协会的遭遇就是──

「……也就是说，批评我朋友的敌人并不存在的意思吗？」

『说得没错。硬要说的话，胡说那个朋友恶劣谣言的人才是敌人吧。』

「原来如此，果然是这样啊。」

我也有这种感觉，点头挥了挥魔杖。

随后，远方的座位突然传来「呀啊啊啊啊啊！」的尖叫。发生了什么事情？往那边瞥了一眼，哎呀真是太糟糕了。流传我谣言的人被黏在椅子上，彷佛有种神秘的力量在叫她不要散布谣言好好上班。

『总之，「听不存在的人说」是散布谣言的常见手段呢。尤其是你朋友的谣言与其直说「讨厌」，说「被人家讨厌」比较有说服力。』

可以解读为前者是个人意见，后者却是客观意见，说服力比较高──芙兰老师写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过，我也虚构了一个朋友出来征询芙兰老师的意见，就这方面来说，想法大同小异。

但是芙兰老师的话中仍有一点令人在意。

「话说回来，那位魔法师女孩后来怎么了？」

她想必被谣言害得很惨。真可怜。

希望她之后能够顺利地继续活动。

我很纯粹地替那名魔法师担心。

可是芙兰老师就是喜欢玩弄我的纯情。

『啊啊，那个人气魔法师吗？她不存在喔。』

我似乎能够听见芙兰老师在信的另一头轻声一笑。

「什么意思？」

我带着「蛤？」的言外之意回信。

不存在？

问号在头顶盘旋，我比自己传出奇怪谣言的时候还要纳闷。不久之后，芙兰老师的回信就寄来了。

老师一如往常开朗地在信上写道。

她说：

『那是我虚构的朋友的故事。』

不过，这样比较有说服力吧？

第十八卷 第四章 龙背上

两名学生的历史探访

历史探访。

意思是喜欢历史的女生追溯历史的美妙旅程。两名学生魔法师踏上历史探访之旅，一起乘着扫帚在平原上飞翔。

其中一名是紫色头发在后脑绑成马尾，帅气凛然的少女。名字叫做莉娜莉亚。

而另一人则是她的旅伴，栗子色头发的少女。她叫做爱露堤，简单来说就是我。

「呼哇啊啊……」

发出这声丢脸呵欠的也是我。我们一早就出国，害我到现在脑袋还迷迷糊糊的尚未清醒。

我睡眼惺忪地呆呆望着平原的另一头。

不久之后侧眼看了看在身旁骑着扫帚的莉娜莉亚同学。

「我看看……在这个平原上笔直前进，下一个国家就在这里……」

她身为历史探访的提案人，看着前往下一个国家的地图「唔唔唔」地沉吟。

我和她都还不习惯旅行，不仅看不太懂地图又容易迷路，常常为此烦恼。譬如说，现在飞的平原上有小路，也有零星树木聚集而成的树林，地图上却毫无记载，只简单写了「平原」两个字。喔喔，真是太偷工减料了。是我们买的地图不好吗？

「受不了……！这什么烂地图……！」

莉娜莉亚同学怒气冲冲地把不中用的地图揉成一球。她生气了。哇啊糟糕了。

我为了安抚她，决定悄悄说出她绝对不知道的情报。

「我可以说让酷酷的莉娜莉亚同学会忍不住『哇哇哇！』大叫的事情吗？」

「什么？我怎么可能发出那么愚蠢的声音？不要小看我。」

「哇啊，超生气的耶。」

「我现在心情不好。对不起。」

「马上就道歉了。」

「我又不是生你的气。」

「哇啊，好可爱。」

「我要生气了喔。」

「对不起。」

「所以说，你想说什么？」

「啊，是。那个──」

我跟她说了历史探访途中，昨天偶然间回想起的故事。

这是我还在家乡时煞有其事流传的故事。

也是关于这个地区的逸闻。

「其实这附近的平原有个非常厉害的传闻在徘徊喔。啊，徘徊是比喻也是字面上的意思，其实──」

「是移动式旅馆露诺瓦的传闻吧？我当然听过。」

「这样啊。」

我什么都还没说耶。

「在这附近非常有名呀。」

莉娜莉亚同学身为我们两人踏上历史探访的提案人，也是重度历史宅女，一脸冷酷仍略显兴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据说移动式旅馆露诺瓦的外表像是没有翅膀的黑色巨龙。只要在平原上找到可以容纳一个人的足迹，跟着走就能遇见……呵呵，真棒。」

据说在这片地区广为人知的移动式旅馆有下列特征。

首先，就如同刚才莉娜莉亚同学所说，外观看似没有翅膀的黑色巨龙。龙悠然自得地在平原上漫步，遇到旅人或迷路的人就会停下脚步，垂下长长的尾巴让人爬上它的背。

一抵达龙背上就可以看见朴素的旅馆。

旅馆是木造的三层楼建筑，还附有庭院。由于自古以来就和龙在一起，布满青苔的外观可见其老旧程度。

打开旅馆的门，就会遇到美妙无比的日子。

过去住宿过的旅客都如此形容这间旅馆：

『让人想一再登门造访的好旅馆。』

那就是名为移动式旅馆露诺瓦的神奇旅馆。

就算想见也无法轻易遇见，对在这附近旅行的人来说堪称人人羡慕的旅馆。

我一脸得意地说了起来。但仔细想想，就连我在位于偏远乡下的故乡都听过，热爱历史的她不可能不知道。

「那是历史探访途中希望能住上一次的地方之一呢。」

呵呵呵呵，莉娜莉亚同学眼光发亮。「所以说，那间移动式旅馆露诺瓦怎么了？难道说你看见脚印了吗？」

「嗯……脚印倒是没有看见。」

「喔，是喔……」

莉娜莉亚同学竹佷露骨地垂头丧气。

难道说，她以为没有脚印就到不了移动式旅馆了吗？

「莉娜莉亚同学，你可以看一下那边吗？」

我为了改变她僵硬的思考方式，伸手一指。「那会不会就是移动式旅馆露诺瓦？」

「咦？」

扫帚的行进方向前方。

几棵小树聚在一起。

想见也未必见得到的黑色巨龙稀松平常地混在树木间大口嚼着树叶。简而言之，就是移动式旅馆露诺瓦正在吃饭。

我原本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不论怎么看外观都跟传闻中一样。它背上背着老旧的建筑物，从莉娜莉亚同学的反应来看，那无庸置疑就是移动式旅馆露诺瓦才对。

「…………」

她目瞪口呆地张着嘴好一阵子，接着说：

「哈哇哇哇哇哇哇哇！」

○

「万、万分抱歉，两位客人……让你们见笑了……」

我们来到黑龙背上的旅馆敲了敲门，年轻的老板娘就慌慌张张地从柜台后方跑出来迎接。

淡紫色的头发微微超过肩膀，她身穿深绿色的制服，并自称露诺瓦。

她说自己是这间旅馆的老板娘，也是我们进入旅馆后立刻开始缓步行走的黑龙分身。

我望向窗外流逝的景色，说着「呼唉～原来是这样～好厉害喔～」十分感动。

「你说分身……？那是什么意思？这么小的女生是龙……？你有像是龙的证据吗？难道说别在头发上的发夹就是龙的证据吗？太棒了。呵呵呵呵呵呵呵……」

终于达成梦想造访移动式旅馆露诺瓦，莉娜莉亚同学兴奋过度变得有点奇怪。对于喜爱历史的她来说，光是能在这间旅馆内呼吸就是远远超过感动的状况了。

「造访这间旅馆是我长年来的梦想。话说露诺瓦小姐，跟我说说你的事情吧？你什么时候在哪里出生？为什么要经营旅馆？你说自己是龙的分身，代表从以前开始就是这个模样了吗？今年几岁？」

不过希望她能稍微冷静一点呢。

（插图010）

「啊哇哇哇哇哇……客、客人，请不要这样……！」

被莉娜莉亚同学抚摸脸跟头发，露诺瓦小姐顿时不知所措。

「…………」

这样没办法交谈呢。

我静静地站到莉娜莉亚同学跟露诺瓦小姐之间，将两人用力拉开。

「怎么了，爱露堤？」

「嗯～没什么。」

露诺瓦小姐脱离莉娜莉亚同学的束缚，说「呼、呼……吓了我一跳……」拍拍胸口，接着向后退了三步跟我们拉开距离。

有点被她警戒了……

在那之后，露诺瓦小姐恢复镇静，从头跟我们介绍关于这间旅馆的一切。话虽如此，大多都是我和莉娜莉亚同学早就知道的关于旅馆本身的介绍。于是我们异口同声地点头回答：「我们知道。」

「咦？是这样吗？哎呀呀呀……我们的旅馆也出名了呢……」

老板娘露诺瓦小姐显然没有自己的旅馆名声远播的自觉。「应该没有招待过那么多旅人，真不可思议。」

她纳闷地侧头，仍开心地崭露笑颜。

「大概是因为来过这里的旅人都到处宣传这是一间好旅馆吧。」

用看的就知道了──莉娜莉亚同学点头说，看着露诺瓦小姐。

哎呀哎呀～？你又想对露诺瓦小姐乱来吗？我立刻摆出架式，但看来莉娜莉亚同学已经恢复冷静了。

她慢慢向前走，经过露诺瓦小姐身边，抬头看着柜台后方的墙壁。

「咦……？好厉害！」慢了一步发现墙上的东西，我也跟了上去。

整面墙壁上贴满数不尽的照片。

那无疑是至今为止造访这间旅馆的客人们留下的纪录。有魔法师、剑士、弓箭手、观光客、商人──形形色色的人自墙上的照片中对我们微笑。

在同样身在照片中微笑的露诺瓦小姐身边。

「照片是从不久之前开始贴的。」

我记得是在七年前吧。她回到柜台后告诉我们。七年前应该不算不久之前的说。

对长寿的龙来说，或许分类为最近发生的事情。

「…………」

莉娜莉亚同学看着照片，双眼充满好奇心。

灿烂的眼神像是在请求她多说一点。

看见她如同小孩子一般的反应，露诺瓦小姐轻声一笑。

「……这张照片是正在旅行的新婚夫妻。」

她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出与客人的回忆。露诺瓦小姐说，夹着她的两位女性是某国的公主与骑士。

「这张照片是和返乡途中的弓箭手一起拍的呢。」

她指着的照片中，是举着弓箭的少女和露诺瓦小姐。作为投宿的纪念，弓箭手教了她一点箭术。

「然后这是和两人一组的旅人小姐一起拍的照片。看起来像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姊妹吧？其实她们其中一人是刀客，一人是魔法师喔。」

两名桃子色头发的旅人如同镜中倒影一般在露诺瓦小姐两旁欢笑。她们的真实身分其中一边是刀客，另一边则是普通的魔法师。她问我们分得出来哪一边是哪一边吗？我们摇了摇头，露诺瓦小姐就立刻回答右边的是刀客。仔细一看，右边那位感觉起来比较强势呢……

她看着无数照片说出回忆。

每一张照片中的回忆，她恐怕全都记得。

「这张是和想用肌肉阻止移动式旅馆露诺瓦的男人一起拍的纪念照。」「这张照片是跟吸血鬼姊妹一起拍的。」「然后这张是赛帚选手莅临时拍的照片。还有她的签名喔。」

她跟看着稿念一样流畅地说。

看样子，老板娘露诺瓦小姐将造访这间旅馆所有人的回忆都珍藏在心底。

一想到我们也会与贴在墙上的他们一样肩并着肩微笑合影，就令人不禁莞尔。

「这张照片跟别的不一样吗？」

莉娜莉亚同学在我身边低头问。柜台上摆着一个相框。露诺瓦小姐在照片中被几名女子包围，一同欢笑。

因为格外特别，所以才放在和其他照片不同的地方吗？

「……您说得对。」

露诺瓦小姐点了一下头，拿起相框说：「这张照片的故事比较与众不同──」

对她来说，这张照片肯定别具意义。

她静静地看着照片，双眼充满更甚于注视其他照片时的怀念与温柔。

接着她跟指着其他照片时一样，说出自己的回忆。

那是七年前的故事。

充满许多回忆的故事。

移动式旅馆露诺瓦的回忆

那天阔别几个月有客人来访。

我在平原上偶然间遇到一名黑色头发的魔法师。来店时我说出初次见面的问候，询问关于她的事情作为住宿纪录，她就自称凯伊奈。

「我的职业是摄影师。」

她还这么说。

哎呀？

「请问摄影师……是什么呢……？」

令人难为情的是，弊旅馆鲜少有客人造访，我对于最近世间流行的事物一窍不通。明明到处移动，却对于现在世上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听起来可能有些奇怪；不过缺乏与人接触的机会，人很快就会变得无知。

凯伊奈小姐对不谙世事的我亲切地介绍摄影师这个职业。

「摄影师是世上力量最强大的工作之一喔。只要有心什么事情都做得到，我一个人也可以轻易动员一整个国家。讲明白一点，摄影师不论是哪个国家的国王、罪犯或是任何人，视情况都能让对方言听计从也不为过。换句话说，摄影师指的就是这个世界的幕后支配者。」

「喔喔～！」

虽然听不太懂，总而言之我理解她非常厉害了。我在住宿纪录上姑且加上「很厉害的人！」的但书。

这位叫做凯伊奈的客人有一点奇特之处。

「话说回来我想问你，这间旅馆可以带我去我想去的地方吗？」

住宿介绍结束后，我带她到三楼最好的房间。结果她马上跑出来这么问我。

客人的喜悦就是我的喜悦，于是我点头回答：「当然没问题！」

「原来如此。」凯伊奈小姐心领神会地颔首。「话说回来，料理也会安排我喜欢吃的东西吗？」

「是的！」

基于相同的原因，只要是客人的要求我什么都愿意提供。

「原来如此。」

凯伊奈小姐再次点了点头。

不论什么要求都做得到吗──她轻声说，咧嘴一笑。

「那么，改变一下话题。我可以麻烦你一件只有你才做得到的事情吗？」

她扶着我背后的墙壁，用很近的距离看着我说。我的心脏跳了一拍，同时灵光一闪。

这个进展，莫非……？

「难道说是色色的事情吗……？」

「不是啦。」

原来不是。

「那么请问是什么事情呢……？」

只要是客人的要求，我都非常乐意接受。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我希望你能当我的助手。」

「哎呀！」

我感动不已。换句话说，不就是希望我担任幕后支配者的助手吗？

在我担任旅馆老板娘的漫长岁月之中，从来没有遇过这种事情。

无须多说，我内心雀跃不已。

「好的！请务必让我帮忙！」

于是我兴高采烈地答应她的提案。

在那之后，我和凯伊奈小姐在移动式旅馆中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

摄影师这种职业会用名为照相机的道具工作。她操纵魔杖让四角形的烟雾飘浮在空中，说这就是照相机。

在我眼中看来那只像是棉花糖或是形状有点奇怪的小云朵，但是凯伊奈小姐每次用手指敲打，称为照相机的四方形物体就会啪嚓一声发出闪光，随后飞出一张纸。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我心跳加速眨了眨眼，凯伊奈小姐就抓住在空中飘浮的纸片交给我。

纸片上画着年纪不到二十岁的少女，在柜台后方面带随时都会「哇呀！」大叫的表情。她有一头淡紫色的头发，身穿墨绿色的制服。

换言之，听见啪嚓声的瞬间，我就被画了下来。这个表情真是太丢脸了。突然遇到这种事情让人又惊讶又心跳加速。

「总之，就像是这样，摄影师的工作就是抓住眼前发生的一瞬间。」

所以你要习惯喔。自称幕后支配者的人露出与职位相符的邪恶表情。也就是说，她听起来像是在预告会常常用照相机拍我。

实际上，我也好几度站到照相机前。

「咻～！真不错！如果能露出更像旅馆的表情就更好了！」

啪嚓、啪嚓。

凯伊奈小姐拍了好几张照片。

更像旅馆的表情是什么？

「那么，接下来我想拍你在柜台后无精打采的照片，你过去那边露出想睡觉的表情。」

「像这样吗？」

「再更自然一点。」

「像、像这样吗……？」

「不错耶！」

啪嚓、啪嚓。

闪光好几次照亮我一脸无趣的脸庞。她举着照相机，脸上充满紧张感。换句话说，就是散发敢动就杀了我的气息，我只好拼了命地避免她发现我在发抖。

「那么，接下来就拍在三楼阳台眺望远方，等待客人的场面吧。好，露出在等待的表情。」

「像这样吗？」

「不对，完全不对。更自然一点！跟可怜女孩子一样的表情！」

「像、像这样吗……？」

「完全不对！你刚才听成什么了啦！」

「呼唉唉……我听不太懂……」

「啊，现在的表情不错！」

啪嚓、啪嚓。

总觉得搞不太清楚，但是碰巧露出的表情偶尔会被夸奖。

「露出可爱的表情看看？」

「唉嘿！像这样吗？」

「不对，那个表情没什么刺激感……」

「…………」

反之亦然。

在那之后，我被凯伊奈小姐呼来唤去。

可是和她相处的时间手忙脚乱，却又令人雀跃不已。

「这间旅馆深夜不会动吗？」

某天晚上，她将照相机对准黑暗夜空中浮现的繁星喃喃说道。

她无聊地打了个呵欠，肩膀上披着毛毯，我刚才泡的咖啡已经喝完了。

啊哇哇哇！

真是太失态了。我慌慌张张帮她倒满咖啡回答：

「万、万分抱歉！平常深夜时段会休息──还是动起来比较好吧！我现在就动！」

所以请不要生气！我在心中祈祷。

然而凯伊奈小姐对我露出柔和的笑容。

「啊哈哈，抱歉，害你误会了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摇了摇头说「这样不动反而刚刚好。」拿了一张照片给我。

那是一张星空的照片。

「哇啊……！」

照片上是令人叹为观止的美丽星空。

山峦耸立于黑暗之中，白色细线跟梳子梳过一样整齐地划过山顶的琉璃色天空，描绘出盘旋的弧线。

那个景致充满艺术气息，又超乎现实。

最起码，我仰望的星空都只有相形见绌的点点星光而已。

「这是顺着星星轨迹拍下来的照片。」她在我身旁说：「只要在同一个地方拍好几张，再叠成一张照片，就会变成这样。」

这是现实中不可能出现的光景。

但那毫无疑问，是我眼前这片星空拍摄而成的照片。

「好厉害……」

我只能如此感叹。明明一直在星空下漫步，我却不知道夜空真正的美丽。

我再次切身感受到，世上充满我不知道的事物。

「所以我才说吧？摄影师只要有心，什么都做得到。」

凯伊奈小姐开心地说，喝了一口刚泡好的咖啡，眯眼低声称赞很好喝。

然而，在和凯伊奈小姐一同度过的日子中，我心中产生了某个欲望。

自从不久之前，某位魔女小姐造访这间移动式旅馆露诺瓦以来，就渐渐有旅人专程前来拜访。过去的人看见旅馆外观都只会落荒而逃，最近开始出现听到传闻特地来访的客人了。

起初光是如此我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人的欲望深不见底。

开始有人造访之后，我内心深处就开始希望下次能有更多人来。

被许多客人包围，一起欢笑的日子如果到来，我的内心一定会比过去还要满足。

如果是摄影师的她。

只要有心凡事都能做到的她，说不定能够实现我这小小的愿望。

「……那个……」

在一如往常每天拍照的日常生活中。

不知不觉间，我受到欲望驱使开口。

「？什么？」

「啊，没事……」

看见凯伊奈小姐侧着头从照相机后方探出脸来，我连忙遮住嘴巴摇头。

不可以，不可以。我是这间旅馆的老板娘，本来就不该向客人提出要求，更别说是打断她拍照了。

我深呼吸一口气恢复冷静。

吸气、吐气，但这时黑色的我与白色的我在脑中浮现。两个我在我头上飞舞，在我耳边低语。

『有什么关系，露诺瓦？你都听了她那么多任性的要求，就算做一个任性的要求她也会接受喔。』

黑色的我如此诱惑道。确实言之有理。

『稍等一下。』然而这时白色的我插嘴说：『两个或三个应该也可以吧？』

白色的我比较贪心一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可是夹在黑与白的我之间，我本人却只有扭扭捏捏地不敢开口。

（可、可是……如果被拒绝怎么办……）

我在关键时刻就是无法鼓起勇气。

这时黑色的我拍拍我的肩膀说：

『露诺瓦，你难道忘记了吗？回想看看不久之前来这间旅馆，灰色头发的旅人小姐说的话。』

她说了什么话？

白色的我代替哑口无言的我低语：

『──请你好好说出自己的心意。』

否则对方一定无法明白。我记得她是这么说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换句话说，应该想成「一点任性的要求也会被接受」鼓起勇气吗？

「……？你刚刚是不是想说什么？怎么了？」

凯伊奈小姐怀疑地说。

我又深呼吸一口气。

白色的我跟黑色的我已经消失了。

所以我独自一人，鼓起勇气开口。

我对她说出非常非常琐碎的烦恼──

自己一个人很寂寞。

某个摄影师的纪录

啪嚓，我按下快门。

最后一张虽然是偶然间拍下的，但比我过去指示她勉强做出的表情都还要自然，还要逼真。

说出心里话的她表情比其他照片还要虚幻美丽。话虽如此，这张也没什么好留下的──她太可怜了。

「自己一个人很寂寞吗──」

我细细思考似地重复了一次露诺瓦的话。「我可以当成你在征求建议吗？」

「……！」

露诺瓦瞪大双眼拼命点头。她一定是期待我能提供某种建议才拜托我的吧。

我每天在这间旅馆吃好吃的饭菜，让她专程送我到各地的绝世景点，还愿意当我的模特儿，好几次提供我好的照片，而且还不需要住宿费，又是个好孩子。

如此庞大的恩情，就算叫我免费在这间旅馆服务一年我也没办法拒绝。

「好啊，那我教你不会寂寞的方法。」

这点程度的愿望是小事一桩。

首先该从哪里说起才好呢？我举着相机环视周遭。

移动式旅馆露诺瓦依然在平原上漫步。

「首先，大前提是这间旅馆太棒了。窗外的风景时时刻刻都是绝世美景，内部装潢也很漂亮，料理又是极品。我从来没有住过这么棒的旅馆。」

「真、真的吗？唉嘿嘿……」

「不过，这间旅馆有一个压倒性缺乏的要素。你觉得是什么？」

「是性感吗？」

「完全不是的说。」

喂喂喂，我们刚刚在聊这个吗？

「呃……那么请问是什么呢？」

露诺瓦立刻向我要求解答。

对我来说理所当然的事情，对她而言未必如此。

我回答：

「开门见山地说，这间店缺乏广告呢。」

「广告？」

露诺瓦的头倒向一旁，像是不懂那是什么。

「广告简单来说就是宣传活动。知道这间旅馆存在的人实在太少了。」

「可是……多亏之前造访的旅人小姐帮忙宣传，客人已经有变多一点了喔？」

「那些客人都是旅人啊。」

虽然不晓得她和那个旅人说了什么，但是和旅人相关的人本来就寥寥无几。

更别说他们交换情报的对象大多都是同类的旅人或是商人。

「想找更多人来，就应该让更多观光客想来这间旅馆才对。」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的活动就叫做广告──我说。

「喔喔喔……！」

光是说出单纯的事情，露诺瓦的眼神就闪闪发亮。太纯洁了好耀眼。

在此同时，崇拜的眼光也让我心情愉悦，稍微得意忘形了一下。

「想让这间旅馆变有名的话，我就来助你一臂之力吧。」

反正我已经预定暂时住在这里了。做点拍照以外的事情杀时间也挺有趣的。如果能顺便多拍几张好照片就更棒了。

「总之你看着吧，我一出手这间旅馆的评价一下子就会传开来。」

「一下子吗？好厉害！」

有点太夸大了。

「别说一下子，可能眨眼间就会变成超级名店。」

「眨眼间吗？好厉害！」

可能真的太夸大了。

「总而言之，绝对会比现在还好。」还是重说一次好了。

「喔喔喔喔……！可是，可以让您做到这种程度吗？」

「没关系喔。」

这正好能发挥摄影师的实力，知道了这种好地方，我反而迫不及待想去炫耀。

况且不做到这种程度，也没办法回报在这间旅馆过得这么愉快的日子。

更别说──

「多亏你让我能拍到好照片。」

啪嚓，我按下快门。

一张照片飘到我手中。

照片上，露诺瓦露出开心又自然的笑容。

我拍得真不错。

○

露诺瓦本人会害羞，但是好的照片就是要拿来用才能发光发亮。

我马上带着这几天拍的照片前往最近的国家。黑龙太靠近国家有可能会引起恐慌，于是我请她躲在附近的森林里。

「怎么样？这张照片里的龙来到附近，你不好奇吗？很好奇吧？快说你很好奇。」

老实说，反应好坏参半。

「你在说什么蠢话？」「怎么可能会有龙？」「所以说，这张照片是怎么伪造的？」「抱歉，只有爱做白日梦的人会相信这种假照片。」

一半的人看见我的照片嗤之以鼻。

另一半的人则是充满梦想。

「这是真的吗？好厉害啊……」「只要去森林就看得到了吗？我也想去！」「变成旅馆的龙吗……真不赖。」

他们双眼闪闪发亮，接下照片就从国内出发了。

「你们几个知道吗？海洋生物身体越大，就越容易有吃微生物跟小鱼为生的倾向喔？换句话说，这只龙一定也吃小东西！我猜这只龙是草食性的！一定是这样没错！我看得出来！要说为什么是因为我博学多闻！」

看起来像是大小姐的女孩也上钩了。

她有点奇怪。算了，无所谓。

「喔喔……不愧是大小姐，真博学……」「居然对海洋生物这么熟悉，太厉害了……」「这次只能说是真的博学多闻了。」「难道不是常识吗？」「别以为你的常识是大小姐的常识。」「要怀疑常识。」

还有跟着大小姐的好几个人也都有点奇怪。

没差，只要有人来，不管是谁都好。

总而言之，就像这样奇怪的人们在某国聚集，入住移动式旅馆露诺瓦。

「差不多就这些吧。」

眨眼间三层楼全部客满了。

而访客的反应则无需赘述。

在龙背上度过的日子令人惊讶、感动。餐桌上的料理让人笑容满面，还能恣意体验自由自在的时光。

甚至还有人因为太美好而哭了出来。

「呜呜呜呜……旅馆居然客满了……人、人家好高兴……！」

当然老板娘也不是例外。

总而言之，只要存在广为人知，移动式旅馆露诺瓦相当容易吸引客人。我一面指示露诺瓦的龙该去的方向，一面替换新的住宿客，到处宣传移动式旅馆露诺瓦。

「移动式旅馆……原来有这种东西啊。」

在造访某个曾经烂透了的国家时，戴着眼镜的女子对照片感兴趣。

「早一点来的话，可能就选这间旅馆度蜜月了。」

女子笑着说真可惜，还是帮我宣传。我好奇地问她结婚对象是谁，她就指着王宫轻声一笑。下下个月似乎会举行盛大的结婚典礼。这一瞬间我决定了下下个月的行程。

我后来才知道，她原来是国家专属魔女。

「喔喔……这还真不赖……」

另一方面，另一个国家的专属魔女目前似乎没有结婚的打算。

第二名国家专属魔女，是我在月光之国伊西利雅斯发照片时遇到的。水蓝色短发的她说「真有意思。」立刻上钩，入住了旅馆。

国家专属魔女可以抛下国家吗？我心中早就被狗啃了的道德心复活发出这个疑问。结果我忍不住问她，湖畔魔女卡萝琳娜就「哼」了一声，喝了一口露诺瓦刚泡好的红茶。

「国王陛下建议我休息一下，所以我正在休假……也因为这样有点闲着没事。」

接着她放下茶杯，呼出一口不知是放松还是叹息的气。

彻头彻尾的工作狂不整天工作似乎会浑身不舒服。

「原来如此，是这样吗？」

如果她无所事事，在国内散布「在移动式旅馆过的生活很无聊」这种无凭无据的恶评就麻烦了。「……你这么想工作的话，我有个有趣的提案。」

我举起照相机对她说。

「……喔？说来听听。」

她听了放下茶杯，请我在她对面坐下──

啪嚓！快门声响起。

「──啊哇哇哇哇哇！」

客人开始频繁出入之后，露诺瓦每天都忙碌不已。做菜送到客房、帮在交谊厅放松的客人泡咖啡，下一刻又得办理退房打扫房间，准备迎接新的客人。

东奔西走的她根本不可能发现我在拍她，让我能尽情拍摄自然的表情。超赞。

「……表情很棒嘛。」

面对客人时美丽如花的笑容。帮客人准备房间时认真的表情。试吃料理时幸福的神情。

在工作间捧着杯子小歇片刻时松弛的表情。

每一种表情都如诗如画。

她不论何时都很开心愉快。

我隔着镜头看着她想，换作是自己陷入跟她相同的处境时，有没有办法跟她一样乐观地生活？一定没有办法。

不只是我，许多人都一样。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她经营的这间旅馆才会吸引众人。

「谢谢你！这间旅馆好棒！」「这是我第一次有这么美好的体验！」「这段日子跟做梦一样。」

离开这间旅馆的人无不感谢露诺瓦。

她每次都露出开心到快哭出来的表情鞠躬回礼。

「期待您再度光临！」

就这样，我也见证了好几次露诺瓦的相遇与离别。

照相机拍下的照片每一张都美丽无比。

「凯伊奈小姐，真的非常谢谢您。」

耀眼地望着客人消失在余晖照耀下的城镇，露诺瓦说：「如果没有遇见凯伊奈小姐，我的旅馆恐怕就无法看见这么漂亮的景色了。」

我真幸福──她开心地笑着说。

于是我和她看着同样的景色，举起照相机。

「那是我该说的话才对。」

光凭我自己一个人，绝对拍不到这么多人的笑容。毕竟我是常被讨厌的人。

即便如此，她还是告诉了我最起码自己能够参与一件好事。

真的应该感谢的人是我才对。

在这段日子中。

偶然遇到了没有半个客人，只剩下我们两个的时间。突然获得闲暇时间，我们两个在交谊厅面对面品尝红茶。

这时我不经意地问露诺瓦一个问题。

「这份工作你打算做到什么时候？」

追根究柢，她经营旅馆不收钱，不晓得该不该定义为工作，我仍然姑且这么问。

她「嗯嗯……」了一声思考了半晌，最后还是笑着回答：

「做到我腻了吧？」

「原来如此。」

她经营旅馆──与人见面真的会有腻了的一天吗？在我耳中听来，她的回答像是在说到寿命结束为止将会永远持续下去。

「老实说，我现在并没有思考不经营旅馆之后的事情。」

露诺瓦说：「现在我想以替眼前的客人带来许多幸福为优先。」

「……可是客人未必都是好人喔？有满口谎话的不肖之徒，也有会攻击别人的家伙。」

「那些人如果也能在我的旅馆一起休息就太好了呢。」

「……这个世界的人如果都跟你一样就轻松多了。」

「？」

「没有，没什么。」

我只是稍微回想起故乡而已──我喝着红茶将差点说出口的话咽回肚子里。

不久之后，移动式旅馆露诺瓦在行经平原与国家途中停下了三次，一共接待了三位客人。

每一个人都特立独行，令我印象深刻。

「这就是传说中的移动式旅馆露诺瓦吗？」

第一个人是名蓝紫色头发的旅人。外表看起来约二十五岁，身上的打扮符合旅人风格便于行动，背上背着一挺枪剑。

她自称荷尔贝莉，在入住时对露诺瓦宣言自己的身体比较特别，不需要饮食。我一面心想来了个麻烦的家伙，一面按下快门。

过了几天造访的第二名客人是用名字自称「玛特丽希卡」的怪人。

「好熟悉……！」

珊瑚色头发的她身高和露诺瓦差不多，外观上的年龄也大同小异。也许是因为感受到外表上的相似度，她一走进店门就竖起一束头发说着「感觉起来好像不是第一次见面！」握着露诺瓦的双手兴奋地尖叫。她也太快幸福了。

就这样，与众不同的客人接连造访之后，露诺瓦的龙在平原正中央驻足。

那一天，第三名客人入住移动式旅馆。

「欢迎光临！」

露诺瓦面带微笑迎接，一名女子便出现在她眼前。

金色头发剪成波浪状的狼剪发型，延伸至胸前。

她身披黑色的披风，披风下穿着黑色背心与白衬衫配黑长裙。身为旅人，她似乎持有自卫的武器，腰间挂着一把短剑与一把枪。

「…………」

女子的表情宛如放弃人生一般了无生气又昏暗。只有她走进移动式旅馆时露出这种表情。

「……这位客人，请问您怎么了吗？」

身体不舒服吗？露诺瓦贴心地问，女子便慢慢摇了摇头。

「……没事，我只是有点累了而已，对不起。」

女子这么回答，终于抬头看向我们。

苍蓝色的右眼。左眼似乎受伤了，斜斜地缠着绷带。

接着她终于面对露诺瓦。

芙蕾德莉卡。

那就是她的名字。

芙蕾德莉卡

我原本准备出钱，自称老板娘的小女孩却拒绝了。看样子，这间旅馆不收钱。

不收钱是怎么经营的？话说小女孩经营旅馆是怎么回事？

她的父母到底在做什么……？

无论如何，被她的旅馆所救仍是事实。要不是她收留我，我现在可能早就曝尸荒野了。

「话说回来，你在平原正中央做什么？难道是在徒步旅行吗？」

抬起头想跟小女孩老板娘道谢，一旁举着照相机的黑发女子就这么问我。

「……我平常都骑马旅行。」我几乎反射性地向左转头回答。

「那匹马在哪里？」

「天晓得……？」我语带叹息地说：「现在大概已经自由自在地回归大自然了吧……」

「原来如此，是跑掉了吗？」

女子收起照相机，跟我同步叹了口气。「那么你运气不错。」

听了才知道，她的兴趣是摄影，碰巧来到这间旅馆，又碰巧开始帮忙老板娘。简单来说就是完全不相干的人。

接着小女孩老板娘向我简单说明了旅馆的事情。

她说，这间移动式旅馆露诺瓦是能送客人去任何地方的移动据点。不仅可以送客人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期间内还能够一直住在这里，当然也会提供饮食。听起来美好到不像是真的，害我开始怀疑是诈欺，甚至质疑起自己的理智；可是她说的话似乎是如假包换的事实。

「哎呀～居然有这么棒的旅馆，人果然就是要活久一点呢～玛特丽希卡吓一大跳。」

「呵！就是说呀。」

旅馆的交谊厅里有两名先入住的客人。年纪和老板娘差不多的珊瑚色头发少女，以及蓝紫色头发的女性。两人都着迷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对这间旅馆赞不绝口。如果有其他客人，就应该不是新的诈骗手法才对。倘若连这两人都串通起来骗我，就太了不起了。

「请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大致说明完毕，老板娘露诺瓦侧了侧脑袋。

「……没有，没什么问题。」

我摇了摇头，老板娘露诺瓦就说「太好了。」拍拍胸口，把钥匙交给我。她好像帮我准备了风景最好的房间──三楼的客房。

「请慢慢休息。」

老板娘露诺瓦深深鞠躬，目送我走向楼梯。尽管我到现在还有点半信半疑，仍然姑且听她的前往房间。

旅人的疑心本来就比较重。

若不对他人的谎言敏感一点，就无法生存。

「…………」

不过，现在的我也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因为我一无所有。

我就这样一面自嘲，一面爬上楼梯，插进钥匙打开房门。

「……好美。」

眼前的景致美丽到令人失望。

这间旅馆的主人露诺瓦是个非常贴心的女孩。

在房间阳台的座位坐下，呆呆望着眼底流逝的平原，她就不知从哪出现，微笑问我：「请问想喝什么呢？」

不是，这里应该是我的房间吧……虽然是阳台，难道没有一点隐私吗？话说你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心中涌现各种怨言，却在最后一刻忍住。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喉咙有点干。这么说来，我在平原流浪时几乎没有喝水。

「那个……那么请给我冷水。」

「我知道了！」

她开心地鞠躬从我眼前退开，彷佛服侍我是最令她快乐的事情。

房里剩下我一个人。

于是我望向阳台外缓缓流逝的绿色美景──

「让您久等了！您的冷水。」

好快啊。

回来得真快。

「来吧，请用请用！」

「啊，嗯……」

我困惑地接下杯子喝了一口。玻璃杯马上就空了。想喝第二杯的时候，露诺瓦早就帮我倒满了。太贴心了。

她无微不至的服务让我得到自己是特别贵宾的错觉。舒适的空间也害我差点误会自己是备受尊荣的贵客。

明明是她收留我的。

「请问还有什么需要吗？」老板娘露诺瓦微笑道：「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告诉我！回应客人的希望是我的信念！」

唉嘿嘿，她微笑说。

但是她的视线短短一瞬间飘向我的左侧──眼睛上的绷带。

一定是因为那是敏感的部分，她才顾虑地不刻意询问；她的眼神却让我想起自己不值得被这种乖孩子服务。

我的左眼是罪孽的证明。

为了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而赎罪。

为了弥补我对他人心意迟钝造成的失败。

「……我没有需要。」我摇了摇头。

「啊，是这样吗？那么请问您有想去的地方吗？不嫌弃的话──」

「没有，没关系。」我再次摇头。「硬要说有什么要求的话──我不太擅长跟别人往来。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让我自己独处一下。」

难得亲自来房间询问，对不起。

我这么说，她就回答「不会不会，请不要道歉！」垂下头来。

「那么，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呼唤我！啊，那么餐点该怎么办呢？您想要独处的话……啊，那我帮您放在房门口！」

她真的太贴心了。

接着老板娘露诺瓦把水壶放在桌上，就迅速离开了。

「那么请慢慢休息。」

她说着入住时相同的话，关上房门。

离别之际，她的表情看起来略显寂寞。

细微的罪恶感刺痛我的心。

「……对不起。」

如果我的迟钝会伤害他人，打从一开始不要接近他们就好。所以我尽可能避免和别人接触。

这是我给自己的惩罚。

为了避免再次伤害别人，我最好还是去没有任何人的地方，孤孤单单地自己一个人生活。

结果即使我心里这么想，依然漫无目的地旅行。没有活着受苦的觉悟，也没有一死了之的勇气。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该去哪里才好？」

眼前是一片绿色的草原，后面可以看见蓊郁的山峦，晴朗的天空万里无云。

在这不知名的地方，移动式旅馆究竟要前往何方？我究竟要何去何从地旅行到什么时候？

放下空了的杯子，帮我倒水的她已经不在了。

「……啊。」

事到如今我才发现自己忘了跟她道谢。

让我住在这里、帮我倒水，我其实都很高兴。

结果凡事都要过去之后才懂得后悔。

○

看着风景发呆，唯有蓝色与绿色的风景稍微改变颜色，出现小河与泥土路。快到城镇了。

我扶着阳台栏杆倾身眺望，路上马车的乘客便朝我招手。

我没办法微笑挥手回应，只好视而不见地转过身来。

「呀呼。」

回头就看到一名女子出现在眼前。她站在移动式旅馆的屋顶上，举着相机朝我挥了挥手。

虽然不晓得她是在对我挥手还是在对马车挥手，但视线俯视着我。

「好巧喔，居然能再见面。」

「…………」总觉得我不太喜欢这个人。「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我在拍照。顺带一提，你也入镜了喔。要看吗？」

「我难道没有隐私吗？」

「在户外怎么能主张隐私呢？」

伤脑筋～她边说边擅自跳到我房间的阳台上。这么不客气地闯进来，真是个厚脸皮的人。

她收起相机，现出我的照片。

照片中是一脸无趣在阳台上看风景的女人的背影，以及朝她挥手的马车乘客。如同她的宣言，我擅自被拍进她的作品之中。

拍得不错吧？她这么说，于是我摇头叫她不要拿去卖。

「我原本就想当成认识的礼物送给你，不打算拿去卖喔。」

她漫不经心地说，名字好像叫做凯伊奈。如同在老板娘露诺瓦面前所说，她在世界徘徊，拍摄映入眼中的景色，过着随兴的生活。

我不认为自己和她变成了朋友，也不打算跟她变成朋友……

「所以说，你叫什么名字？」

「……芙蕾德莉卡。」

真棘手。

「是喔。对了，芙蕾德莉卡，我可以坐下来吗？」

「你不是已经坐下了。」

真棘手。

「咦，你只点了水吗？怎么不喝红茶？」

「我只要可以润喉就够了。」

「这样啊。算了没差，可以分我一点吗？」

「你不是已经倒了吗？」

真棘手。

「话说回来，你的眼睛怎么了？」

真的很棘手。

「…………」

大多数人看见我眼睛上的绷带，都会把眼睛别开或是刻意笑笑岔开话题。会问的人大多都已经有了几面之缘。

受到这种对待不可能觉得舒服，但是我心中不知不觉间出现了「这样才普通」的常识。

初次见面就直接问我的人非常少见，边问边自己倒我的水可能还是头一遭。

「你没什么品德呢。」

「毕竟我是摄影师呀。」

「莫名其妙。」

我摇了摇头，她就喝了一口自己倒的水，深深叹了口气说：

「无论是美丽的事物还是令人不敢直视的事物，若想全部平等地记录下来，配合周遭的人只会成为束缚的枷锁。所以我很久以前就抛弃了品德之类的东西了。」

原来如此。

「活得很辛苦呢。」

「看起来会吗？我活得一点都不辛苦的说。」

「我是说你身边的人。」我叹了口气说：「有人恣意妄为造成他人困扰，不就代表周围的人必须忍受吗？」

「喔喔，原来是这种意思。我不太在乎周围的人吧。」

毕竟我没有品德呀──她独自笑了笑。看来她那时一起舍弃了对周遭的顾虑。

她面带清爽的表情说：

「不过，人生只有一次，既然要活不就该活得快乐一点吗？周遭的人也会对我造成困扰，彼此彼此吧。」

「我不想造成别人的困扰，也不想被别人造成的困扰影响。」

「听起来像是你不想跟任何人往来呢。」

「那就是我的意思。」

（插图011）

「话说回来，你跟露诺瓦说想去哪里了吗？几乎什么地方都能带你去喔。」

「……我没说，因为我没有想去的地方。」

「那你有想做的事情吗？」

「没有。」

「言归正传，你的眼睛是怎么受伤的？」

「…………」

「绷带看起来很旧，应该不是最近受伤的吧？是不是因为很久以前受伤的后遗症害你看不到？」

「……你观察得真细。」

「毕竟我是摄影师呀。」

她是想说自己的观察力优秀吗？

其实我不太想说这种话，但既然她自称没有品德，感觉不说清楚就会被她纠缠不休。

虽然照她的想法行动让人有点气愤，但是如果她愿意让我独处，还是说出来比较好。

「……这是小时候被父亲打伤的。」

在那之后我的左眼就完全失明了。我隐瞒了双胞胎姊妹的事情，简单说出眼睛受伤的经过。

「……是吗？」

听完我的话，她点了点头。「……那真糟糕。所以说，你在那之后就一直流浪吗？」

「差不多吧。」

「可是眼睛受伤不是很不方便吗？不嫌弃的话我可以介绍治得好你的人。」摄影师人脉很广的喔，姑且不论对方喜不喜欢我──她得意地说。

「不用，没关系。不要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

「我不想治好这只眼睛。」

我明确地拒绝。

因为这是我罪孽的证明。

必须背负一辈子。

「…………」

一阵沉默。我低头注视着指尖，看不见她的脸，不晓得她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是喔……这样啊。」

她的回答听起来很没意思。

我的视线往右逃。

「对不起……可以请你离开了吗？」

我没什么好说的，也不想被她继续深究。毕竟继续追问下去我也所剩无几了。

自从回到故乡遭到拒绝以来，我就一无所有了。失去活下去的希望，我内心空空如也。

从今以后，一定也是──

「抱歉打扰你了。」她略显烦躁地自对面的座位起身。「总之，我非～常瞭解你了。」

就算再怎么自称缺乏品德与顾虑，被如此明确地拒绝她还是愿意离开。

她可能判断我没有继续拍摄的价值，也没有继续收集情报的价值了。如果是这样，她就答对了。

我看着她慢慢离去的背影。

这时，她忽然回头。

「你活得很辛苦呢。」

我不记得这么说的她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长寿少女的纪录

「娱乐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要素。」

她说。

「娱乐吗？」

我坐在对面呆愣地侧头。

露出「玛特丽希卡听不懂～」的表情，她──荷尔贝莉就面不改色地说「是的，娱乐。」略显愉快地说了起来。

「人生只要加入娱乐，每天都会更加丰富。让人每天结束时会期待明天的到来。换言之，娱乐是生命的燃料。」

「生命的燃料……」

言简意赅地解释，简单来说有愉快的事情人生就会很快乐。听起来很深奥却又很肤浅，复杂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说得也对。」

话虽如此，我依然嗯呵呵呵地笑着点头，宛如在听小女孩诉说梦想。这就是长辈的责任。她一定做梦也想不到我是年过百岁的老太婆吧。

荷尔贝莉。

我几天前在这间独树一格的旅馆住宿，在这里遇见的她也是个非常奇怪的女孩。

蓝紫色的头发与绿色的双眼搭配鲍博短发。最特别的是她的身体。她的身体居然是魔法人偶，却具有像是人类的自我意识。

虽然不晓得个中原因，但她本人说「是娱乐唤醒了我的意识。」原来如此～

而她现在正在环游世界增广见闻。

想起来，和她初次见面的时候她就已经非常特别了──

感觉起来有点像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

我和她是在抵达这间旅馆的当天认识的。

我在交谊厅悠哉地眺望窗外的时候。

她主动跟我搭话。

「这种地方居然有……小孩子……？」

听见惊讶的声音回头，目瞪口呆的荷尔贝莉映入眼中。

她立刻冲了过来，抓住我的肩膀用力前后摇晃。

「小、小妹妹！你的父亲呢？母亲又在哪里？该不会是受虐儿？这下糟糕了……！你叫什么名字？住在什么地方？有困难的话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哈哇哇哇哇哇哇！」

不是不是你突然做什么快住手玛特丽希卡很困扰想助我一臂之力的话请先不要再摇晃我了……我说。不过我顾着慌张，只有哈哇哈哇地喊，像是什么也没说。

突发状况让我的脑袋就物理跟心情上都陷入恐慌。谁来救救我！

「这、这位客人？请问怎么了吗？」

不久之后有人伸出援手。

在狭窄的旅馆内吵闹，不想引人注意也难。

在旅馆后方工作的老板娘露诺瓦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我没有办法解释现况，对她露出「救救我！」的眼神；但是依然被荷尔贝莉晃来晃去啊哇哇哇！

「店主小姐！你怎么可以让这种小女孩单独住宿！」

不仅如此，荷尔贝莉还如此训斥露诺瓦。

「那个……您说小女孩吗？」

露诺瓦一愣。

我入住时就说过自己的实际年龄了。

因此露诺瓦露出非常困惑的表情看着荷尔贝莉。

「那位客人的话年龄已经一百岁了说……」

「……你说什么？」

停下。

手戛然而止，动作精密无比。

然后她跟没加油的齿轮一样，用僵硬的动作把头转回我身上。

「这样一百岁……？」

双眼错愕地张大。

最近我身边都是年纪比自己还大的人，没有什么人对我的年龄惊讶害我感觉麻痹；不过我这个外表年龄破百，就这个世界的常识来说毫无疑问稍嫌特殊。

她这种反应才算是正常。

因此这时的我心中丝毫没有对遭到猛烈摇晃的怒气，反而抱着在这三人中年纪最大（应该）应有的矜持或是从容。简洁明瞭地说，就是类似优越感的心情在心里扩散。

「唉嘿嘿。对呀，我差不多一百岁……」

可以更惊讶一点喔！

我稍微挺起胸膛说。

「差不多一百岁……」

荷尔贝莉跟濒临沸腾的锅子一样不停颤抖。「这个外表，一百岁……？我没有这种人类的资料……太、太奇怪了……人类究竟是……？」

她一步又一步往后退。

看见荷尔贝莉的异状，老板娘露诺瓦快步走了过来。

「那个，请问怎么了吗？」

露诺瓦的外表看起来也像是小女孩。

这时我心中忽然冒出某个疑问。

「话说回来，老板娘今年几岁了？」

说不定我是这间旅馆里最年长的人？

「这个……五百……六百……？究竟几岁了呢……？」

「啊，不用再说了。」

看来我不是最年长的。我静静地把脸别开。

「五、五百……？六百？不、不可能……！怎么会……」

听了刚才的对话，荷尔贝莉更加错乱。她眼冒金星，双脚也不停颤抖。

看起来明显不太舒服。

于是我走向她，稍微垫脚伸手摸摸她的额头。

「你还好吗──好烫！」

因为外表与实际年龄的误差混乱到发烧了……

接着荷尔贝莉说：

「人、人类好难懂……」

留下这句不可思议的话，她就当场倒了下来。

说不定魔法人偶一遇到超越自身理解的事物就会停止思考。

不论如何，经历这段不可思议的初次见面，她身为跟我一样独自旅行的伙伴，如今已经是能乐融融地在交谊厅谈天说地的朋友了。

「对玛特丽希卡小姐来说，活下去的燃料是什么？」

荷尔贝莉坐在我对面问道。

活下去的燃料？

听她这么问，我唔～地沉吟。

「这个问题很复杂呢。我想为了什么而活会依照当下的情况改变。」

「不必想得那么复杂。只要回答你想如何使用自己的生命就可以了。」

「怎么听起来越来越复杂了说？」

见我侧着头轻声笑了笑，荷尔贝莉一手拿着平装书，双眼发亮地说：

「顺带一提，如同我刚才所说，也如你所知，娱乐就是我的人生。」

「不是啦～就算你说如我所知，我们只认识几天而已，我也不太清楚荷尔贝莉的内心。」

「那么我就让你看看吧。请看。」

荷尔贝莉唰地脱下胸口的衣服。

「不是，我指的不是物理上的内心喔？」

话说请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脱衣服好吗？我像个称职的长辈，提醒她别犯下年轻气盛的错误。

「不可以吗……？」

大概是没想到会被警告，荷尔贝莉失望地垂下眉毛。

「不可以！就算你是魔法人偶，也不能做那么羞羞脸的事情。」

「但是我看的书中没有写不能做这种行为。」

「我想应该也没写可以做才对吧？」

「而且我觉得就算给你看也没有关系。」

「咦！」扑通。

我顿时心跳加速。突然听到这种话，会害人不知该说什么。

自己这么好骗，连我都吓了一跳。

「──不行，她什么都不肯说。」

我和荷尔贝莉悠哉的对话热闹起来时，凯伊奈下楼来到交谊厅。

她是比我还早住在这间旅馆的摄影师。

我偶然间找到这间旅馆入住时和她初次见面。她拿出收在怀里的照片，当时的回忆就跟刚才发生一样流进脑海之中──

「来，那么就当作入住纪念拍一张吧。你摆个姿势。」

「咦，真的吗？」

我露出松弛的笑容双手比耶，她就不停喊着好可爱好可爱拍了好几张，于是我也兴奋地说起自己的事情。

「嘿～你一百岁了吗？挺可爱的嘛。」

「唉嘿嘿嘿！」

哇啊，喜欢。

不论如何，我松弛到快要融化的表情就被拍成照片了。

离题了，但总而言之，她从我入住开始就很照顾人，现在却带着略显阴沉的表情从楼上下来。

不知不觉间我将注意力转向她身上。

「──原本想跟她聊聊试着收集情报，结果完全不行。她完全封闭内心了，根本不是能拍照的状态。」

凯伊奈耸了耸肩说。

「您问过她眼睛的伤了吗？」露诺瓦侧着头，忧心忡忡地仰望她。「如果她因为眼睛看不见而困扰，我想帮助她。」

「真贪心耶。不过，很可惜那方面的情报一无所获。她好像本来就不想治好自己的眼睛。」

「请问不想治好眼睛是什么意思？那样一定很不方便……」

「天晓得？八成是有比治好眼睛还重要的事情吧。」

我是不知道啦──凯伊奈事不关己地耸肩。在楼上难道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

「……我希望来到弊旅馆的客人都能够幸福。如果她也可以的话就太好了……」

「本人不想的话，我想应该有困难吧。」

「会有人不想要幸福吗？」

「三楼就有一个喔。」

回答到这里，凯伊奈大大叹了口气。「总而言之，以后还是别把她当成之前的客人看待比较好。露诺瓦跟她说过话也感觉到了吧？」

「这……是这样没错……」

露诺瓦顿时欲言又止，看起来就像是闹脾气被大人斥责的小孩。

从话题内容可以察觉，三楼的客人应该是指刚才入住，一只眼睛裹着绷带的女生。

虽然只看过她一眼，不过我清楚记得她带着灰暗的表情。

看起来像是什么也不想做，对未来漫长人生绝望透顶，宛如只会呼吸的行尸走肉。

我熟知那种表情。

我相信自己不老不死，不想跟任何人往来的时候也是那样。

那个女生一定不晓得自己现在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走投无路了吧。

可是我知道，这种时候身边如果有能点亮内心的人陪伴会令人安心。我自己最近也感受到不是只有自己特别奇怪，因而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她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办，一定得有人告诉她才行。

…………

我有没有办法负起这个责任呢？

「荷尔贝莉。」我问眼前的魔法人偶：「荷尔贝莉看到眼前有人遇到困难会出手帮忙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荷尔贝莉不解地侧了侧头。「遇到有困难的人伸出援手不是常识吗？最起码我看的书上是这么写的。」

「……说得也是。」

跟荷尔贝莉聊过后，我内心深处产生了某个疑问。

我生存下去的燃料，我生命的用途究竟是什么？

「……？怎么了吗？玛特丽希卡小姐，你的表情非常严肃。」

荷尔贝莉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姑且笑着回应：

「没有，没什么。」

然后我说「我想到有点事情没做，先失陪了。」起身离席。

我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流的血不止疾病，就连任何伤口都能治愈。

「倒也不必想得那么复杂呢。」

如果生命的使用方式非常明显，不用就太可惜了。

○

咚咚。

两声缓慢的敲门声。

重复了第三次，裹着绷带的她终于打开房门。

「……什么事？」

冰冷的眼神狠狠俯视着我。

常言道眼神比嘴巴还要善辩，她的眼神正简洁又强烈地对我说着「滚回去」。

「啊，那个……」

我站到她面前，这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重大失误。

我没有计画！

虽然耍帅散发「得帮助她才行！」的气氛来到这里，我却丝毫没想过该对她说什么才好。

我真是超乎想像的大笨蛋呢。

「啊，呃……」

怎么办？我逡巡了一阵，最后决定别想太多抛弃思考，朝她伸出手。

同时我说：

「其实我是不论什么伤都能马上治好的超级魔法师。要不要帮你治好眼睛的伤呢？」

嗯。

我完全没想过初次见面就说这种话绝对会被讨厌。

「什么？」

不出所料，被她讨厌了。她狠狠露出「恶心死了」的眼神，结果第一段对话就在只有我受伤的情况下结束了。我可以哭吗？

「抱歉，如果是传教的话恕我拒绝。我不太相信全知全能的存在。」

「不是，我不是说那个……」

太麻烦了。

这种事情果然还是眼见为凭比较快。

我当场取出小刀，轻轻划了一下自己的掌心。血伴随痛楚渗了出来。

「……蛤？」她发出困惑的声音。

我把手举到她的右眼前。

「你看！」

接着我握起又打开手掌好几次，一滴血跟水滴一样滑下掌心，但已经不痛了。

伤痕也消失了。

「那怎么会……」

我没有用魔法。即使只有一只眼睛，她应该也理解我的身体多么特殊才对，也知道我有能力治好她另一只眼睛。

于是我又说了一次。

「请让我治好你眼睛的伤！」

找到了想说的话，言词便源源不绝地脱口而出。

我的寿命和一般人不同，曾经不想跟任何人往来的事情。我曾经一时封闭内心的事情。我自杀过好几次的事情。就算是这样还是死不了，无法选择死亡与活命，束手无策的事情。

还有我在旅行途中发现，有人能够倾诉内心比较轻松的事情。

这个世界并不全都是坏人的事情。

我说了很多。

「你一定是因为眼睛看不见才这么痛苦。不过不要紧！我来治好你！眼睛看得见，看法一定也会改变的。所以──」

请让我治好你的眼睛。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

「……这样吗？」

她理解我的心意了吗？

她垂下眼，深深叹了口气。

接着她用右眼看着我，开口说：

「不必。」

就这样！

还以为她会说出更复杂的隐情，结果只有这样！

根本没有半句话传达到她的心嘛！我也吓一大跳。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不打算改变自己的想法。」

「那个，不是，可是──」

「还是不这么做你不明白？」

喀嚓。

冰冷的触感抵着我的眉间。我尖叫一声抬起头来，看见她冷若冰霜的表情。

同时发现眼前漆黑的块状物体。

这是什么东西？

哇啊，是手枪。

我被威胁了。

「……那个，你有听见我刚才说的话吗？玛特丽希卡几乎算是不老不死，就算被手枪打也不会──」

「但你还是会痛吧？」

她打断我悠哉的话说：「教做坏事的小孩瞭解自己的立场，好好修理一顿是最有效的。」

她笑了。

嘴上说着什么都无所谓了。

接着她用枪口指着我的眉间，扣下板机。

「谁都不要靠近我──」

砰！地一声爆裂声。

接着我中枪倒地──

…………

奇怪？

我怎么没有倒下？

「你还好吗？」

冷静沉着的声音响起。转向走廊，蓝紫色头发的女性──荷尔贝莉举着来福枪站在那里。

「……呃！」

另一方面，站在我正面的芙蕾德莉卡退后两、三步，握着自己的手腕。她没有流血，大概是手中的枪被子弹打飞了。

好准的枪法……！

「玛特丽希卡小姐，看来你没有受伤。」

荷尔贝莉来到我身边，一脸从容地低头看我。我没有被枪射中，的确没有受伤。

「那个，荷尔贝莉，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问，荷尔贝莉就露出温柔的表情说：

「因为稍早玛特丽希卡小姐露出了烦恼的表情。」

原来如此，那还真是谢──嗯嗯？

哎呀哎呀？

「……那样的话你可以更早出现呀？」

「不，我看的书上写救援就是应该最后一刻抵达。」

芙蕾德莉卡

发生了让人头痛的状况。

「我记得你是芙蕾德莉卡小姐，对不对？在我的纪录中，你在入住时是如此自称的。」

蓝紫色头发的女人向前一步，宛如要把逃进房间里的我逼上绝路。

像是在保护后方对我露出担心眼神的少女。

「对柔弱的百岁少女举枪请问你是何居心？」

不是，我想百岁少女这种存在应该没有柔弱到需要保护……

枪被弹飞用不了了。

魔法──我不用。

我只剩下一把短剑。

对上手持枪剑的对手感觉起来太不可靠了。

这样跟手无寸铁差不多。

「我将你认定为危险人物。详情等拘束你之后再说。」

分明如此，她却不给我思考对策的时间。蓝紫色头发的女子一口气拉近和我的距离。

我拔出短剑应战，朝她刺出一剑。让她稍微吃痛，她可能就愿意撤退了。我抱着天真的期待，同时将剑尖对准她的侧腹部。

做这种事情明明会害对方受伤。我这么想但没有收回力道，一剑刺进她的侧腹，发出一声坚硬的声响。

坚硬的声响？

「没用的，那种攻击对我没效。」

「……！」

她得意地解开自己的衣服给我看。

颜色和皮肤相同，却有接缝的身体。

她是魔法人偶。

「你的攻击对我都毫无效果。」

咚。

一声钝响，被铁球撞上般的沉重触感与痛楚自侧腹传来，我的身体被轻而易举地打飞到墙上。

「……！可恶……」

我躺在地上仰望天花板，发出不像是我的声音。左手臂发麻，但指尖还动得了。没有出血，也没有骨折，好像是被枪托殴打。

或许比被来福枪上的刺刀砍中还好。

纯粹靠身体能力赢不了她。如果可以乞求原谅逃走就轻松多了。

「好了，觉悟吧。」

但是她似乎不打算给对柔弱的百岁少女兵戎相向的我那种选项。

俯视我的眼神冰冷无比。

「…………」

我起身捡起短剑呼出一口气。

总觉得我做的一切全都适得其反。

我明明只是想自己一人独处而已。

所以我才拒绝老板娘的好意、对摄影师说出无心的讽刺、违背意愿举枪威胁娇小的她。

我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自己一个人？

「拜托……不要再管我了……！」

只要敞开心胸她们就愿意放弃了吗？

「我不能放过危险人物。」

我得到冷淡的回覆。

冰冷的枪口指向我。

我本来就不该来到这间旅馆。

结果凡事都要过去之后才懂得后悔──

「不、不可以，荷尔贝莉！你在做什么！」

真是的！刚才自称不老不死的女孩大喊，挡在我跟魔法人偶之间。我记得她的名字叫做玛特丽希卡，是年约百岁的柔弱少女。

「我和她正在说大人的事情！不是想伤害她！」她背对着我，大声地喊：「不可以打她，也不要拿枪指着她！你看不出来她受伤了吗？」

「可是她对你举枪。那样下去你有可能会死。」

「啊，那点小事我死不了的没关系。」

「不是，感觉不是那种问题……」

「总而言之不要紧的！把武器放下来！」

说完她转了一圈抬头面对我，眼神中寄宿着坚强的意志。「你也应该坦率一点。怎么可能会有眼睛看不见也没关系这种事？」

「我的眼伤是为了提醒我自己的罪孽才留下来的，所以不打算治好。」

「我是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才受那种伤──」

她用双手抓住我的衣服，接着说：

「做了坏事只要反省就好。背负罪孽的话弥补就好。留着受伤的眼睛，还有你自己犯的错就本质上来说是两回事。」

「……！你懂什么──！」

我可能一直都在生气。

我大声怒吼。发出这种声音，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客人？』

此时又发生另一件吓我一跳的事情。

老板娘露诺瓦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她就从背后搭住我的肩膀。她什么时候进房的？

疑惑地回过头来，我这才想起我早就被逼到了墙边。老旧的木纹占据整个视野。

「……咦？」

当然，我没有看见老板娘露诺瓦的身影。分明如此，手却搭在肩膀上。

「……咦咦？」柔弱百岁少女的呆愣叫声传进耳中。「那、那个是什么……？」

那个。

我看着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眼前只有如同影子一般漆黑的手。

这是什么？

『客人。』『客人。』『吵架吗？』『客人。』『请不要争执。』『请住手，客人。』『啊哇哇哇！』『要劝架才行。』『不可以生气。』『得快点阻止她们才行。』『哈哇哇！』『哈哇哈哇！』

此时异变骤然而生。

旅馆内的地板和墙壁突然钻出无数蛇一般的漆黑手臂，朝我们蜂拥而至。

「……！这些是什么东西！」

最先行动的是魔法人偶。她毫不犹豫地挥舞枪剑砍断逼近的无数黑手，以敏捷到惊人的动作逼退缠绕我们的手臂。

看样子，她对我手下留情不少。

「这么多手……难道说是你搞的鬼吗，芙蕾德莉卡小姐！」

「不是，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黑手一砍完就重新出现，我们被赶到阳台上。

「呜呀──！」

玛特丽希卡手握魔杖，用魔法把黑手烧掉。

在此同时，手臂依然朝我们伸来，不在乎这里是阳台从四面八方逼近。我们根本没有余力思考这些手究竟是什么。

「啊啊──！客人！对不起！我的手自己跑出来了！」

晚了一步抵达的老板娘露诺瓦慌慌张张地冲进房间，伸手抓住每一只手臂，企图从我们身边拉开。

「那个，其实我的体质只要累积压力，就会冒这种东西出来！」

她说出莫名其妙的借口。

那是什么体质？

「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呢。」

魔法人偶、我还有玛特丽希卡三人背对着背，避开黑手的攻击、用枪剑劈砍、用魔法燃烧。我则是挥舞短剑，拒绝所有攀住我们的手臂。

一次又一次，一而再再而三，我们不停甩开黑手。

「……烦死人了！」

不论砍断多少，黑手依旧穷追不舍。我听见远方传来老板娘露诺瓦悲鸣似地喊着「对不起──！」却看不见她的身影。我们的视野早已渐渐遭到黑色手臂占领。

我们比手臂还早抵达极限。

第一个倒下的是魔法人偶。

「……奇怪？两位是不是缩水了？」

声音从我头上传来。回头一看，魔法人偶的头被黑色的手拔了下来。

「哇呀──！」

玛特丽希卡尖叫的同时，魔法人偶的头被黑手传来传去，然后跟抛接球一样玩弄。

「啊哇哇哇这下伤脑筋了。」

她的头部发出听起来不怎么困扰的声音，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之中。终于，失去头部的身体也被来袭的手臂吞没，消失在黑暗之中。

动作最敏捷，阻挡最多手臂的她被击倒，我们眨眼间溃败。

「哇！怎、怎么办……！」

玛特丽希卡不知所措。魔法人偶败给黑色手臂让她显而易见地动摇。这时黑色的手朝她一拥而上。

「呀──！你在乱摸哪里！变态！」

黑色手臂从她的脚往上窜。「我会嫁不出去！快点住──」

那就是她的最后一句话。

就这样，剩下我一个人。

一定是因为我是三人中最不需要费力的人，才会排在最后。我被小看了，但不知为何我并不生气。

因为我的弱小是事实。

「……唉，随便了。」

把我打到墙上的魔法人偶和不死之身的魔法师都无法对付的敌人，我不可能赢得了。

我没有魔法。

用不了左手。

左眼看不见。

手中只有一把短剑。

这样的我无能为力。

于是我放弃，深深叹了口气呆站原地，等待自己成为蠢动手臂的猎物。

接着，手将我团团包围，视野染成一片漆黑。

「芙蕾德莉卡小姐！」

声音响起，光芒洒落。

抬起头，老板娘露诺瓦朝我伸手。

「万分抱歉，花了一点时间！这边！请跟我来！」

她的表情相当拼命，似乎是想救我。

我值得获救吗？我有资格握住她的手吗？自从来到这间旅馆就拒绝一切的我，有资格握住那只手吗？

我看着她的手，犹豫了短短一秒。

「快！」

被老板娘露诺瓦催促，我几乎反射性地抛下短剑朝她伸手；可是在碰到她的前一刻，另一个我在耳边低语。

继续这样活下去又能怎样？刚才明明已经放弃了，你还想继续造成别人的困扰吗？

干脆这样一死了之还比较好。

「芙蕾德莉卡小姐──」

她朝烦恼的我伸出援手，我却没有握住。

黑色的手臂将我拉开，直接抛到阳台外──把我赶出移动式旅馆露诺瓦。

尖叫的她之后看到一片蓝天。

伸出手只抓得到空气，转头我看见巨龙越来越远，往下看眼前是一片绿地。

这样下去就算撞上地面也不会当场毙命。撞击力道也许会害我全身骨折，但仍会留下一口气。

结果我还是求生不成求死不得，只能全身痛苦。这个下场或许非常适合半吊子的我。

「结果凡事都要过去之后才懂得后悔……」

我在空中叹气。

早一点伸手就好了。

我就这样心怀后悔，坠落草原上──

「──嘿！」

右手被用力一扯，我的影子在草原上奔驰。

跟某个骑着扫帚的人影一起。

「幸、幸好赶上了……！」

抬起头来，我看见一脸悠哉的玛特丽希卡。

她懒散的表情上绽放笑容说「就这样降落喔！」一滴血滑下她的额头。

扫帚飞向移动式旅馆露诺瓦的尾巴，在地面上滑翔，最后掉了下来。

「呜嘎！」

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抱着她娇小的头在草原上翻滚。

微风吹拂般的凉爽声音传进耳中。身体不痛，有一股沉着好闻的味道。最后终于停下来时，张开双眼我看见一片蓝天。

还有看着我的玛特丽希卡。

「对不起，离开黑色的那些手时我受了一点伤。」

血滴在罩着左眼的绷带上。她趴在我身上，明明受伤了却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笑了笑。

「你还好吗？」

「……那是我该说的话吧。」

「这点小伤对玛特丽希卡来说跟没受伤一样。」

「……痛觉都麻痹了呢。」

「很伤脑筋吧？明明痛苦得不得了，真难过。」

她不晓得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我。

我分不出来。

我叹了口气。

「……我累了。」

被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和魔法人偶战斗、逃离无数黑色手臂。今天的遭遇也好，过去的一切也罢。

我都累了。

「芙蕾德莉卡。」

她说：

「我是活了一百年的长辈所以知道，你一定认为和自己有关的人全都会不幸吧？所以才不想跟任何人往来吧？」

「…………」

「我不知道你过去做过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你有什么样的秘密；可是我和这间旅馆的老板娘，大家都想和现在的你交朋友。人就是不论难受、悲伤还是快乐的事情都会彼此分享。」

我别开眼睛，宛如不肯面对她的话。

「你包着这种绷带，会看不见重要的现在喔。那就太可惜了。」

她的指尖触碰我的绷带。

我的视线尽头是一根扫帚。

──芙蕾德莉卡。

这时，我回想起某个骑扫帚载我回故乡的魔女。一头灰发，比我还矮一点的她离别之际对我说的话。

──你已经可以为了自己而活了。

如果能照她说的活下去，不晓得该有多轻松。

「现在开始也完全不迟，我来帮你治好吧？」

绷带慢慢解开。害怕旧伤遭到揭开，我绷紧指尖，却没有拒绝。因为我累了。

伴随柔软的声音，遮住左眼的绷带解了开来。

很久以前遭到殴打，就这样没有治疗放着不管的左眼，一定丑陋到令人难以直视。

可是她低头看着我，依旧温柔地微笑，用沾了血的指尖慢慢抚摸。

「我希望你也能看见美丽的世界。」

温暖的触感从我的左眼滑下脸颊。是血滴下来了吗？

心想应该擦干，我抬头举起左手擦拭；但是不论擦了几次温暖的感觉都没有消失。

不久之后，我发现自己是在白费力气。

左眼和右眼。

面对双眼看见的辽阔景色，我跟小孩子一样放声哭泣。

○

不久之后，移动式旅馆露诺瓦回到我们身边。

巨龙趴下后把尾巴垂到我们前方，老板娘露诺瓦就跑了过来。

「您、您还好吗，芙蕾德莉卡小姐！您有没有受伤？会不会不舒服？您还活着吗？」

真的万分抱歉！她低头致歉，用快哭出来的表情解释事情的始末。

这间移动式旅馆露诺瓦的本体是黑龙，她身为旅馆的老板娘属于龙的一部分。

内心只要累积不满或是不安，刚才那些具有意识的黑色手臂就会出现替她排除。

「不满与不安……」

具体来说是什么？

「是！……刚才我听到三楼房间传来枪响，心中充满不安的心情……然后就出现了。」

其实在更早之前──我对她态度冷淡的时候开始，她就应该开始抱着不安的心情，却没有说出口。

真是个善良的女孩。

真是个可爱的女孩。

用双眼看着就更能体会。

「奇怪……？您的眼睛，请问怎么了吗……？」

她一愣侧了侧头。

我身旁的玛特丽希卡笑着说「详情晚点再说。」看向黑龙的尾巴，露诺瓦便点头回答：

「啊，说得也是。就先回旅馆再说吧。」

在那之后，玛特丽希卡带头爬上尾巴形成的路。看着她的背影，露诺瓦举手说：「您先请。」

我点了点头。

正要开口，我忽然想到。

我有一句话还没对她说。

于是我朝她伸手，短短说出一句话。

那是一句短而深切的感谢。

「谢谢。」

听见我的话，她稍微露出吃惊的表情，温柔地用双手握住我伸出的手。

然后她笑着说：

「再次欢迎您，芙蕾德莉卡小姐。」

移动式旅馆露诺瓦的回忆

「蛤～？有必要顾虑那种烂姊姊吗？」

芙蕾德莉卡小姐回到旅馆后，和我们说了眼睛受伤的原因。

我准备了所有人份的红茶后，也坐下跟着聆听。

那是个非常令人伤心难过的故事。

也是个光是听她说，就令人快要流泪的可怕故事。

她会封闭内心并不能怪她。因为她的经验就是那么凄惨。

凯伊奈小姐纯粹感到非常生气。

「换作是我早就打飞那种垃圾姊姊了。芙蕾德莉卡真善良……不是，叫你露娜莉可是不是比较好？」

「没关系，现在的我是芙蕾德莉卡，这样叫我吧。」

「你为了自己而活比较好吧？我想没有必要背负姊姊的罪孽。」

「……以前我偶然间遇见的旅人也说过一样的话──但我直到现在都无法下定决心。」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具体来说，还没有。」

拿下绷带，回到旅馆后的她表情沉稳又温柔，和过去判若两人。「可是，我想做会与别人往来的工作。」

「每种工作都是这样吧？」

「这么说也对……」

芙蕾德莉卡小姐轻声一笑，喝了一口红茶。「谢谢。我很喜欢这个红茶。」她还笑着说。

接着她和我们分享自己喜欢喝旅馆的红茶，这有点奇怪的兴趣。

这可能才是芙蕾德莉卡小姐原本的表情。

光是和她在一起，内心就暖洋洋的。她是个充满沉着气质的好人。

「……不知道你的隐情，是我失礼了……非常抱歉，芙蕾德莉卡小姐。你的伤势还好吗？」

荷尔贝莉轻轻碰了碰芙蕾德莉卡的左手臂。

「我没事。谢谢你。」

芙蕾德莉卡小姐简短回答，摇了摇头。在四目交接的两人身旁，玛特丽希卡小姐「呵呵呵！」地发出得意的笑声。

「其实我今天发现，玛特丽希卡的血对瘀伤也有效！」

「血对瘀伤有效……？」

我侧了侧头。她在说什么呢？

玛特丽希卡小姐听了，找到猎物似地盯着我说「你会好奇吗？一定很好奇吧，那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吧！」说出她自己的事情。

她说，自己具有不论什么疾病都能立刻治好的特殊血液。虽不知究竟是何种原因，但她表示自己因为特殊体质而非常长寿。

喔喔～原来如此。我点头说，荷尔贝莉小姐就左右歪头，像是在确认刚才重新装上的脑袋。玛特丽希卡小姐见状对她说「那么接下来换荷尔贝莉说自己的事情了。」点名她。

「咦，为什么？」

荷尔贝莉小姐一愣，但玛特丽希卡小姐说：

「看见头掉下来还没事的魔法人偶在旅行，怎么可能会不好奇呢？话说回来，我好像没有详细听过荷尔贝莉的过去。」

就趁这个机会跟大家分享吧。

她如此提案。或许是个性不擅长拒绝别人，荷尔贝莉小姐说：

「真没办法……」

她如此喃喃自语，说出自己的往事──

在那之后，我们彼此分享自己过去的故事。

越说越不可思议。现在这间旅馆里的人们都具有无法取代的特殊过去，偶然间在这间旅馆相知相识。

我遇见了背着空旅馆在平原漫步绝对无法邂逅的美妙故事。

不知不觉间，我开心到绽放笑容。

在此同时，我身旁传来一声喀嚓。

「表情不错。」

转过头，我看见凯伊奈小姐举着照相机。

想起来，若不是她偶然间造访这间旅馆，我可能就不会遇见这种未来了。

她对我的恩情大到难以回报。究竟该怎么报答她才好呢？

四目交接的同时，我忽然回想起她刚来到这间旅馆的事情。

她拍摄以我为题材的照片时，常常举着照相机说「自然一点！」呢。

以前面对照相机，我都紧张到浑身僵硬──现在我似乎能够理解她想要的是什么。

于是我带着感谢的心情，对照相机微笑。

「……！」

她一看露出略显意外的表情，再次按下快门。

接着立刻确认刚拍好的照片。她的眼神相当认真，我探头看着她手中的照片问：

「怎么样呢？」

她发现我在看，回答：

「……拍得很好，真的很好。」

真希望我也有照相机。

凯伊奈小姐的表情美丽到让我不禁这么想。

旅馆是重复相遇与离别的地点。

偶然间聚集，偶然间意气相投的凯伊奈小姐她们也不是例外。她们原本各自朝不同的目的地旅行，不过是偶然间在我的旅馆投宿而已。

可是共同冒险犯难……应该说是逃离我的黑色手臂，她们的感情格外要好，不久之后所有人都同意一起拍纪念照了。

我自告奋勇负责摄影，忍着和她们一起入镜的欲望来到店外。

三层楼的朴素旅馆前。

她们背对着入口排成一排。

凯伊奈小姐走向龙的尾巴，把架子放了下来，在上头设置了一台巨大的照相机。

那不是她平时使用的照相机，而是嵌了全新的宝石，不可思议的照相机。这次她是负责被拍摄的人，因此无法使用平时的魔法。

这就是身为摄影师的我应该努力的场面了呢。

「该怎么用才好呢？」

我问，凯伊奈小姐便细心教导我。她说这台照相机能够累积魔力，跟凯伊奈小姐的照相机一样，只要按下快门就能立刻将照相机前的景色印在纸上。

喔喔～好厉害～我佩服地点头。

「──然后，只要按下这个按钮，一分钟后就会自动按下快门。很简单吧？」

好像有股「你当然做得到吧？」的压力呢。

可是不用担心！

「没有问题！」

请包在我身上！我挺胸说。

凯伊奈小姐听了回答「那你试试看。」拍拍我的背。芙蕾德莉卡小姐、玛特丽希卡小姐、荷尔贝莉小姐在镜头另一头等待。

我忍耐想加入她们的心情，站到照相机后。

「您请去吧，凯伊奈小姐。摄影就交给我吧。」等凯伊奈小姐和她们会合就按下快门吧。

我有点勉强地挺胸，凯伊奈小姐却尴尬地把脸别开。

「我有点担心以后只有露诺瓦自己不会拍，这次我就陪你到按下快门吧。」

她说。

……嗯？以后？

什么意思？

「那个，请问是什么意思？」

「……不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她说的时候显得有些难为情。「那是我请湖畔魔女帮我做的。她看起来很无聊，我就请她做了一个和我的魔法一样的照相机。然后，那就是帮你做出来的成品。」

「……！」

什么……！

「只要有那台照相机，随时都能和我一样拍照。总之，以后你想跟客人一起合照的时候就拿出来用吧。这样等待客人的闲暇时间也可以拿出来看吧？」

什什么……！

「所以，这次就是预演。快点按快门吧。」

什什什么……！

我完全不晓得自己在忙着接待客人的时候，她居然替我准备了这种礼物。我又惊又喜，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心中充满感动。

真是太令人高兴了。

她清楚记得我和她说不想要自己一个人的那一天。

我感动到快哭出来了。

「喂喂喂，不准哭喔？接下来要一起拍纪念照。」

「我、我知道……！非常抱歉……！」

我强忍泪水，朝快门伸手。

然后用力按了一下。

距离拍下照片还剩下六十秒。

「那我们走吧。」

开始倒数的同时，她牵起我的手跑了起来。

在不长不短的六十秒中，我们跑到旅馆前面，凯伊奈小姐就让我站在正中间看着镜头。

望向左右，大家都跟我一样放松地微笑。

于是我也跟她们一起笑了。同时，我在心中祈祷，希望今后也能一直在过了很久很久的这间旅馆，度过相同的日子。

在这充满回忆的龙背上。

两名学生的历史探访

「喔喔～这好像不错！」

──那一天，我举起刚写好的稿子眼神闪闪发亮。

在移动式旅馆露诺瓦过了几天沉稳的日常生活后，又过了几天。在普通旅馆的交谊厅突然大声喧哗，我当然吸引周遭的注意。正在看报纸的住宿客对我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柜台小姐轻声一笑，我的旅伴莉娜莉亚同学则是大大叹了口气。

「爱露堤，你不能安静一点吗？」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对不起……我有点太兴奋了。」

「只有你会在这种公共场所大叫。」

莉娜莉亚同学今天也很冷淡。

「话虽如此，这个国家的人都很随和，就算大叫好像也没什么人在意……」

环视旅馆内，柜台小姐边喝红茶边悠闲地工作。望向窗外，附近的杂货店店员正在谈天说地。这里似乎是个朝气蓬勃，换句话说就是整体而言气氛和缓的国家。

「你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我会在意。」

「莉娜莉亚又不是这个国家的人。」

「什么？」

「对不起。」

「话说你在写什么？」

莉娜莉亚同学侧着头问。「看你写得那么认真。」

「你看～我整理了一下之前在移动式旅馆听到的故事。」

我把刚写好的稿子交给莉娜莉亚同学说。我把在移动式旅馆听老板娘说的故事写成了文章。

虽然故事很长，但是我不想忘记，于是才会像这样记录下来。

「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故事呢。我觉得我写得不错！」

以前的旅人可能就是像这样写下手稿的。我想很多出书的旅人，一定都跟我一样写下在相遇与离别之中不想忘记的故事。

「总觉得我好像理解旅人这种生活方式的魅力了……」

呵呵呵……我双手交叉笑了笑。

难道说我有文才吗？甚至让我稍微这么想。夸奖我夸奖我，我带着闪闪发亮的眼神看着莉娜莉亚同学。

她「哼……」了一声说：

「还不错吧。」

咦？

「只有这样吗！没有什么更……没有什么别的感想吗？」

「就算你要我说别的感想……我已经看了很多这种书，还算不错吧。就第一次来说写得还可以。」

「为什么那么高高在上……！」

「话说这可以给我吗？」

「咦？才不要。人家写得那么努力，我想当成自己的纪录留下来。」

「……唔～」

「就算嘟嘴闹脾气也不行！」

「你打算继续写吗？」

「这个呢……我还不会把自己的体验写得很有趣，所以接下来想跟在移动式旅馆听见的故事一样，试着把兴趣和工作的体验整理起来。」

「原来是这样。」

「没错～」

于是。

我马上拿起纸笔起身。

「那么事不宜迟，就来问问这个国家的人有什么故事吧。」

「……我就知道你会说出这种话。」

莉娜莉亚同学说着伤脑筋，散发心不甘情不愿的气氛，却依然站起身。我知道她是嘴上抱怨，还是会陪人家一起来的好人。

就这样，我们决定先从旅馆里的人开始问起。

首先是坐在交谊厅沙发上的伯伯。简单整理我跟他搭话的原因，就是「嘿嘿～跟我说你有什么兴趣，或是工作上的趣事吧～」不过伯伯爽快地答应了。

伯伯说自己七年左右之前曾经跟踪过博学多闻的女孩。她每次炫耀自己的知识，就说「真博学多闻……！」那段时间他有过这种奇怪到吓人的兴趣。

「原来如此～」

唰唰唰唰～！我在纸上振笔疾书写下笔记。

总觉得不太明白，这应该代表世界非常辽阔，人们有各式各样的兴趣吧。

「好怪的兴趣……」

但是莉娜莉亚同学好像无法理解。

先别理她，我们跟伯伯道了声谢，就快步走向柜台小姐，同样说出简单来说就是「嘿嘿～」的内容。

「好呀，没有问题……是学校功课吗？」

大姊姊露出温柔的微笑。她顶着一头金色波浪长发，还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充满成年人的性感魅力。

我对她点头。

「对呀，差不多。」

「少骗人……」

我身旁传出一声刺人的低语，却被我华丽地假装没有听见。

碰巧就在这个时候，大姊姊说着「这个呢──」开口。

「我会做这个工作的契机……是因为想做与别人往来的工作吧。」

与别人往来的工作。

「……每种工作不都是那样吗？」

我纳闷地侧头。在斜斜的视野之中，柜台小姐柔和地笑了。

「的确，以前也有人对我说过一样的话。」

「还有什么其他原因吗？」

有趣的故事也可以喔。

我继续问。

柜台小姐不改笑容。

「这个嘛──」

她悠哉地露出思考的模样，拿起随处可见的市售红茶说：

「还有就是我喜欢边工作边喝红茶吧。」

她露出非常开心的表情。

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问。听见她的回答我有股预感，背后一定有某种有趣的故事。

不知怎地，我能够笃定。

她接下来要说的故事一定很长，却是想让人记录下来的故事。

因为她坐的桌子旁边。

珍重地摆着和我在某处看见，一模一样的照片。

（插图012）

第十八卷 投书故事5 投书还是完全没变少的故事

投书负责人　魔法师伊蕾娜的烦恼

心血来潮在魔法统合协会帮忙工作了一阵子。

今天我比平常还要稍微努力工作一点点。

「呵呵呵呵呵……」

我用熟悉的动作从投书小山中选出烦恼法Q。结果到头来我还是不晓得法Q是什么意思，但已经无所谓了。

要说为什么，是因为今天就是最后一天。

我在魔法统合协会的工作今天就结束了。

「哎呀～不过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有一点依依不舍呢。」

我说出口是心非的话努力上班。由于是最后一天，我的心情也轻飘飘的。

蓦然回首，这段时间说长不短，果然还是很漫长呢。

我好像还是比较适合边旅行边悠哉地生活。

整天坐在位子上面对堆积如山的工作，这种日常生活就新鲜感方面来说或许颇为充实，但我想我的个性比较适合在外面的世界流浪。

「哈啰～伊蕾娜，今天最后一天了对不对！加油喔！」

同事经过我身边拍拍我的肩膀。是总是在吃甜甜圈充满包容力的投书负责人小姐。

我一面挥手回应，一面啃着面包。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我想恐怕第一天最长。重复做同样的事情，每一天的体感时间果然会越来越短。

不知不觉间就到下班时间了。

「……比想像中还快呢。」

我原本以为会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上班时做好了心理准备，结果害我有点失望。

虽说这是我最后一天上班，但是其他投书负责人的工作还会继续下去。换言之，对他们来说，今天只是重复每一天中的其中一天而已，说当然倒也理所当然。

「总之，不论如何，这样就结束了呢。」

哎呀，好累喔～我用力伸了个懒腰。

既然下班了就快点回家吧──可能是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天，总有种不快点回去就会被卷进麻烦事件中的预感。

尽管让人有点失望，不过在回到旅馆前都不能松懈。

我马上起身。

下一秒。

「你是伊蕾娜吧？」

某人发出沉稳的声音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一惊回过头，就看到一名女子露出跟声音一样沉稳的表情。

想早点回家的我抱着愧疚的心情，把眼睛从她身上别开。看见她胸口别着魔法统合协会分部代表的名牌，让我更觉得惭愧。

难道我做错什么事情了吗？

见我纳闷地侧头，代表开口回答我的疑问。

「跟我来一下，我有话想对你说。」

她说。

哇啊感觉好麻烦喔。

○

不久之后，我和这个国家的分部代表来到会客室。

她请我在沙发上坐下，接着叹了一口气。然后她露出苦涩的表情「嗯嗯……」地低声沉吟。

怎么了？

最起码这个气氛不像是想感谢我帮忙打工。

我稍微侧着头等她开口。不久之后，她又「嗯嗯……」地沉吟，最后露出非常愧疚的表情说：

「那个……伊蕾娜。」

「是。」

「你可不可以再做一周就好？」

「什么？」

嗯？她说什么？

再做一周？

我是不是听错了？

「你愿不愿意再做一周投书负责人？」

看来不是我听错。

「咦，不是……我不太方便。」

我当然委婉地拒绝。

「能不能请你帮帮忙！拜托了！」

分部代表深深地低下头。

如果是委婉拒绝一次就会打退堂鼓的事情，分部代表应该不会亲自出马才对。

她会直接跟我面谈，代表状况十分紧迫。

「其实人手不足还没缓解……现在正在修改投书系统，缩小咨询的范围。再等一阵子，投书负责人的负担就会减轻了……在那之前一周就好！可不可以拜托你？」

我就知道。

「……就算您这么说。」

我也是旅人。

对我过度期待也很伤脑筋。

再说，我差不多想回去旅行了。

「拜托！其他同事也对你赞不绝口喔！」

「不是，就算您说赞不绝口……」

「还有，你处罚了干扰其他投书负责人的职员吧？」

「被发现了吗？」

「说你坏话的那个人，之前职员就跟我反应过她会到处妨碍其他人工作了。你做得很好。」

「喔……谢谢夸奖。」

「所以你可以再做一周吗？」

「可是我不想……」

「拜托！只要你愿意再做一周，我就给你特别通行证！」

「特别通行证是什么？」

「能够随时进入我们一部分设施的通行证。可以使用餐厅、交谊厅跟图书馆。」

喔喔？

「那么重要的东西可以随便给我吗？」

「代表你对魔法统合协会的新事业贡献如此之大呀。」

「喔喔……」

受到称赞本身感觉并不坏。而且特别通行证的存在让我非常在意。

再多工作一周。

特别通行证。

我脑中的天秤开始摇摆。

目前光是持有魔女的胸针，就十分足以证明我是魔女；但是今后如果能带着特别通行证，对魔法统合协会也能获得一定程度的方便。

虽然我已经认识几个协会内部的人了，今后在情报收集上可能会更加容易。

换句话说，就是不必隶属于魔法统合协会，也可以获得与他们的联系。

只要再忍耐一周麻烦的工作就好。

「……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过可是。「就算只有一周，这份工作还是很辛苦……」

真希望能再加码一点。我带着这种意图仰望分部代表。

分部代表立刻瞪大双眼。

「那么我就把薪水提升至现在的三倍！」

「我做。」

「好！」

就这样，我和协会代表用力握手成交。

总有种我被方便地利用了的感觉，但只要稍微忍耐一下，就能取得方便的好东西。

我和协会代表充满彼此利用的盘算，发出「嗯呵呵呵呵」的干笑。

那么接下来，麻烦的工作就交给明天的我，今天我想先休息了。

必须得养精蓄锐才行。

因为我的工作现在才正要开始。

第十八卷 后记

各位念大学的时候，有没有故意去便利商店买水喝，感觉很上进的同学呢？

我学生时代当然有那种人，可是我每次看到他们，都抱着「为什么要特地花钱买转开水龙头就会流出来的东西？」这理所当然的疑问。

听见这个疑问，他们的回答如下：

「不是啦，只是绕了一圈觉得水很好喝。」

你到底是从哪里到哪里绕了一圈？

还有这种奇怪的回答。

「不是啦，自来水很难喝啊。」

我是想问你花钱买水的理由说？

总而言之，我完全听不懂他们的借口。当时个性有点差劲的我望着朝未来跃进的他们想「大概是以为喝瓶装水比较帅吧」。

最近只要去便利商店，就能买到各式各样的瓶装饮料。

我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特地去买水。

在那之后过了几年的现在，我遇到一件非常烦恼的事情。

「唉……好想买饮水机……」

对。

几年前明明嘲笑去超商买水的同学「假高尚」，却恬不知耻地上购物网站比较饮水机。这厚颜无耻的家伙。

会这么说，是因为在最近的世道我萌生了应该好好珍惜味觉的想法。用水调整嘴巴的状况再吃饭会特别美味。绝对不是因为「绕了一圈觉得水很好喝」之类的理论，但是唉～绕了一圈水好好喝啊！我长大之后对同学感到强烈的歉意。喝好喝的水每天都很幸福。

于是，等搬家以后我想买饮水机。

如果知道我过去发言的同学责备我「你以前明明说去买水的人是『每天明明不怎么辛苦，却把辛苦了当成口头禅的人』。」我就只能切腹谢罪了。

我不是特别针对某件事情，不过过去的发言被挖出来，越来越常让别人幻想破灭了呢。但人类就是长大以后会觉得水很好喝的生物（我先说清楚，我不是为了袒护特定人士。过去的发言也有程度之分；可是请原谅过去嘲笑别人买水喝的我……拜托……以后我会买很多水的……）

就是这样，这是《魔女之旅》第十八集。

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不过还是先从简单的各话讲评开始吧。一如往常，还没看过正文的人请右转离开！

●投书故事1「投书一点都不变少的故事」

这是帮安利美特附录小册子写的短篇重新撰写而成的故事。我写完之后想，在第十八集各话之间穿插这种故事一定很有趣？这集最后就安排成这种架构了。得感谢安利美特给我的工作呢。嘿嘿嘿（拍马屁）。

●第一章「吸血鬼们的晚餐」

这是两对姊妹的故事。我一直很想写返乡途中的奥萝妮拉姊妹，还有寻找新故乡的艾姆妮西亚姊妹相遇的故事，却迟迟找不到机会……

这一话我写得非常起劲。布偶侦探这个角色那么可爱，只登场一次太可惜了。

●投书故事2「某协会职员的烦恼」

这话是美奈为主的故事。描述一如往常的美奈和沙耶这对姊妹。

●第二章「无聊的不死之身」

可能会有某些人感到意外，但是这篇的主角是玛特丽希卡。话说，「不死之病」最后有提到玛特丽希卡要去找路雪菈她们。终于能写了，让我松了口气……

●投书故事3「对于劝人戒菸的世界潮流压抑不了怒火」

看到这么长的标题就能感受到席拉多么不爽的故事。现在日本的吸菸室已经完全消失了呢。去咖啡厅的时候，原本是吸菸座的地方空了出来，对于对菸味迟钝的我来说还挺感激的。

●第三章「稍微长大了一点的那一天」

接续前一章，以美奈为主的故事。在曾经嘲笑同学买水喝的我眼中来看，人果然会不停变化，每次应该对别人说的话都不一样。

言语或许跟人一样具有生命，会因为说话的人、听见的人而改变成各种不同的形状。有时候带刺、有时候柔软、有时候陈腐、有时候新鲜等等。

●投书故事4「旅行魔女的琐碎烦恼」

最近在网路上查资料常常看见内容空泛的懒人包，找不到想要的资料。跟那一样，即使是话题新闻，不是也常常因为看见网友对新闻做出的评论，反而搞不太清楚新闻的真意吗？追根究柢查到最后发现其实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感觉真是让人太失望了。动画里也常常看见谣传中「其实常常换男朋友喔……」的太妹系女生，讲过话后才发现其实很清纯一样，我每次都备受冲击。人生真愉快。

●第四章「龙背上」

努力写最后变得好长。我很久以前就想写芙蕾德莉卡治好眼睛的故事了，能在这个时机插入真的非常高兴。话说这么长的故事，结构如果不跟这次一样就根本没办法下笔，让我非常庆幸将第十八集写成伊蕾娜之外的角色为主的故事。

●投书故事5「投书还是完全没变少的故事」

如同这章所写，其实下一集也会继续下去。

什么？《魔女之旅》快完结了？最近常常看见这种反应（尤其是公布第十八集将有许多过去的角色登场时开始），但是目前我还没有完结的打算。不如说，大纲已经差不多写到二十集了，每天都胃痛想着应该努力下笔才行。顺带一提，第二十一集也大致决定了。第二十二集的灵感应该迟早会想到吧……我乐观地想。白石定规对自己所做预定比平时还要超前不为人知地感动。

这次的第十八集之前，《魔女之旅》本来就有很多角色登场。「希望能写这个题材！」「希望她能再次登场！」的要求每一集都在增加。可是考虑到每一集的平衡与故事进展，并不容易找到时机让已经存在的角色重新登场，只能让少数一部分的角色再次出现。

就在这个时候，第十七集写完整集都在一个国家的故事，我对整理时间顺序感到疲惫，于是心想「只要把过去登场的角色整理在一起不就好了吗？」而且第十八集出版时，《莉莉艾儿》也会出版，为了避免两边都出现太多新角色让读者混乱，才会决定安排成回顾过去角色后续的内容。

这集就是基于这种原因，将主题设定成回顾过去的旅行故事。顺带一提，我只消耗了原本准备的一半内容而已。不妙。下一集第十九集也会是各个角色登场的故事，敬请期待！

就是这样，这是《魔女之旅》第十八集。这次也感谢各位的支持。

这次《魔女之旅》和《祈祷之国的莉莉艾儿》同时发售。

后记写完之后，我打算从第一章开始慢慢重写《莉莉艾儿》的故事。

希望各位读者能和第十八集一起阅读。

跟《魔女之旅》第一集写的一样，一起放在书架上或许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就是这样，我是白石定规。我还有很多谢词想说，希望详细能写在《莉莉艾儿》的后记。

不论如何，能再次写《莉莉艾儿》让我非常高兴。

那么下次就在《魔女之旅》第十九集，还有《祈祷之国的莉莉艾儿》，以及其他各种机会再见吧！

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第十八卷 插图

第十九卷 投书故事1 伊蕾娜的一天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奏井夕雨

录入：kid

某个地方有一个年轻貌美的魔女。

灰色柔顺的长发搭配宛如凛冬大海般的琉璃色双眼。脸蛋不论从哪个角度看来都美丽动人，若是造访美术馆一定会被人错愕地称赞「哎呀讨厌，还以为你是展示品。」几乎每天早上在镜子前刷牙时都这么想的她是魔女，也是旅人。

今天她也一如往常地在一如往常的时间起床，简单地整理仪容后换上长袍离开旅馆。

旅人是自由自在游历各国的人。

分明如此，她不论怎么看都过着规律的生活，那副模样简直就像是在公司上班的社会人士。

「哎呀，伊蕾娜。你今天也好早！早安！」

与其这么说，她就是在上班。

魔法统合协会。

位于某国的分部。

看见伊蕾娜比其他员工还早上班，分部代表露出就早上来说稍嫌耀眼过头的笑容。

「哎呀～伊蕾娜你愿意延长工作期间真是帮了大忙。投书负责人的工作似乎还要再一下才会稳定下来。」

这个请你喝！代表说，在伊蕾娜眼前放下一杯红茶，面露微笑。

原本应该在办公室里闭关处理杂务的代表亲临现场，可见状况十分危急。

投书负责人的工作。

这指的是魔法统合协会最近心血来潮展开的咨商服务。主要是指以烦恼咨询为名目和魔法师收集投书，并由专业的投书负责人给予烦恼回答的工作。

换句话说，就是给予有烦恼的人指引，崇高无比的工作。

那么，就来看看今天也寄到魔法统合协会的各种疑难杂症吧。

魔女伊蕾娜在位子上就座，一封一封地拆开堆成小山的信封。

『我每次看镜子都会想「全世界我最可爱吧？」是不是有点奇怪？』

伊蕾娜回答：『的确，会相信自己可爱还挺奇怪的。脑袋的状况可能有点问题。』

『呵呵……呵呵呵……你现在的内裤是什么颜──』

伊蕾娜把信撕烂。

投书负责人难免会收到奇怪的讯息。

『拜托骂我！』

伊蕾娜假装没有看到。

『居然不理我……！这样也好刺激……！』

太无敌了吧？

『糟糕，我姐姐太可爱了好痛苦。』

看见明显来自熟人的信，伊蕾娜只回答了一句：『恭喜你。』

『…………』

信封里装着一张白纸的信还有现金。因为是明显来自熟人姐姐的信，伊蕾娜写信对熟人抱怨：『你姐姐又寄钱给我了说。』

大致就像是这样，伊蕾娜今天也俐落地工作。

…………

工作告一段落时，她放下笔喃喃自语了一句：

「我收到的奇怪投书也太多了吧……？」

怎么觉得投书的小山每天都在变高……？

伊蕾娜一面解决他人的烦恼，自己也抱着奇怪的烦恼。

话说回来，这个又是魔女又是旅人，认真面对工作的伊蕾娜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受不了……大家都太闲了……」

现在虽然无可奈何在魔法统合协会帮忙，不过我原本是身披长袍在外面世界自在悠游的魔女。

整天坐着工作很不符合我的个性。

「这份工作结束后就来大肆挥霍吧……」

在魔法统合协会任职一周就能获得一笔还算不差的薪水。

稍微奢侈一点当作犒赏自己或许不错。

我一面这么想，一面朝投书伸手。

『我因为特殊原因突然获得了一大笔钱，该怎么用才好？』

到底该怎么用呢？要去赌场，还是去旅行，又或者是用在截然不同的用途上。

我喝着刚收到的红茶，思索投书的回答。

第十九卷 第一章 雪伦大人与看得见未来的少女

「哼哼！」

走进市街罗伦特的国门，雪伦大人得意地哼了一声。

她身上穿的蓝色长袍处处以蕾丝装饰，短裙则是叠了好几层花边。这身俏丽的行头可说是相当适合她充满自信的表情。

她胸口骄傲地挂着星辰造型的胸针，简直就像是擅自跟大家炫耀「我是魔女喔，不错吧？不论在谁眼中都是魔女……」的样子。

而她也是如外表所见的魔女。

「哼哼！」

并没有。

长袍是自信之作，胸针也是她手工做的。她只是看起来像魔女，其实是扮装成魔女而已，特技则是裁缝。简单来说，就是个虚有其表的冒牌货。

分明如此，她却不放弃这容易引人误会的打扮，纯粹是因为这样心情比较爽快。

「喔喔您是魔女大人吗……！请收下这个，这是送给入境敝国的魔女大人的礼物。」

更别说，只要打扮成魔女的样貌就会遇到好事。

例如在这个市街罗伦特，她就在入境的同时与这句话一同收下了一束花。在街上走了一会儿，有人喊着「呀！魔女大人！」向她挥手，也有人说「请务必光顾我们的店！」牵起她的手。

唉，真是太愉快了。

雪伦大人当然回应他们的所有呼唤。看见挥手就举手回应，人家要求她购买商品，她就说：

「那就给我这间店最好的东西吧。」

然后她收下一束花。呼唤雪伦大人的是一家花店，双手捧着花束简直就是左拥右抱。雪伦大人就这样一副蠢样，洋洋得意地走在大街上。

那天雪伦大人造访的国家似乎是个治安不特别好，也说不上坏的普通国家。

在路上走了一阵子，她和一群身穿严肃黑外套的人擦身而过。他们手臂上戴着红色的臂章，由此可见属于公家机关。

「那边的魔女大人，请留步。」

看样子，他们是「市街罗伦特治安维护局」的成员。

其中一人叫住雪伦大人，翻开小册子现出证明。「难道您是正在旅行的魔女大人吗？您好，我是治安维护局的职员。」

治安维护局恰如其名，乃是守护市街罗伦特治安的组织，现在正在巡逻。职员说他们的工作是监视有无可疑人士。

可疑人士……

雪伦大人「哈哇哇！」地心想着。

──难道说人家被怀疑了吗？

「啊啊，不是。我们不是怀疑您，魔女大人。」职员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说：「堂堂魔女怎么可能为非作歹呢？」

「说、说得也是。你说得没错，哈哈哈。」

堂堂魔女不可能为非作歹。

因为很重要所以再说一次。

「其实最近有强盗团潜伏在国内的目击情报，希望魔女大人也能多加留意。虽然不强制您，不过若是看见他们，麻烦联络我们──」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雪伦大人点头表示理解。

治安维护局对她说出强盗团的情报。对方是共计五人的年轻男女，其中有一名女性魔法师，剩下四人则是手持武器的男性。

据说，他们偶尔会在城里出没抢劫商店。

「可不可以请您协助我们逮捕他们？」

「当然好啊！」

「谢谢您！」

职员敬礼道。

雪伦大人哼哼两声也回个礼。

话说回来，雪伦大人有得意忘形说错话的坏习惯。

「说不定，我还会一不小心解决强盗团呢。」

这句话就是她得意忘形说溜嘴的结果。其实她根本没有解决强盗团的实力。

「真的吗？」

可是治安维护局的职员却将她的玩笑当真。

职员立刻回头对伙伴说：

「喂！你们听见了吗？这位魔女大人说要帮我们把强盗团一个不剩地逮捕归案！」

「咦？」

她可没说一个不剩──

「她真的愿意吗？」「不愧是魔女大人……！」「真是太可靠了。」

「不是──」

怎么聚集了这么多人──

「居然能逮到让治安维护局伤透脑筋的强盗团……！」「不愧是魔女大人。」「我们好感动！」「太厉害了！」

「那个──」

他们的反应像是她已经抓到了──

「话说回来可以请问大名吗？」

「……雪伦。」

「雪伦大人！」「好名字！」「雪伦大人万岁！」「万岁！」「万岁！」「雪伦大人！」

「…………」

雪伦大人被治安维护局的职员团团包围，接受掌声与喝采，在内心茫然地想着「哇啊这下好像惨了」。

她虽然这么想，但可惜的是她八面玲珑。

于是她再次露出得意的表情宣言：

「人家只要有心，强盗团根本是小菜一碟！」

咻～太厉害了！治安维护局与城镇居民鼓掌叫好。

雪伦大人越来越得意。

「治安维护局，你们今天可以下班了。剩下的就交给我，你们回家吧。」

她得意洋洋地挺胸说。虽然内心泪眼汪汪，不过在场恐怕没有人理解她心中的纠葛。

她就这样在城镇居民的喝采声中，双手捧着花迈开步伐寻找旅馆。

双手捧着花，魔女般的打扮。

不管怎么看都给人浮夸印象的雪伦大人也确实十分显眼。城镇居民依旧朝她挥手微笑。

然而注视她的人未必都是好人。

「…………」

一名少女躲在阴影处盯着她看。

仿佛在仔细确认雪伦大人是否真的是她一般，在深深戴着的兜帽下盯着她瞧。

「怎么办……不对，可是现在不做就……」

她喃喃自语道，焦急地追上走过自己身边的雪伦大人。

少女手中握着一个大袋子。那是装咖啡豆的麻布袋，尺寸不小，能够从头到肚子把人整个罩住。

「嘿！」

而袋子也实际罩住了人。

就在雪伦大人转进人烟稀少的巷弄时，少女从背后用麻布袋将她套了起来。

「啊哇哇！」

雪伦大人大吃一惊。恐怕是前一刻听见的强盗团闪过她的脑中，她用跟蚊子一样细小的声音说：「对、对不起……」

少女没有理会她。

「请跟我来一下。」她冷静地对麻布袋中的雪伦大人耳语，将她拉进黑暗的小巷中。

「你、你想对人家做什么……？」

「好了，你好像快点过来。」

少女拖着雪伦大人走。

「啊哇哇……」

就这这样，雪伦大人将双手捧着的花束留在现场，自大街上消失无踪。

○

「你想对人家做什么？我先说清楚，人家只要认真起来，强盗团根本就是小菜一碟喔！」

雪伦大人的声音在房间中回响。

不知道为什么，语气莫名地充满自信。

刚被抓到时明明跟小狗一样安静，这是怎么回事？

（人家从被抓到现在完全没有被攻击……也就是说她不打算伤害我！）

她在奇怪的地方胆识过人。

「嘿～嘿～强盗团～？对人家做这种事情没问题吗～？」

雪伦大人双手被反绑在椅子上，上半身套着麻布袋，眼前则是刚才把她抓来的那名少女。

「人家只要有心，这种绳索一下就能解开了喔！想投降就趁现在喔？知道了吗？」

「…………」

她不理会沉默的少女继续说道：

「奇怪咧～？真的好吗～？人家要用魔法了喔？要把你打倒啰？」

「…………」

「……奇怪？唉，你有听见吗？」

「我听得见。」

「原来听得见。」

太好了。雪伦大人松了口气，然后才发现一点都不好，说着「够了快点放开我！否则让你吃不完兜着走喔！」再次开始虚张声势。

少女看着她，烦恼地抱着头。

「……怎么办？」

虽然顺势把她带了回来，少女却完全没想过之后该怎么办。

「总之先把麻布袋拿走好吗？」

视野遭到封锁令人不安。少女稍作思考，先确认就算把麻布袋拿掉对未来也不会有负面影响才帮她取下麻布袋。

「……！哼哼，真亏你敢把袋子拿走。」

雪伦大人散发「刚才那个状况对人家来说不算什么喔」的气息，看着将自己带来这里的人。

「…………」

那是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女。

淡蓝色的头发在后脑绑成马尾，琉璃色的双眼注视着自己。她身上穿着充满春天气息的连身裙与针织衫，就强盗团成员来说，打扮稍嫌俏丽。

她究竟是谁？

少女说：

「阿莲莫莲。」

仿佛看透了雪伦大人寻问自己名字的未来，少女看着她的双眼说：「我的名字好像是阿莲莫莲。」

「原来如此，阿莲莫莲。所以说，你找我有什么事？」

有什么事？

阿莲莫莲被这么一问十分烦恼。

（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例如说，老实回答会发生什么事？

她闭起双眼凝视未来。

在她看见的景色中，雪伦大人哑口无言。她略显害怕地点头，帮她松绑时的态度也有些见外──这种景色映入眼中。

（就算跟她说出原因，她好像也不愿意相信。）

阿莲莫莲有看见未来情景的能力。

她看见了做出选择之后改变的各种未来。

阿莲莫莲是在雪伦大人穿越市街罗伦特国门的不久之前知道她的存在。

她最先看见强盗团为非作歹的未来，并采取各种手段防范未然。然而不论哪一个未来都有雪伦大人的身影，而且大多都是雪伦大人惨遭俘虏，且鲜血淋漓。

换言之，不拯救她的未来，就逮不到强盗团。

一定要救她才行──受到使命感驱使，阿莲莫莲才会选择给走在路上的雪伦大人盖布袋，将她绑来这里。

这个手段虽然有点强硬，但是不这么做，她就会在路的另一头撞见强盗团，于是才会出此下策。

话虽如此，就算老实说出缘由她也不可能理解。

「其、其实……那个……」

阿莲莫莲思考了半晌，最后决定敷衍。「我、我想要击退强盗团，不嫌弃的话好像想跟你联手。」

「跟我……联手……？」

情急之下说出口的是句稍嫌牵强的谎言。

会被怀疑吗？

「哼哼！原来如此。你一定是被人家的厉害迷倒了吧？受不了，真拿你没办法。」

哇啊，幸好她很随便。

阿莲莫莲拍拍胸口松了口气。

「话说回来，可以帮我松绑吗？」

「啊，对不起喔。现在就帮你解开。」

阿莲莫莲绕到雪伦大人后面，解开绑在椅子上的绳索。

「哼哼，刚才好险喔。动作要是再慢一点，我就用魔法轻轻松松地解决你了。」

「喔。」

当然，阿莲莫莲在过去看过的未来中，从来没有雪伦大人用魔法轻松解决坏人的场面。

不仅如此，大多都是她被强盗团追着跑。她大概不会魔法吧。阿莲莫莲从未来无数的状况中，推测出雪伦大人的底细。

「所以说，你说什么？你想打倒强盗团？」

「好像就是这样。」

「哼哼，包在我身上。人家走进国门，强盗团就跟被抓到一样了。」

明明不会魔法，她凭什么这么有自信……？

尽管备感困惑，阿莲莫莲还是说着「哇啊好厉害～」拍了拍手。

「总之，状况我明白了。那么阿莲莫莲，跟我来吧！」

唰！地一声，雪伦大人刻意拨弄了一下长袍，堂而皇之地说：「人家现在就去打倒强盗团！」

「咦，现在？」

好像有点太突然了。

雪伦大人抛下难掩困惑的阿莲莫莲走掉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兴高采烈地踏出门外。

就算看得穿未来也看不穿她的行动，尽管对雪伦大人困惑不已，阿莲莫莲还是为了避免她在未来受伤追了上去。

○

若要比喻，阿莲莫莲能跟看照片一样看见未来的光景，但听不见当时的对话。

自从知道雪伦大人将会在今天中午造访市街罗伦特的那一刻起，阿莲莫莲就对她感到好奇不已。

「哼哼！」

不论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她都露出得意的表情。即便未来会被强盗团包围也面不改色，真是充满不可思议魅力的人。

绝对不能让她走向血淋淋的未来。

「雪伦，你好像不要离我太远比较好。」

因此阿莲莫莲下定决心要守护她的未来。

下定决心之后转头一看，却不见了雪伦大人的身影。

「奇怪？」

她跑去哪里了？阿莲莫莲环视周遭同时望向未来。脑中闪过的画面是雪伦大人正在拿花给在路边哭泣的女性、雪伦大人在商店前一脸得意，还有雪伦大人对路边的小孩炫耀自己的衣服。

她自视线中消失短短一瞬间，阿莲莫莲就看见多到数不清的未来。

「好、好多未来……！」

她只好精疲力尽地在街上搜索。结果，她找到雪伦大人在哭泣的女子面前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

「呵呵！小姐，你不觉得这朵花很漂亮吗？是人家买来给你的。」

雪伦大人把双手捧着的花交给女子。

「好棒……」

女子怦然心动。顺带一提，花是刚才雪伦大人拿在手中的礼物，根本不是她买的；但是这对阿莲莫莲来说不重要，因此她保持沉默。

「雪伦，你好像不要离我太远比较好。」

阿莲莫莲鼓起脸颊说。

一分钟后，雪伦大人又失踪了。

「…………」

阿莲莫莲垂头丧气，在无数未来中挑选。

「人家的衣服超棒的……」

雪伦大人在附近商店的橱窗前──着迷地欣赏自己的倒影。

「雪伦。」

窗户的倒影上还映照出狠狠眯起双眼的阿莲莫莲。

「啊，抱歉喔。我又自己跑掉了。」

「你自己乱跑我好像很伤脑筋。」

「谁叫人家是谁都无法束缚的魔女呢……」

「明明就不是魔女……」

「嗯？你说什么？」

「好像没什么。」

阿莲莫莲呕气地把脸别开。即使看得见未来，这可能是她第一次被耍得团团转到这种程度。

她伤透脑筋。

（究竟要怎么做雪伦才会安分一点……？）

跟雪伦大人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阿莲莫莲看见的未来比平常还多。

平常她绝对不会选择不好的未来，而是精挑细选后才决定该怎么做；然而只要一与雪伦大人相关，她就会突然看见数量庞大的未来。

究竟该怎么做才能避开不幸的未来？

她仔细思考。

然后立刻想到某个方案。

（手牵手怎么样？）

阿莲莫莲向自己的未来提问。

透过物理上限制雪伦大人的行动，来减少未来的数量。

一这么想，未来的光景就开始徐徐减少，视野顿时豁然开朗。

（好像不错。）

阿莲莫莲松了口气。

孰料下一刹那，阿莲莫莲看见自己和雪伦大人住在一起的未来。

「……！」

不是不是。

这可不行。

阿莲莫莲甩了甩头，把不好的未来赶出脑海。

「怎么了？」

「好像没什么。」

她打了一下雪伦大人的肩膀。

「没什么的话为什么要打我……？」

结果阿莲莫莲决定抓住雪伦大人的长袍限制她的行动。

就这样，两人肩并肩走在路上的时候。

「喂～！魔女大人～！」

对街传来呼唤雪伦大人的声音。「来看看我们店里的商品吧！」

摊贩老板朝两人挥手，看来是想兜售水果。

「喔喔～？好啊，我就来看看。」

基本上很随兴的雪伦大人受到吸引晃向水果摊的方向。

此时，阿莲莫莲脑中闪过不好的未来。

「不行！」

她反射性地一扯长袍，把雪伦大人从摊位拉开。

她看见了雪伦大人被绊倒，一头撞上摊贩架子被老板修理的未来。可不能让她遭遇这种痛苦。

「好、好难受……阿莲莫莲，好难受……」

「……啊！」

拼了命地阻止反而害阿莲莫莲看不清周遭，她放开勒住雪伦大人脖子的长袍。「对、对不起，我一不注意就……」

雪伦大人的行动即使受到限制，仍不知为何做出突然其来的举动。虽说减少了未来的数量，但她的未来还是比一般人多。

好的未来与坏的未来一如往常复杂地交缠在雪伦大人身边。

究竟为什么？

「啊，是服饰店。」

大概是因为她很随兴吧。

她受到吸引似地晃进服饰店，然后说着「我来看看……」露出得意的表情。

「这间店大概就这点程度吧。」

说完她再次往店外走。

「……！」

此时，阿莲莫莲脑中闪过不好的未来。

她用力一扯雪伦大人的长袍。

「咦，怎么了？」

雪伦大人回头问阿莲莫莲。

「这、这件衣服适合我吗？」

她手中握着情急之下随手抓的衣服。

雪伦大人得意洋洋地点头。

「嗯！不适合！」

「…………」

阿莲莫莲闭上了嘴。

「你比较适合这边的衣服吧。」

接着雪伦大人当场动作俐落地帮阿莲莫莲挑起衣服来。

「哇～好像太感谢了～」

阿莲莫莲一面道谢，一面松一口气。

她们在服饰店里的时候，强盗团刚好经过附近。请雪伦大人帮忙挑衣服是为了争取时间避免撞见他们。

（这个人一不小心，好像就会被强盗团抓走……）

看着俐落挑选衣服的雪伦大人，阿莲莫莲替未来担忧。

和阿莲莫莲一起走在街上的雪伦大人是个非常需要照顾的旅人。

离开服饰店不久之后。

「魔女小姐，魔女小姐，你想不想算命呀？」

坐在路边的老婆婆说。算命师，明显就是个可疑的人。

「哼哼！」

雪伦大人一脸得意，平淡自若地在算命师前坐下。毫无危机意识，也毫无警觉心。

「……！」

这时，阿莲莫莲看见未来。

算命之后，雪伦大人被收取一大笔钱的未来闪过脑中。算命师大概是诈欺犯。

「不行！」

于是她把雪伦大人拉走。

可不能让她未来被负债压垮。

「好、好难受……！脖子、脖子被勒住了……！」

「啊，好像对不起。」

差点物理上压垮她的气管，阿莲莫莲赶紧放开手。

两人走的路充满数不尽的不幸。阿莲莫莲每次看见那种未来，就进行修正避免雪伦大人误入险境。

例如说，雪伦大人遇见正在遛狗散步的贵妇时。

「你看起来快跟人家一样聪明了呢。」

雪伦大人蹲下来对狗说，伸手想摸它的头。

「……！」

此时，阿莲莫莲看见雪伦大人的手被狗咬的未来。

怎么可以发生让她的手受伤的事情。

「好像不行！」

呼啪──！阿莲莫莲一掌拍掉雪伦大人的手。

「好痛────────！」

雪伦大人顿时泪眼汪汪。

又继续在路上走了一下，她们看见一间肉铺。

「嗨，小姐。要不要来一串我们特制的烤肉串呀？」

美味的烤肉串举到雪伦大人面前，那似乎是使用牛肉最美味部位做成的顶级美食。

「看起来挺好吃的呢。」

雪伦大人买了一根烤肉串。

「……！」

这个时候阿莲莫莲看见雪伦大人吃下烤肉之后不停呼气的模样。一定是因为烤肉串太烫，害她嘴巴烫伤了。

「呼──！」

于是阿莲莫莲帮她吹凉。

「阿莲莫莲，你在干嘛？」

雪伦大人虽然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但这也是为了守护她的未来，没有办法。

在那之后，又在街上走了一阵子，一辆马车经过两人旁边。

「顺带一提，阿莲莫莲你知道吗？这套魔女的衣服是人家亲手做的喔。」

哼哼，很好看吧？雪伦大人一脸得意地走在阿莲莫莲身边说。

「……！」

那一瞬间，阿莲莫莲脑中闪过不幸降临的光景。马车驶过路上的水漥，溅得雪伦大人满身泥泞。

可以让她遭遇这种不幸吗？不行，绝对不可以。

「危险！」

因此阿莲莫莲一把推开雪伦大人。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雪伦大人一头栽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又走了一阵子，两人看见一群正在争执的男子。

看样子是其中一人在保护被搭讪的女生，好几名男子接二连三扑向他。

「啊哇哇！」

是打架，雪伦大人看着说。

这时阿莲莫莲脑中闪过未来的光景，摇了摇头说：

「好像不是打架。」

「咦咦？」

可是他们在互殴耶？雪伦大人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孰料原本在打架的男子们随后面带笑容跳起舞来。

男子们在哑口无言的女生面前开心地跳舞。

「那什么鬼？」

「好像是快闪表演。」

「那什么鬼？」

阿莲莫莲简单地解释。快闪表演简而言之，就是以不特定多数人突然在路上演出戏剧性的桥段。用眼前的这一幕举例，从被男人搭讪到保护女生的桥段全部都是快闪集团演出来的戏码。

「呼唉～」

简单说明后，雪伦大人兴趣缺缺地点头说：「可是她看起来很不高兴耶。」

「好像是。」

「没问题吧？」会不会分手？雪伦大人问。

「好像没问题。」

阿莲莫莲点头。

在她看见的未来中，最起码眼前的男女依然牵着手。

在那之后，阿莲莫莲每次预见未来就倾力帮助雪伦大人。

鸟大便掉下来的时候用冲撞帮她躲过。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餐厅喝汤的时候为了避免烫伤帮她吹凉。

「你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朝我的食物吹气？你想吃吗？」

然后差点被马车溅起的水花喷到时，把她撞到一头栽进垃圾桶里。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耶！」

总而言之，她不停保护雪伦大人免于遭遇各式各样的不幸。

「呼……」

拯救雪伦大人避免种种苦难的阿莲莫莲擦了擦汗。

由于雪伦大人十分随兴，行动几乎都是心血来潮，阿莲莫莲看见前所未有的大量未来，满脑子都是她的事情。

好忙。

「可是，好像幸好能帮助雪伦……！」

充实感跟疲劳感让阿莲莫莲双眼发亮。

「你看见人家这样真的那么想吗……？」

精疲力尽的雪伦大人在阿莲莫莲身旁叹气。完全就是帮倒忙。

最起码在雪伦大人眼中看来，阿莲莫莲就只是个不停做莫名奇妙举动的女孩子而已。

「你到底是什么人？」

会感到怀疑也是理所当然的。

「…………」

但是阿莲莫莲没有诚实地回答。

因为她看见了未来。

阿莲莫莲老实地跟雪伦大人说出自己的身分，眼前的雪伦大人就露出说着「哼哼～」般的表情看着她。

可是雪伦大人的得意表情和她本来的身分不同，不知道她在未来会有什么想法。

姑且不论知道阿莲莫莲身分的城镇居民，雪伦大人是刚到市街罗伦特的旅人。

和她坦白自己看得见未来，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情。

她有可能会在得意的表情下觉得恶心。可能会认为跟阿莲莫莲保持距离比较好。

（……好像还是别说比较好。）

结果阿莲莫莲没有开口。

她像是塞住自己的嘴巴一样陷入沉默。

即使看得见未来，也不懂眼前的人在想什么。就是因为这样才令人害怕。

「……？」

看见阿莲莫莲的表情突然陷入阴霾，雪伦大人侧着头看着她。

「…………」

阿莲莫莲什么也没说。

跟原本预定的一样，只要避免雪伦大人撞见强盗团，在走进血淋淋的未来之前让她逃走就好。

接下来只要和治安维护局合作，一起逮捕强盗团就好。

不必做多余的事情。

雪伦大人终究是外人，今天刚认识的旅人。

不用超出必要地跟她亲近。

「所以说，阿莲莫莲。接下来要去哪里？」

雪伦大人问：「我个人差不多想去会遇到强盗团的地方了，你觉得呢？」

明明一次也没有遇过，她却展现胜券在握的态度。

「唔嗯……」

阿莲莫莲思考该如何避免让她遇到不幸的下场。

然而看见思考下一刻后闪过脑中的未来，她后悔不已。

「你们两个。」

一名男子阻挡在两人面前。

男子的身材高大到必须抬头仰望，手中拿着武器，身旁还有好几名看似伙伴的男女。他们一共五个人，当中还有一名魔法师。

那群人符合治安维护局说的特征。

毫无疑问是强盗团。

「糟了……！」

居然会在这种地方遇到他们。因为顾着想事情，害阿莲莫莲直接面对应该避免的不幸。

这样下去雪伦会受伤──阿莲莫莲脑中依旧满满地都是雪伦大人。

她不停想着行动随兴会让未来大幅分歧的少女。

就是因为这样，阿莲莫莲才会遗漏了某个重大的事情。看得见未来的她，听不见未来的对话。

强盗团为何来到这座城市。

她也不明白个中缘由。

「你们认不认识能预见未来的女人？」

她的名字似乎是叫阿莲莫莲。

壮汉看着阿莲莫莲问。

强盗团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阿莲莫莲才来到这座城市的。

○

「预见未来……？」

什么？雪伦大人侧着头看了一眼阿莲莫莲。

这是在开玩笑吗？

「……！」

可是雪伦大人身旁的阿莲莫莲表情却急迫到怎么看都不像是开玩笑。简直就像是真的能看见未来一样。

这时，雪伦大人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样啊。

（一定是在演戏！）

雪伦大人想到和阿莲莫莲一起在街上看见的快闪表演。这一定也差不多吧？看得见未来的少女只是设定而已。

「呵呵呵……你果然是阿莲莫莲吗？来，跟我们一起走吧。」

看似强盗团首领的男子说着充满坏人气息的话逼近阿莲莫莲。这一定也是演戏！绝不会错。

雪伦大人的思绪清晰无比。

（这大概是那个。要人家阻止强盗团，保护看得见未来的女孩的剧情吧？绝对没错！）

于是雪伦大人挡在男子与阿莲莫莲之间。

「你们几个，住手吧。」

她一脸得意地掩护阿莲莫莲。「休想在人家面前为非作歹。」

「雪伦……！」

打扮成魔女的样子却不会魔法，雪伦大人几乎没有战力。阿莲莫莲看见她面对强盗团依然试图保护自己，内心震撼不已。

（在这种状况居然还想保护我……！好像很有勇气！）

（哼哼，怎样啊？人家刚才演得不错吧？）

（她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很有自信。强盗团明明就在眼前。）

（这些演员看起来真的好像坏人喔。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

两人脑中的思考有着根本上的差异。

眼前的强盗团是真的强盗团，但是在雪伦大人眼中就只是「有点太入戏的演员」而已。

「喂喂喂，怎么了？在吵什么？」「快看……！是强盗团跟魔女大人！」「真的耶！」「想不到魔女大人居然……她真的想打倒强盗团吗……？」

居民们听见骚动声聚集而来，而他们的声音让雪伦大人的误会越来越深。

明明闹成这样，治安维护局却没有出现。

也就是说，这只是在演戏！

「哼哼！你们几个，想逃跑只能趁现在喔。人家是魔女，眨眼间就能轻轻松松收拾你们这种强盗！」

雪伦大人露出比平常还要得意洋洋的表情断言。

壮汉跟强盗团的同伙面面相觑。

只要利用能预见未来的少女，从今以后就再也不必当强盗了。虽然盯上阿莲莫莲的动机纯粹是为了钱，但是他们并不晓得她身边居然跟了一个魔女。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壮汉困惑不已。

（老大，老大，不妙啊！）其中一名成员拉了拉壮汉的衣角。是女魔法师。

（怎么了？）

（现在眼前的女孩看得见未来对不对？）

（没错，抓到她就能一夕致富。）

（可是她如果看得见未来，不就预测到我们会来了吗？）

（……！）

盲点。

强盗团追根究柢是群笨蛋。

（我猜现在她身边的魔女八成超级强吧？看她那么有自信。）

（你对付不了她吗？）

（咦咦～？没办法啦。我顶多只能帮忙搬行李而已。）

（咦咦……）

壮汉陷入沉默。

他的同伙也陷入沉默。

「…………」

结果在场所有人垄罩在一阵漫长的沉默之中。

围观群众也屏息以待，唯有静静地旁观状况的进展。

（好强的气势！）（这就是魔女的战斗吗？）（她现在在干嘛？）（紧张到让人舍不得眨眼睛……！）（现在打喷嚏会不会被骂……）

宛如深夜时分般寂静的时间中，唯有人们的想法喧闹地交错。

阿莲莫莲也是其中之一。

（如果我害雪伦陷入危险，好像要让她平安回去才行。）

她原本就是想保护雪伦大人才整天和她一起行动，结果自己的选择却将她带到了强盗团面前。

得保护她才行。

阿莲莫莲坚定地思考，望向未来。

然而她却看见强盗团的壮汉掏出手枪的光景。

「对方是不是魔女都无所谓……！先下手为强！」

随后，她的预知化为现实──枪口对准阿莲莫莲的头。敢轻举妄动就开枪，不想死就跟我们走。

不论怎么抵抗都没有意义。

即使不说出口，举枪的男子依然以眼神诉说。

「你们几个，住手吧。」

雪伦大人挡在阿莲莫莲与枪口之间。

像是在保护她。像是在护着她。

即使看不见表情也能知道她一脸得意，光明正大的背影遮蔽了阿莲莫莲的视线。

「只要人家在场，你们就休想把她抓走。」

壮汉不耐地啧了一声。

「臭魔女……！少碍事！想吃子弹啊！」

不过雪伦大人不是听见少碍事就会乖乖退开的魔女。更别说她连魔女都不是。

总而言之，雪伦大人像是在表演一般，手舞足蹈地说：

「呼……不管受到什么威胁，人家都不会退让！你知道为什么吗？」

「…………」

「你知道为什么吗？」

001

她侧着耳朵，犹如在期待听见「为什么？」这句话。

「为什么？」

壮汉是个识趣的男人。

「因为人家有走向任何未来的勇气……！」

现在的人家超帅的吧……？

雪伦大人被自己帅到浑身发麻。

「再说那是假的吧？」

「不，这是真枪。」

「少来～那你开枪看看？」

「我是没差。」

砰！

壮汉朝一旁的地面扣下板机。

是真枪。

「你怎么会有真枪？」

「因为我们是强盗团……」

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

雪伦大人眯起双眼，瞪着城镇居民表达抗议。这不是什么快闪表演吗？

（有走向任何未来的勇气──）

接着就在雪伦大人、城镇居民以及强盗团之间弥漫起一股混沌无比的气氛时，一名少女独自低着头反刍这句话。

阿莲莫莲。

看得见未来的少女。

她也是有点负面，一味思考如何避免不好未来的少女。

（之前好像也听过类似的话。）

和一名旅人相遇与离别的故事在她脑中苏醒。

──你只不过是在逃避罢了。只不过是在擅自决定那种未来不存在罢了。其实你一定看到了才对，你只是缺乏朝那个未来迈开步伐的勇气而已。

避开所有不好的事情。

阿莲莫莲从以前开始就不停用这种方法改变未来。

可是过去走过的路未必都正确。

不加思索、随波逐流，让未来无穷无尽地变化。偶尔像这样生活或许也不错。

「那、那个……你们就算拿真枪，人家也不会输喔……？」

明明不会魔法，雪伦大人仍然不停虚张声势。在她背后，阿莲莫莲轻轻一笑这么想。

随后，她用自己的双手改变未来。

「……！」

她最先看见的是举着枪一脸惊讶的强盗团壮汉。

看见阿莲莫莲突然从雪伦大人背后冲了出来，他在困惑的同时依然将枪口对准她；然而在接连降临的未来光景之中，却完全没有男子扣下板机的景象。

（强盗团的目标是我。好像就代表他们不会伤害我。）

强盗团能做的只有安然无恙地捕获阿莲莫莲。

「嘿嘿……！」「蠢蛋！居然自己跑过来！」

壮汉举枪困惑的同时，同伙的男子拿起绳索向前一步。右边两人，左边一人，未来的光景映照出他们将会如何伸手。

「嘿！」

阿莲莫莲也看见了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们撞在一起。

「──什么！」

男子们的头相撞后当场跌坐在地。

接着看见的未来里，有一幕是强盗团的壮汉及魔法师拼命奔跑的景色。

「雪伦，这边！」

「咦？」

那一幕是两人在追逐逃跑的阿莲莫莲与雪伦大人。

雪伦大人不明所以，慌张地瞪大双眼被阿莲莫莲牵着走。

「喂，快追！」「是、是～！」

壮汉和魔法师两人遵循阿莲莫莲看见的未来，从她们背后追来。

她看着前方奔跑，各式各样的未来在脑中不停流逝。

转弯后跑进死巷的未来、被路上小石头绊倒的未来、踩到水漥弄脏衣服的未来──跟翻阅相簿一样，形形色色的未来出现在眼前。

阿莲莫莲每次都选择最好的未来。

「站住！」

壮汉伸手试图抓住雪伦大人，阿莲莫莲就一扯她的手逃进左边的岔路。

「──别想逃！」

想必是被包抄了，骑着扫帚的魔法师从两人的行进方向逼近；然而阿莲莫莲已经替这个未来做好准备了。

「我好像知道你会来。」

阿莲莫莲抛出手中的衣服。

那是她和雪伦大人一起逛街时买的。

「啊哇！」视野遭到遮蔽，魔法师的扫帚跟着失控，跟苍蝇一样在半空中飘忽了一阵子，最后掉到垃圾场。

「哇啊，跟我一样。」

雪伦大人呆愣地说出感想，阿莲莫莲牵着她再次奔跑。

阿莲莫莲一一掌握不断变化的未来，心情就像是在陌生的城市探险。前所未有的亢奋感充满她的内心。

接下来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怕。

「呵呵呵……你们已经逃不掉了。」

终于，两人偶然间跑进一条死路。

回过头来，壮汉阻挡在她们面前。

他站在路中央看着两人。

「这样就结束了。」

他气喘吁吁地朝她们举枪。就算不说出口也能理解意思是不过来就开枪。

可是阿莲莫莲已经看见五秒后会发生的事情了。

「那好像是我该说的话。」

她指着壮汉说：

「马车好像常常经过这里。」

就在此时，路上传来马车溅起水花，发出吵杂声响逼近的声音。

「──蛤？」

毫无防备呆站在路中央的壮汉转头时，马车早已迫在眉睫。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一天，市街罗伦特发生了一起车祸。

被害者碰巧是在城里大闹的强盗团成员。从旁看来似乎像是他突然跑到马车前面。

男子被捕后，他的伙伴也一一束手就擒。在城镇游荡的危险强盗团就这样全部都锒铛入狱了──

阿莲莫莲看见隔天望着报纸头条的自己，不禁轻声一笑。

○

「咦，你真的能预见未来？」

手忙脚乱的一天过去后。

阿莲莫莲带着雪伦大人来到咖啡厅，对她说出自己的特异体质。包含不停避免雪伦大人面临血腥未来的事情在内，她同时道出自己过去的一切。

她早就看见雪伦大人吃惊的未来了。

「喔喔～？原来如此。挺厉害的嘛。只可惜比不上人家！」

她也看见了她哼哼两声一脸得意的未来。

就算告诉她自己的事情，她没有害怕也不觉得恶心。

（看得见未来好帅喔……下次就来自称能预见未来的魔女吧。）

雪伦大人反而是会轻松地想着这种事情的少女，不过阿莲莫莲看不进她的内心。

只是见到雪伦大人洋洋得意地笑着，阿莲莫莲松了口气。

她没有害怕也不觉得恶心。结果仅此而已，但是对凡事习惯负面思考的阿莲莫莲来说，这让她非常高兴。

历经一番事件过后，阿莲莫莲和雪伦大人在咖啡厅中共度了一段安静的时光。

「哼哼，看样子轮到人家分享自己的英勇事迹了呢──」

雪伦大人面带一如往常得意洋洋的表情，说出自己在旅行中发生的故事。

「好像有点期待。」

阿莲莫莲笑着点头。

旅行魔女的回忆。

她想起曾几何时邂逅的灰发魔女，聆听雪伦大人的故事。

安稳的时光眨眼间就过去了。

窗外的城市夜幕低垂，原本热闹的店内响起收拾餐具的声音时，两人离开了咖啡厅。

在街灯下漫步的步伐跟时钟的指针一样悠闲。

「你什么时候出国？」

阿莲莫莲侧着头问。

「人家原本预定明天离开。」雪伦大人一面回答，一面稍微侧着头蹙眉。「只能希望不会下雨了。好不容易洗好的衣服又会弄脏。」

衣服全部都由雪伦大人亲手缝制。

和阿莲莫莲一起在城里漫步时脏掉的衣服洗得一干二净，现在全身散发出太阳公公的柔和香气。

真想避免被坏天气弄脏的未来。

于是雪伦大人问：

「明天是怎样的一天？」

哎呀哎呀。

究竟是怎样的一天呢？

阿莲莫莲看着散发太阳公公香味的雪伦大人，沉稳地笑了。

第十九卷 投书故事2 某对姐妹的故事

某个旅人　艾维莉亚

最近姐姐有点奇怪。

我在旅馆休息的时候盯着姐姐的脸看。

「怎么了，艾维莉亚？」

姐姐侧了侧头，美丽的白色短发便随着动作轻轻摇摆。

她的脸跟平常一样漂亮到令人不禁看到出神，表情也十分沉稳，看起来没有什么太大的烦恼。

可是，最近我发现她有点奇怪。

我大概是从两天前察觉到异样感的。

我和姐姐开始在这个国家住宿的同一天。

「姐姐，洗澡水放好了喔！」

我兴高采烈地打扫完浴室，还替姐姐放好洗澡水，接着请在房间等待的姐姐快点去洗。

平时她都会笑着回答「谢谢！」才对。

「啊，嗯。」

然而姐姐的反应只有回头看我，轻轻点头而已。

不仅如此──

「你可以先洗喔？」

她居然还这么说。

结果我接受姐姐的好意先洗，但是从这件事情开始，姐姐的样子就越来越奇怪。

「艾维莉亚，这个给你喝。」

洗好澡后，姐姐给了我一瓶饮料。她居然在我慢慢泡澡的时候自己出门。

自己出门！

平常都是我在买东西的说。明明可以一起去的说。她自己一个人去买东西实在是太奇怪了。

隔天早上更奇怪。

「……奇怪？」

一觉醒来，姐姐的床上只剩棉被的空壳。

她跑去哪里了？难道说是睡迷糊滚到房间别的地方去了吗？姐姐的睡相差到毁天灭地，并不是不可能。于是我一醒来就立刻检查床下、衣柜里甚至还有窗户外。

结果姐姐在外面。

「我去散步。」

我慌慌张张地寻找姐姐的去向，就看到她笑着回答。

白天我们两个一起外出。

「接下来就分头行动吧。」

「咦？」

不是两人一起外出吗？

一踏出旅馆的门，姐姐就说「再见～」挥挥手离开了。

究竟为什么……！

再怎么说也太奇怪了。我偷偷跟了上去。

难道说，她被坏人勒索了吗？还是被邪恶的魔女勒索了吗？

我脑中闪过不祥的预感。

『呵呵呵……艾姆妮西亚，不希望我对艾维莉亚出手的话……你应该明白吧？』

『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做……不要对妹妹出手……！』

喔喔怎么会这样！不可以！我要保护姐姐才行……！

于是我决定悄悄跟踪姐姐。

虽说是姐妹，依然要尊重隐私。她如果想单独行动，就应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对。

但她要是被威胁就另当别论。

「你等我，姐姐！我现在就救你……！」

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追着姐姐走了十几秒。

「怎么会～？」

我跟丢了。

我对自己的跟踪能力之低失望透顶。

「姐姐……到底为什么……」

我垂头丧气，孤单一人走在大街上。不明白姐姐突然改变态度的原因，唯有脑中充满模糊不清的感情。

现在我想马上跟别人商量这个烦恼，无奈我是一名旅人，没有任何朋友熟人可以分享。

「唉……」

谁愿意倾听我的心声？

我叹着气继续在街道上前进。

直到我来到某座广场。走着走着，周围的人们不知不觉间散了开来，气氛也变得沉稳。

环视周遭，我看见坐在长椅上休息的人、正在嬉戏的小孩，还有魔法师在街头表演。这可说是城镇居民的日常生活。

下次或许可以跟姐姐一起来。

我带着事先勘查的心情在广场上闲晃，在角落发现一面居民利用的布告栏。

这种地方大多都会张贴征才广告。

或许可以找到跟姐姐一起工作的店──我没有多想，被布告栏吸引。

「……唔唔？」

随后，我纳闷地侧了侧头。

我在布告栏中央发现一张奇怪的传单。

「魔法统合协会……投书负责人？」

从没看过这个名词。就算念出声来，我也是第一次听见。投书负责人究竟是什么？

「请务必告诉我们您的烦恼！」

投书负责人的说明栏上写着看似广告标语的话。简单来说，就是我们停留的国家邻国的魔法统合协会分部，成立了什么烦恼都愿意商量的方便部门。

喔喔原来如此。

什么烦恼都可以吗？

「就算与魔法无关也OK！」

传单上写着这行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转身就走。

得去买一大叠写信用的信纸才行呢！

就这样，我当天就写了封信给投书负责人。

由于知道是不认识的人应对，我在信中赤裸裸地写下了自身的状况。

投书负责人　伊蕾娜

一如往常比其他同事还早上班，勤奋工作的魔女是谁？

没错，就是我。

「嗯。」

今天我也一面喝着魔法统合协会分部代表说着「这个请你喝！」给我的红茶，一面阅读投书。

『您好，我的名字是艾维莉亚──』

信上写的烦恼非常非常可爱。

最心爱的姐姐最近有点奇怪。好在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身边没有可以商量的对象。

简单来说就是晒恩爱呢。

和我常常应付充满欲望的各种投书相比还算可爱。

「艾维莉亚吗……」

不过比投书内容更令人在意的是这个名字。看起来真是太熟悉了。难道说是我认识的人吗？

我立刻提笔回信。

由于我不喜欢又长又臭的对话，于是在回信中写下几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能以「是」、「否」、「部分正确」、「不知道」回答。只要看回答，就能明白对方是不是我认识的艾维莉亚。

那么就来看看回答吧。

『你的头发是白色的吗？』

『是。』

『你的姐姐温柔又善良吗？』

『是。』

『你会使用魔法吗？』

『是。』

『你认识美若天仙的灰发魔女吗？』

『否。』

『你认识灰发魔女吗？』

『是。』

『她很美吧？』

『否。』

原来如此我懂了。

我寄出回信。

『你是来自信仰之都伊斯特的艾维莉亚。姐姐的名字是艾姆妮西亚，姐妹两人正在一起旅行寻找新的故乡对不对？』

从特征看来，她明显就是我认识的艾维莉亚。我带着好久不见的心情寄出回信。

内容错愕到有趣的信马上寄了回来。

『你、你怎么知道……！投书负责人果然都是专家呢……！』

『可以多称赞我一点喔。』

『想不到用这么一点问题就能完全找出我的身分。』

『呵呵呵……没那么厉害啦。』

『顺带一提，可以请问大名吗？』

『我叫做伊蕾娜。』

『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伊蕾娜小姐。害我以为是专家，好失望……』

『落差也太大了。』

『可以不要随便偷看人家的烦恼吗？』

『不是你自己写来给我看的吗？』

受不了，这丫头究竟在说什么啊？

顺带一提，我现在工作的魔法统合协会分部最近导入了新的魔法技术，与邻近诸国通信时能用魔法转印文字，写完立刻传送给对方看见。

真是太方便了。

『伊蕾娜小姐大混蛋。』

结果才会用于这种方面。

这是彼此都想省麻烦的害处呢。

我向她简单说明了自己的状况。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她的回复只有一句话。

『就伊蕾娜小姐来说还真稀奇呢。』

『会吗？』

『像这样认真地工作一点都不像你。』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别想说你忘了在咖啡厅混水摸鱼的事情。』

不是，戴了猫耳跟艾维莉亚一起在咖啡厅工作时我的确有点随便……

『认真上班比想像中还有趣喔。偶尔努力工作也不赖。』

『这个回答越来越不像伊蕾娜小姐了。你被操控了吗？』

看着艾维莉亚的回信，我恍然大悟。这的确很不像我。虽说为了特别通行证接受延长打工，每天提早上班似乎有点做过头了。

「嗯嗯……？」

我究竟为什么这么努力？

我忍不住歪了歪脑袋。

「来，伊蕾娜，请用。」

「啊啊，谢谢。」

歪了歪头的下一刻，分部代表递了杯红茶给我。

现在不是怀疑的时候呢──我边喝红茶边回头处理眼前的投书。

『总之，我大致理解艾维莉亚的投书内容了。姐姐最近常常单独行动害你很寂寞吧？』

『蛤？完全不是好吗？』

『不是吗？』

最起码在我眼中看来是这样。

『是姐姐突然开始单独行动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很在意才对！』

意思不是一样吗……？

虽然完全搞不懂哪里不同，但还是算了吧。就来达成投书负责人的任务吧。

『那种状况的话，有个最适合的处理方式喔。』

『喔喔～？是什么？我就姑且听听当作参考吧。』

『态度不佳害我失去干劲了可以不要回信吗？』

『对不起我得意忘形了。』

『懂得乖乖道歉是好事。我就称赞你吧。』

『呵呵呵，毕竟伊蕾娜小姐可做不到呢……！』

『小心我打飞你喔？』

先别说这个。

言归正传。

『我想现在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试着暂时别去想艾姆妮西亚的事情。』

结束。这样感觉如何？

回应马上就来了。

『意、意思是说……要我忘了姐姐继续生活吗？伊蕾娜小姐是笨蛋吗？我忘了姐姐就会变成一具空壳呀！』

她的字迹明显因为动摇而变得潦草。

看来她是真的发自内心喜欢姐姐。

可是我冷静地回答艾维莉亚。

『艾维莉亚有没有「欲擒故纵」的想法？』

从她的话听来，艾维莉亚平常就满脑子都是艾姆妮西亚的事情。

她是不是不论做什么都以艾姆妮西亚为优先？洗澡的时候也好、在旅馆住宿的时候也罢，不管做什么都优先替姐姐着想。她是不是一直过着这种生活？

起初艾姆妮西亚或许会说谢谢，但是她可能会太习惯被艾维莉亚照顾。

我平淡地对艾维莉亚解释。

『我又不是为了被感谢才照顾姐姐的。』

她回了一句不难想像她气噗噗地鼓起脸颊的话。

看来是我解释得不够。

『简单来说，就是艾姆妮西亚偶尔也会想自己一个人做点什么的意思。艾维莉亚你也偶尔自己在城里散步如何？说不定会有意料之外的新发现喔？』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可是……这样放着不管，我怕姐姐会跑去很远的地方……』

真爱操心。

说不定就是因为这种个性，才让她凡事都想照顾艾姆妮西亚。

我感到莞尔，在信纸上写下轻轻像是抚摸她的头的柔和文字。

『我认为不要紧喔。』

因为你们是血浓于水的姐妹，我说。

某个旅人　艾维莉亚

凡事都要试过才知道。

我听从伊蕾娜小姐的建议，试着不想姐姐的事情独自在街上闲晃。

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我最后来到广场。

这里正好是日前追着姐姐不知不觉抵达的地方。环顾周遭一切都跟上次一样。有正在聊天的妇人与老人、正在嬉戏的小孩，还有魔法师在街头表演。

眼前是一片平凡无奇的日常光景。

我没有特别想什么，呆愣地坐在长椅上，思考接下来该做什么。

「嗯……一整天没有姐姐感觉果然好奇怪……」

分明就只是平时陪在身边的人不在，纯粹坐着就让人纳闷。

唔唔唔……

「倦怠期果然很难受呢……」

此时一个怪人突然坐在我隔壁。

「你也这么想吧？」

女子侧着头问。

轻柔蓬松的金发在侧脑绑成一束，紫色双眼闪耀着一抹蓝色的光泽，脸上戴着银色的细框眼镜。

这个人是谁？我不认识。

「我是薇奥拉。」

她好像叫薇奥拉。果然还是不认识。

陌生人坐在我隔壁贴着我的肩膀。她难道没有私人空间的概念吗？

「其实我最近跟心爱的女孩处于倦怠期……」她眉头紧皱烦恼不已地突然说了起来。「虽然她以前就很冷漠，但是最近态度特别冷淡……真是的，怎么会变成这样？你觉得呢？」

「你问我我问谁……」

我应该是不相干的人吧？

话说，我连你的另一半是谁都不知道。

「那边不是有个魔法师在街头表演吗？」

「怎么突然说这个？」

「她就是我的另一半。」

「又没人问你。」

「因为你看起来很想知道。」

「你会读心吗？」

「呵呵呵……仅限美少女喔……？」

「是这样吗……」

那就代表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无视我希望她赶快走开的心声吧。这个人真过分。

「话说回来，你知道倦怠期该怎么处理吗？」

「我不知道。」

「嗯呵呵……那我就来告诉你吧。听好了喔？倦怠期指的是总是身在相同的环境之中，习以为常引起的一种厌倦。」

「…………」

「而撑过倦怠期最合适的方法，就是──」

说到这里，她悄悄凑到我的耳边。

接着轻声呢喃道：

「只要故意拉开距离就好……」

故意拉开距离……！

听见这句话我恍然大悟。的确，刻意拉开距离就能理解对方多么重要。实际上，我现在也在独自一人细细思考姐姐的重要性。难道说，姐姐也跟我一样？

一想到这里，我就似乎鼓起了干劲。

「就是这样，遇到倦怠期就拉开距离吧！就跟我们一样。这样一定能更加深深地思念对方才对。」

薇奥拉小姐紧紧握住我的手。

……这只手在干嘛？

「话说回来离题一下，你现在有空吗？不嫌弃的话要不要跟我去约会──」

哗啦！

我朝搭讪我的她头部射出一发水球。眼镜喷飞出去，我帮她捡了起来。

随后一个女生一把抓住薇奥拉小姐的衣领。

是刚才在街头表演的魔法师。

「你又对别的女人出手了吧？」

古铜色皮肤，穿着稍嫌暴露的女子对薇奥拉小姐露出看见垃圾的眼神。

薇奥拉小姐双手指尖碰着指尖，跟小孩子一样噘起嘴说：

「谁叫倦怠期让人家很寂寞……」

「你之前也这么说搭讪城镇的女孩。」

「那个时候也是倦怠期……」

「不是倦怠期，你只是太没节操而已。」

给我过来，褐色魔法师就这样把薇奥拉小姐拖走了。

「啊哇哇……」

就这样，薇奥拉小姐被魔法师带走了。

我被独自留在现场，姑且带着道别之意朝渐行渐远的薇奥拉小姐挥手。

「再见啰～！」

发现了我的动作，薇奥拉小姐抛了个飞吻来大声说。

…………

自己一个人走在街上遇到超级怪人了……

「啊哈哈哈！那个人是怎样！」

回到旅馆之后。

我立刻和姐姐分享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应该说是单方面被薇奥拉小姐纠缠的事情。

人家原本想抱怨被怪人搭讪，姐姐却开心地捧腹大笑。

「一点都不好笑。」

我鼓起脸颊。

可是被姐姐的笑容影响，我也跟着崭露笑意。我只有报告了一天发生的事情，一点都不特别。

不过我平常总是想着姐姐，确实从来没有像这样跟她聊过这种话题。

虽然我们根本不是倦怠期。

今天我跟姐姐聊得比平常还要起劲。

「其实我今天也遇到了有趣的事情──」

接着姐姐跟我说了她在街上散步时的遭遇。她找到了跟我一起去一定很有趣的店，看到路边开了漂亮的花，还找到了漂亮的服饰店。

全是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

「明天怎么办？」

姐姐面带一如往常的柔和表情这么问我。

于是我回答：

「偶尔分头行动怎么样？」

然后各自回到旅馆后，再次一起欢笑。

就跟美好的今天一样。

投书负责人　伊蕾娜

这是收到艾维莉亚的投书不久之前发生的事情。

『您好，我的名字是艾姆妮西亚──』

那一天，我收到的投书上写着非常非常可爱的烦恼。

这位叫做艾姆妮西亚的小姐说，她正在跟聪明又可爱的妹妹一起旅行，但是抱着某个关于妹妹的烦恼。

『我的妹妹非常乖巧，可是不论做什么都以我为优先，习惯把自己的事情排在后面。这么珍惜我让人非常高兴，但是我希望她可以更重视自己一点。』

例如自己一个人在街上散步时感受到的事物、觉得开心的事物，或是微不足道的相遇与离别。

她说自己想跟妹妹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简单来说就是希望过度保护的妹妹能独立一点吗？

是这种烦恼吧？

嗯嗯嗯，我点了点头，却对这封投书的内容感到有点在意。不是，内容非常普通。

「艾姆妮西亚吗……」

我喃喃自语并想着。这个名字看起来真是太熟悉了。难道说是我认识的人吗？

我立刻回了一封信确认。

由于我不喜欢又长又臭的对话，于是在回信中写下几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能以「是」、「否」、「部分正确」、「不知道」回答。只要看回答，就能明白对方是不是我认识的艾姆妮西亚。

『你的头发是白色的吗？』

『是。』

『你的妹妹温柔又善良吗？』

『是。』

『你会使用魔法吗？』

『否。』

『你认识美若天仙的灰发魔女吗？』

『？我不懂这题的意思？』

『你认识灰发魔女吗？』

『那个……』

『她很美吧？』

『难道说你是伊蕾娜吗？』

人家难得出选择题，艾姆妮西亚却以简答回答。

话虽如此，这下就明白了。

她果然是我认识的艾姆妮西亚。

『你好你好。』我带着问好的心情写下回信，简单说明状况。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简单来说，就是你在帮魔法统合协会工作……原来如此，伊蕾娜也好辛苦喔。』

『不会，还好。我不只帮忙，还顺便驯服了这个分部的代表。』

我边写边举起茶杯。

「来，伊蕾娜请用！」

这时分部代表就不知从哪里现身，帮我把红茶倒满。「口渴了随时跟我说喔。」

我一面享用红茶，一面点头回应，看着艾姆妮西亚的投书。

『可是太好了，这种事情与其跟不认识的人商量，跟好朋友讨论心情比较轻松。』

而且我也想跟你聊聊。

艾姆妮西亚如此写道。

『你现在在哪里？』

我这么回应，她就只写了一个国名。

碰巧是邻国，这个距离想见面马上就能到呢。

我们的旅行比想像中还要接近。也有可能是凑巧来到附近而已。

『要不要碰面？』

她接着写下这封信。

就简单地回应吧。

『不了，没关系。』

毕竟我可能暂时没办法离开工作岗位。

而且既然就在附近，说不定迟早会在城里碰到。总觉得要重逢的话，那样子会比较轻松愉快。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信纸另一头的她似乎在苦笑。『那么，害羞的伊蕾娜身为投书负责人会给我什么建议呢？』

说我害羞太失礼了。

我耸耸肩写下回信。

『我能给艾姆妮西亚的建议只有一个。』

『嗯，什么什么？』

接着我回答。

我说：

『你知道撑过倦怠期最合适的方法是什么吗？』

虽然艾姆妮西亚她们只是普通的好姐妹，根本没有交往；但是用情侣关系比喻比较浅显易懂。

我平淡地将方法写在信上。

简而言之，我的建议是──

『也就是要暂时跟艾维莉亚拉开距离……的意思吗？』

就是这样。

我对艾姆妮西亚点头。

『拉开距离给她独处的时间。想重新检视自我，自己一个人是最好的方法。』

如此一来，我想她迟早会跟艾姆妮西亚说出独处时的见闻喔。

我安抚似地写道。

不过这位姐姐真爱操心。

『嗯……放着她不管吗……没问题吗……希望她不要太失落。』

就如同艾维莉亚爱操心，艾姆妮西亚也很爱操心呢。

两人非常相似。

我感到莞尔，在信纸上写下像是伸手搭住她肩膀的柔和文字。

『我认为不要紧喔。』

因为你们是血浓于水的姐妹，我说。

第十九卷 第二章 贩售危险药品的魔法师与历史探访

两名少女骑着扫帚肩并肩在平原正中央飞行。

穿着相同制服的她们是学生，正在利用放长假旅行。

其中一人是紫色头发绑成一束马尾的少女，正用正气凛然的双眼注视着地图，单手操纵扫帚。

她的名字是莉娜莉亚。

无与伦比的历史爱好者，也是这趟旅行的提议人。

「爱露堤，看见国家了。」

莉娜莉亚同学看着身旁说。

栗子色短发，穿着相同制服的爱露堤是莉娜莉亚同学的旅伴，也是我。

「接下来会看见什么重要文化财产呢？」

我不经意地喃喃自语。

我们两个人的旅行，是寻访世界各国重要文化财产的旅行，在两人间称为历史探访。

最初的开端是我轻易点头同意莉娜莉亚同学提出的邀约，我自己则是抱着陪伴莉娜莉亚同学旅行的心情巡访各国；但是造访各个国家的日子每天都短暂又愉快。

现在我已经对历史有兴趣到会好奇接下来造访的国家有什么文化遗产了。

于是我期待到双眼闪闪发亮。

见我如此，莉娜莉亚同学的回答十分简单。

「没有什么喔。」

没有！

没有吗？什么都没有？

咦咦～？

「那为什么想去那个国家……？」

「历史探访偶尔也需要休息呀？」

明明是休息中的旅行，还需要休息是什么意思？

我虽然想这么问，不过就先别管这些琐事。

「难道说是路线走错了……不会吧，莉娜莉亚同学？」

「…………」

「奇怪？莉娜莉亚同学？」

总而言之，今天我们也来到了新的国家。

平原尽头出现的国家。

那里似乎名为忧虑之柯尔多尼。

莉娜莉亚同学说，忧虑之柯尔多尼这个国家没有什么历史遗产，也不是知名观光胜地，硬要说起来就只有许多制作魔法道具的工匠而已。换句话说，这里不是观光客会特地造访的国家。

「两个魔法师学生一起旅行吗……」

我们抵达国门后，卫兵先生就露出略显怀疑的表情。「我先问清楚，你们不是离家出走吧？」

「啥？」紫色头发绑成马尾的历史迷美少女在和卫兵先生的对话中从第一声就颇不耐烦。

「不是，最近很多这种因为叛逆期离家出走的小孩。我国付不起责任，所以不接受有这种隐情的学生入境。」

「完全不是。」

「那么你们有不是这样的证据吗？」

「啥？」

有必要特地提出这种证据吗？这不算是侵害隐私权吗？这不是滥用职权吗？这是怎样？如此这般，莉娜莉亚同学脸上充满藏也藏不住的不耐。她是那种遇到强硬态度会硬碰硬的人。

我说着「好、好了好了～」安抚。

「不晓得这算不算是证据。」

接着我在卫兵先生面前打开包包。里面装满不少在观光胜地买的土产，以及心血来潮买的纪念品。

「……这样啊。」

卫兵先生点了点头，看着我说：「看来你们真的是在到处观光……算了，这次就特别准许你们入境吧。」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给予许可之后拿了文件给我们，我们就签名之后还给他。

「你们要心怀感激喔。平常的检查严格多了。」

看样子想走进国门非常困难，我们好像运气不错。

「哼……你也应该感激才对。幸好没被我用魔法变成焦炭……」

跨越国门之时，莉娜莉亚同学低声说了句可怕的话，但那大概是开玩笑。是开玩笑吧？

不论如何，历经这番波折的我们成功踏上这个国家的街道。

直白地说，忧虑之柯尔多尼这个国家给人无精打采的印象。

路上行人的表情死气沉沉，大街旁的摊贩也都门可罗雀。

虽然有贩售简餐的店、贩售肉干的店、贩售水果的店；但在一脸倦容的老板旁边难免显得黯然失色。

也许是在不知不觉间被气氛影响，我们两人暂时默默地走在街上。

最先发出「哇！」的声音，是在几分钟后。

「你看你看！莉娜莉亚同学！是魔杖店！」

我指着面向大街的一间摊贩，拉了拉莉娜莉亚同学的衣角。

看起来不错的魔杖、合手的魔杖、造型可爱的魔杖。那是一间陈列了各式各样魔杖的摊位，魔法师看见难免兴奋。

我立刻带着莉娜莉亚同学站到摊位前。

「这根魔杖可以借我试用看看吗？」

我拿起相中的魔杖问老板。

「…………」老板只有盯着我瞧，一脸不耐烦地轻轻点头。

我难道做了什么让他不开心的事情吗？

结果我们就在背后有路人经过的路边，拿起几根魔杖试着用了一下魔法就离开了。

「感觉好奇怪喔。」

「是呀。」

莉娜莉亚同学点头同意。

城镇垄罩在寂静之中，路上行人也都压低声音。

只是，去了魔杖店后，我们发现到某件事。

那就是城镇居民的眼光。

他们看起来唯有疲倦地在街上往来──但是和他们对上眼，他们就跟魔杖店的老板一样，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厌恶感。

「是旅人──」「而且还是魔法师──」「她们跑来干嘛──」「该不会又是来卖危险的药水吧……」「还是离远一点比较好──」

侧耳聆听，到处都能听见这种窃窃私语。

总觉得被他们当成危险人士了呢。

在魔杖店用魔法可能不太好。环视周遭都能看见注视我们的眼光。

「在这个国家好像还是安分一点比较好。」

莉娜莉亚同学语带叹息地说：「他们好像不太喜欢我们魔法师，随便住一晚就去找下一个重要文化遗产吧。」

「说得也是……」

如果可以我原本想在这种普通国家享受一下观光，毕竟对我这种乡下人来说，不论什么地方都好玩。

而且旅行不管做啥拢真趣味（方言）。

「今天找到旅馆就提早休息吧。」

「收到～」我点了点头，依然对这个国家感到有些在意。「可是他们为什么对我们这么不友善？」

『这个焦点真不错！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那当然很在意──唔唔？」

刚才那句话是什么？「莉娜莉亚同学，你突然间怎么了？」

「？什么事？」

「怎么突然用大小姐的语气说话？」

「我没有说话啊……」

奇怪？

我侧了侧脑袋。另一方面，莉娜莉亚同学则是对我露出「好奇怪……」的冰冷眼神。

不是的，你误会了。

「不是那个，刚才我的确听见了大小姐语气的声音──」

『哎呀！这附近有大小姐吗？究竟在哪里呢？』

「你听！刚才有没有听到？莉娜莉亚同学！」

有些模糊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你听你听！我扯了扯她的袖子，她就说「的确……」看着我的眼睛。幸好误会解开了。

「好像听过这个声音……」

莉娜莉亚同学歪了歪头。

这么说来的确，不知道在哪里听过？

『话说回来，你们两位？来这偏僻的国家有何贵干？』

声音的主人用认识我们般的语气说：『虽然能在这种地方偶然与两位重逢非常开心，不过状况特殊害我心境有些复杂呢！』

我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寻找。

大小姐的声音似乎是从大街角落，房屋与房屋之间狭窄的巷子里传出来的。

好像是这样，但奇妙的是那里没有人影。

只有一个垃圾箱。

……只有刚好能装一个人的垃圾箱。

『话说回来，你们两位？是不是打算找旅馆住宿？』

我们面面相觑，回答：

「是这样没错。」

「现在刚好在找。」

随后眼前的垃圾箱发出声响晃动起来。

简直就像是听见我们的回答开心不已……

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看了几秒钟后，垃圾箱的盖子终于砰地一声飞了开来，一名少女从中现身。

「那么刚刚好！」

她戴着毛茸茸的黑色筒状帽子，顶着一头柔顺的金色长发。天气明明有点热，她身上却穿着黑色的哥德风长袍。

她的脸颊看起来有点红，或许是因为一直躲在垃圾箱里。

也有可能是再见到我们非常开心。

「好久不见！」

垃圾箱里的是在历史探访途中见过一面的魔法师。

她的名字是普莉希拉。

跟我们一样，是魔法学校的学生。

○

认识的女学生不知道为什么躲在垃圾箱里。我们偶然间撞见这莫名其妙的一幕，先带她到旅馆询问状况。

「想住宿吗……」

由于我们带着躲在垃圾箱里散发出一股异味的女孩，柜台小姐露出难看的脸色；不过好好拜托之后，我们就获准住宿一晚。

我们则是因为在意臭味而没办法交谈，因此先请普莉希拉去冲了个澡。

她大约三十分钟后才洗完。

「呼……得救了。」

经过仔细清洗，普莉希拉全身散发花香走出淋浴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虽然曾经在历史探访中有过一面之缘，最起码她应该不是会躲在垃圾箱里的怪人才对。

明显有什么隐情。

「在说我遇到什么之前请让我跟两位道谢！」

普莉希拉拨了一下还带着湿气的长发，对我们说：「感谢两位的帮助。甚至还借我衣服穿。」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没有关系喔，我说。

顺带一提，普莉希拉现在穿着我的备用制服。像这样在旅馆面对面坐着，宛如一起来旅行的好同学。

「不过，你穿制服真好看。」

「唉嘿嘿……」

普莉希拉听了用双手捧着脸颊扭动身体。

上次见面的时候她忍耐炎热穿着黑色长袍，这次不脱下来不行了。毕竟她整个人塞在垃圾箱里。

「顺带一提，你的衣服现在正在清洗。」

明天应该就能穿了，莉娜莉亚同学说。

「真是太感谢了！」

「还有，你为什么要学垃圾？」

「其实这有很深的原因。」

「没有就伤脑筋了。」

我不喜欢有那种兴趣的女生……莉娜莉亚同学皱眉说。

普莉希拉略显愧疚地说：

「说来话长……你们愿意听吗？」

当然愿意。

我和莉娜莉亚同学一起点头，请她继续。接着普莉希拉说出她从停留在这个国家那天直到现在的故事。

「其实我被这个国家通缉了。」

也是平凡学生被当成罪犯通缉的故事。

其实我和两位一样，利用学校放长假的这个时期旅行。

我一面短期打工，一面周游各国，过着自由自在宛如旅行魔法师般的生活。

虽然并不是想成为旅人，但是我想体验一下随心所欲的生活。

我就是在旅途中来到这个国家。事情发生在我骑着扫帚在平原上悠然飞翔的时候。

忧虑之柯尔多尼。

「学生独自旅行吗……」

该不会是离家出走吧？卫兵先生虽然这么怀疑，但绝对不是。我才没有家可以离家出走！姑且不论这个，我仔细地解释自己只是恰巧旅行经过这个国家而已，卫兵就准许我入境了。真是善解人意的好卫兵！我非常感动。

在那之后，我满怀期待踏进国门。

……我想两位在街上散步时大概感觉得出来，这个国家无精打采，看起来十分疲惫。

在摊商工作的人、在咖啡厅上班的人──城镇到处都能看见缺乏笑容的脸庞。人人都阴郁、疲倦地叹息。

这是为什么呢？我感到相当不可思议。

「请问你们的表情为什么这么阴沉呢？」

于是人家那天下午在咖啡厅问邻座的小姐。不知道的事情就老实发问，这就是我的作风。顺带一提，这个作风是刚才想到的。

「表情阴沉的原因……？」

看起来疲惫不堪的小姐看着我叹了口气。「不好意思，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工作，可以晚点再说吗？」

女子一脸厌烦地挥手赶我离开。她手中拿着纸笔，看样子在边工作边用餐。

由于没有问到答案，因此我又问了其他客人相同的问题。

回答大概有这些。

「我现在很忙，没空理你。」「唉，忙死了忙死了，哪有时间陪你抬杠？」「工作好累……」「唉……年轻真好，能轻松地到处玩耍。」「想采访可以找别人吗？我正在工作。」

工作！

我遇到的人们分明正在用餐，却都在工作。真是惊人。工作不是又辛苦又难受吗？为什么非得在开心的用餐时间做不可呢？开心与难受混在一起，胃一定会吃不消。

这个国家会跟风暴来临之前一样阴沉，该不会是因为工作太忙碌了？我感到好奇，详细调查了一番。

「太可怕了！」

我花了大约一天，不怕被城镇居民摆脸色看到处访问，结果得到了令人讶异的结果。

我一面颤抖，一面念出结果。

「一天的平均工时……十四小时！」

换言之，就代表一天超过一半的时间都在工作！

「一周平均上班日……七天！」

换言之，就是每天都在上班！

「特别休假取得机率……特别休假是什么？」

这代表根本没有休假！

「一天平均睡眠时间……约四小时！」

大多数意见是就算上床也睡不着，所以一直工作到深夜！

「明明很痛苦却继续工作的理由……现在辞职会给同事添麻烦！」

如果缺少你一个人公司就会垮掉，劝你还是辞职比较好喔！

我深刻理解到这个城镇的人们的劳动环境残酷到内心难免会一片乌黑。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问的城镇居民听见这个疑问，大多都如此回答：

「制造魔法道具太忙了。」

这时我才第一次知道，看样子这个国家聚集了许多魔法道具的工匠。虽然表面上不起眼，但是制造了许多魔杖与扫帚等魔法道具出口到国外。

只要魔法师继续出生。就会不停产生魔法道具的需求，这个国家也源源不绝地接到来自国外的订单。不仅如此，这个国家的产品越是出名，订单就会越多。

结果发生什么事情，机灵的各位应该明白吧？

「就是魔法道具的订单多到处理不完……！」

据说这几年特别忙碌，就算每天工作，产线也追不上，只能二十四小时不停赶工。

这个国家面对的困境令我相当担忧，更别说这里叫忧虑之柯尔多尼。

与此同时，我感受到强烈的使命感。

「我必须报答这个国家……这个有许多工匠支持着我们魔法师的国家……！」

我的擅长领域是魔药学。调制具有特殊效果的魔药贩售说是我的金字招牌也不为过。

「疗愈城镇居民疲惫的身体……就来做这种药水吧……！」

于是我为了拯救城镇居民挺身而出。

而就在隔天。

「成功了！」

我在旅馆房间露出恍惚的表情。

利用国内摊贩收集的材料以及我的魔药学知识相互结合，我做出了提升睡眠品质，让人可以饱睡一顿消除疲劳，获得工作活力的魔药。

这个国家不只魔法道具，就连魔药材料都一应俱全，堪称唯有这里才做得出来的梦幻逸品。

我做得真是不错。

「而且味道还很好喝……太完美了……！」

我试喝后，柔和的苹果风味在口中扩散开来。抱着希望能用药水让疲惫的身躯好好休息的心愿，我花了一整天大量生产魔药。

隔天，我把药水发送给街上的行人。

「那边那位先生！你看起来很累呢。」

我在街上叫住行人，到处把魔药塞给他们。

「那边的小姐！请喝这瓶药水吧！」

我当然不收钱。毕竟这是慰劳疲倦居民所做的事情。

「来来来，请一口干了吧！」

街上人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这种药真的有效吗……？」有人怀疑。

「嘿……好啊，反正是免费的。」也有人出于好奇收下。

「别闹了，现在很忙。」还有人忙碌又疲倦到对我不屑一顾。

第一天几乎没有人愿意收下。

可是在那之后又过了一天，我身边的情况一百八十度急转弯。我抱着许多药水走在街上，人潮就渐渐聚集而来。

「唉，你是昨天卖药水的女孩吗？」「拜托！再给我一瓶昨天的药水！」「我听朋友说睡得超好又能消除疲劳，是真的吗……？」「多少钱？给你多少才肯卖我？」「这个苹果味有够赞……」

见证药效的人口耳相传，许多人来跟我要求药水。

「请不要推挤！药水还有很多喔！」

我开心得不得了。疲惫到看不清周遭的人们看见了我，开始感谢我。

终于能专心工作了。好久没睡得这么好了。谢谢你。救命恩人。

我听见许多暖心的话。努力做的药没有白费呢。

一切都是为了治愈城镇居民的疲惫。

我一面幻想这座城镇充满欢笑的日子一面努力。

「小姐，请跟我们回局里一趟。」

可是不知不觉间，面目狰狞的男士聚集在我身边。

哎呀呀呀？这是怎么回事？我侧着头看着眼前表情严肃的几名男子。

他们穿着制服，出示身分证说：「我们是这个国家的公安局。」

公安局是什么？

「以维护这个国家治安为使命的组织。」

哎呀！他们会读心吗？

「而我是忧虑之柯尔多尼的公安局长。」

在我眼前出示身分证的男子说。

「哎呀！真是奇特的名字。」

「那不是我的名字。」

「我记得了！」

「应该不用记得吧。」

「话说回来，忧虑的什么什么先生有什么事呢？」

「你根本没记得嘛。」

看见局长先生叹气，我也侧了侧脑袋。

我没做什么扰乱治安的事情吧？他带着表情严肃的男人来找我，应该有某些原因吧？

可是我非常聪明。尽管心里抱着疑问，我早就料到他们的来意了。

一定是来奖励我的──我想！

「你应该知道我们为何而来吧？」

「不知道！」

局长先生摇了摇头，但我依旧抱着淡淡的期待。

一定是我在街上发送药水的功劳获得认可了！绝对不会错。魔法师为了众人无偿奉献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全国上下一定都想感谢我。我只不过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情罢了，明明不用感谢我的说。真是大惊小怪。话说为什么铐住我的手？

「我们以贩售毒品的嫌疑逮捕你。」

逮捕是什么？

我目瞪口呆，轮流看了看手铐跟局长先生。

我不记得自己做过毒品呀……？

「你是不是误会了……？」

「不是，没有误会。我们接获了许多你日前开始兜售的药水的受害报告。」

「受害……？」

公安局长先生对我点头说：

「要我念出来给你听吗？你贩售的药水──效果是喝了会大幅提升精力。这是毒品的典型副作用。」

「不是，只是因为药效让人恢复正常身体机能而已……」毕竟他们疲倦到身体不正常。

「药效结束后，身体会疲倦不堪无法入眠，想再次服用。这也是毒品成瘾性导致的。」

「不是，只是身体又变疲倦而已……」只要好好休养生息，就算不喝药也能维持有精神的状态才对。

「那你是想这么说吗？」

公安局长先生收起报告书，对我说：「你制造的药水纯粹是能够暂时治疗身体的疲倦，让人安稳入眠有益身体的药？」

「是这样没错……」

「这么方便的东西怎么可能免费发送！」

「咦咦！」

不理会讶异不已的我，公安局长先生的手下慢慢逼近，仿佛要将我包围封锁去路──

「你究竟有什么目的！」「想在我们国家贩售可疑的魔药，大赚一笔吗？」「魔法师怎么可能会感谢我们的辛劳！」「我们做了那么多魔法道具，为你们魔法师牺牲奉献……难道还不满足吗？」

他们气愤难平。

这个国家有许多制作魔法道具的工匠。在忙碌、失去余力的同时，是不是也累积了对魔法师的怨恨？

「那个、那个……？我不是为了赚钱才做药水──」

「闭嘴！你这大罪人！」

给我过来！公安局长先生用力一扯我的手铐。

啊啊不可以！

这样下去，人家明明是学生还是淑女，就会留下前科。这可不行，会被退学的。糟糕了。

「请稍等一下！」

于是我对公安局长先生说：「你们不嫌弃的话，想不想要这个药水……？」

听见我的提案，公安局长先生瞪大双眼。

仿佛看见了不可置信的景象。

「你这丫头……！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想用药水贿赂我们吗？」

「我没有那种意思！」

事到如今我才不敢奢望他们喝我的药水。我现在想的是别的事情。「要逮捕我的话，不是需要药水当作证据吗？」

「……！」

现在看来，他们的资料只有喝过药水的人的感想，应该没有实物。

「不嫌弃的话，我可以给你们一瓶样本喔？就装在我的包包里面。」

我看着放在一旁的包包。

药水就装在里面喔。我用视线诉说。

「…………」公安局长先生和手下面面相觑后，露出不羁的笑容。「喔，你终于愿意配合了吗？」

「积极配合才能减刑不是吗？」

我不想变成大罪人。我说。

「哼……」

让压榨自己的魔法师屈服的事实或许让他们十分痛快。公安局长先生说了声「知道就好。」哼了一声命令部下调查我的包包。

少女的包包明明装了很多秘密……

「药是哪一瓶？种类太多了。」

局长先生看着打开包包的部下问我。装药水的包包里时常准备了我平时爱用的各种魔药。

我用铐着手铐的手指说：

「就是那瓶绿色的药水。」

那瓶萤光色的药水怎么看都对身体有害。

「你原来让他们喝这种东西吗……？」局长先生困惑地说。

我点了点头。

「您打开来看看？应该会有芳香的味道才对喔。」

报告书上不也这么写吗？我说。

局员先生听了照我说的打开瓶盖。

随后在场所有人的视野被染成一片绿色。

「……！这、这是什么！」

公安们慌张的声音在烟雾中响起，还听得见咳嗽声。

请他们打开的绿色药水是我陷入危机时使用的紧急避难药水。打开就会产生烟雾的药瓶。

「你、你这家伙！想逃跑吗？」

我似乎听见公安局长先生怒吼，但那时我已经跑到绿色烟雾外了。

我抱着包包拔腿就逃。

「要被冤枉的话我宁愿逃跑！」

再会了！

就这样，我逃过了公安局的追缉。

在那之后，我躲在暗处用魔药解开手铐。

幸好我为了避免身陷危险，总是随身携带各种药水。

如今我被通缉，此地不宜久留。于是我立刻前往国门准备逃亡。

「看来不行呢。」

公安局的魔掌早已伸到国门了。

我抵达的时候，早就到处都是公安局员，门正在静静地关上。

「看来逃不掉了！」

没有办法，我决定暂时回旅馆重整态势。

「那个魔法师就住在这间旅馆吧？」「包围起来。」

但是公安局的人也已经在这里待命了。

「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太失望了！

这样下去，就只能在路上不停逃跑了。不知道能不能请居民藏匿我……？

我帮助过的各位？快来助我一臂之力？

「啊！是你！给我喝奇怪药水的女人！」「大家！在这边！把她抓起来！」「别想逃跑！」「只要抓到她就能一夕致富了！」

想靠近跟居民们说话，他们就立刻追了过来。

到底怎么回事？我一面这么想一面逃跑，但是看来我被通缉了。

『贩售毒品。通缉中。缉捕者有赏。』

城市到处贴满画得超烂的我的画像，以及写了一大笔酬劳的悬赏单。

动作真是太迅速了！我大吃一惊。

于是我就这样逃不出国家，也无法接受任何人帮忙，在这个国家里逃了大约一天左右。

「看样子应该躲起来等风头过去呢……」

于是我就躲在路边的垃圾箱里了。里面的垃圾刚好清空，躲进去完全不费工夫。

可是两位会不会觉得不可思议？

「淑女竟然躲在垃圾箱里！身体一定会变得很臭！」

不用担心，我的擅长领域是魔药学。

用魔药清除垃圾箱里的异味根本是小菜一碟。

所以我就算不洗澡也不会臭喔。知道了吗？

一点都不臭。

一点都不臭！

「不是，嗯，我知道了……」

我安抚情绪激动的普莉希拉。

虽然不必仔细描述从垃圾箱出现之前的情况，但这恐怕是她承受了难以忍受的痛苦的结果。她超拼命的。

看她这么拼命，我决定不继续追究。

「可是真的很臭吧……？」

才刚这么想，莉娜莉亚同学就在我耳边说，所以我说「那是因为她逃了一整天流汗还沾到很多脏东西……！」帮她订正。

话说衣服臭不臭现在并不重要。

「居然会被想要帮助的城镇居民追捕……普莉希拉真辛苦呢。」

「毕竟这个国家对魔法师的印象不怎么好，没有办法。」

普莉希拉叹了口气说。

在她身旁，莉娜莉亚同学不满地皱起眉头。

「明明没做坏事却被怨恨真气人。」

莉娜莉亚同学在刚入境的时候就对这个国家的印象不怎么好呢。「这个国家跟忧虑之柯尔多尼这个名字一样，真是个爱担心、神经质又排他的阴暗国家。」

「好不留情喔……」

虽然我能理解她的意思。

「总而言之，我就是因为这样才被迫非得躲起来不可。」

这样你们懂了吗？普莉希拉侧着头说。

我点了点头。

「很辛苦吧？」

「真是蠢问题！」

「很蠢吗？」

「你以为我是谁？躲着公安局逃一整天根本是小菜一碟！」

「小菜一碟吗？」

「话说回来离题一下，你们现在有吃的东西吗？」

「话题真的变得很快呢。」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肚子饿了吗？」

「…………」

「你肚子饿了吧。」

说有的确有。

我从包包里拿出营养口粮。

这是在几天前造访的国家买的，似乎是战争时代做来补充营养的食物。

「哎呀！太感谢了！」

虽然味道不怎么可口，最起码能让普莉希拉填饱肚子。她配水把干巴巴的饼干吞了下去，露出爽朗的表情。

「得感谢你们给我食物呢。」

接着她从包包里拿出魔药，交到我手上。那是一瓶淡黄色的浓稠液体。这是什么？我问，她就回答：「这是危险的药喔。」

是被当成毒品的药……！

「咦咦～？真的可以给我这么贵重的东西吗？」

其实我听她说过之后有点好奇，没想到居然能免费拿到手。好朋友果然不嫌多，我开心到笑容满面。

在此同时，我感受到衣角被拉了一下的感觉。

转过头来莉娜莉亚同学映入眼中。

「爱露堤。」

她呼唤我的名字时，表情比平常还要威风凛凛。简单来说就是一脸得意。「我现在就能正确地说出那个口粮是怎么做的。」

「怎么突然说这个？」

「…………」

莉娜莉亚同学默默鼓起脸颊。

嗯……？

「女生跟女生……真棒……」

普莉希拉看见莉娜莉亚同学比平时还要不可思议的言行举止，在歪着头的我身旁露出恍惚的表情。

这边也是，到底怎么了？

「只有我是正常人吗……？」

唉呦喂呀真伤脑筋。

被两个怪人包围害我快发疯了。

「没礼貌，我很正常。」莉娜莉亚同学冷冷地说。

「咦咦？真的吗？」今天感觉比平常还怪的说？

「你如果怀疑，要我现在说一句正经的话也可以。」

「什么正经的话？」

我问。

莉娜莉亚同学说：

「普莉希拉被公安局追捕，现在还被通缉对不对？」

「看似如此。」

那怎么了吗？

「要是别人看到我们和普莉希拉一起行动，我们不是会三个人被追着跑吗？我们年龄相近，明显会被当成共犯怀疑。」

「…………」

「我们三个人一起走进旅馆的话，会不会有人通报公安局，把这里团团包围？」

「…………」

总觉得状况变得有点不妙。

「话说，你们看看窗外？」

莉娜莉亚同学用指尖轻敲玻璃窗。

我和普莉希拉面面相觑，慢慢靠近窗边。

「哇啊啊。」

接着同时吓到倒退三步满脸惨白。

眼底的街道。

身穿制服表情严肃的男子大军压境，仿佛在威吓我们无路可逃。

不管怎么看都被完全包围了。

「简单来说，我们来旅馆住宿的时候就注定会是这种未来了。」

莉娜莉亚同学一脸从容地俯视公安局的人说：「怎么样？这个意见很正经吧？」

嗯嗯。

说得也对。

我点点头后说：

「希望你可以早一点说！」

○

「现在立刻出来！你们已经被完全包围了！」

从这句话不难理解，我和莉娜莉亚同学被当成普莉希拉的共犯了。公安局长对俯视窗外的我们喊。

在这个国家安静地休息一晚──看来现在的状况顾不得这些了。

「不出来的话，我们就冲进去了！」

公安局长一声令下，局员就慢慢逼近旅馆。旅馆主人当然站在公安局那方，他们要是进门我们明显会被逮捕。

换言之，就是必须尽早逃跑。

既然如此，就只有一个选择。

「我们三个一起逃离这里吧。」

我看着莉娜莉亚同学和普莉希拉轻松地说。

「都怪我害两位被牵连了……对不起。」普莉希拉愧疚地垂下头来。

不会不会。

「这种非日常的体验也很有趣，不用在意！」

被国家追缉的魔法师。

总觉得很像是冒险，挺不错的呀。也许可以当成带回老家的故事。

「可是……被抓到的话有可能会回不了家喔？」

「为了避免那种情况发生，就三个人同心协力一起逃跑吧。」

「爱露堤……！」

好人……！普莉希拉双眼发亮。不是啦～很害羞耶！

话虽如此，我也没有具体策略。我在学校成绩称不上优秀，也不擅长思考计谋。

「所以说，你有什么逃离这里的好方法吗？莉娜莉亚同学？」

我心怀期待伸手搭住她的肩膀。

「为什么问我？」

「总觉得这种事情请聪明的人想比较好。」

就如同适材适用这句话所说，与其我自己胡思乱想，完全交给头脑清晰的她一定会比较顺利。

「…………」尽管稍微蹙眉，莉娜莉亚同学仍柔和地微笑。「受不了……真拿你没办法。好吧，那我来想。」

被称赞聪明她看起来挺高兴的，她是被称赞就会进步的人吗？

「好耶！天才！」

「不要吵。」

「对不起。」

莉娜莉亚同学帮我们想了策略。

「我先问清楚，我不管想到什么计划，你们两个都愿意配合吧？」

「你这样讲有点恐怖耶。」「是什么可怕的计划吗？」

我和普莉希拉齐声侧头。

「呵呵呵……不知道，你们说呢？」

「哇啊感觉好可怕。」「表情真邪恶。」

「你们两个听好了？从头到尾完美记好我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并彻底执行。这样我们应该就能从这个国家全身而退。」

「为什么听起来有点危险？」「我先问一下，这不是会死人的计策吧？」

「…………」

「不说话了。」「不说话了呢。」

不论如何，在那之后莉娜莉亚同学简单跟我们说明了计划内容。不愧是资优生，她的解说仔细又浅显易懂。

听完她的说明，我们的反应如下。

「…………」「…………」

哑口无言。

「说点什么啊？」

莉娜莉亚同学不满地鼓起脸颊。没别的办法了吗？我原本想这么说，但现在没有时间悠哉地讨论了。

「时间到！攻坚！」

窗外传来公安局长的大喊。

低头一看，能看见黑色制服鱼贯冲进旅馆的门。

既然如此果然只有一个选择。

莉娜莉亚同学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呵呵呵呵……开始了喔。」

她超起劲的……

○

即便是旅馆，女学生的房间也是秘密花园。男士止步乃是理所当然，优雅地敲门再进入更是基本礼仪。

说不定，这个国家的公安局是个没什么礼貌的组织。

「不准动！」

旅馆房门被粗暴地踢破，明明没获得许可，表情严肃的男子仍在狭窄的房间里集合。哎呀糟糕了。

「…………」

可是住了三名少女的房间中却顾不得这些。

紫色头发的少女──莉娜莉亚同学带着冷若冰霜的眼伸注视着地板。

正确来说其实不是地板。

「……呜、呜呜……」

她看的是坐倒在地的可怜少女，普莉希拉。这么说或许比较正确。

「你再说一次。」

莉娜莉亚同学高雅地拨了一下头发问：「连魔法都不会的你，居然敢命令我……？」

什么命令？

闯进旅馆的公安局员面露困惑的表情，注视着两人的对话。

「怎么突然这样……？」「她说……不会魔法？」「局长，怎么办？」「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所有人都困惑不已。

想必是纯粹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吧。

普莉希拉像是在回应他们心中的疑问，看着莉娜莉亚同学。

「我已经不想跟你们有任何瓜葛了……！」

她露出毅然决然的表情说：「将危险药品发给镇上的居民，把所有人变成奴隶……我才不想参加这种可怕的计划！我要离开组织！」

什么组织？

公安局的众人开始骚动。

「该不会，我们追捕的女孩只是手下……？」「也就是其实有幕后黑手指使她发送药水吗……」「局长，那个紫色头发的女孩好像就是幕后黑手。」「意思是说敌人比我们想像得还大吗……」

不知是看见公安局的反应忍不住了，还是她只是入戏太深，莉娜莉亚同学这时放声笑了出来。

「呵呵……」她先是轻声笑了笑。「哈哈哈……」然后忍不住发出声音。「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最后开始捧腹大笑。

仔细分成三阶段的笑声简直就是典型的恶棍。

「你以为是谁收留什么也不会的你当作组织的棋子？不就是我吗？难道你想背叛我？」

「我选择的是帮助众人生活的工作！不是替你为非作歹！」

「你做得难道不够多吗？现在已经太迟了。」

「呵呵，你知道吗？失去的信赖是能够挽回的！」

普莉希拉站了起来。

看起来好像好人！

……然而，公安局员恐怕完全不理解两人身处何种状况之中。

其中一名局员靠了过来，说着「唉，那边的！」用手肘撞了撞我问：

「这是什么状况？」

差不多可以告诉他们详细剧情了呢。

那么就恕我僭越回答他们吧。

「这个呢──」

我回想公安局员进到房间不久之前的事情开口回答。

「首先，我们三个就扮演企图支配这个国家的邪恶组织成员吧。我和爱露堤是上级，普莉希拉则是最底层不会魔法的杂鱼。设定上你是排斥组织给的工作，想要金盆洗手的好人。我们两个则是和你对立，想把危险药物散布在城镇里的邪恶魔法师。」

她一脸认真地胡说些什么呀？

我当时这么想。

「？我听不懂。」

普莉希拉似乎也一样。「现在不是没有时间演戏了吗？」

没错没错！

现在没有那种时间，我也点头说。可是莉娜莉亚同学表示「就是这样才好。」接着对我们说：

「在对方眼里看来，不像是我们正在面对比被逮捕还要严重的问题吗？」

「不是，或许真的有那种样子……」但是问题在那之前吧。

「听起来，他们好像没有看过普莉希拉用魔法的样子，就设定成不会魔法的女孩吧。这样对城镇居民的形象也比较好。」

毕竟我和莉娜莉亚同学在魔杖摊位用过魔法了。事到如今说不是魔法师也很有可能露出马脚。

「可是我也卖了魔药呀？」

「魔药就设定成组织配给的吧。」

「也就是把我塑造成清白的意思吗？」

「没错。」

「但是这样两位不会变成我的代罪羔羊被抓走吗？」

「没有问题，毕竟我们背后有来历不明的组织，他们应该不想牵扯上太麻烦的问题。」

简单统整莉娜莉亚同学的话就是：

「诱导这个国家的人把我们赶出去……是吗？」

「你真聪明，爱露堤。」

「会这么顺利吗……？」

对方应该会想逮捕为非做歹的我们，不也有可能在把我们赶出去之前就先丢进牢里吗？

我总有种不太妙的感觉，忧心忡忡地沉吟。

可是莉娜莉亚同学不理会我似地说：

「你们两个知道这里为什么叫做忧虑之柯尔多尼吗？」

怎么突然说这个？

当然不知道。我和普莉希拉摇了摇头。

看见这两个无知的女学生，莉娜莉亚同学失望透顶似地耸了耸肩，开口说：

「这个国家的居民本来就文静又不喜欢争执，非常神经质又排外。也因为这样发展不了观光，观光客就算造访也会受到冷落。最近好像是因为魔法道具的订单太多，才对魔法师特别冷淡。」

而国名听起来会有点负面也有明确的理由。

莉娜莉亚同学说：

「这个国家是为了避免吸引外人，才故意取忧虑之柯尔多尼这种阴沉的名字。不想引起骚动，只想静静地生活──这里就是这种国家。」

她说，所以出现坏人，就会举全国之力试图恢复稳定的生活。

她的话听起来难以置信。

因为真要说起来，我的个性是觉得和乐融融比较开心。

「自己觉得开心的事情，对方未必会觉得开心，爱露堤。」

「是这样吗……」

「没错……可是这个国家跟谣传中一样神经质呢。呵呵呵呵……好棒……」

「恶哇……」

她自从来到这个国家还挺安分的，但只要接触到历史就会兴奋的坏习惯果然跟以前一样。看见她没变我松了口气。

「那么，要怎么诱导他们把我们赶出去呢？」

普莉希拉侧着头提出相当合理的疑问。

莉娜莉亚同学看着她。

「…………」

普莉希拉看了回去，她就把眼睛别开。

嗯？

「这边就……那个。」

那个？那个是哪个？

「那个就是……那个呀。」

…………

──难不成。

她没有……具体计划吗？

「公安局的人只要跑进来，就顺势……敷衍过去逃跑。」

──看来没有呢。

「…………」「…………」

结果我们两个被迫陷入沉默。

这时普莉希拉好像喃喃说了声「还真是没用耶。」但是八成没有传进莉娜莉亚同学耳中吧。我只能祈祷她没有听到。

无论如何，我们就像这样即兴演起奇妙的戏码。

「你想愚弄我吗？不可原谅！明明是个废物！」

说不定叫她大傻瓜的事情被莉娜莉亚同学听到了，她展现热情无比的演技。

她用手架住普莉希拉，举起魔杖对准她的头。

「你们都不准动。」莉娜莉亚同学说，进行牵制。

公安局的人一片哗然。

在他们眼中，普莉希拉已经从在街上散布危险药物的危险魔法师──摇身变成正经又感性的好孩子了。

「喂、喂！你冷静一点！不要冲动！」「没、没错，我们好好商量！」「放开那女孩！现在还来得及！」

不用下令，他们就举起双手主张自己没有敌意，避免刺激莉娜莉亚同学。

不想引起骚动的国民性果然让他们彻底避免刺激失控的犯人。

「你、你有什么要求？要钱吗？还是要武器？总之不要伤害那个女孩！」

公安局长拼命说服莉娜莉亚同学。「你和她都还年轻，或许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但现在还能改过向善！不要冲动！」

真是好人！

热情说服的模样让旁观的我感动不已。

「呜呜……居然愿意为了我这么说……您真是太善良了……！」

普莉希拉则是感动到掉下泪来。

从旁看来，这是犯人遭到说服放下魔杖的场面。

然而莉娜莉亚同学总是超出我们的想像。她并没有那么做。

「少啰嗦，事到如今你们的说服根本不重要。总之让我们离开这个国家。」

她狠狠放话：「先叫外面跟这间房间里的公安局员一个不剩地全部离开，太碍眼了。」

「……不，可是我们有保护那个金发女孩的使命……」

「不听话我就轰飞她的脸。」

「大家！现在马上退下！」

莉娜莉亚同学过于逼真的演技迫使公安局的众人采取行动。公安局员全部做鸟兽散，独留局长一人还在现场。

话说回来，犯人胁持人质要求得到回应时，接下来会怎么做？

「那么接下来让我们安全移动到国外。」

正确答案是做出下一个要求。

莉娜莉亚同学露出「敢反抗她就会没命」的眼神瞪着局长，脖子被魔杖抵着的普莉希拉就「啊哇哇……」地眼眶泛泪。

两人的演技真是出神入化。

「我、我知道了！我接受你的要求，我们也绝对不会干涉你们两个！出境以后随便你们逃去哪里！」

所以放开那女孩！公安局长真心痛苦地呐喊。

「啊哇哇哇哇……」

他的视线尽头，是害怕到不像表演，浑身颤抖的普莉希拉。

不论如何，我们就这样用真的罪犯般的手法，成功获得了逃脱路径。

「那么你们两个，我们走啰！」

顺带一提，无事可做的我负责搬行李。

我挥舞魔杖用魔法拉着行李，走在前头带领着莉娜莉亚同学和普莉希拉两人的模样简直就像是要去远足。可是跟在后头的是架着普莉希拉的莉娜莉亚同学，还有一脸懊悔看着她们的公安局长，丝毫没有远足的和平气氛。

「──那就是罪犯吗？」「──好恐怖。」「──不能想想办法拯救那个金发女孩吗……？」

我们悠然走在路上的情景被居民们行注目礼。

看来暂时不能再来这个国家了……

「──啊，到了。」

如果还有机会来这个国家，真希望能悠哉一点。

我停在几个小时前才刚刚穿越的国门前想。

「好了，你们两个！来到门前了！快点放开那女孩！」

公安局长以毅然决然的态度命令我们。

普莉希拉已经被当成不会魔法的可怜女孩了，就算听从公安局的要求大概也没有问题。我和莉娜莉亚同学彼此对看一眼，接着点头。

「看来要道别了呢。」

有点遗憾，普莉希拉在莉娜莉亚同学怀里低语。

「就是说呀。」我也点头说：「真想多停留一下。」

我们入境还待不到一天的说。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002

普莉希拉支支吾吾地垂下头来。接着她欲言又止地张开口，最后摇了摇头说：「……没有，没什么。」

她原本想说什么？

我正想问她，公安局长就靠上来打断我们。

「好了，把她交给我吧。」

他伸出手来保护普莉希拉。

没有拒绝的理由。莉娜莉亚同学慢慢松开架住普莉希拉的手臂。

「等一下，公安局长，这是在闹什么？」

正巧就在这个时候，卫兵先生摇摇晃晃地走到公安局长身边。

骚动大到挤得国门前水泄不通，卫兵先生在人群中对公安局长露出厌烦的表情。

「嗯，其实……」

他放下朝普莉希拉伸出的手，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地说明。

两名魔法师罪犯企图利用天真无邪的少女在这个国家为非作歹。

「是喔，罪犯。那是太糟糕了。所以说，罪犯是谁？」

「就是那两个人。」公安局长指着我们说。

「喔喔，今天入境的二人组吗？我就觉得她们怪怪的。」

没礼貌！

「那么，被害者是谁？」卫兵先生接着问。

「就是她。」这次公安局长指向普莉希拉。

「啊啊，之前入境的女孩吗？这样啊……」

嗯嗯嗯，卫兵先生反刍似地点了点头。

「……奇怪？」然而点了几下头，他就歪了歪脑袋。「可是那个女生几天前也骑扫帚入境啊？」

「嗯？」

公安局长看向我们。

……奇怪咧？

我和莉娜莉亚同学还有普莉希拉面面相觑。

话说回来，我现在才想起来，普莉希拉既然来到这个国家，就代表她应该是骑扫帚来的才对。

在卫兵先生眼中看来，她是魔法师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我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跟说的不一样……？

公安局长看着普莉希拉的眼光开始产生怀疑。

「…………」

可能是嫌想借口太麻烦了。

普莉希拉静静取出魔杖。

「啊，魔杖。」

你不是有魔杖吗？公安局长说。

「嘿！」

然后普莉希拉一挥魔杖。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公安局长就被轰飞出去了。

「局、局长────────────！」

公安局员跟卫兵先生大喊的同时，公安局长的身体被魔法抛进大街另一头的喷水池里。

「哎呀，糟糕！」普莉希拉尖叫一声大吃一惊。「两位！这个国家太危险了！」

「你在搞什么啊，普莉希拉？」「你难道是笨蛋吗？」我和莉娜莉亚同学眯着眼说。

「我已经不能待在这个国家了！三个人一起开溜吧！」

普莉希拉边说边拿出扫帚。

不论是谁都看得出来她想逃跑，旁边的公安局员指着我们说「喂！她们想逃！」一个接一个地大喊起来。

「站住──────！」「别想逃！」「替公安局长报仇！」「不是，局长又没死。」

随后他们接二连三朝我们跑来。

「半途感觉明明很不错的说！」

在最后关头掉以轻心了。我叹着气取出扫帚。

「受不了……」

莉娜莉亚同学也叹了口气，跟在我和普莉希拉后面骑上扫帚起飞。

就这样，我们三人一起慌慌张张地逃离忧虑之柯尔多尼。

三把扫帚肩并肩在辽阔的平原上飞翔。

由于离开国家时引起了大骚动，回过头来就能看见穿着制服的人高声呐喊穷追不舍。

可是他们的声音很快就消失在绿色平原的微风中，最后就连身影也跟着模糊。

甩掉他们了吗？

放眼望去只有花草树木跟远方耸立的山峦时，我们才徐徐放慢扫帚的速度。

接着在风追过我们三人的同时，我们面面相觑。

不知是放心还是兴奋，两人的表情看起来非常高亢。我一定也带着类似的表情。

被国家追缉的魔法师。

我们做了很像冒险的事情呢。

也许可以当成带回老家的故事。

我和两人一起欢笑，不经意地这么想。

○

「再次感谢你们。」

离开国家不久之后。

我再次对爱露堤与莉娜莉亚两人低头道谢。

爱露堤和莉娜莉亚要是没来，我恐怕会被从垃圾箱里拖出来丢进大牢里。

「没啦，小事一椿。」

爱露堤害羞地笑了笑。

「毕竟我们也被当成了共犯，不过是为了让自己逃跑才做的而已。」

尽管语气十分冷淡，莉娜莉亚仍害羞地把脸别开。

「能再见到两位真是太好了。」

能平安离开那个国家无疑是两人的功劳。

可是这句感谢还有别种意义。

时间虽短，重逢后也只有稍微聊了一下，但是和两人在旅馆度过的时间跟和朋友一起旅行一样耀眼愉快。

那一瞬间对我来说非常舒适，甚至让人想贪心地继续跟她们在一起。

可是我如果介入两人之间就太不好意思了。

应该在这里道别呢。

「啊，普莉希拉，你的行李还给你──」

来，给你。爱露堤用魔杖把我的行李交给我。在到这里之前，她一直帮我带着。

「谢谢你。」

「洗好的脏衣服也装在里面，在今天借宿的旅馆晾起来，我想明天应该就能穿了。」

我双手接下行李，这时突然想到。

话说回来，我现在还穿着爱露堤的衣服……！

「对、对不起，爱露堤。衣服还没有还给你……！」我急急忙忙打开包包找衣服穿。「我现在就还！」

「？为什么？」

「咦？」

就算你说为什么。

这样太不好意思了。

「不还给你的话，不就要穿着道别了吗？」

难道可以送给我吗？收下制服不会不太好吗？我困惑地侧了侧脑袋。

爱露堤也歪了歪头。

「今天一起住不就好了吗？」

她非常自然地说：「普莉希拉也是旅人，没有特定目的地的话，三个人一起行动不就好了吗？」

「……！」

可以吗？

我不会打扰两位旅行吗？

「普莉希拉一起跟来也没关系吧，莉娜莉亚同学？」

不理会我的担忧，她伸手搭住莉娜莉亚的肩膀。

始终一脸认真听着我们对话的莉娜莉亚轻轻叹了口气。

「我本来就打算这样。」

她看着我说。

我吃了一惊。

看来是我太担心了。

「……说得也是。」

笑意自然而然地浮现脸庞。

自己觉得开心的事情，对方未必会觉得开心──这句话是莉娜莉亚说的。

原来反之亦然呢。

「你们两个，接下来想去什么国家？」

爱露堤问我们。

「有历史的国家。」

莉娜莉亚直接了当地回答。如同她说自己喜欢历史，她一定是以自己最喜欢的事物为优先吧。

不过恕我僭越，我也有意见。

就让我跟她一样回答吧。

「我想去可以三个人一起玩的国家。」

因为在那里一定能过得非常愉快。

第十九卷 投书故事3 提神药的正确推广方式

三名骑着扫帚的魔法师在国门前降落。

「欢迎光临敝国。」

卫兵先生出现在我们面前准备进行入境审查，看见我们三人并排的模样就先问了声：「是学生旅行吗？」

我、爱露堤还有莉娜莉亚三人都穿着相同的制服，他大概才会这么想。

「没错喔。」

爱露堤轻轻点头回答。严格说起来我们并不是同校同学，但是没有必要特地否定解释清楚。

「这样吗？那请你们填写这张表格。」

卫兵先生分别拿了表格给我们。看来只要简单填写姓名、年龄、性别以及入境目的就好。

「话说回来，两位这时都写什么呢？」

我瞥了爱露堤跟莉娜莉亚一眼。总觉得三个人入境目的写一样比较好。

「差不多都这样写吧。」

来，给你看。爱露堤给我看她填完的入境表。

「历史探访」。

入境目的写着这四个字。

「原来如此。」

那我也来写一样吧。

三人的目的不一样很奇怪。

「话说回来，关于历史探访。」我这时侧着头问：「这个国家有历史古迹吗？」

「问得好。」

听见朴素的疑问，莉娜莉亚看起来有些开心地点头。「其实这个国家的历史建筑和魔法师有关。」

她放下笔，把审查表格交还给卫兵先生说。

跟魔法师有关？

「是什么呢？」

她开门见山地回答我的问题。

她说：

「魔法统合协会。」

○

「呵呵呵……这个国家的魔法统合协会跟其他分部不同，由城堡改建后重新利用，所以内部相当宽敞，实施了与其他分部不同的尝试。」

「呼咦～好厉害～」「是这样呀。」

把行李放在旅馆之后。

我们来到魔法统合协会的分部。

听着莉娜莉亚宛如观光导览般的解说，我和爱露堤点了点头。

不愧是历史迷。

她知识丰富，说出口的介绍就跟看着事先写好的讲稿一样流畅。

「一般来说，没有事情一般人禁止进入魔法统合协会的分部，但是这个分部却能看见大多数内部。你们觉得是为什么？是因为建筑物具有历史价值，才会开放观光客参观。」

「这样啊～」「原来如此～」

「顺带一提，这栋建筑使用的是本地生产的红砖，根本就是自产自销呢。」

「好厉害喔～」「超猛的呢～」

莉娜莉亚口若悬河地解说，另一方面我们只有张着嘴点头。

语气听起来或许有点缺乏感情，但这是有原因的。

「话说回来，莉娜莉亚。」

我侧着头问眼前的她：「你那个……平常也是这样吗？」

「？这样是什么意思？」

真不机灵。

于是我单刀直入地说：

「你总是抱着历史遗迹吗？」

在我和爱露堤的注视之下，莉娜莉亚独自一人搂着魔法统合协会的柱子。脸颊紧紧贴着，还舒服地眯起双眼的模样，宛如正在与情人感动重逢。

「这样就能感受到历史的呼吸……」

「莫名其妙呢。」

这个人在说什么？

「莉娜莉亚同学总是像这样喔。」爱露堤露出达观的气氛拍拍我的肩膀。

原来如此，只要与历史相关她就会很不妙呢。

不久之后，莉娜莉亚放开柱子。

「好了，你们两个。差不多该继续走了。魔法统合协会分部还很辽阔，可不是在这根柱子驻足不前的时候。」

驻足不前的原因是你。

不理会我心中的吐槽，莉娜莉亚面带认真又威风凛凛的表情迈开步伐。紫色长发飘逸的模样毅然决然又正经无比。

可是她的脚步明显格外兴奋，全身散发出开心到不得了的气息。

「我还以为她在我们之中最成熟。」

我在爱露堤身旁苦笑。「莉娜莉亚同学也有可爱的地方呢。」

我嘟嘟农哝地说。

爱露堤听了就露出柔和的笑容。

「就是因为这样，跟她一起旅行还挺愉快的喔。」

这句话有点难为情，不要跟她本人说喔？

她在嘴唇前竖起食指回答。

那毫无疑问是绝对不会直接告诉本人，深藏在心中的温柔心意……！

真是太青春了……！

「你看起来怎么那么高兴？」

「没什么。」

「都流鼻血了说。」

「看来是看见崇高的东西身体擅自起反应了。」

「我虽然没什么资格说，不过普莉希拉也挺奇怪的……」

我和傻眼仍面露笑容的爱露堤一起追上莉娜莉亚的脚步。

「这里就是投书负责部。」

莉娜莉亚依然散发响导的气息，带着我们来到魔法统合协会分部的深处。如她所说，那是一间挂着「投书负责部」名牌的办公室。

辽阔的房内排满信件堆积如山的办公桌，协会职员一封一封地拆开，细心地写下回信。

默默工作的模样看起来相当安静，唯有纸的摩擦声与写字的声音传进耳中。

「这里跟名牌写的一样，称为『投书负责人』的人会设身处地解决寄件人的烦恼。他们是解决问题的专家，听说不管遇到什么问题，都能提供一定程度的解决方法。」

据说，投书负责人是七年前左右在这个国家的魔法统合协会设置的新部门。

直接解决城镇居民烦恼的服务佳评如潮，如今各地的魔法统合协会好像都设置了投书负责人。

「顺带一提，现在跟投书负责人商量，似乎会派遣魔法师帮忙解决喔。」

也就是受理委托的窗口呢。

真是令人好奇。

「你们要不要写些什么烦恼？」

莉娜莉亚不知从哪拿出纸笔对我们提案。准备这么周到，就真的像是魔法统合协会的导览了。

话虽如此，这的确是难得的机会。

我和爱露堤接下莉娜莉亚给的纸笔。

「烦恼，烦恼吗……」

接着我坐在桌子前面，用笔抵着嘴唇思考我现在烦恼的问题。

究竟是什么呢？

「莉娜莉亚同学～」爱露堤举手说：「我现在没有什么烦恼，这种时候要写什么才好？写没有烦恼就好了吗？」

「呵呵呵。爱露堤，你听好啰？为了让投书负责人印象深刻，投书的内容必须下一番功夫写才行。绝不能商量那种无聊的事情。」

「不是，我又不想让他印象深刻──」

「顺便告诉你，寄送投书的时候在里面夹钱比较容易收到回信喔。」

「啊，这……这样啊……莉娜莉亚同学好清楚喔。」

「呵呵！还好啦。」莉娜莉亚唰～地拨了一下头发。

「难道说你以前做过吗？」

「…………」

「莉娜莉亚同学？」

两人间弥漫起松散的气氛时，我「嗯……」地不停皱紧眉头。

烦恼，烦恼吗？

「我的确……有一个烦恼呢。」

我想到在上一个停留的国家──忧虑之柯尔多尼发生的事情。

制作帮助疲惫的居民们消除疲劳的药水──结果被误会成贩售危险药物，在国内遭到追捕。

虽然我平安逃出了那个国家，但是我想帮助的居民们现在依旧疲惫不堪地不停工作。

纵使因为误会被他们讨厌。

我现在还是想帮助他们。

「…………」

既然如此，我该写的烦恼就只有一个。

于是我振笔疾书。我隐瞒自己的姓名，简明扼要地说明了忧虑之柯尔多尼的人们水深火热的生活。

这封投书会寄给职员吗？

「莉娜莉亚，莉娜莉亚。」

我把写好的信交给莉娜莉亚问：「投书负责人什么时候会读我的信？」

「呵呵呵……看来你也迷上历史了呢。」

「啊，不是这样。」

「…………」

莉娜莉亚同学面无表情，看起来还是有点失望。哎呀真可爱。

我只是想知道自己的声音何时会传到魔法统合协会而已。

会是什么时候呢？

「投书负责人以前好像每一封投书都会回应，现在则是从许多投书之中抽签回答。」

「抽签……」

也就是说会不会被看到全凭运气，得听天由命吧？

「顺便跟你说，在里面夹钱比较容易被看到喔。」

「你做过吗？」

「……没、没有啊？」

莉娜莉亚尴尬地把眼睛别开。

原来做过……

尽管对只要和历史有关什么都兴致勃勃的她感到有些傻眼，我还是对刚投递的信祈祷。

希望忧虑之柯尔多尼的居民能够幸福。

而就在我们在城里探险，夜幕垄罩天空的时候。

一封信寄到结束这一天在旅馆休息的我们手中。

寄件人是魔法统合协会。

收件人是匿名──也是我投书时写的名字。

『委托已受理。』

打开信我当然吃了一惊。因为魔法统合协会寄来的信上写愿意解决我今天刚在投书中写下的问题。

『可以告诉我详情以方便处理委托吗？』

写了漂亮字迹的信中还有城镇地图与记载了时间的纸条，希望明天上午能在喷水广场碰面。原来如此。

「明天我要单独行动。」

都在投书上写了烦恼，怎么可以采取不回应这种半调子的态度？我跟爱露堤和莉娜莉亚说，明天我要自己一个人行动。

当然，善良的两人不可能反对我单独行动。

不论如何，隔天我把借来的制服还给爱露堤之后，就穿上黑长袍与黑帽子独自前往喷水广场。

「…………」

我到了以后想。

魔法统合协会的职员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只收到位置与时间，环视周遭能看见等待情人或朋友的人，一样靠着喷水池。这里想必是最适合碰面的地点。

我真的能在这里找到协会职员吗？

说不定那人早就到了？

我左顾右盼四处观察。

下一刻。

「你好，你就是委托人吧？」

我听见一个柔和的声音。

转过头来，眼前站着一名魔法师。

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

身穿黑长袍，头戴三角帽的她胸口别着星辰造型的胸针。那和我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遇见的灰之魔女大人如出一辙。

「初次见面，我是伊蕾娜。」

我眼前的她确实说出了那个名字。

○

大约七年前。

当时年纪还小的我过着为所欲为制作魔药的生活。比如说，把身体缩小的药、把胸部变大的药、长出猫耳的药──我当时就对魔药学充满兴趣，整天向城镇居民强迫推销这类药水赚钱。

真是不好的行为。

现在光是想起来就让人愧疚不已。

灰之魔女大人就是在那种日常生活中现身。

她将误入歧途的我抓了起来，并安排我接受正当的教育。

她将我导回正途。

说能有现在的我全得感谢她也不为过。我从当时开始就一直希望总有一天能再见到她。

对我来说，她是偶像，也是符合姐姐称号的贵人。

「你好，你就是委托人吧？」

而她现在出现在我眼前。

我哑口无言，目瞪口呆浑身僵在原地。

她对我的反应浑然不觉，继续说：

「我是协会的……其实并不是，只是昨天去协会的时候碰巧看见你的烦恼，觉得很有趣就决定跟你见面。」

她滔滔不绝地解释。

她说，她现在并非正式受雇于魔法统合协会，而是能够自由进出。好像持有什么特别通行证？姐姐这么优秀，受到特殊待遇只能说是天经地义。这一瞬间，魔法统合协会的评价在我心中直线上升。

「虽然立场有些特殊，但是我会跟其他协会职员一样处理烦恼，请你放心。」

人家反而比其他职员还要放心。姐姐身为魔女的实力我仍然印象深刻。

……姐姐还记得我吗？

「那、那个……」

我紧张地对姐姐侧着头问：「您认得……我是谁吗……？」

可是我立刻发觉自己问了很可怕的问题。

她如果忘记了怎么办？在我心中姐姐是特别的人，可是对她来说我有可能跟路边的小石子一样不重要。

说出想法明明那么可怕，我却愚蠢地忍不住发问。

等待她回答的几秒钟内，我害怕到魂不附体。

「？是，我当然认得呀。」

因此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我兴奋不已。

姐姐她……还记得我！

「你是匿名小姐对不对？」

啊啊──！

那是我写在投书上的名字！不是的，姐姐！

我慌慌张张地想要辩解。

「啊，不是这样，我是说我的名字，那个──」

「呵呵呵！」

看见我慌张的模样，姐姐莞尔地说：「不用担心，你的状况我在信上看到了。别问你的名字比较好吧？」

啊啊──！

我真是大傻瓜！

「不是，不是这样──」

「不用担心，我不会刺探你的隐私。」

「啊呜……」人家反而希望您刺探的说？

「我会专心处理忧虑之柯尔多尼的问题的。」

「啊呜……」就算看一眼和我的关系也可以喔？

「我只会叫你匿名小姐，请放心。」

「呜呜……」叫我普莉希拉也没关系喔……？

「话说回来，你看起来为什么那么伤心……？」

姐姐一脸讶异地看着我。

现在的我是她的委托人，也是找她商量烦恼的对象，只有工作上的关系。现在就算叫她姐姐，她也一定会说「蛤？干嘛突然跟我装熟？恶心……」跟我保持距离。

姑且不论别人，如果被姐姐那样对待，我一定会失落到明天开始活不下去。

「呜呜……没什么……伊蕾娜小姐……」

结果我决定放弃拉近跟姐姐的距离。

不可以贪心，普莉希拉。能再见到姐姐就已经够幸福了……

「那么可以告诉我详细状况吗？」

「好～……」

喷水池在伤心的我背后溅起华丽的水花。吵死人了！

总而言之，我简单明了地向姐姐解释了忧虑之柯尔多尼的状况；可是在说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她的事情。

从初次见面开始，姐姐就是个优秀的人。

即使被我的药水变成小孩，依旧聪明地化危机为转机解决问题。换句话说，她是个想法柔软身段轻盈的人。最起码她在当时的我眼中是那个样子。

而现在她也一如既往，跟以前的姐姐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状况我大致明白了。」

听完大略状况之后，她对我说：「那么，现在就马上启程前往忧虑之柯尔多尼吧。」

我想今天就能解决了──姐姐说。

一派轻松地对我微笑。

○

两把扫帚并肩飞在平原上。

「我七年前也在旅行途中造访过忧虑之柯尔多尼，不过当时他们对魔法师应该没有那么厌恶才对。」

大概是这七年来过得太忙了吧……

姐姐在扫帚上翘着脚叹息。因为忙碌而让视野变得狭窄，因为忙碌而使关系崩坏，这是在人类社会中常见的光景。

「匿名小姐发送药水让他们打起精神是个好的想法……但现在忧虑之柯尔多尼的人没有余力对外国人──尤其是魔法师敞开心胸。」

「真可惜……」

人家难得做了药水……

「还有，免费发送也不够周到呢。」姐姐用沉稳的语调，教导似地说：「人努力后才能获得酬劳。在忙着工作的忧虑之柯尔多尼，以过剩的努力获得最低酬劳似乎常态化了，因此免费发送药水当然会遭人怀疑。」

「…………」

「反过来要一大笔钱，那个国家的人可能还比较容易接受呢。」

毕竟药水的效果是真的不错──姐姐看着我说。她的眼神像是在问我「你为什么不要求代价？」

「因为我想要求代价不能改善他们的生活。」

「你真善良……」

我只是茫然地想要帮助他们就采取行动，并没有思考之后的事情。我想与其说是善良，说是莽撞比较贴切。

「伊蕾娜小姐想怎么拯救忧虑之柯尔多尼的人呢？」

「我姑且拟定了计划。」

「哎呀……！」

不愧是聪明，全知全能的姐姐。太厉害了。「可以详细告诉我吗？」

我出于好奇问，在扫帚上倾身向前。

姐姐轻声一笑回答：

「不可以。」

好坏！

可是这样也好棒！

「为什么你看起来有点高兴，匿名小姐？」

「没什么……！」

事到如今体认到和美丽的姐姐两人肩并肩骑扫帚的事实，我不禁恍惚。

太幸福了……

「是、是吗……」姐姐露出傻眼的反应，但是她叹气的样子也好美。

真想永远像这样两人肩并肩骑扫帚。

不过我们会一起行动，纯粹是为了达成想要拯救忧虑之柯尔多尼的人们脱离疲惫的这个目的。

望向平原上扫帚飞行的方向，那座小国的身影逐渐逼近。

「话说回来，匿名小姐。」

姐姐的扫帚突然靠到我旁边。「那个想交给忧虑之柯尔多尼居民的药水，你现在有配方吗？」

药水的配方吗？

「是，当然有。」

「可以借我看吗？」

「当然没问题！」

我不可能拒绝姐姐的请求，立刻把手塞进包包里抽出配方。

「请看。」

姐姐的指尖轻触我的手，随后跟配方一起离开。我依依不舍地看着她，就见到她一脸认真地看着我写配方的笔记。

话说回来，写配方的时候很着急，字迹十分潦草。啊啊早知如此就写漂亮一点了。后悔和羞耻从心底深处涌现时，姐姐抬起头对我微笑。

「的确，这样就能调出提神用的药水了。看来你的知识非常丰富。」

「唉嘿嘿……」

真难为情……

「不过字迹，那个……有点独特呢……」

「…………」

真难为情……

「这样下去他们有可能看不懂，我重抄一次吧。」

「麻、麻烦您了……」

我感到愧疚，同时不解地侧头。

他们可能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请问您要把配方交给谁？」

「这个嘛。」

什么时候，给谁，怎么给？疑问源源不绝地在脑中浮现，姐姐就再次说出一句不可思议的话。

「话说回来，匿名小姐擅长演戏吗？」

那是在这不可思议的状况下我唯一能够点头的问题。

虽然不清楚她的意图，但是我稍微挺胸回答：

「是的，那当然。我最擅长了。」

我昨天才刚在一大群人面前演出精彩的戏码喔？

「这样吗？那太好了。」

「请问您想做什么？」

我侧着头问。

姐姐就说：

「我想在一大群人面前演出精彩的戏码。」

○

那天中午，两名魔法师抵达忧虑之柯尔多尼的国门前。

「欢、欢迎光临敝国……」

卫兵先生露出看见奇妙光景的眼神迎接两人。究竟为什么呢？是因为昨天魔法师在街上胡作非为吗？

不，是因为魔法师的打扮太有创意了！

「你好，午安～」

姐姐挥着手跟卫兵先生打招呼。讨厌，是太阳吗？她的假笑太耀眼，害我差点融化。

「贵安！」

而在姐姐身旁挺胸的则是我，普莉希拉。

但是丝毫没有我原本的样子！

「你、你的打扮真有创意……」卫兵先生也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这么说。

他眼前是打扮凄惨无比面目全非的我。

回想起来，事情发生在来到国家附近的时候──姐姐突然停下扫帚对我说：

「你昨天才刚逃出忧虑之柯尔多尼对不对？」

「？是的，是这样没错。」

「那么穿这样入境恐怕会弄巧成拙呢……」

姐姐说有可能会被逮捕。

「的确没错……」怎么办？

我「唔唔」一声皱起眉头，姐姐就敲了一下掌心。

「那就换一套衣服吧！」

换衣服！

接续昨天，今天我也得脱下象征自己的黑色长袍吗？真是的，伤脑筋。说到我就是黑长袍，说到黑长袍就是我。哪怕是炎热的夏天我也坚持穿着，可不会随随便便就脱掉！

因此我斩钉截铁地开口！

「小、小女子不才，请多多指教……」

…………

我扭扭捏捏地说。令人伤心的是，在姐姐的提案面前我的坚持无用武之地。更别说现在这样绝对会在国门前就被逮捕。

「那我就用最棒的衣服帮你变装吧。」

姐姐举起魔杖说。她说要用魔法暂时改变我的外貌。

「哎呀！可以吗？」

姐姐居然要对我用魔法，太期待了！我感激地想一定要请她帮忙。

「那我要开始啰──嘿！」

姐姐一挥魔杖，我的外表就截然改变。

毛茸茸的黑色短袖（附猫耳兜帽）、毛茸茸的黑色短裤，屁股附近长了黑色的尾巴，搭配附了肉球的手套跟鞋子。

姐姐看着身穿这套奇妙服装的女孩也就是我，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还挺有创意的呢。」

有……创意……？

这身荒唐无比的打扮吗？

「伊蕾娜小姐，您是不是在闹着玩？」

「很适合你喔。」

「伊蕾娜小姐？」

「那我们走吧。」

「伊蕾娜小姐？」

历经这番波折，我和姐姐终于抵达国门前。

姐姐还细心地用魔法调整了我头发的颜色。现在的我是灰头发，简直就是姐姐名符其实的妹妹！

「呃……魔女大人，那位打扮十分独特的小姐是令妹吗？」

「不是我们没有关系。」

好坏！

话虽如此，即便是厌恶魔法师的忧虑之柯尔多尼，似乎也不会拒绝魔女入境。简单审查过后，就放行让我们入境了──

●

「嗯……嗯……真伤脑筋……」

某天下午。

一名美丽的魔女在城镇广场上困扰地皱起眉头。「唉……真伤脑筋……」

忧虑之柯尔多尼昨天才刚发生魔法师引起的骚动，不少人面面相觑对她投以怀疑的眼光，犹如观望饲料落在水面上的鱼群。

「怎么了吗？」

而被孤单年轻女子吸引的男性也不在少数。

魔女站在广场上不到五分钟，就有一个男人上前跟她攀谈。小姐怎么了？待会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吃饭？男子接二连三抛出疑问，魔女却不改苦闷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现在顾不得那些……」

「什么什么？怎么了吗？不嫌弃的话我可以跟你商量喔？」要不要去我推荐的咖啡厅聊？

「其实我……不小心遗失了重要魔药的配方……」

魔女语带叹息神情落寞地解释。她遗失的是喝了能打起精神的魔药，上头贴着「灰之魔女特制提神药」的标签。

「那个药水那么重要吗？」

「是啊，那当然。你看，这就是证据。」

一旁的长椅上躺着一名少女，灰之魔女当场坐了下来，轻抚少女的头发。少女的头发跟魔女一样是灰色的，双眼死气沉沉，看起来心不在焉。

少女唯有跟尸体一样沉默不语。

「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有气无力吗？因为药喝完了。」

「会穿得那么奇怪也是？」

「不是，那是她的品味。」

……姐姐？

魔女似乎听见一旁的长椅上传来这一声，却假装没有听到。

「我做的魔药一喝下去就会立刻解除睡眠不足，让人精力充沛。不瞒你说，我们是正在旅行的药师──」

接着魔女简单地说明了自己的来历。

魔女现在受到许多国家的请求，和助手一同旅行前往各国救助人命。无奈救助人命的工作并不顺利，为了发挥全力必须时常准备好药水。

宛如在大街上演说自己工作的重要性以及状况的严重性，魔女悲伤的样貌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若是没有药水，在下一个国家可能会失败……」

魔女悲伤地感叹，再次大叹一口气垂下肩膀。

不知不觉间聚集在她身边的城镇居民们面面相觑──接着对彼此点头。

「那就糟糕了，我们帮你找吧！」

在那之后，居民们四处奔走寻找药水的配方。

大约一个小时后，居民们回来了。

「小姐！找到药水配方了喔！」「药也找到了！」

他们手中确实握着魔女遗失的药水和配方。

「哎呀！动作真快。谢谢你们！」

魔女开心地拍手，抱起躺在长椅上的少女说：「来，起来喝药吧。我们要去工作啰。」

说完魔女不由分说地把药灌进少女口中。

药水立即见效。

「……啊啊！总觉得精神百倍！」

前一秒还跟尸体一样动也不动，奇装异服的少女立刻跳了起来，在居民们面前展现灿烂的表情。

和刚才判若两人。

「哎呀，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各位才好。谢谢大家。全多亏各位，今天也能继续努力工作了。」

魔女在少女身旁毕恭毕敬地对居民们鞠躬。

「哪里哪里！没什么大不了的！」

最初向魔女搭讪的男子难为情地回答。其他居民一定也一样。「话说回来魔女小姐，你接下来有空吗？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那么我们还有工作，就先失陪了。」

魔女牵起少女的手迈开步伐。快步走向国门的模样，宛如受到追赶。

看起来十分匆忙。

「嘿……大药师真辛苦啊……」「就是说呀……」「不只是药师，而且还是魔女，一定不少人依赖她吧。」

城镇居民看着药师渐行渐远的背影讨论道。

他们有所不知，那其实是魔女两人演的一出戏。

○

「看来非常顺利呢。」

一出国，姐姐就对我说，举起魔杖把我的样貌变回原本的黑衣和金发。

这样你的委托就结束了。她说。

咦咦～？真的吗？

「伊蕾娜小姐，可是我们什么也没做呀？」

我和姐姐事先讨论好进入忧虑之柯尔多尼后应该怎么做。

入境后我们马上把配方丢在路边，然后去广场扮演不小心遗失重要药水的药师──

我照她说的演出，最后做的就只有强迫已经很忙碌的居民们劳动而已。

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只要做了这些，剩下的事情居民们会自己做好的。」

「咦咦？」

真的吗？我怀疑地眯起双眼。结果根本没做什么像样的工作不是吗？

「匿名小姐，难道说你是觉得不努力就不算工作的类型吗？」

「倒也不是这样……」

「我们就算不用努力，只要让对方觉得有价值就可以了。眼前的现实未必就是真相。浪费多余的力气，失去余力反而会陷入看不清周遭的恶性循环。久而久之就会变得跟忧虑之柯尔多尼的人一样喔。」

我发明这个药水的确是为了让居民们的生活稳定下来。

但是我对姐姐和我做的事情能否发挥期待的效果十分不安。

「讨厌魔法师的他们都特地帮我们寻找魔药配方了说……」

不是应该送他们药水当做谢礼才对吗？我直率地对姐姐说。

可是她反而苦笑。

「帮我们寻找药水配方吗？」

哎呀呀？

「不是吗？」

「这个呢……」

接着姐姐对我说：

「你真是个滥好人──」

不过，眼前的现实未必就是真相。

●

魔女及少女踏出国门之后。

城镇居民们面面相觑，不怀好意地笑了。

「呵呵呵……真是个笨魔女。」「居然丢下重要药水的情报……蠢毙了。」「喂，你们几个。应该有好好收集药水样本，并把配方抄下来吧？」「那还用说。」

居民们悄悄取出藏在口袋里的东西，互相确认。

有人拿着装了一点药水的小瓶子，也有人拿着抄写配方的笔记，有人拿着配方上写的材料。

其中一个居民说：

「怎么能让魔法师独占这么厉害的药水？」

另一个居民点头附和：

「我们辛苦多了。就算配方被我们抢走也没得抱怨吧？」

又一个居民赞成道：

「没错没错，反正那个魔女再也不会来我们国家了。就让我们用个痛快吧。」

居民们在远方观望烦恼的魔女时用眼神沟通，自然而然地得到了相同的结论。

──要反将魔女一军。

──窃取她的知识。

没有居民知道当初提议的是谁。

只是，他们在接近如同演说般在大街正中央道出烦恼的魔女时，早就抱着与寻找药水及配方截然不同的目的了。

「那就糟糕了，我们帮你找吧！」

她们有所不知。这句话背后，暗藏了居民们漆黑的欲望──

居民们看着彼此，对此深信不疑。

○

「现在忧虑之柯尔多尼的人应该无条件敌视魔法师的存在，正面对他们展现亲切的态度明显会遭到怀疑，又或者是被回避。现在他们没有接受亲切的余力。」

在回到原本国家的路上，姐姐在扫帚上亲切地解释给我听。

没有接受亲切的余力。

我想着昨天被赶出国的事情，点头同意的确是这样。

「我和匿名小姐就算想尽办法把药水塞给他们，他们也未必会敞开心房。既然如此就逆向思考看看。该怎么让讨厌自己的人开心？」

这时姐姐想到的方法，就是扮演刚才的药师。

可怜的两人遗失了替忙碌生活带来活力泉源的药水。在那个状况下，居民们心怀恶意地想偷走魔女持有的方便药水和配方也不奇怪。

「不过，药水跟配方都找回来了──他们心底或许其实没有那么痛恨魔法师呢。」

「配方的笔记被抄走了吧？」

「我猜八成是吧。」

姐姐看着空空如也的药瓶点头说：「他们以后大概会在国内自己量产你发明的魔药才对。那个国家人民的生活很快就会恢复余力了。」

「…………」

的确，如果依照姐姐的推测发展，我提出的委托就算是完成了。

真是太高兴了。可是总有一点不畅快的心情在我心底翻腾。「……结果他们还是讨厌魔法师。」

「我想问题很快就会解决了喔。」

「真的吗？」

「是呀，那当然。」

姐姐很简单似地点了点头。

她露出缅怀过去的眼神注视着越来越远的忧虑之柯尔多尼。

「其实七年前左右，忧虑之柯尔多尼的居民人人过着安稳的生活。人会随时间过去改头换面。」

将随风飘扬的发丝搭在耳朵上，姐姐笔直看着我。

令人怀念的琉璃色双眼。

接着她笑着对我说：

「你不也是这样吗？普莉希拉？」

普莉希拉。

我的名字──

今天她一次也没有说过的，我的名字──！

「您──」

您您您您您您、您您。「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知道我的名字就代表她以前就认识我也就是说她还清楚记得以前我们曾经见过一面的事情绝对没错。

热气集中在我的脸颊。

她还记得我吗？

「你跟以前见面的时候比起来长大不少呢。」

「怎、怎怎……」

怎么会这样。

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情时，人会连扫帚都骑不好。不知不觉间我摇摇晃晃地在草原上蛇行。

在此同时，不断接近又远离的姐姐总是面带笑容看着我。

她在笑什么啦？真是的！

「您什么时候发现是我的？」

「咦？从一开始。」

从一开始！

震撼宛如晴天霹雳。

既然如此不是可以告诉我吗？

我想说的话似乎展现在脸上，姐姐就说了声「哎，对不起。」不怎么愧疚地说：

「我想重要的事情还是不要轻易说出口比较好。」

哎呀！

「人、人家好害羞……」

「开玩笑的，其实是我觉得好玩才没说的。」

「到底是怎样！」

姐姐好坏！

「不过能再见到你我就放心了。」姐姐对呕气鼓起脸颊的我温柔地微笑。「你变成跟上次见面时完全不一样的乖孩子了。」

「我跟以前一模一样呀？」

「在跟我重逢之后没有马上骗我喝调整年龄的药水，以这点来说就已经长大不少了喔。」

「…………」

话说回来，我好像对姐姐说过类似的话……

真希望能忘记小时候的过错。

「现、现在我已经不会做那种不好的药水了。谁叫我是个正经的好孩子。」跟以前的我不一样！

「看似如此呢。」姐姐轻轻地点头，就像是在听小孩子耍任性。「我有点好奇你过了什么样的生活呢。」

姐姐的扫帚稍微靠了过来。

她侧了侧头说：

「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跟我说你到现在为止的事情吗？普莉希拉？」

我和姐姐。两把扫帚在平原上奔驰的影子缓缓放慢速度。在四处吹拂的风中，我们跟散步一样滑翔。

「当然没问题。」

我有很多一直想跟她说的事情。

一直想告诉她我过去的生活。

为了随时见到姐姐都能让她引以为傲，我每一天都努力不懈。我拼命用功、体验过失败，即便如此还是为了成为帮助他人的魔法师，努力地活到今天。

姐姐点头，偶尔笑出声来听我说。我着了迷地说个不停。直到影子拉长，太阳下山，夜晚降临，我都垄罩在幸福的时间中。

就算是这样，每一天都还是会结束。

即使放慢速度，扫帚还是迟早会飞到国家。

就在夜空中浮现月亮与星星的时候，我们抵达了国门前。

最后该说什么才好？

在门前降落后，我垂下头来。

「今天真的非常谢谢您，姐姐。」

姐姐苦笑回答：

「我没做什么喔。」

对姐姐来说或许只是工作而已。

「就算姐姐不这么想，最起码对我来说这是段宝贵的经验。」

不论是当时的回忆。

还是今天发生的事情。

全都是无可取代的回忆。

因此我再次郑重地对她说：

「谢谢您，伊蕾娜小姐。」

然后又行了一礼。

姐姐说：

「不用客气，普莉希拉。」

你非常努力呢──

接着姐姐温柔地摸摸我的头，对我笑了。

○

「你的表情看起来好幸福喔。」

深夜时分回到旅馆，迎接我的爱露堤纳闷地侧着头，面露不可思议的表情。

真糟糕，我还以为自己回到旅馆之前就已经摆正表情了。

每次回想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心中就充满温暖的心情。

「呵呵！看得出来吗？」

就连这句回应，我也带着幸福无比的模样说。今天一天明显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来如此。」莉娜莉亚心领神会地点头。「看来问题解决了呢。」

完全没错。

「不过是解决了问题而已，表情看起来却像是恋爱中的少女呢。」爱露堤说。

因为这也完全没错。

「一定是迷上历史了。」

「不，我想应该不是。」

「可是她的表情跟接触历史遗产的我一样。」

「大概是你想太多了吧……」

爱露堤眯着双眼耸耸肩。

结果问题是怎么解决的──她好奇不已地问，于是我坐在床上，简单地跟两人分享了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

003

那是个受到奇怪的魔法师帮助，让国民偷走魔药配方的故事。

也是抱着希望，但愿总有一天忧虑之柯尔多尼的人们能再次喜欢魔法师的故事。

说完后，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嘿……好奇怪的魔女喔……」呼咦～爱露堤说。

「那个魔女是怎样的人？」莉娜莉亚侧着头问。

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用指尖抵着嘴唇保持沉默。

「咦，有什么不能说的事情吗？」

不是不是，我对爱露堤摇头说。

绝对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今天遇见的魔女大人对我来说是无可取代的存在。

于是我说：

「我想重要的事情还是不要轻易说出口比较好。」

第十九卷 第三章 扫帚的非日常

一名女子在某个国家漫步。

桃子色的长发，头顶竖起一束叶子般的发丝，琉璃色的双眼，身上穿着黑长袍。

她的外表宛如魔女。

可是她没有星辰造型的胸针，无法跟魔女一样施展魔法，也不能骑扫帚驰骋天际。

究竟为什么呢？

因为我是扫帚。

「您好。」

我在某间摊贩前停下脚步鞠躬。老板娘发现我，说着「欢迎光临～」面露微笑。

「不用那么尊敬，如你所见我们这里是水果摊。」

「不行不行，对我来说这才是一般的问候。」

以礼待人，对方也会回之以礼。

「你真有礼貌。」

老板娘一面苦笑，一面侧着头问：「想买什么？」

我摸摸自己的下巴「唔嗯嗯」地思考，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的过程。

今天早上，伊蕾娜大人在旅馆委托我某项任务。

「扫帚，今天我想请你帮我跑个腿。」

伊蕾娜大人日前开始在魔法统合协会帮忙，在旅馆优雅地享用早餐时挥了一下魔杖。

她施展将物品变成人的魔法。

接着伊蕾娜大人将扫帚的我变成人的样貌。

「您说跑腿吗？」

请问要买什么？我歪着头问，伊蕾娜大人就说：

「该怎么说……几样能够马上吃完的东西……吧？」

她说得含糊不清。问她原因，她就说在魔法统合协会帮忙的工作渐入佳境，没有时间去买东西。

「原来如此……」

虽然伊蕾娜大人这种自由自在的人至今仍停留在同一个地方令人备感意外，但是她没有抛下魔法统合协会的工作想好好做完更令我讶异。

「伊蕾娜大人，您还好吗？您是不是在勉强自己？」

「其实我有一点累。」

「果然……」

我很担心伊蕾娜大人的身体……

「可是我想偶尔像这样工作也不赖。」伊蕾娜大人轻轻一笑说。

原来如此。

「体验不同的工作也是为了让自身成长，是这样吗……」

不愧是伊蕾娜大人。

「啊，不，不是这样。」

「？」

「我只是想卖点人情给魔法统合协会，以后做灰色地带的事情比较有可能被原谅。」

「…………」

「而且我也觉得都接下工作了，半途而废不太好。」

「请问哪边是您的真心话？」

「你说呢？」

伊蕾娜大人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就迅速吃完早餐离开旅馆了。

最近伊蕾娜大人的举动只能以反常形容。

简直就像是被控制了一般──

就如同在物品蔓延的国家工作的那段日子。

「…………」

话虽如此。

身为伊蕾娜大人的所有物，达成被交办的任务对我来说乃是第一优先。

因此我才会照她所说的来到大街上。

「能够迅速吃完的食物……」

该买什么才好呢？难得出来购物，希望能让伊蕾娜大人吃到新鲜又品质优良的水果。

唔嗯嗯嗯。

『小姐、小姐，水果请从下层的开始买……』

我思考的时候，不知从何传来这个声音。转过头来，水果摊对我说：『咱们的老板娘喜欢把最新鲜美味的水果放在下层。』

哎呀呀。

「那么请给我下层的水果。」

我一个一个指着说。老板娘说「眼光不错喔～」点头将水果装进袋中。

我接下袋子再次鞠躬。

老板娘挥了挥手，水果摊就说：『你这种客人随时欢迎。要再来喔。』

以礼待人，对方也会回之以礼。

接着我继续在街上闲晃。

我是物品，不仅无法使用魔法，时间过去后也会从人变回一般的扫帚；但是与他人不同，能与物品对话。

又或许可以说成只有我能主动和物品互动。

『嗯……嗯……真担心。』

在街上走了一阵子，我听见长椅发出的沉吟。「请问怎么了？」我问，长椅就说『化妆掉了。』跟我吐露烦恼。哎呀，真糟糕。

我立刻买油漆帮长椅重新漆好。

『啊啊……！谢谢你！』

哪里哪里不用客气。

「伤脑筋……金库怎么打不开……」

又走了一阵子，路旁传来这个声音。

我直接向金库问出号码。照我说的转了转旋钮，金库马上就打开了。

「喔喔……！小姐你好厉害啊……！」

「哪里哪里。」

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每次听见物品的声音，我都会忍不住一探究竟。

『主、主人──！主人！您在何处是也！』

顺着路边传来的声音走，我找到一把掉在地上的扇子。一问之下才发现它似乎跟主人走散了。于是我就捡了起来将它物归原主。

『感激不尽！』

哪里哪里。

『好、好难受……好难受……』

稍微走了一阵子，我找到一幅画了海上扁舟的画。一问之下才知道，它从几个月前开始被上下颠倒展示，因此疲惫不堪。我向附近的工作人员直接说出事实。

「啊，真的耶……！为什么都没发现……」

工作人员和导览手册比对后大吃一惊，一再向我道谢。「谢谢你！」

哪里哪里。

『不、不要……不要……拜托……』

稍微走了一阵子，我在公园角落发现一把发出悲鸣的扫帚。

一问之下才知道，她的主人保养方式似乎有问题。『用平常的油……』如此悲叹的她面前，是拿着油的主人。

哎呀糟糕。

「请稍等一下，那边的扫帚主人。」

我阻挡在扫帚跟她主人之间。

「……干嘛？」

扫帚主人露出讶异的表情。「……？你不是伊蕾娜吗？怎么会在这里？」

黑色长发，威风凛凛的表情，黑长袍与三角帽，出身东洋的面孔。令人讶异的是，扫帚的主人竟是伊蕾娜大人的朋友。

我记得她的名字是──

「……美奈大人？」对不对？

「大人……？突然间怎么了？」这个称呼和平时的伊蕾娜大人不同。她眯起双眼露出怀疑的神情。「仔细一看头发的颜色不一样……妆也变了？看起来比较成熟。怎么这么突然？」

「啊，这个……」我内心慌张不已。我从没想过遇到伊蕾娜大人认识的人时该如何处理。

该怎么办才好？可是我没有时间悠哉地思考。

「那、那个……其实我想试着改变一下风格……」

稍作犹豫之后，我最后决定假扮成伊蕾娜大人。事到如今，当成另一个人相当麻烦，更何况──

「话说回来，美奈大人……美奈，你保养扫帚的方法不对喔。」

为了拯救她的扫帚，我想直接扮演伊蕾娜大人比较方便。

「保养方法不对是什么意思？」侧着头的美奈大人手中握着她的扫帚。

『用平常那种油……拜托……』手中的扫帚如此悲叹。

啊啊这可不行。

「请借我一下！」

决定扮成伊蕾娜大人的下一刻，我立刻凭气势行动。我从美奈大人手中一把抢下扫帚，跟亲生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说「她都这么伤心了，为什么还要换新的油呢……！」替无声的物品发出微弱的抗议。

「你怎么知道我开始用跟平常不一样的油……？」

「这点小事不重要。」

「不是我觉得一点都不算小事的说……」

你在跟踪我吗……？她吓到倒退两步，但是我不予理会，只听见她平常使用的油在长袍口袋里大叫『不要把我关在这里！用我啊！』哎呀糟糕了！

「在这里吧！」

唰！我把手伸进她的口袋里。

她把油放在长袍的胸口口袋，想拿出来我得做出抱住美奈大人的动作。

「……！唉、唉！」美奈大人吃惊的表情映入余光之中，但我耳中还是只有『在这里！救救我！』的呼救声。

「我马上救你……！」

「你突然干嘛……！唉！」

『拜托……！放我出去！』

「没有问题！」

「问题很大好吗……！」

『我在这里！』

「……！找到了！」

波！我的手从长袍口袋里拔出一瓶小小的油。

这就是平常使用的油吧……！

我立刻用油保养扫帚，对美奈大人说：

「您听好了？美奈大人……美奈，请用这罐油保养你的扫帚。这是她的希望。」

我在扫帚上涂上薄薄的一层油，美奈大人的扫帚便说『啊啊……！就是这个！』清楚地发出欢喜的声音。

做了一件好事呢。

「…………」

可是扫帚的主人美奈大人却狠狠瞪着我。擅自抢走她的扫帚果然惹她生气了吗……？

「万分抱歉，美奈大人……美奈。」为了伊蕾娜大人，我辩解道：「我看见你就一时克制不住自己……」

「……！」

看见肃然垂头的我，美奈大人满脸通红。

难道说她更生气了吗……

「你对姐姐……也这样吗……？」

不好了！这样伊蕾娜大人的坏名声不仅对美奈大人，还会传进沙耶大人耳中！

我再次辩解。

「不是，没有这回事！因为是美奈我才忍不住，对别人绝对不会这样！」

「……是、是喔。」

美奈大人低着头喃喃自语。她依然脸颊泛红，问我：「平常用的油比较好吗？」

的确。

「你的扫帚似乎比较喜欢平常用的油。」

「是喔……讲得像是你听得见物品在说话呢。」

「嗯，差不多。」

我是真的听得见，但说明起来很麻烦就还是别说好了。

「不过，新买的油也蛮满贵的，我原本想试试看的说。」

美奈大人叹了口气，看着油瓶想结果还是用不到。『感觉有点寂寞……』油也在她手中叹息。

顾此失彼，处世大不易。

「请稍等一下。」

我悄悄对美奈大人的扫帚提案，可不可以偶尔试试看新的油。

『好吧，偶尔一次而已的话……』

比较喜欢平常的油的扫帚接受了我的提案。她只是因为看见美奈大人突然拿出新的油吓了一跳，可能并不排斥与平常不同的保养品。

我和美奈大人解释了状况。

「──就是这样，偶尔用新的油或许不错。」

我说。

「……偶尔用吗？」

我知道了，美奈大人回答。

我点头说：

「与平时不同的非日常，就是偶尔造访才别具意义。」

○

请扫帚帮忙买东西的隔天。

一如往常前往魔法统合协会的途中，我遇见不可思议的事情。

「昨天就是你帮长椅上油漆的吗？谢谢你！」

这个国家的公务员突然对我说。

上油漆？我纳闷地侧头，他就说「这是一点谢意。」给了我一些钱。

经过广场突然被感谢，我当然难掩讶异；但在那之后又频频有人在路上对我搭讪。

「谢谢你帮我解锁打不开的金库！」居民如此感谢我，仿佛我猜中了密码。

他还说机会难得请我吃早餐。

「就是汝替我寻回扇子的吧？感谢。」

吃饱再次走在街上，我又被看似出身东洋的先生感谢。他是不是认错人了？我这么想的同时又收到一笔钱。

「魔女小姐原来这么懂画！昨天真的帮了大忙！」经过画廊前面时工作人员叫住我，说想感谢我。

结果工作人员带着我参观了画廊。

光阴似箭。

「哎呀哎呀。」

我看着广场上的时针耸了耸肩。明明跟平常同时刻出门，不知不觉间应该去魔法统合协会上班的时间就过了。

这下一定会迟到。

真伤脑筋。

可是我怎么会一早就被城镇居民们感谢呢？

周围对我的态度宛如被施了魔法，让我困惑不已。

「扫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拿出扫帚，注入魔力让她能够回答。从旁看来，我就像是在跟所有物说话的怪魔女。

可是我确实听得见声音。

『我想偶尔过一次与平时不同的早晨也挺有趣的。』

虽说看不见表情，但是感觉得出来她在柔和地微笑。

「的确挺有意思的呢。」虽然因为没做过的事情被感谢让人很不知所措。

『机会难得，今天就休息一天，用收下的钱享受一番如何呢？』扫帚对我说：『偶尔过一次不一样的日常也不错喔。』

「…………」

话说回来，最近每天都被绑在魔法统合协会，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反正今天都注定要迟到了。

既然如此干脆休息一天也不错。

「……奇怪？」

一决定要休息，我就觉得自己脑中的雾气放晴了。

顿时神清气爽。

不对，追根究柢。

我到底为什么每天那么拼命上班？

我本来应该不是会那么认真工作的人才对。当初视为暂时体验的几天就算了，被分部代表拜托，延长工作到今天为止的每一天，总觉得我满脑子都是工作的事情。

居然会卯起劲来上班，越来越不像我了。

简直就像是被控制了一样──

『看样子魔法解除了呢。』

扫帚似乎笑了。『伊蕾娜大人，与平时不同的日常就是偶尔造访才别具意义。』

最起码在扫帚眼中看来，这几天的我好像不太正常。

她松了口气似地说：

『我希望伊蕾娜大人今后也能继续度过美好的日常。』

过去如此，往后亦然。

我原本的日常生活，应该是跟她这支扫帚一起自由自在才对。

「看来又麻烦你了呢。」

我一面苦笑一面回想。

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情呢──拯救我脱离物品蔓延的国家的人，毫无疑问就是她。

『怎么会是麻烦？』

扫帚说：『我的责任是支持伊蕾娜大人的旅程。我只是达成自己的使命罢了。』

「这样吗──」

『您能回到平时的日常吗？』

「没问题。」

我这么回答，她就笑了笑说：『那么我就得打起精神飞行了呢。』

真是太丢脸了。

过度相信自己什么都做得到留在一个国家，居然会因为这样暂停旅行。

「以后也请你多多关照了，扫帚。」

『我才该请您多多照顾。』

然后我们再次面对面，回到平时的日常。

那么，今天要来做些什么呢？

『保养扫帚如何呢？』

不错耶。

我抱着心爱的扫帚迈开步伐。

「……伊蕾娜。」

决定翘班在街上徘徊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这一声。吃惊地回过头来，我看见眼前站着一名漂亮的黑色长发少女。

「美奈。」

是她。

有什么事？眯起眼瞪着我的美奈脸颊微微泛红，仿佛恋爱中的少女。

怎么了？

「……喏。」

我侧了侧头，她就把一个纸袋塞进我手里。这是什么？我用眼神问，她就直白地说：「昨天的，油。」

昨天──换言之她以某种形式遇见扫帚了吧。看样子她把扫帚误认成我了。

「啊啊，是。谢谢。」我乖乖接下袋子。我已经被居民感谢到习惯被误会了。

「那是我平常保养扫帚用的油。」

给你用，她直白地说。打开一看，里面的确是一瓶全新的保养油。这下来得正好。

「我刚好想保养扫帚，谢谢你。」

「…………」

「……美奈？」

怎么了？

为什么突然不说话？

我不禁困惑，她的表情就越来越恍惚。

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个……伊蕾娜。」

「是。」

「其实我昨天想跟你说……就算再怎么忍不住，对我做那种事情……很伤脑筋。」

「咦？」

你在说什么？

「我已经有姐姐了……而且，你也是旅人吧？我觉得变成那种关系果然还是不太好。」

「？？？？？？？？？」

她到底在说什么？等一下？

「对不起……现在的我不能回应你的心意。我不是讨厌你……只是问题不在那里。」

「你在说什么？」

「不过……就跟你昨天说得一样，偶尔的话陪陪你倒也不是，那个……」美奈突然开始扭动身体，莫名其妙。「……没什么，你忘了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

美奈说了一大段听不懂意思的话。「？」在她眼前有一名魔女头顶冒出大量的问号。

那个人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只能详细询问当事人了。

「……扫帚？」

我取出扫帚说。

『……这个……』

一阵沉默之后她终于回答。

可以详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我莞尔一笑，美奈依旧满脸通红。

扫帚宛如不敢直视眼前的现实一般，非常尴尬地回答：

『这也是偶尔发生的非日常之一……』

第十九卷 第四章 时钟乡的恶梦

她的葬礼非常简朴。

在魔法统合协会任职的同学、教师，周围充满令人怀念的脸庞。

「姐姐。」

妹妹美奈搭着我的肩膀，露出「你还好吗？」的眼神看着我。

「我没事。」

人家摇摇头回答。

祭坛上摆着莫妮卡露出生硬笑容的照片。那是在正式加入魔法统合协会之前，新人时期的我们跟同学一起拍的。

莫妮卡不喜欢吵闹的地方，拍大合照时有些不情愿。结果人家牵着她的手，说是最后的纪念照，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在角落露出微笑。

人家无可替代的挚友当时是怎么想的？

现在已经无从得知了。

「……我没事。」

人家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喃喃自语。

周遭传来一阵阵啜泣声，一旁的同学偶尔会拿起手帕拭泪。

她们也跟人家一样替她的死哀悼。

不只我一个因失去重要的人悲痛。

如同彼此分享独自一人无法承受的沉重悲伤，我们看着朋友再也无法看见的笑容。

莫妮卡。

看着无可替代的挚友，人家再次于内心宣誓。

要贯彻不让她失望的人生。

某国的魔法统合协会分部。

「这是委托。」

人家接下委托书，回想起稍早之前举行的葬礼。

委托人是某国的官员，酬劳金额高到难以置信。酬劳越高，委托内容就越复杂，让人皱起眉头。唔唔唔。

「如您所见，那个国家现在处于非常困扰的状况……希望能够派遣魔女前去处理。」

而人家这时碰巧经过。

「哎呀，真伤脑筋耶……」运气不知道算是好还是不好。人家拿着委托书耸肩叹了一口气。

「您有其他预定吗？」分部职员侧了侧头问。

那当然！

「其实人家原本预计休息一阵子的说。」

听说这附近有个名为常夏之国的漂亮观光胜地。说到夏天就想到假期、度假。人家努力工作存了一笔钱，想在那里暂时发呆一阵子。

而在前往那里的途中造访协会分部，就被叫住了。

哎呀真伤脑筋呢。

「这样吗？那么，是不是就不太能接案了……？」

这姑且算是紧急案件……职员也困扰不已地说。

「倒也不是不能接，但是委托内容有点复杂。」乍看之下有许多要求，视情况还得用魔法行使强制力，且不问目标是生是死。

换言之，官员的委托就是──总之用魔法解决就对了。

可说是相当粗暴的写法。

有种不祥的预感。

「所以才希望魔女大人您能协助。」

「…………」

职员又歪头问了一次「能拜托您吗？」人家思考了一下。

这时我难免想到孤身一人不停为了守护众人奋斗的莫妮卡。即使遭到怨恨，哪怕被人讨厌，她也不扭曲信念的背影。

现在拒绝一定会害她失望。

又或许她会看透人家现在的心思，取笑人家也说不定。

「这个国家可以观光吗？」

职员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不知道？但是听说大钟楼还挺有名的喔。」

「原来如此。」

那人家就顺便去观光一下吧──我说，决定正式受理委托。

职员连连跟我低头道谢。人家回答哪里哪里，摇摇头又看了一眼委托书。

时钟乡罗斯特洛夫。

那就是向协会提出委托的国家。

○

从受理国到委托国有一段距离。加快脚步赶了一周左右的路，人家终于抵达时钟乡罗斯特洛夫。

走进国门，栉次鳞比的高耸建筑映入眼中。在仿佛从两旁遭到监视的街景中畏畏缩缩地走了一阵子，人家最后来到一座广场。

如同国名所说，那里有一座大钟楼。

人家在长椅上坐下时，时钟上的两根指针正巧同时笔直指向蓝天，发出好几重庄严肃穆的钟声。

鸟群被大音量惊吓，慌慌张张地起飞。

茫然地望着这一幕，我只有一个想法。

「好安静的国家……」

平日午后应该可以更热闹一点，但放眼望去几乎看不见人影。不仅如此，一路走来甚至看见不少停业的店家。

无事可做的风喧嚣地吹拂，摇摆人家的三角帽。

这个国家现在正在发生什么事情──人家只看过委托书，对实情一无所知。

「……总之先去打听情报吧。」

人家站起身来，眺望大街。

钟声的余音早已消失。

城镇充满寂静。

「午安～！人家是沙耶，你好你好～！」

机会难得，希望能取得居民们毫无保留的意见呢。

于是人家把行李放在旅馆后立即发动突袭访问。我刻意隐瞒魔女及魔法统合协会的身分，脱下长袍与三角帽，换上便于行动的便服。

偶尔会有人故意伪造假的委托，让我们这些魔法统合协会的职员背黑锅。

这次的委托人是国家官员，可能性应该不高才对。

以防万一，问个清楚并没有损失。

总之，人家对路上看见的每一个行人提问。

「人家其实是旅人，不太清楚这个国家的事情。」

第一声先从简单的自我介绍开始。

「这个国家是什么样的国家？」

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之后──

「有没有什么事情注意一下比较好？」

接着询问城里的治安状况。

然后就依照对话的进展，询问最近发生的事件，以及这个国家特有的风俗习惯。

做到这里就能隐约知道大多数国家的内情与问题，时钟乡罗斯特洛夫也不是例外。

某个居民看见人家，像是看见稀有动物似地说：

「这个时期还来观光……？剧院都已经关门了，没有什么好看的说……」

据说，以前这个国家描述危险人物「二丁目杀人魔」生涯的舞台剧小有名气，但现在公演取消了。

也有居民这么说：

「我不会害你，劝你早点离开比较好喔……？现在的罗斯特洛夫一点都不安全……」

以前人潮汹涌的大街，如今只有安静的枯叶在翻滚。也因为这样，想找到外出的居民很不容易。

「咿……！不要跟我说话……！我在赶时间……！」

居民们像是在害怕什么。

就算好不容易找到人，跟他挥手靠近，大多数居民也跟野生动物一样马上逃跑。

「不要大吵大闹。」

大声说话也会被排斥吗？一个居民看不下我边走边挥手大喊，对我说：「现在这个国家很危险。你如果是旅人，还是快点离开比较好……」

因此大多数居民现在都安静地躲在家里。

人家看着路边耸立的住宅。

居民打开窗帘俯视着人家。

「…………」

可是他们似乎十分警戒，静静地关上窗户，唰地拉起窗帘。

原来如此，看来问题是真的很严重呢。

不过他们到底在害怕什么？

每次探听情报，人家都这么问居民。

他们的回答全都跟委托书上写的一样。

他们说：

「──恶梦。」

恶梦在这座城市徘徊。

他们异口同声地对人家说。

●

某条路上有一个可怜的小女孩。

小女孩泣不成声。街上的人不忍心地上前关心。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善良的人们聚集在她身边。

小女孩什么也不说，只有悲伤无比地呜咽，没办法好好说话。

居民们束手无策面面相觑，直到其中一人发现小女孩脚边散落着洋娃娃的碎片。

她一定是因为心爱的娃娃坏掉了而伤心吧。

某个人说。

我们来帮帮她吧。

善良的居民听见提案点头同意，每个人收集了一片洋娃娃的碎片想让女孩高兴起来。有人收集了头的碎片、有人收集了脚的碎片。身体、手、眼睛。他们将碎片缝起来，帮小女孩做了一个洋娃娃。

居民们的呼唤吸引一个又一个善心人士，终于做好给小女孩的洋娃娃。

「来，这是专门替你做的喔。」

人们收集材料缝合而成的洋娃娃在这个世界独一无二，是专门送给她，充满善心的洋娃娃。

在城镇居民笑容的包围中，小女孩终于抬起头来。

「来，你收下吧。」

他们把洋娃娃交到小女孩手中。

缝缝补补、关节扭曲变形，还露出歪歪的笑容。和她原本的洋娃娃截然不同，诡异又让人毛骨悚然的洋娃娃出现在眼前。

「──不对。」

这不是我的洋娃娃。

我不是想要新的洋娃娃。

她对城镇的居民们说。

可是她一开口，人们的笑容与态度登时改变。

「你说什么？」「这可是我们特地帮你做的耶！」「连说谢谢都不会？」「我们帮了你耶！」「忘恩负义！」「好嚣张的小孩！」

人们的怒吼犹如大雨落下，将她压垮。

惹大家生气了。她只好当场低着头，一次又一次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可是已经没有人听见少女的哭声了。

「…………」

一醒来就早上了。

起身看了一眼时钟，早上八点，睡着后大概过了三个小时。今天算是睡得比平常多了吧。

看向镜子。

一头凌乱的紫发，金色的双眼疲倦地半开。我打了一个呵欠，但是心里知道就算回床上也睡不着，于是就换了衣服。

紫色的长袍与三角帽。

我身为薰衣魔女的服装。

时钟乡罗斯特洛夫专属魔女的正式穿着。

「……该去工作了。」

我大叹一口气离开家里。之前不知道在哪里听过，努力工作适度地疲倦会睡得比较好。

「……希望今天睡得着。」

我抱着像是祈祷的心情喃喃自语。

自从那天以来，我就一直身处恶梦之中。

○

就来重新确认一次委托书的内容吧。

『我国现在魔物横行。』

名称是恶梦。

这个名字十分抽象，但是恶梦的形体恰如其名模糊不清。

第一次出现是在距今三个月左右之前。

在城镇二丁目散步的妇人遭受攻击。幸好没有生命危险，但是手臂受了重伤。

攻击她的究竟是什么？

「听说她被一阵黑雾攻击。」

探听情报时，居民告诉人家：「好像是拿着菜刀的黑雾突然攻击她。」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包含跟人家对话过的居民在内，城里没有半个人相信妇人的话。

「我认为她一定是精神错乱看错了。」

结果在二丁目发生的事件，就定调为这个国家知名杀人魔的模仿犯展开调查。

「二丁目的杀人魔在这个国家非常有名。」

这也是某位居民告诉我的。

有个生长在一般家庭，平凡无奇的女孩。

她的名字是瑟琳娜。

优秀的小女孩心地善良，和温柔的父母过着和平的生活。

然而，她的日常某天突然崩溃。瑟琳娜碰巧外出的那一天，强盗闯进家中杀害了她的双亲。

可怜的她被叔父收养。

失去父母，心伤尚未痊愈的瑟琳娜再次遭逢悲剧。收养瑟琳娜之后，叔父就立刻变了一个人似地天天虐待她。

说不定这才是收养她的真正目的。

各种痛苦一再上演，终于使瑟琳娜心中寄宿着黑暗，憎恨这个悲惨又无可救药的世界。

直到她的冲动化为形体，拿刀刺死了叔父。

她迷上了夺取人命的快感。

从那一天起，她接二连三杀害居民，曾几何时获得了「二丁目杀人魔」的称号──

「这个故事在我们国家小有名气，也改编成剧本还有书籍。」

而三个月前刻意在二丁目引起的事件，明显意识到了瑟琳娜。

会被怀疑是模仿犯也在所难免。

实际上，人家听完之后也立刻这么想。

「可是事件并没有就此结束。」

我在探听情报途中造访报社。

人家表明自己的身分，请他们提供三个月前至今的新闻报导。

应对的记者表示「没有问题。」点头同意，一面替人家准备所有与恶梦相关的报导复印，一面告诉人家：

「目前恶梦引起的事件多到不计其数。一周内几乎每一天都有人遇害，从那时开始不只伤者，甚至有人身亡。我们也是在那时知道犯人不是寻常人类。」

第一名被害者说的是事实。

她没有看错，也没有精神错乱，攻击被害者的无疑是黑色雾气。

模糊的人影手持菜刀，攻击在路边落单的行人。

「根本就是恶梦……」

城里某人说。

居民们都同意。

这阵黑雾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恶梦重现。

「我、我……其实看过……那个恶梦……」

不知道运气是好还是不好，人家在探听情报时碰巧遇见一名目击者，自称看过名为恶梦的黑色雾气。

「咦，真的吗？看起来像怎样？有看到脸吗？」

千载难逢！尽管有点白目，直接与犯人有关的情报依然十分珍贵。人家积极地问。

男子害怕地回答。

而他的回答也跟委托书上写的一样。

「瑟琳娜……」

他说黑雾中是杀人魔瑟琳娜。

就是因为这样，这个国家的黑雾才被称为恶梦的重现。

「……在那之后人家在街上徘徊了一整天。」

人家鼓着脸颊坐在长椅上。眺望钟塔，时刻大约是中午十二点。

「完全找不到恶梦……」

我抵达这个国家已经过了整整一天。

虽然花太多时间探听情报也是原因之一，但是我完全没有遇到在这个国家横行的恶梦。

从过去被害者的特征来看，恶梦的目标是不持有武器的一般人。所以人家才刻意打扮成平凡的旅人在城里乱晃的说。

「是哪里不对呢……」

人家叹了口气，但是宣告正午的钟声太吵什么也听不见。

恶梦像是在遵循杀人魔瑟琳娜的行动，只在室外出现；可是它又会跟雾气一样突然现身，因此居民们都闭门不出。

在封城状态下，广场上只有人家一个。

「…………」

但是安静很好。

钟声的余音消失后，竖起耳朵人家听见微弱的声响。

是从哪里传来的？转过头，我看见细细的黑烟从城镇另一头朝天空延伸。

人烟稀少的郊外。

那应该不是营火吧──一定是恶梦不会错。人家怀着笃定，拿起魔杖赶往黑烟的源头。

跑了大约五分钟左右。

人家来到一条昏暗的小巷。

烟雾的真面目就在那里。

黑色的雾气。恶梦。

「……奇怪？」

还有身穿紫色长袍，头戴三角帽的魔女。头发跟服装一样是紫色的她，回首看见我微微侧了侧头。

话说回来，委托书上也有写。

这个国家有一名专属魔女。

优秀的魔女正是消灭杀人魔瑟琳娜的英雄本人。我昨天抵达这个国家并在探听情报之余，去她家拜访了好几次，她却始终不在家，一直见不到人。

她不晓得在什么地方──看样子她一直在工作。

「啊，对了。他们说魔法统合协会会派帮手来。」

她握着魔杖僵在原地盯着人家看了几秒，然后露出难掩疲态的笑容说「你好。」挥了挥手。

细细的金色眼眸下，是化妆也盖不住的浓厚黑眼圈。

「今后请多多指教。」

沉稳的问候之后，她挥下魔杖。

随后，她脚边的黑色块状物被压扁似地爆裂开来。接着她用靴子踩熄依依不舍冒出的黑烟，若无其事地转身面对人家。

「得先自我介绍呢。」

然后她说出自己的名字。

艾丝黛儿。

又名为薰衣魔女。

○

「你来真是帮了大忙。这个国家的魔法师都被恶梦吓得半死，完全不肯帮忙。」

回到广场，艾丝黛儿耸耸肩对人家说：「对这个国家的人来说，恶梦──杀人魔瑟琳娜大概是恐惧的象征吧。」

判定恶梦的外观类似瑟琳娜的那天起，恶梦就完全交由艾丝黛儿一人应付。

大家都太害怕了。

害怕威胁这个国家的杀人魔。

「这三个月来的成果如何呢？」

「如你所见。」

她用魔杖指着自己的脸说。她满脸倦容，看起来甚至不像是与我同年代。「完全看不见尽头。不管打倒几只都会继续冒出来。源源不绝，没完没了。」

「简直就跟恶梦一样呢。」

「说得没错。」

「恶梦的总数大约多少？」

「天晓得？虽然不清楚正确数量──但是大约跟这个国家善良的好人差不多吧。」

「嗯嗯……？」

什么意思……？

「总之就是不知道确切数量。都已经三个月了，我也数不清楚了。」

「也就是希望人家帮你做完看不见尽头的工作吗……」

「官员的委托书上不是这么写的吗？」

「我想说来现场是不是能问得更清楚。」

「很可惜，我也不知道要继续到什么时候。」

原来如此……

换言之，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吧？

人家战战兢兢地问：

「该不会……人家得永远在这里消灭恶梦吧？」

「…………」

「不是，不要不说话啦！」

人家是旅人，也是魔法统合协会的职员。不可能永远在这里工作喔！

我姑且这么宣言以防万一。

「啊哈哈，不用担心，我知道。」

艾丝黛儿摇晃肩膀笑了笑。「总之，如果过了一周还处理不了，我就会叫国家放你回去协会的。如果人手倍增还处理不完，就必须找别的方法了。」

「……那就好。」

她明明应该很累，却还是对人家任性的意见一笑置之。她平常一定是很温柔的人。

「那么，就马上开始消灭恶梦吧。」

她拍拍我的肩膀说：「既然都来了，请你跟我做出同等的贡献喔。」

「……顺便一问，你平常一天都工作多久？」

「从早到晚没有休息。」

「劳动型态跟本超血汗的嘛……」

不论如何，人家和艾丝黛儿就这样揭开消灭恶梦的序幕。

「第一天消灭恶梦应该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情，所以我来教你对付恶梦的方法。」

跟我来，她说，走在巷子里。摇摆的头发飘出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

人家有种即将正式开始工作的预感，在便服上披上长袍，戴起三角帽跟在她的背后。

走了一阵子，踏进小巷子里时，她回头看了人家一眼。

「…………」

她大概是想确认人家有没有跟上才回头。

但是她看见人家的穿着却一脸不可思议。

「怎么了吗？」魔法师的装扮又不稀奇。

「啊，没有。」她一愣摇了摇头。「……你穿起来很好看。」

「唉嘿嘿……」

好害羞喔。

「话说回来，我还没问你的名字。」

「人家是沙耶。炭之魔女沙耶。」

「炭之魔女沙耶吗……嗯，我记得了。」

那就太好了。

「你是薰衣魔女艾丝黛儿，对不对？」事前收到的资料有她的个人资料与照片，我还是姑且确认道。

「没错。」她颔首肯定。「而艾丝黛儿现在指着恶梦。」

咻地一声，她轻轻一挥魔杖，我就往那个方向看。

「……恶哇。」

传闻中的恶梦确实出现了。

数量大约六只。

人形的黑色物体看起来就像是聚集在一起的烟灰，凝神细看才能勉强看出雾气中手持染血菜刀的女性。

「你们几个，午安。」

艾丝黛儿对她们喊。

随后相同表情的恶梦同时回头。

「那就是叫做瑟琳娜的杀人魔吗？」

「……大概吧。」

「大概？」

好几年前打倒杀人魔瑟琳娜的不就是艾丝黛儿本人吗？

听见她说出令人费解的话，人家不禁纳闷地侧头，却没办法问得更详细。

『────』

因为全身垄罩着黑雾的少女面露开心无比的表情朝我们冲了过来。

她们以惊人的速度奔驰、蹬墙、跳跃、握紧菜刀。

危险，会被攻击──在提高警觉的人家面前，艾丝黛儿熟练地挥舞魔杖。

「一对上眼她们就会立刻发动攻击，所以一找到就先这样。」

六只恶梦眨眼间消灭。

艾丝黛儿产生浓缩的魔力，向一旁横扫魔杖，苍白色的闪光就漂漂亮亮地将恶梦的身体切成上下两半。勉强躲过那一击的恶梦被相同的魔力击中头部轰飞出去。

哪怕是令城镇居民颤栗的恶梦，在薰衣魔女面前或许也丝毫不构成威胁。

「工作本身很单纯吧？」

你当成消灭老鼠试试看？

在扬起的黑烟之中，她一脸从容地说。

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其实还挺辛苦的。各位有没有体验过这种事情？

人家现在正在时钟乡罗斯特洛夫体会类似的感觉。

『────』

轻松教了人家方法后，艾丝黛儿就分头行动，留下人家一个人独自消灭在城镇里横行的恶梦。

探头看了一眼小巷里，就看见大约四只笑嘻嘻的恶梦小姐。

「接招！」

什么也不想纯粹消灭恶梦的话，对人家来说并不困难。人家挥舞魔杖，跟艾丝黛儿一样浓缩魔力攻击。

我最先发现的是艾丝黛儿身为魔法师的实力十分高超。

她虽然轻而易举地一次对付六只恶梦，但是力量不够的话，恶梦就只会被打飞，甚至只会失去平衡而已。

恶梦的强度大约只比人类稍微脆弱一点。这么想比较保险。

「……呼～！」人家消灭眼前出现的四只恶梦擦了擦汗。「呃……这附近的巷子应该差不多处理完了吧……？」

人家拿出地图，用笔把现在的巷子涂成红色。

那是艾丝黛儿交给人家用来帮忙消灭恶梦用的。

「──这给你。」

在分头行动之前。「上面记录了我之前消灭过恶梦的位置，你就当作参考吧。」

「什么意思？」

「恶梦不会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你很清楚呢。」

「毕竟我做了三个月呀。」

换句话说，就是不用去艾丝黛儿做记号的地方。原来是这样。

人家盯着地图。

大约一半以上都是黑色的。黑漆漆的，跟沾满煤炭一样。

「为什么这栋房子也被涂成黑色？」

「因为只涂巷子太麻烦了……」

「讨厌！很可怕耶，不要偷懒啦。」

「啊哈哈，抱歉抱歉。那么，沙耶就拿新的地图吧。」

艾丝黛儿苦笑给了人家一张新的地图。

愿意接受人家的任性，她真的是个好人……

结果人家事先把艾丝黛儿处理过的地方着色之后，才把自己处理过的地方涂成红色。

现在看起来才知道，看样子人家昨天都在艾丝黛儿处理过的地方徘徊。难怪找不到恶梦也遇不到她。

「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喔，沙耶。」

她把黑压压一片的地图塞回怀里说。

接着我们兵分二路，随机在没有着色的路上行走。抱着地图跟笔到处走，感觉就像是在做田野调查！

『────』

不过路上会遇到可怕的恶梦就是了！

「嘿呀～！」

话虽如此，只要记得力道，剩下的并不困难。人家在魔杖前端形成火球发射。

恶梦们闪都不闪，直接被火球击中消灭，看起来就像是扑向灯火的飞蛾。

「Fire～！」

恶梦说不定没有什么智慧。

在那之后，人家每次转进小巷，每次探头看进楼房与楼房之间的空隙都会遇到恶梦。

『────』

成群结队的恶梦全都只有一股脑儿儿地攻击。毫无变化，处理起来非常简单，只要施展威力足以一击消灭她们的魔法就好。

「喝呀～！」

如果只有数量众多倒还轻松。

『──』

…………

才怪！

「累死了！」

太阳下山时我和艾丝黛儿再度集合。人家当场融化似地躺在长椅上。

不停使用魔法当然会消耗体力。

这种工作她连续做了三个月吗？

「艾丝黛儿好厉害喔……」

我抬头仰望她发出感叹。站在长椅旁的艾丝黛儿一脸从容地笑着。

「代表我这个国家专属魔女不是虚有其名。」

「难道说还要继续吗？」

「想继续可以再继续，但是今天多亏沙耶帮忙，所以已经达成目标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从早到晚不休息原来是真的……」人家可能会撑不住……

「沙耶可能浪费太多魔力了。」

她是个非常亲切的人。

一天结束后，她在闲聊之余教人家尽可能节约魔力消耗的战斗方式。听起来非常有趣。

「好厉害喔……」人家佩服地连连点头做笔记。「身为国家专属魔女，不节省魔力果然做不完工作吗？」

「嗯～……」

人家不经意地问，她就皱起眉头。

接着略显愧疚地回答。

她不记得了。

「我完全不记得自已为什么要节省魔力战斗，对不起。」

她一面道歉，一面敷衍似地笑了笑。

人家感受到强烈的违和感。

「艾丝黛儿偶尔会说些不可思议的话呢。」

「也许是代表担任国家专属魔女的人都不正常吧。」

艾丝黛儿笑说。

结果那一天，我们随意分享情报之后就道别了。

隔天当然继续工作。

我们上午碰面，决定各自负责的区域分头行动。人家一股脑儿地把地图上的巷子填满，不停消灭恶梦。

唯有单纯地重复相同的事情。

或许多亏她教的战斗方式，第二天的效率高到跟第一天无法相提并论。

「艾丝黛儿真的好厉害喔。」

一天结束后，人家还有余力轻松地闲聊。

和昨天不同，我坐在长椅上佩服地说，她就难为情地回答：

「一天就能学会我教的魔法，我也觉得你很厉害。」

「唉嘿嘿……好害羞喔。」

「啊，你不谦虚啊……」

在填满城镇的地图之余，我们偶尔会碰面闲聊。

碰面只有早上和晚上两次而已。

「今天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不知道第几次工作结束后，她对人家提案。「现在在这个国家没办法外食，你也快吃腻旅馆的东西了吧？」

晚餐的邀约！太高兴了。

「咦，可以吗？」

「希望你别在意房间太乱。」

她嘴上这么说，但其实房间非常整洁。只放了学术书籍，与不知道用途的魔法道具而已。房间本身非常干净，窗边甚至还种了薰衣草。根本超漂亮的呀！人家感动的时候，她说「会吗……」露出微妙的表情，人家便回答房间真的很脏的人是不会种花的。

她晚餐煮的炖菜非常好吃。

我们充满恰到好处的饱足感，以及完成一天工作的成就感，在那之后畅谈了一阵子无关紧要的话题。

人家半开玩笑地分享成为魔女的甘苦谈与在魔法统合协会被师父使唤的故事，她就面带沉稳的表情点头聆听。

「有很多开心的回忆真好。」

她的反应怎么有点像是老婆婆。

「艾丝黛儿也跟人家分享回忆呀！」

「就算你这么说，我现在也想不太到开心的回忆……」

「那么今天和人家共进晚餐就是第一个开心的回忆了呢……」

「好自我意识过剩……」

人家认为只要认识共事的伙伴，工作就会更愉快、更有深度。

虽然不知道她有没有这种想法，但是自从那一天起，结束一天工作后到她家吃饭就变成了例行公事。

人家说东说西，艾丝黛儿笑着聆听。这种日子逐渐成为日常。

「话说回来，艾丝黛儿，这张照片里的女生是谁？」

来她家拜访好几次，我忽然发现某个东西放在窗边的薰衣草旁边。

那里摆了一张照片。她邀请我来她家那天我没有发现──蓝色长发的小女孩看着镜头微笑。

「啊啊，那个啊。」

喝着晚餐饭后的花草茶，她若无其事地说：「是瑟琳娜。」

「瑟琳娜是──那个瑟琳娜吗？」

「如果你是说杀人魔的话，没错。」

接着她说出委托书上没写，城镇居民也没告诉人家的真相。唯有她知道的真相。「我和瑟琳娜是儿时玩伴。从小就常常和她一起玩耍，所以熟知成为杀人魔以前的她。我和她是非常要好的挚友。」

「…………」

可是距今数年前，瑟琳娜成为杀人魔，害艾丝黛儿被迫亲手处决她──

人家可能害她想起不好的回忆了。

「对不起……」

「不会，别在意。不用道歉。」

「……可是──」

「而且我刚才说的全部都是猜测。」

「……？」

猜测？

人家不禁侧了侧脑袋。

她看着照片说：

「我呢，其实根本不知道这张照片里的女孩是谁。」

不晓得她是不是瑟琳娜，也不晓得她是不是儿时玩伴。不管看着那张照片多久，回忆都没有在脑中浮现──她放弃似地说。

「那是……怎么回事？丧失记忆吗？」

「不是，感觉起来不像。」

从房间里堆积如山的学术书籍与身为魔法师的高超技巧感觉得出来，她聪明绝顶。

房间里堆满关于回溯时间的魔法论文、新闻剪报、写满某个少女一事的笔记，以及许多陌生少女的照片。

她像是为了填补空白的记忆一般，在充满陌生事物的房间里摸索，询问居民关于瑟琳娜这名女子的事情。

终于，她得到一个结论。

「我好像曾经为了救她回到过去。」

她为此在房内收集了学术书籍，并且使用各种魔法道具──当然，这也是现在的艾丝黛儿的推测。

「我顺利回到过去，可是不知道在过去发生了什么事情，关于她的记忆全部消失了。」

她只剩下拼命为了某件事研究回到过去的日子，以及宛如空壳的现在。

「你完全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人家提问，她便摇头回答。

「什么都想不到。我就连她以前是什么样的人都毫无头绪。」她耸肩叹息。「对过去的我来说，她一定是无可替代的存在；但是对现在的我而言，就连为什么想回到过去都无法理解。」

「…………」

「沙耶你有没有失去过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

「有喔。」

人家想起挚友莫妮卡。

「是吗……失去她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

认真、温柔、直到最后都坚持信念的好朋友。

我想起刚失去她之后的几天，光是回想起她都有种撕心裂肺的痛楚。

「说来话长，可以吗？」

「跟我说吧。」

我想知道。艾丝黛儿笔直看着人家。

稍作犹豫之后，人家决定回应她的期待。

「……纯粹在路上走路也会自然而然地垂下头来，感觉眼前一片漆黑，伤心到难以忍受。从早到晚什么都食不下咽，满脑子都是珍贵的回忆，每天都像是看着与她的记忆在眼前上演；可是时间却一如往常地流逝，有种被世界抛下的错觉。这种日子持续了大约一周左右。」

每次看见花，就会想到莫妮卡喜欢花，或是「拿给她看她会不会高兴」。

每次去书店，都会想到莫妮卡喜欢的书，或是「真想再跟她聊聊」。

每次躺在旅馆的床上，都会想到与她的对话，「真希望那时多跟她聊聊」、「真希望多跟她玩耍」、「真想再跟她见一面」等等。

但是每次回想，人家就体会到再也见不到她，伤心不已──

人家像是在表白一般全告诉了她。

「……这样啊。」

艾丝黛儿低着头问我：「你是怎么支撑过去的？」

真是个困难的问题。

毕竟我不是靠自己撑过悲伤的。

「失去她不久之后，是我重要的人支持我的。那个时候我才稍微变得正面一点。」

我想是在后来才完全克服悲伤。

莫妮卡的葬礼在人家脑中苏醒。

与伙伴一起吊唁的回忆。

「人家去参加葬礼，和同样哀悼她过世的伙伴见面。大家一起哭泣，分享自己没办法承受的哀伤，才终于有办法继续向前看。」

人家知道伤心的不只自己一个人。

知道还有许多人爱着她。

在葬礼和她见面，和莫妮卡道别，人家才终于能够接受她不在人世的事实。

「……这样吗？」

说不定，艾丝黛儿并没有跟瑟琳娜说再见。

听完人家的话。

她喃喃自语道：

「那么，我一定是没办法承受那份哀伤吧。」

事不关己似地这么说，她的表情在人家眼中看起来非常悲伤。

「──嗯，今天也没有问题。」

解决在大街上蔓延的恶梦之后，人家一如往常地在地图上做记号。城镇的巷弄几乎都被填满，我们可说是开始看见消灭恶梦的终点了。

「你好～！」

收起地图后，人家在附近的住宅敲门。这也是一如往常的工作之一。

「……什么事？」

居民担忧地从门后探出头来，人家就莞尔一笑说：

「现在可以安心出门了喔！人家已经把这附近一带的恶梦消灭完毕了！」

嗯哼！人家骄傲地挺胸。

消灭了好几天恶梦后我们发现，消灭完恶梦的地方不会有更多恶梦出现──既然如此，消灭完毕的住宅区就可以逐渐解除封锁了。

城镇若不渐渐恢复活力，街道就只有冷清的风，这样就太无聊了。

于是人家从几天前开始就到处跟居民们说明。

「……是吗？谢谢你。」

门后的居民不改阴沉的表情点了点头，就慢慢关上门。

这也是从几天前开始就看过好几次的光景。

不可思议的是，就算跟居民们解释附近不会再有恶梦出没，大多数人还是继续把自己关在家中。

他们绝不试着脱离现在的生活。

「嗯～……」

人家从魔法统合协会手中接下的任务只有消灭恶梦而已。

这绝对不是人家的工作。

但是，得拯救城镇的居民们才行──这座城市不该继续害怕恶梦把自己关起来。

不能放着不管。

无论是城镇的居民。

还是艾丝黛儿。

「…………」

因为失去朋友的悲哀而回到过去，却因此丧失记忆。我一定要拯救艾丝黛儿──人家不禁这么想。

对她伸出援手并不是人家的工作。

分明如此，我还是放不下她。

一定是因为她跟莫妮卡很像。

「我说你，你是魔法统合协会派来的魔女吧？」

就在人家挨家挨户拜访的时候，其中一个居民从门缝间瞪着我说：「你什么时候才要解决恶梦的元凶？否则我们永远别想离开家里啊。」

「咦？」

解决元凶？

他在说什么？

我听不太懂的反应一定展现在表情上了。

居民不耐烦地接着说：

「我是叫你想办法解决引起这个状况的薰衣魔女啊！恶梦就是她搞出来的！」

接着居民向人家吐出对艾丝黛儿的怨言。城镇里的民众无法安心外出都是她害的──他说个不停，仿佛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不幸她都得负责。

「…………」

即使遭到应当守护的居民们怨恨，依然孤单一人恪守职责。

艾丝黛儿真的跟人家的朋友一模一样。

明明不用连这种地方都像的说。

●

我在床上闭上双眼。

今天也睡不着。

每次想起什么也不想，不知不觉就早上的时候就忍不住羡慕。我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忘了怎么入睡。

跟平常一样。

我只要想睡觉，过去的事情就会在脑中复苏，仿佛在刻意妨碍我。

「──艾丝黛儿，你忘记瑟琳娜的事情了吗……？」

记忆出现不自然的空白过了不久之后，我在镇上到处询问居民，我持有的照片中的女孩究竟是谁。

居民们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回答。

她叫做瑟琳娜。

过去我杀死的凶恶罪犯。

看见我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居民们个个忧心忡忡。肩负国家唯一专属魔女这个重责大任，甚至有人说我可能生病了。

在此同时，某人提案。

「我们帮艾丝黛儿恢复失去的记忆吧！」

那是谁的声音并不重要。

就结果来说，大多数人都赞成。

「这主意不错！」「艾丝黛儿总是帮助我们啊！」「有困难的时候换我们来帮她吧！」

有人成立团体、有人捐款募资，魔法师则是拟定具体对策。最后他们组成大约数十人的团体。

失去的记忆一定能靠魔法恢复。

可是时钟乡罗斯特洛夫并没有优秀的魔法师。

结果他们造访邻近的国家──我为了成为魔女留学的国家，寻找优秀的魔法师。

他们最后找到年轻却具有优秀才华的少女。

想不想为了帮助别人使用魔法──解释状况之后，少女爽快地答应了。

他们将少女带回国内。

大人们收集文献以及居民们的故事，累积瑟琳娜是什么样的人的资讯。少女则是和时钟乡罗斯特洛夫的魔法师一起研究帮我恢复记忆的方法。

城镇居民与年幼少女一起帮助失去重要记忆的可怜魔女。人人称赞这是充满爱的佳话。

而人与人美丽的羁绊得到了某个成果。

「请收下这个！」

终于，少女给我一瓶魔药。

那是喝下去就能理解瑟琳娜是什么人，填补记忆空缺的药水。

我感谢她们的好意。

将她们做好的魔药带回家喝下。

浑然不觉他们制作的魔药有某个重大缺陷。

「唔……！呜、呜呜呜……」

喝下魔药后，我头痛欲裂，仿佛遭到钝器殴打。杀人魔、杀人犯、瑟琳娜只是个跟魔鬼一样的女人，死不足惜。

城镇居民们的印象流入我的意识，可是那个印象并没有固定在我脑中。无数恐怖的记忆灌进脑海，夺走我的魔力。

想必是制作方法出了问题。

在陌生的环境中跟许多人一起制作魔药，对年幼的少女来说或许太过沉重。她可能无法发挥原本的实力。

「要快点阻止……得解除魔药的效果才行……！」

平时的我应该会马上吐出喝下的药水，或是立即用魔法抵销效果。

分明如此，我却只能混乱地握着魔杖。

不对。

瑟琳娜不是那种女孩。

我不可能为了那种人回到过去──城镇居民心中的印象，以及我应该舍去的过去，似乎有着难以弥补的巨大隔阂。

意识混浊不清。

最后，关于杀人魔瑟琳娜的记忆无法固定在我脑中，化为黑色的雾气从我体内涌出，消失无踪。

失去大半魔力的我当场昏倒。

隔天开始，城里就出现恶梦的目击情报。

我疗养了好几天才恢复失去的魔力。

国家官员呼唤我，是在被称为恶梦的黑雾开始攻击人的三天后。

前往案发现场，我立刻察觉原因。

少女给我的魔药中对杀人魔瑟琳娜的记忆，以及喝下魔药后我失去的魔力。

一定是这两者混合在一起，散落到城市各地。

如同煤炭一般漆黑的雾。

人们因为恶梦重现而恐怖颤栗。

妻子惨遭恶梦杀害的丈夫，抱着遗体不停呼唤她的名字。

人们再次委托我消灭瑟琳娜，我当然点头同意。试着以魔法攻击，就轻松消灭了恶梦。

可是回过头来，众人依然对我露出不满的表情。

──瑟琳娜的幽灵为什么又突然出现？

某人低语。

只要发生问题，人就会想要追究原因。

──话说回来，最近艾丝黛儿好像说自己忘了瑟琳娜的事情。

──我们也都快要忘记了，突然问起她来真奇怪。

接着有人说。

──恶梦该不会是艾丝黛儿引起的吧？

一度抛入群众间的谣言，如同染料一般扩散开来。

话说回来，她最近举动很奇怪。话说回来，她之前在做奇怪的研究。话说回来，她以前就有抑制魔力战斗的习惯。话说回来，杀死杀人魔瑟琳娜的时候，她的表情看起来很遗憾，甚至还哭了。

她该不会是想让瑟琳娜复活吧？

有人打趣似地说。猜测吸引更多猜测，结果没有任何人愿意听我说话。

在群众之中，唯有给我魔药的少女眼眶泛泪看着我。

帮助少女的大人与魔法师一和我对上眼，就一齐把眼睛别开。

没有人想替这场骚动负责。这是当然的。

「都是你的错！是你害死了我老婆！」

而且，我如果不问居民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也是不争的事实。

出于痛失爱妻的愤怒，男子朝我扑了过来。想殴打我的男子立刻被周遭的大人压制。

这种时候该说什么话才好？

我只能抬起头来，对至今依然瞪着我的男子说出一句话。

「对不起。」

因为这终究是我的错。

我只有低头说出这句话。

而我的反应似乎像是证实了人们的所有猜疑。

他们当场对我说出不堪入耳的各种谩骂。

「你要不要考虑离开这个国家？」

开始处理恶梦之后，官员把我叫去这么问。

看在过去的功劳上，我们不打算逮捕你，可是继续待下去你一定也很难受吧？解决完恶梦之后，去别的国家重新开始也好。

官员说的话是事实上的劝退。

「我们已经向魔法统合协会提出委托了。希望问题能尽早解决。」

我身为魔法师的实力，似乎早已不值得这个国家的人信赖了。

我当场被迫承诺待一切结束之时要离开国家。

究竟是在哪里走偏了？究竟是谁的错？

事到如今，后悔也无可奈何。

事到如今，已经什么都不重要了。

「──奇怪？」

叩、叩，我家的门传来两声顾虑的敲门声。

我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我抬起沉重的头走向玄关。不知道是谁？话说回来，现在几点了？

我边开门边想。

我好像迟到了。

门后充满比平常还要刺眼的阳光。

「啊！艾丝黛儿，你还好吗？」

担心地看着我的沙耶出现在眼前。「你没来会合地点，我有点担心你。」

真善良。

魔法统合协会派来的人若不是她，我的痛苦一定会更漫长、更难受。

「嗯，我没事。」

我睡过头了。可以等我一下吗？

我随口这么说，再次把门关上，急急忙忙准备工作。再次打开门时，她说「你会睡过头真难得。」轻声笑了笑。

「难道是快结束所以松了口气吗？」

自从我们两人一起开始消灭恶梦已经过了好一阵子。我手中的地图几乎一片漆黑了。

今天恐怕就是最后一天了。

「啊哈哈，应该吧。」

我笑着回答，对她说：

「今天也加油吧。」

仿佛在说服早已濒临极限的自己。

○

今天人家和艾丝黛儿两人一起到处消灭巷子里出现的恶梦。

多亏前几天的努力，只剩下一点点了。

「──这样下去感觉中午就能做完了呢！」嘿地一声，我挥舞魔杖对艾丝黛儿说。

恶梦即将消灭完毕。

换句话说，就是我的工作到此为止，同时也意味着城市将恢复原状。

这不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说得也是……」

艾丝黛儿感慨地点头，挥下魔杖。

黑雾般的恶梦一如往常消散无踪。两人拿魔杖并肩奋战就完全不构成威胁。

「我看看，接下来是──」

黑烟升上天空的同时，人家取出地图做下记号，寻找下一个目的地。道路几乎都被涂红，想找还没去过的地方反而比较困难。

「接下来是大街的对面！」

不久之后人家指着大街对面跟艾丝黛儿说。

接着我带着默默点头的她迈开步伐。

说不定居民们也隐隐约约地察觉到快要结束了。离开狭窄的巷弄来到大街上，能够看见不少行人。

最起码比人家入境的那天还要热闹。

「这份工作结束之后，沙耶你打算做什么？」

来到大街上，艾丝黛儿问人家。

要做什么呢？

「难得都来了，人家想观光个几天再回去吧。」

「观光吗……」

哇啊，表情看起来好微妙。

「机会难得，艾丝黛儿你带我参观吧。」

我想去艾丝黛儿推荐的店，还有推荐的地方。人家假装成撒娇的可爱女孩子说。一点都不像是人家。

「嗯……那可能有点困难。」

艾丝黛儿听了露出非常微妙的表情。果然很不像我吗？「我呢，等这份工作结束之后，就要离开这个国家了──」

「咦？」

为什么？

那是什么意思？

人家第一次听说耶？

我在大街正中央驻足，困惑地看着她。

「啊啊对不起，我忘了说。」

她一脸从容，仿佛无关紧要。

又或者该说是无所谓似地说：

「我会为了这次的事件负起责任，辞去国家专属魔女的──」

啪锵！

玻璃瓶打断艾丝黛儿的话。不知道从哪飞来的瓶子击中她的头，爆碎开来。

「──艾丝黛儿！」

她按着头当场跪坐在地，人家立刻跑到她身边。瓶子里装的饮料不停滴下来。

还有她的血。

「你还好吗……？给我看看伤口！」

「啊，沙耶……」她缓缓抬起头来，额头流下一行血。「我没事，这点小伤──」

「怎么可能没事！」

人家用手帕压住她的伤口紧急处理。幸好只有一点割伤。「继续压着不要动！」

「不了，没关系。这点小伤。而且工作──」

「够了不要乱动！」

讲不听耶！

人家护着艾丝黛儿按住她头上的伤口，瞪着周遭进行牵制。

是谁？

到底是谁对艾丝黛儿做这么过分的事情？人家的视线最后停留在某个男子身上。

「是她自作自受。」

他冷眼俯视艾丝黛儿说：「那家伙给我们惹了那么大的麻烦。」

玻璃瓶就是他丢的吧──人家直觉地想。

在大街上来往的行人一个又一个停下脚步，开始骚动。

是艾丝黛儿。她还没消灭恶梦吗？明明是她的错。快点解决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快点滚出这个国家──

包围我们的群众聚集过来。

人人说出不负责任的话。

甚至有人朝我们丢垃圾。

「魔法统合协会的魔女，快点把她抓起来！」「她害我们现在的生活一塌糊涂！」「快点负责啊！」

骂声交互回响，越来越大。

「对不起，沙耶。都怪我，害你──」

一旁艾丝黛儿的声音微弱到差点消失。

城里一定没有人听得见她的声音。

「艾丝黛儿……」

人家无法理解。

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她有非道歉不可的理由吗？

她明明什么也没做。

不可原谅。

「──道歉。」

人家对民众大喊。「刚才朝艾丝黛儿丢玻璃瓶的人、丢垃圾的人、骂她的人，现在全部马上跟她道歉。」

源源不绝的骂声悉数戛然而止。

不闭上嘴思考，他们肯定无法正确地理解我的意思。众人面面相觑，困惑地交头接耳。

她刚才说什么？她什么也不懂。反正是外地人。她不知道艾丝黛儿做了什么还工作了这么久？魔法统合协会也堕落了──

人家感受到敌意渐渐聚集在我身上。

没有人握有主导权。群众的话语中唯有缺乏形体、模糊不清的敌意，宛如我们过去对付的恶梦。

「她为了众人全力付出，你们既然是这个国家的居民，难道不该替她加油打气吗？」

听见人家的话，有人笑了。

「你在胡说什么？这个状况本来就是她惹出来的──」

「谁说的？」

人家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人们就把眼睛别开。

取而代之，别的方向传来别人的声音。

「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是谁？」

转过头来，又有人把眼睛别开。

「你难道没有眼睛吗？这里这么多人──」

「人多又怎样？人多说的话就是对的吗？」

听见人家的话，有人高声怒吼。

「你那什么态度！可是有人因为恶梦失去重要的人啊！」

有人这么说，人们就附和那个声音，犹如事到如今在彼此确认愤怒的原因。

我们没有错。而是为了正当的原因而合理地愤怒。

他们的表情上浮现这句话。

大错特错。

误会大了。

「那些人没有人怨恨艾丝黛儿！」

骚动的人群闭上了嘴。有人困惑，甚至有人笑出声来。你说什么傻话？

「你亲耳听见了吗？」

「我亲耳听见了。」

人家说。

我抱着艾丝黛儿，对他们说：

「人家亲自去问了每一个被恶梦伤害的人。」

人家来到这个国家后，花了整整一天探听情报。

关于这个国家，以及恶梦的事情。

真相要眼见为凭。

我想知道客观的事实。

在探听情报时造访的报社，统整了过去所有事件的被害者资讯，人家一个一个直接拜访他们进行确认。

并询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情。

尽管人家突然造访，被害人依旧详细告诉我恶梦是什么样的存在。

「我是第一个被害者。」

手臂受伤的妇人低着头说：「没有人相信我的证词。除了她之外。」

妇人说艾丝黛儿诚挚地面对她。

「我失去了妻子。」

被害者遗属的男子说：「当时我悲愤不已，对她说了很过分的话──」

他对人家表示想跟艾丝黛儿道歉。

不管问谁结果都一样。

他们都感谢艾丝黛儿。

尽管艾丝黛儿被认为是在城里引起恶梦的元凶，他们却一点都不怨恨她。

「──有一个少女带着大人们，访问了所有被恶梦袭击的被害者。」

少女向被害者们说明，她和这个国家的魔法师一起替艾丝黛儿制作魔药，但是调配上有所失误。

换句话说，她们到处解释原因不是艾丝黛儿，而是自己。

少女同样到处跟这个城镇的居民解释，也请求报社刊登报导。

几个月前的报纸上，确实刊登了整面解释恶梦由来的报导，但是大多数人都充耳不闻。

人们心中已经决定了恶梦的元凶是艾丝黛儿。

群众骚动的声音吞没了他们小小的自白。

「人家知道，你们能够责备艾丝黛儿，是因为你们事不关己，又不负责任。」

人家对包围艾丝黛儿的所有人说：

「冷静一点看看周遭吧。没发现有人在看你们的闹剧吗？」

听见人家的话，群众里每一个人都缓缓环视周遭。

有人从住宅的窗户俯视，也有人从大街角落投来担心的眼光。

结果包围艾丝黛儿还有人家的民众只有一小部分而已。大多数安静的居民都远离他们、排挤他们、轻蔑他们。

这真的是做正确事情的人的样貌吗？

「…………」

群众之中有人静静地离开。

一个人离开后，他附近的人也跟着离开，看见这一幕的人又继续离开──直到包围我们的群众争先恐后地跑走。

就如同雾气散去一般，我们的视野豁然开朗。

「沙耶。」

身旁传来这一声。

她肩膀颤抖。血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晶莹剔透的泪滴滑下她的脸颊。

「谢谢你。」

艾丝黛儿低着头喃喃地说。

于是人家抹去她的泪水回答：

「现在道谢还早。」

我们的工作还没结束呢。

004

○

人家和头上裹着绷带的艾丝黛儿并肩站在巷子里。

「……你的头还好吗？」

「嗯。」

她对人家点头，轻轻抚摸绷带──骚动散去后，附近一名居民帮她紧急包扎。

对不起没办法帮助你──住在附近的居民边对艾丝黛儿道歉，边替她包扎伤口。

「并不是整座城市都敌视你喔。」

走进昏暗的巷弄，恶梦在我们眼前现身。

艾丝黛儿以魔法一一撕裂她们，喃喃自语似地说：

「就算是这样，这仍是我惹出的麻烦。」

「啊～！你又说那种话！」真是的，太负面了。「艾丝黛儿没有错，要我说几次你才懂？」

讲不听耶！

见人家鼓起脸颊，她苦笑说：

「代表这是没和瑟琳娜道别的我的问题。」

黑色的恶梦接二连三化为烟雾消失。

在烟尘的另一头，艾丝黛儿说：

「沙耶不是跟我说过吗？只要能好好说再见，就能继续向前迈进。」

「…………」

「我听你说了才想到，我一定是不停被过去的事情束缚，看不见眼前担心我的人们。」

所以这次我要好好跟她道别才行──她挥着魔杖说。

黑烟渐渐散去。

最后剩下一只恶梦。

和其他恶梦一样，黑雾底下看得见某个蓝发少女。可是她格外娇小，面貌也比较年幼，与其说是女人，比较像是小女孩。

恶梦是由人们的记忆所产生，杀人魔瑟琳娜的形象。

说巧不巧，剩下的恶梦样貌跟艾丝黛儿照片中的外表一模一样。

「你好，瑟琳娜。」

艾丝黛儿在恶梦前蹲下。

她对盯着我们看、动也不动的恶梦说。

『────』

恶梦没有回话。

「得跟你说再见呢。」

可是艾丝黛儿依旧继续开口。

「瑟琳娜。」

对不起，救不了你──

她看着恶梦慢慢伸出手，用双手将恶梦搂进怀里，低语似地说。

『────』

突然被拥抱，恶梦吃惊地抖了一下，用力握紧菜刀。

然而她并没有刺艾丝黛儿。

艾丝黛儿握紧魔杖，注入魔力。

随后小小的恶梦瓦解消失。

「永别了，瑟琳娜。」

终于，艾丝黛儿怀里的烟雾化为细线升上天空。

宛如被吸进晴朗的蓝天消失无踪。

●

「……处理完恶梦就请你离开国家的提案，能不能让我收回？」

一切结束之后。

国家官员突然呼唤我，对我说出这句唐突的话。

收回？

「怎么这么突然？」

「不是……」

官员清清喉咙把眼睛撇开。

他说，魔法统合协会的魔女直接对我的待遇提出抗议。

「怎么可以解雇这么努力的魔女？太不知好歹了！」

官员面前堆满无数直接访问被害者获得的证据。恶梦不是我引起的，而是不幸堆叠而成的意外──她整理的报告书上如此写道。

「只聆听片面的声音，害我做出了错误的结论……」

对不起。

官员对我低头致歉，问我愿不愿意继续为这个国家效力。

「…………」

令人意外的是，沙耶遇见我之后马上就跑来找官员了。

她明明对刚认识的我一知半解，似乎依然愿意相信我。

她真的很善良。

「不，没关系。」

我对官员摇头。

被拒绝似乎令他相当意外，他瞪大双眼看着我，像是在问为什么。

我并没有讨厌这个国家，想要好好工作随时都能继续。

可是现在的我心底深处注视着别的事物。

该怎么说才好？

我思考了半晌，说：

「我想休假一阵子。」

等回来之后，再继续担任国家专属魔女──我说。

「咦咦！你拒绝了官员的提案吗？」

工作后沙耶来我家变成了例行公事，即便打倒了最后的恶梦也不例外。

我简单说明了刚才发生的事情，结果害沙耶吓了一跳。

「人家说服得那么拼命……」

看见她垂头丧气，我说「我迟早会回来的，没关系。」安慰她。反正我都决定要稍微出国休假了。

「你预定多久以后回来？」

「嗯～……一年……不对，大概两年……吧？」

「好长的休假喔……」

「我有点事情想做。」

「喔喔，是什么？」

「秘密。」

「咦咦～！跟人家说嘛！」

沙耶一脸不满，戳了戳她跟气球一样鼓得圆滚滚的脸颊，脸颊就泄气变小。「你做什么啦！」

受不了！她再次鼓起脸颊。

「啊哈哈，对不起。」因为很好玩，我忍不住。

我又戳了戳她的脸颊笑了笑。

平凡无奇又和平的对话。

上次将自己的职责抛到脑后，坐在餐厅和同年代的女孩一起欢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总有种停止了很久的时间终于开始转动的感觉。

「我说，沙耶。不嫌弃的话，跟我说说你以前旅行去过的国家吧。」

「呵、呵、呵！可以吗？别看人家这样，其实去过不少国家呢，今天晚上可能没办法睡觉喔……？」

沙耶突然一脸得意。

「跟我说吧？」

我倾身向前。

「好吧！」

接着她说出许多故事，一直持续到深夜时分。即便如此，她依旧双眼发亮，不停分享外面世界的故事。

一觉醒来后，我就会离开这个国家。

因此我仔细地聆听，深怕错过她的任何一句话。

真希望这种时间能永远持续下去。

边望着开心说着的她边打瞌睡，我不断在心中祈求。

直到眼皮垂下来之前不停祈求。

「──起床了，艾丝黛儿。」

感觉到触碰肩膀的温暖手感，我抬起头来。

窗边的薰衣草在晨曦之中摇摆──我好像不知不觉睡着了。

坐起身，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躺在床上。

……明明没有上床的记忆，究竟为什么？

「你睡得好吗？」沙耶在床边坐下。「昨天你听到一半睡着了，人家就带你来床上了。」

「啊啊，原来是这样……」

我还以为又丧失记忆了。

「顺带一提，人家去附近买了早餐回来，等等一起吃吧。」

她手中握着面包店的袋子。那是恶梦出没期间一直停业的店铺。

如今恶梦消失之后，城镇逐渐恢复正常。

得感谢她才行。

「谢谢你。」

「不用客气！」

她真的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甚至让人想变得跟她一样。

「你如果感谢我，可以告诉我昨天你说想做的事情喔？」

「那是秘密。」

「吼～！」

○

原本想顺便放假的国家，最后工作结束后就马上离开了。

虽然有点凄凉，但是回想起来人家一直在巷子里走来走去，似乎也没什么好看的了。

也有可能是因为在今天最后一天，我终于看见最想看见的东西而满足了。

「好和平的城市喔。」

在街道上往来的行人映入眼中。

有揽客的招呼，有人聚在路边闲聊，有人许久没有上街购物，买了很多食材，也有人为重逢欢喜。

「就是说啊。」

艾丝黛儿在人家身边点头。

结束使命之后她跟人家一样，自己选择离开国家。

她好像有想做的事情。虽然到最后都不肯告诉人家──但是和人家并肩行走的她像是摆脱了负担，面露爽朗的表情。

「……怎么了？沙耶，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哎呀不行。

「没什么。」

这样就像是人家看到入迷一样。我摇了摇头敷衍，正巧这时宣告十二点的钟声在我们背后高声响起。

钟响在喧闹的城镇中显得格外安静。

「那也是最后一次看了呢。」

回过头来，我看着在钟楼旁起飞的鸟群，陷入有些惆怅的心情。

在钟塔下会合，跟艾丝黛儿一起工作的日子就这样结束了。

人家即将踏上旅途，艾丝黛儿也会离开这个国家。

「可是，这又不一定是最后。」她像是看见好笑的事情般笑了。「很多国家都有钟塔啊。」

「……是这么说没错。」

人家还有很多话想跟艾丝黛儿说，就这种意义上来说，道别令人依依不舍。

话虽如此，我们都是成年人，没办法闹脾气说要再一起过一晚。

「真期待……」

而且我们之间也没有这么说的气氛。

最起码艾丝黛儿看起来与其像是在惋惜，比较像是在期待出国后等待她的日常。

说要继续留在这里太不识趣了。

终于，我们来到国门附近。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那个！」

某个小女孩叫住了我们──她的年龄大约只有十岁，人家是第一次看见她。

但是艾丝黛儿似乎并非如此。

「你好。」

她露出浅浅的微笑，配合小女孩的视线蹲下。「你是给我魔药的女孩吧？」

为了失去瑟琳娜记忆的艾丝黛儿，以从整座城镇收集的记忆制作魔药的少女。后来跟每个被害者解释恶梦原因的人。

「那个，就是──」

这或许是恶梦诞生之后，她第一次与艾丝黛儿面对面。

她紧紧握住裙摆，面带紧张的表情，试图对艾丝黛儿说出某句话。

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

请原谅我。

她一定是想这样告白吧。

可是艾丝黛儿不等她开口。

「没关系，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她用双手温柔地抱住少女说：「你为了造福他人用正确的方法使用了魔法。能有现在的我，全都得感谢你。」

你完全不用道歉。

她温柔地、教导似地说：

「以后你也要用魔法帮助别人喔。」

「……！」

小女孩在艾丝黛儿的怀里颤抖。

她一次又一次地点头，艾丝黛儿就轻抚她的头发，对她说：

「不要忘记，做对的事情时总是有人看着你。」

──只要做对的事情，一定会有人愿意站在你这边。

──你绝对不是孤单一人。

对小女孩说的这句话，也像是她在对自己说。

终于止住泪水的小女孩抬起头来，离开艾丝黛儿的胸怀。

她依依不舍地挥挥小手，喃喃地说了声：「再见。」

「嗯。」

艾丝黛儿挥手回应，对她微笑之后转过身来。「走吧，沙耶。」

「是。」

人家跟上她的背影。

小女孩一直挥着手，直到艾丝黛儿踏出国门。

小女孩身旁的某人也随后挥手，接着他们身边又有人挥手。

人们静静地目送她离开。

艾丝黛儿等走出城市才回过头来。

站在平原上的她，伫立于摇曳的花草之间回眸一笑。

「再见了。」

简洁爽朗的一句道别。

说完那句话，她就骑上扫帚飞向蓝天与绿地垄罩的世界。

不可思议的是我一点都不寂寞。

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人家有种马上就能再见到她的预感。

○

「有工作的委托。」

造访某国魔法统合协会分部的时候。

人家单纯地想「糟糕了！」

要说为什么，是因为人家正准备去观光景点度假。会来魔法统合协会只是为了缴交一点文件，简单来说就是完全没有要被职员投以期待眼光的意思。

「不是……有点伤脑筋耶……」

人家迅速拉开距离。

「您有什么预定吗？」

「接下来人家准备去休假。」

「休假……这样吗？休假吗……」

职员语带叹息地说：「这是紧急委托的说……」

唔唔唔。

「不能麻烦其他魔女吗……？」

人家试着问。

职员点头回答：

「其实已经有协会的魔女前往了。」

「居然！」

那不就好了吗？人家就算不用帮忙，交给那位魔女不就万事解决了吗？

人家顿时开心起来，职员却依旧满脸困扰。

「是的，她姑且算是魔女……不过才刚刚加入魔法统合协会。」

「…………」

喔喔？

这个说法感觉得到不祥的预感呢。

「可以的话，希望炭之魔女大人这种资深老手和她一起同行──」

我就知道！

受不了，真伤脑筋。人家原本想去常夏之国悠哉度假的说！

「那个魔女新人到底是谁？真是的，委托书借人家看一下。」

「这边。已经前往现场的魔女名字写在下面。」

我从职员手中接下委托书，仔细看了一眼。新来的魔女究竟是何许人也？如果是很麻烦的人，人家可是会拒绝的喔！我一面打预防针，一面从上到下读了一遍。

然后人家马上决定。

「我去！」

人家断言，立即决定。完全没有不去的理由。

职员感谢的同时不停鞠躬。哪里哪里，人家摇头说，又看了一眼委托书。

因为上面写着人家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薰衣魔女艾丝黛儿。

那就是刚加入魔法统合协会的魔女的名字。

「啊，你来了。」

一抵达送出委托的国家，迎接人家的是身穿紫色长袍与三角帽，头发同样是紫色的少女。

薰衣魔女。

过去守护时钟乡罗斯特洛夫的她。

「好久不见。」

她面带毫无紧张感的表情挥手说：「我加入了魔法统合协会，请多指教。」

全新的明月胸针在她胸口闪耀。

「想加入魔法统合协会怎么不跟人家说啦～！」

人家一跟她重逢就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想这么做打从一开始就告诉人家啊！

「啊哈哈。」

抱歉抱歉，她不怎么愧疚地笑了。

你在笑什么啦！

「可是，我想重要的事情还是别轻易说出口比较好。」

「那什么奇怪的坚持！」

真是受不了！

人家展现出「人家生气了！」的气氛鼓起脸颊，但她恐怕没有感受到。脸颊被手指戳了戳。

你做什么啦！再次鼓起脸颊又被戳，重复了几次以后她终于告诉人家：

「我是在离开时钟乡罗斯特洛夫的时候决定的。」

她说，她离开国家后就去接受加入魔法统合协会的考试。由于她持有魔女的称号，过去的实际成绩也很亮眼，马上就正式录取，跟人家一样一面旅行一面承接委托。

「你不是想休假才离开的吗？」

「我也想顺便帮助别人。」

就跟你一样。艾丝黛儿说，将指尖对准我。

这就是她想做的事情吧。

「所以说，我今后也会以协会魔女的身分活动，请多指教喔？沙耶。」

她拍拍人家的肩膀。

虽然离开国家的时候有种马上就能见面的预感──也觉得跟她还聊得不够。

没想到居然会以这种形式见面。

给人一种放心又失望的奇怪心情。

「人家才该请你多多指教。」

人家给予放松的回应。

她莞尔一笑。

「那么，首先该做什么才好？」

哎呀。

这可不行，怎么能只顾着为重逢开心呢？我们是来这个国家工作的。

得重新绷紧神经才行。

「听好了喔？艾丝黛儿，接下来人家会以老鸟的身分一一辅助你的，所以要好好听人家的话喔？」

「好好好。」

我们两人并肩走在大街上。

景色缓缓流逝，唯有艾丝黛儿依然在人家身边。

「首先得探听情报，确认委托书的内容和国家的实情有没有出入。然后──」

人家一脸得意，滔滔不绝地说着类似工作哲学的事情。她连连点头，愉快地崭露笑颜。

我们忘却时间似地走了很久。

在沉稳的阳光中，看着路边摇曳的花朵，与身旁的她一起。

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前。

第十九卷 第五章 伊蕾娜的日常

「依照预定，我今天起辞去魔法统合协会的工作。」

一走进会客室，灰之魔女伊蕾娜就斩钉截铁地说。一天都不愿意延长，也没有讨论空间。

面对坐在会客室沙发上的魔法统合协会分部代表，伊蕾娜脸上毅然决然的表情散发出一股不容动摇的决心。

代表请她来会客室正是为了讨论延长事宜，但是看来已经没得商量了。

「……是吗？」

放弃这么优秀的人才太可惜了。

分部代表叹了口气点头，替接下来投书负责人即将面临的苦日子担忧。都已经这么忙了，少了她一个还能继续经营下去吗？

「就算我离开了迟早也没问题喔。」

伊蕾娜说，仿佛看穿了代表的心思。

「迟早吗……那会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一年后，两年后……说不定要到七年后呢。」

「还很久呢……」

「就请您耐心等待如何？」

或许是已经摆脱了投书负责人的职责，伊蕾娜的语调事不关己。虽说她暂时以员工的身分工作，但她本来是旅人。

投书负责人的工作也是可以纯粹旁观的事情之一。

「可以给我特别通行证吗？」

伊蕾娜问。

原本她接受代表的提案，就是为了自由使用协会分部的图书馆、餐厅、休息室──为了取得特别通行证。

「也对，我跟你说好了呢……」

依照预定给她特别通行证就结束了。伊蕾娜一定会马上出国吧。

「…………」

代表把手伸向装了特别通行证的包包──这时却回想起什么似地看着伊蕾娜说：「对了，话说回来伊蕾娜，最后要不要来一杯红茶？」

机会难得，就先喝一杯再走吧？

代表面露微笑提案。

为了让伊蕾娜更专心工作，代表在这一周，每天都亲自前往投书负责人办公室泡红茶给她喝。

「喔喔，好呀。」

机会难得，伊蕾娜也点头同意。

「那我去泡茶。」

代表起身，拿起放在房间角落的茶壶，倒了一杯红茶。「一想到这样就得跟你说再见，就让人有点感伤呢。」

「就是说呀。」

背后传来伊蕾娜呆愣的回答。

「你可以留下来呀？」

「那不太方便。」

「怎么样都不行吗？」

「那当然。」

「……是喔。」

红茶倒满杯子。「你不加砂糖牛奶吧？」

「是，跟平常一样就好。」

「我知道了。」

代表点头说。

然后跟平常一样在红茶里加入魔药。

（怎么能放过这么好用的人才？）

要说为什么，是因为在代表眼中看来，灰之魔女伊蕾娜优秀到不知道为什么过去要当旅行魔女。

她一直在这个国家的魔法统合协会工作就好──自从一周前在会客室用特别通行证吸引她上钩以来，代表就下定决心绝不放手。

「来，请用。」

将红茶放在伊蕾娜面前，代表微笑说。

里面没有危险成分，只有一点点让人只看得见眼前事物的药水而已。

（她每天都喝，我以为她今天也会接受延长的要求才对……）

可是今天来到眼前的伊蕾娜却斩钉截铁地拒绝延长。

太奇怪了。难道是药效解除了吗？

（不过不要紧，这次我加了效果更强的药。）

喝完红茶后再问她一次，一定会得到好的答复──代表看着伊蕾娜将红茶送到嘴边。

「…………」然后就在她喝下的前一刹那。「离题一下，特别通行证要做什么事情才拿得到？」

伊蕾娜回想起来似地问。

明明就差一点了。

代表在内心啧了一声回答：

「特别通行证会赠送给对魔法统合协会做出重大贡献的外部魔法师，可说是来自魔法统合协会特别的感谢证明。」

「喔喔，那么只要在魔法统合协会伤脑筋的时候出手帮忙，就有机会拿到吗？」

「差不多就是这样。」

「那么假如我抓到魔法统合协会内部的坏人也可以拿到吗？」

「……？是啊，可以……」

这样是拿得到。

「这样吗？」

伊蕾娜露出不羁的笑容，放下茶杯。「那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把您抓起来就拿不到了。」

「……蛤？」

把我，抓起来？

代表困惑不已，同时在内心笃定。眼前的她毫无疑问发现了红茶里掺的魔药。

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的。

该怎么办？是要装傻，还是用魔法逼她就范？这两个选项短短一瞬间浮现脑中，代表旋即做出选择。

她取出魔杖指向伊蕾娜。

「太可惜了──！我还以为能跟你一起好好工作的说！」

随后，无数藤蔓伸向伊蕾娜。只要封锁她的行动，再喂她喝下魔药就好。

如此一来，就能让现场发生的对话没有发生，她也愿意继续在魔法统合协会工作。代表笃定这是完美的作战。

但若是有一个疏漏，那就是眼前的伊蕾娜原本是旅行魔女。

她曾经面对过无数这种危机。

「我也觉得很可惜。没想到魔法统合协会这么大的组织居然有坏人混进里头。」

代表的身体僵直不动。自己施展的藤蔓竟违反她的意志，束缚自己的身体。

怎么会？代表困惑的同时，藤蔓徐徐遮蔽她的视野。

「请不要太小看旅行魔女了。」

在渐渐遭到覆盖的视野中，她看见灰之魔女伊蕾娜手持魔杖冷静地说：「对我来说，反弹魔法易如反掌。」

接着。

灰之魔女伊蕾娜说：

「对我来说这个国家太狭窄了。」

所以今天开始我要回去旅行。

黑色长袍，黑色三角帽，胸口别着星辰造型的胸针。穿着绝称不上华丽的她是旅人，也是魔女。

帮忙这个国家担任投书负责人纯粹是为了累积经验，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长期任职。

「不过，这算是一次不错的经验。」

承蒙照顾了──对被藤蔓五花大绑、支支吾吾呻吟的代表这么说的人是谁？

没错，就是我。

○

代表很快就被协会职员逮捕了。

听说她会被带回协会总部接受正式处分。话虽如此，当然逃不了解雇的命运。接下来似乎会将她送去总部商讨监禁时间。

「给你添麻烦了。」

今天碰巧来分部的席拉小姐跟我说明状况。

顶头上司染指恶行让分部内部明显陷入混乱。我和席拉小姐聊天的同时，职员们匆忙地东奔西走。

听说接下来得任命新的分部代表才行。

「下一任代表会是谁？」

「天晓得。」

「说不定是席拉小姐？」

「别闹了，不适合我。」

席拉小姐呼出一口烟苦笑。她趁乱在根本不是吸烟所的走廊上堂而皇之地抽烟，那副模样就像是在说「我当上代表吸烟所就会变多」对职员进行牵制。

「话说回来，听说预定给你特别通行证。」

她叼着烟管侧着头说。

我闻到烟味皱起眉头。

「差不多就是这样。」我点头回答。

「那这个给你。」

喏。

她跟给小孩糖果一样随便从口袋里掏出通行证，放在我的手上。

「可以吗？这应该很重要吧？」

「我姑且获得了给你的许可。你对协会的贡献就是这么大吧。」

不是，我是指你怎么随便装在口袋里……算了没差。

「谢谢。」

只要有了这个，就能在比较大的国家尽情使用协会分部的餐厅和休息室。我的旅途一定也会更愉快。

「我想你应该明白，别做会被别国通缉的事情喔？会变成一来到分部就得马上逮捕你。」

「…………」

「别把眼睛移开啊喂。」

喔呵呵呵呵！我怎么可能做会被通缉的事情？开玩笑。

「我不会被发现的，没问题。」

「问题可大了好吗……」

还是把特别通行证还来好了……席拉小姐无奈地叹气。

玩笑到此为止。

「总而言之，我拿到想要的东西了，可以先离开了吗？」

虽然几乎只有往来魔法统合协会和旅馆，但是我在这个国家已经待得够久了。

应该没有必要继续停留。

「也是，你可以走了。」

席拉小姐轻轻点头说：「接下来我自己也能处理。」

「谢谢你。」

「没什么好谢的。」

拜拜啦，席拉小姐轻轻举手对我说。这个问候听起来就像是明天还会再见面。我对她鞠躬后回答：「那么再见。」

反正我和她都是在世间走跳的人。

迟早还有机会再见面。

我转身迈开步伐。

「我还是姑且问一下。」背后传来这一声。回过头来，席拉小姐微微侧着头。「你不想在魔法统合协会工作吧？」

我的回答早就已经决定了。

我回过头说：

「是的，那不适合我。」

第十九卷 第六章 旅行的结束，旅行的开始

三把扫帚并肩在平原上飞翔。

爱露堤、莉娜莉亚，还有我普莉希拉三人的旅程尚未结束。

我们的旅行──历史探访是巡回各国重要文化财产的旅行。

提案人莉娜莉亚简单地跟我解释过了。

换句话说，只要是有价值的文化财产存在，我们的旅程就不会结束。那么这段旅行的终点究竟在哪里？

万里无云的天空下，太阳公公暖洋洋地照亮平原，我忽然感到好奇，向莉娜莉亚提问。你怎么说呢，莉娜莉亚？

「啊，下一个国家就结束啰。」

下一个国家就结束！

我感受到宛如天打雷劈般的冲击。现在明明是晴天！

「真突然呢！」

我还没去过多少国家的说！

这样与其说是历史探访，比较像是小旅行。好不容易跟她们变成朋友的说！我的表情顿时充满哀戚。

失望……

「啊，不是，对不起。是我说得不好。」见我垂头丧气，莉娜莉亚慌慌张张地解释：「下一个国家只有历史探访会结束，旅行本身还会继续。只是不会特地去看重要文化财产而已。」

如同她之前所说，莉娜莉亚和爱露堤不过是利用学校放长假的期间来历史探访而已。

换句话说，一旦开学就得回去，从日期看来下一个国家开始回程比较好。

「原来如此。」

那就没办法了呢──我尽管失望依旧表示理解。

我的长假也迟早会结束。

身为学生无法永远自由自在地到处游山玩水。

「真希望以后能成为真正的旅人环游世界呢。」

爱露堤看着我们前进的方向喃喃自语。

「我有同感。」

我也跟着望向前方。

某个国家的影子在平原的尽头浮现。

话说回来，下一个是什么样的国家呢？值得纪念的最后一个国家，历史探访的终点。

莉娜莉亚宛如看穿了我的思考开口。

「时钟乡罗斯特洛夫。」

这就是那个国家的名字──她说。

哎呀呀，我忍不住想。

走进国门，欢迎我们的是犹如守望众人、栉比鳞次的高耸建筑。

经过人群沉稳的热闹大街，我们来到一座广场。

如同国名所示，这里耸立着象征性的钟塔。

再说一次。

哎呀呀，我忍不住想。

「唉……好棒。真是感受得到历史重量的钟塔……」

那绝对不是因为看见抱住钟塔一脸恍惚的莉娜莉亚感到有点害怕。

也不是因为居民们低声说着「好奇怪的观光客喔……」「怎么办……？要报警吗？」这些话的关系。

「我来过这个国家喔。」

我说：「与其说是来过，应该说是常客呢。」

不只一两次。

我常常造访时钟乡罗斯特洛夫。

城镇中充满既视感，甚至难以想像我骑扫帚在平原飞翔时没有发现。

在正午温暖的阳光照耀下，眼前是一片沉稳的日常风景。

处处传来人们的谈笑声。楼房窗边种了五颜六色的花朵，花瓣乘着风翩翩飘落。

这里只有一如往常和平的街景。

「你说什么……居然常常来这么漂亮的国家？」

莉娜莉亚吃惊到瞪大双眼。「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就算你问我是何方神圣……

「我现在住的国家就在附近。」

距离近到在休假时能轻松来回，只要放长假我都会来这个国家小旅行。

「这里真的那么棒吗？」

爱露堤不可思议地侧了侧头。

是钟塔很壮观吗？还是街景很漂亮？她的表情似乎在这么问我。

不是不是，都不对。

「国家本身没什么特别的喔。」

「那为什么？」

「这里是让我更加投入研究魔药学的国家。」

或许可以说是我的原点之一呢。

所以就算没有什么好看的，我还是一再前来拜访。

虽然一度外出旅行。

不过她现在也在这个国家。

「喂！」

就在此时，一根魔杖戳了戳莉娜莉亚的肩膀。

一名魔女站在我们三人之间。

「钟塔不是给你抱的东西。」

傻眼地警告莉娜莉亚的是一名身穿紫色长袍，头戴紫色三角帽的魔女。

在别的国家恐怕也发生过好几次类似的事情，爱露堤说着「哇，挨骂了。」苦笑。

也许是冷静了下来，莉娜莉亚终于放开钟塔。

「我一不小心太兴奋了，对不起。」

「明明没什么稀奇的说。」

每个国家都有钟塔──魔女以金色的双眸温柔地看着莉娜莉亚。

事情发生在七年前。

刚开始就读魔法学校的我听见某个传闻。

附近国家的魔女失去了记忆，正伤脑筋。该国的居民为了帮助魔女，来到我住的国家寻求魔法师的帮助。

令人遗憾的是，没有人愿意对邻国的陌生魔女伸出援手。

除了我之外。

「我来帮忙！」

我兴高采烈地上前，但是大人们非常不开心。当时的我年仅十岁，他们想必不想让我肩负这种重责大任。

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能帮上别人的忙。

因为我希望能把魔法用在对的事情上。

对于从小就用错误方法使用魔法的我来说，我认为这是改变自己的大好机会。

更别说，魔药学是我的擅长领域。

我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派上用场。

结果却是大失败。

我是第一次跟大人，还有刚认识的魔法师们一起开发魔药。

我在制作魔药的阶段失误了。

结果害恶梦出现在城里，使得时钟乡罗斯特洛夫陷入一片混乱。国家专属魔女被追究责任，被迫日以继夜地与恶梦搏斗。

我到现在都还忘不了当时的后悔。

──不要忘记，做对的事情时，总是有人看着你。

以及当时她对我说的话。

「艾丝黛儿小姐。」

我呼唤她的名字。

沉稳的金色眼眸转向我。

「咦，普莉希拉。你来了吗？」

「好久不见。」

我细心地解释莉娜莉亚绝对不是可疑人士。不是的。这是那个。看到重要文化财产就会有点太兴奋。

「啊哈哈……」

艾丝黛儿小姐困扰地听着我的辩解点头说：「这个国家跟你们看到的一样非常和平……做奇怪的事情会格外显眼，小心一点喔。」

也因为这样难得接获通报，她耸肩说。

以前这里是杀人魔出现的国家。后来是因为魔法引起骚动的国家。

可是人跟国家都会随时间改变。如今这个国家的残忍犯罪少到惊人，人人过着安稳的生活。

「呼……看到钟塔我已经满足了。」

莉娜莉亚一脸清爽，唰地拨了一下头发。根本难以想像她刚才还抱着钟塔流口水。

「这个国家还有其他有趣的地方吗？」

爱露堤说：「难得都来了，不只重要文化财产，我也想去你们推荐的餐厅、推荐的地方等等……那种地方看看。」

哎呀呀。

难道说我备受期待吗？

「我的确经常来这座国家……」

可是应该有人比我还适合当导游吧？

我瞥了艾丝黛儿小姐一眼。

「机会难得，就请这座城市出身的人带大家参观吧。」

总觉得这样一定比较有趣。

「咦，但现在还是上班时间……」

艾丝黛儿小姐听见我的提案，露出稍嫌困惑的表情，最后还是耸了耸肩轻轻叹息回答：

「……好吧，反正我也很闲。」

好喔。

我带你们参观。

她露出一如既往沉稳的笑容。

接着艾丝黛儿小姐像是带领我们似地迈开步伐。

我和爱露堤她们一起追上以前只能看着的背影，心中充满期待。

她会带我们去什么店？去什么地方？我没办法想像，但一定是美妙的地方。

「真期待。」

我和走在身旁的爱露堤两人一起笑着说。

就这样，我们的旅行结束了。

回到日常生活。

005

○

我再次回到旅行的日常生活。

「请再次造访。」

卫兵在我背后敬礼。

我点头回应，离开国家又稍微走了一阵子。

终于，我的鞋子踩上柔软的泥土。

眼前是一片平原。

仰望晴朗的天空，浑圆的云朵在无垠的苍蓝色中优游。云的影子滑过花草上方，四处奔驰的风发出细微的声响替平原增添色彩。

看起来就像是为再次见到我欢喜。

「好久没有旅行了──」

我深吸一口气，拿出扫帚。稍作休息后终于登场的扫帚看起来也有些迫不及待。

我会觉得映入眼中的一切人王都看似充满喜悦，可能是因为我自己满心期待这一瞬间的到来。

尚未见过的相遇与离别在平原的另一头等着我。

稍事休息后，旅行也能更增添喜悦。

我坐上轻飘于花草上的扫帚，轻轻一蹬大地。

乘着风，我和扫帚一起在平原上奔驰。

目的地尚未决定。

「下一个会是什么样的国家呢？」

我不经意地思考，在旅途中眯起双眼。

就这样，再次展开漫无目的的旅行。

第十九卷 后记

我的其中一个哥哥预计九月举办婚礼。

事情发生在六月某一天。我们家族的群组突然传来一则报告讯息。话虽如此，我也并不怎么惊讶，唯有看着热情祝福的回复。或许因为是长年相处的家人，又或者是哥哥从今年初就有点形迹可疑，我发现了难以言喻的微妙变化，宛如从空气的味道就能预测接下来会下雨。所以我并不惊讶，还因为精准猜中而满心欢喜。

就在下一刻，哥哥传来点名我的讯息。

「干杯的致词就基于我的偏见指定由你负责了。」

不是这吓了我一跳。

哥，吓了我一跳。

平常我明明不喊他哥，害我动摇到都叫他哥了，哥。

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我都没有致词干杯，参加结婚典礼的经验更是屈指可数。上次有人喊「干杯！」举杯的回忆早已消失在记忆的汪洋之中。在那之后，慌张的我过着不停在Youtube上寻找干杯致词影片的日常。

话虽如此，能在结婚典礼这人生大事的舞台上获选为致词嘉宾非常光荣，虽然有点紧张，但是我一点都不排斥。

而且人生就是凡事都要挑战。能获得挑战新事物的机会，我非常高兴。

说到挑战，稍微离题一下，我最近开始帮胡子除毛。

凡事都得靠气势。我的胡子没有特别浓，可是每天都要刮胡子很麻烦。话虽如此，我的脸型也不适合蓄胡，常常为此感到烦躁。由于我得在结婚典礼上致词，于是决定执行以前想的除毛计划。

我前往最近车站的皮肤科诊所。

虽然写得一派轻松，但是去看皮肤科其实让人非常不安。会想到要除毛代表我当然事先在网路上查过资料，可是查到的情报大多都只写了「很痛」而已。

想要舍弃什么事物都必须伴随痛苦──听起来跟格言一样。舍弃的明明就只是胡子。

总而言之，我抱着不安的心情在皮肤科接受主治医师的解说。大约进行六次疗程之后，胡须就会越来越淡。一个月必须进行一次疗程。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话说回来，请问有多痛？」

不是，姑且不论频率跟价格，这果然是我最在意的地方。

「……您还是会担心吗？」

「很担心。」

我对主治医师用力点头。

她爽朗地继续说：

「说痛的确会痛，但是不至于会死，不要紧的。」

「真的吗？」

「是啊，其实我们也有一位医生做过胡须除毛喔。」

「是。」

「他说差不多跟脸中弹一样痛。」

会死吧！

不管怎么想都会死吧！那什么比喻啊！

「啊，可是只要麻醉就不会那么痛了。」

「……真的吗？」

「是！不要紧，虽然不至于完全感觉不到痛，但是能阻断大半痛觉。」

「差不多剩下多少？」

「大概是脸被橡皮筋弹到那么痛吧。」

「…………」

──还满痛的嘛。

「那个痛楚大概会重复十次以上。」

「…………」

──还满多次的嘛。

我越听越害怕除毛。可是机会难得，我想漂漂亮亮地参加哥哥的人生大事。我说「麻醉可以多一点没关系。」这句奇怪的要求就躺上手术台。

然后我等了三十分钟让麻醉生效。

「那开始了喔。」

主治医师一派轻松地替我戴上护目镜，把器材放到我的嘴巴前面。

呼啪！第一次照射结束了。

「怎么样？」

可能是因为有麻醉，顶多只有稍微被针扎到的痛楚而已。「啊，不要紧……的……」我这么低语，在心底松了口气。这样还算轻松吧？我甚至在心里这么想。

接着主治医师对掉以轻心的我悄悄地说：

「毕竟边边比较不会痛呀。」

边边……比较不痛？

「大多数人都说脸中间最痛呢。就像这样。」

呼啪！

「好───────────────────痛！」

真的就像是被橡皮筋「啪！」地猛弹一样痛。主治医师的比喻相当正确。就算抹了麻醉药会痛还是很痛。

「您还好吗？」

说不好可以反悔吗？可是付了钱，爬上手术台的时候，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于是我只好颤抖着点头。

「啊……我没……事……」

我哭了。

哥哥，恭喜你结婚。

结婚典礼当天我一定能白白净净地上台吧。

以上就是作者近况。

换个话题，接下来将进入各话讲评，不想看暴雷的读者请别犹豫右转离开！那么请看！

●投书故事1「伊蕾娜的一天」

过着规律的生活提早上班，伊蕾娜变了一个人似地认真工作的一天。这不算是日常，只是这个国家的其中一天，也可以说是铺陈。

●第一章「雪伦大人与看得见未来的少女」

没想到这两人居然会碰在一起……

由于只要与雪伦大人有关，剧情就绝对不会太严肃，这神秘的安心感让我写起来非常愉快。我认为积极的态度就是看着未来前进，阿莲莫莲今后一定也能更乐观进取地生活吧。

●投书故事2「某对姐妹的故事」

这篇投书故事比较长。日常中出现变化会让人困惑，心情也会受到影响呢。可是向外踏出一步可能会比想像中还要有趣，面临变化不要停下脚步摇头拒绝，稍微接触看看，人生也许会比较有趣。反正不适合再回来就好。

●第二章「贩售危险药品的魔法师与历史探访」

历史探访的两人与擅长制毒（※制药）的普莉希拉的故事。喔呵呵！

普莉希拉的故事设定上原本预计在第九集以后也会继续推出，但是跟其他角色一样找不到时机，就延后到第十九集了。顺带一提，写这篇的时候那个仙丹（养乐多1000）正好开始流行，我看见时想「蛤？怎么可能有那么好的饮料！」我喝了。每天都睡得超好。养乐多好猛。

●投书故事3「提神药的正确推广方式」

我本来就很想写大人伊蕾娜和普莉希拉重逢的故事，于是就选在这个时机。如同第五章所说，人遇到只有好事的东西都会怀疑有没有内幕。或许就是因为这样，阴谋论在情报迅速流通的现今社会才会如此横行。

想要避免被人怀疑，让对方看见不好的部分或是要求酬劳可能比较容易博取信赖。又或者不是给予，而是让对方主动夺取比较好。

●第三章「扫帚的非日常」

为了认真工作的伊蕾娜跑腿的非日常。就是这样的故事。这集的结尾可以说是铺陈。扫帚好可爱。

●第四章「时钟乡的恶梦」

虽然我从以前开始就收到不少希望艾丝黛儿重新登场的要求，但是写艾丝黛儿的后续就等于填满《魔女之旅》中的留白，所以我一直烦恼该不该写。话虽如此，既然是写在各个角色们「后来的故事」这个框架之内，我就觉得没有不写的道理，于是就下笔了。

整集的结构姑且和莫妮卡的故事形成对比。

能写出她笑着向前走的模样真是太好了。

●第五章「伊蕾娜的日常」

伊蕾娜回归日常生活的故事。这九章组成一个故事。请各位注意趁乱故意违规的席拉。

隶属于知名店家与组织的未必都是好人呢……那种组织反而（以下省略）。

●第六章「旅行的结束，旅行的开始」

责任编辑检查完初稿后做了许多变更，最后多出来的篇章。舞台之一是和平的时钟乡罗斯特洛夫。

凡事都会随时间经过改变，投书故事3也接触过这个主题呢。

以上就是惯例的各话讲评。

重读一次后发现这次简单的标题很多呢。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是第十八集与第十九集都是意识到登场人物「之后的故事」而写，就故事标题来说，这样或许比较像样。

《魔女之旅》第十九集和广播剧CD特装版同时发售，各位已经听过广播剧CD了吗？虽然常常说，不过写广播剧CD原稿的时候，是我身为作家最喜欢的时间，基本上都写得兴高采烈。这次的广播剧CD也以兴趣毫无保留的气势撰写。由于内容一如既往完全偏向喜剧，希望各位可以放空脑袋享受！广播剧CD根本是我的生存意义。

哎呀～真想多写一点广播剧CD呢。还有，我也想写《莉莉艾儿》的广播剧CD（盯着GA文库编辑部看的笔者）。

《魔女之旅》下一集将在2023年三月发售。虽然隔了一段时间，但会与完全新作的《ナナがやらかす五秒前》同时发售。两本同时购买的话有附赠《魔女之旅 学园》的特装版，让各位等了这么久，我也有许多想给大家看的故事。

顺带一提，看完第十九集就应该会知道，第二十集伊蕾娜将会重新展开一如既往的独自旅行。第十八集开始将焦点放在其他角色上，感觉起来隔了一阵子呢。

希望各位能继续守候伊蕾娜一如既往的旅程。

与此同时，希望大家也能够喜欢全新短篇集《ナナかす》，还有番外篇的短篇集《魔女之旅 学园》。

全都是短篇集……

话虽如此，现在还是有许多人为了三月的发售期限在努力，有种作为小说作品发生规模很大的事情的印象。我想每一部作品都能让读者喜欢，请务必多多指教！

于是乎，以下是谢词。

责任编辑M编辑。

这次感谢您提供各式各样的意见！离题一下，自从您教我怎么腌小黄瓜后，我每天都会做来吃。

あずーる老师。

这次也超神……！尤其是特装版的封面从草图阶段就充满可爱的气息，我发自内心期待完稿。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各位读者。

非常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的支持！《魔女之旅》能成为这么长寿的系列，无疑都多亏了各位的声援。

今后伊蕾娜的旅程也会悠哉地继续下去，若是能一直成为一同守候伊蕾娜旅行的伙伴，白石我非常高兴。

这次的后记虽然比较长，不过下回也请多多关照！

我是白石定规。

第十九卷 插图

第二十卷 第一章 魔物料理人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奏井夕雨

录入：kid

又白又圆。

森林小径中仰望蓝天看见的云朵宛如冰淇淋。

话说回来，最近好像有一阵子没吃了──操纵扫帚在树木整齐排列的道路中央飞行，魔女呆愣地想。

她身穿黑长袍，头戴三角帽。柔顺的灰发随风飘逸，琉璃色的双眼仰望天空。

她是魔女，也是旅人。

旅人指的是环游世界，旅行之人。

不曾在一个地方久留，游历世界各地的她总是走在与危险相伴的路上。

因此她佩戴着象征魔法师中最顶级的魔女证明──星辰造型的胸针。

「肚子饿了……」

森林的树木随风摇摆，乍看之下魔女只有骑着扫帚心不在焉地飞行；但是即便在这种状况下，她也时时刻刻注意着周遭。

不如说就是因为注意周遭，才会显得漫不经心。

她这种本领高强的旅人（姑且不论是什么本领），能够事先排除可能降临的各种危险防范未然，时时选择安全的路径。

因此她的旅途总是和平无比，从没遭遇过魔物。她会在遭遇之前察觉到足迹与气味，避免遇到危险。

魔女优秀到不愧本领高强之名。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唔！」

然后我将扫帚停了下来。

我遇到了魔物。

不知不觉间，一条巨蛇在前方不远处瞪大眼，直勾勾地盯着我。

看来是仰望天空想着「等到了下一个国家就买冰淇淋来吃吧～」流口水的时候，不小心靠近魔物了。

巨蛇魔物大到能将我这种人类一口吞下。

幸好对方只有瞪着我，并没有发动攻击的模样。

我心想既然如此，静静地举起魔杖。

「…………」接着保持沉默慢慢地凝聚魔力。

只要稍有动作，就施展魔法赶跑它吧。面对无法沟通的魔物时，这是最合适的应对方法。

「慢着！别冲动！不要发射魔法！」

所以巨蛇魔物突然对我说话令我难掩讶异。

咦，它会说话？

「原来如此，是能够沟通的魔物吗……」

既然如此或许就不必攻击它了。

「不是，我不是魔物。」

原来如此，是不认为自己是魔物的魔物吗……

常常遇到这种的呢。

「你在这里做什么？」视情况或许可以解除戒备。

「我正准备吃饭。」

「！你想吃我吗！」

我反而加强戒备。原来是想趁我松懈发动攻击，这只魔物真是太狡猾了。

「慢着慢着！不是！你是不是误会了？我想吃的不是你。」

「你只是想吃人，不是我也无所谓……的意思对不对？」

「追根究柢，我怎么可能会吃同族的人类？」

「原来是认为自己是人类的魔物吗……」常常遇到这种的呢。

「……你是不是误会了？」

嚼嚼嚼，巨蛇的嘴巴动了起来。哎呀，做什么？想吃我吗？我这么想将魔杖指向它。

随后一个人从蛇嘴里钻了出来。

「如你所见，我不是魔物。」

褐色的头发在后脑勺盘成髻，一双绿色的眼眸，身穿简单的布衣、黑色裤子与长靴。

她高举双手彷佛在说自己没有敌意，手中分别握着小刀与大蛇的舌头。

意料之外的进展让我目瞪口呆浑身僵住。

「我的名字是娜娜玛。」

她自称魔物料理人。

○

「不是，魔物料理人是什么？」

从扫帚上降落后我冷静下来侧着头问。魔物料理人？那是什么？

「哼！你真无知。」

她哼笑一声挥舞小刀，割下巨蛇的肉说：「听好了，魔女。」

「我是伊蕾娜。」

话说回来还没自我介绍。「灰之魔女，伊蕾娜。」我再次自报名号。

娜娜玛对我点头，接着露出认真无比的神情说：

「听好了，伊蕾娜。魔物很好吃。」

「不是，就算你说很好吃……」一般的肉也很好吃呀？

「就是这样，我正在旅行寻找最棒的珍稀美食。这条大蛇就是我在旅途中遇见的。」

「是你打倒的吗？」

「嘿啊。」

她说自己正在前往这条路前方的国家，在路上发现这条大蛇就开心地喊「哇，看起来好好吃～」把它给宰了，最后还一头钻进它的嘴里。原来如此，看样子她跟我活在不同的世界。

「话说回来，你走这条路代表你想去前面的国家吧？」

「……是没错。」

「跟我一样。呵呵……」

她用恍惚的眼神看着切下来的肉说。

感觉有点讨厌……

「既然目的地一样，可以用扫帚顺路载我一程吗？」

「为什么？」

「因为肉的鲜度最重要。」

跟我提议的她刚钻出巨蛇的嘴，更别说她现在正在屠宰巨蛇，全身沾满黏涕悌又湿答答的血跟分泌物。要我用扫帚载这样的她吗？

「咦咦……」

感觉有点讨厌……

我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这时肚子咕噜噜地响了起来。

我猜是身体在跟我抱怨「别在这里废话，快点去下一个国家」。

「肚子饿了的话，我就请你吃极品美食吧。」

不愧是自称旅行料理人，她对自己的厨艺似乎相当有自信。

她以前好像曾在某国的知名餐厅里担任主厨，边说「没有人说过我做的东西难吃。」边擦拭沾满血的刀。

「敢说难吃的家伙都不在世上了……」

根本就是个危险人物嘛。

「我不太想用扫帚载你的说。」

「不在世上是开玩笑的，不过我做的菜是真的很好吃喔。怎样？想不想吃吃看？」

坦白说，我有点好奇。

旅行的厨师想必有在许多国家用餐的经验，无疑知道不少美食。她自己也很有可能见多识广，简而言之就是能够期待非常好吃。

因此尽管我现在对魔物做成的料理兴趣缺缺──

「你会做魔物之外的料理吗？」

我还是这么问她。

「咦咦……」

她垂头丧气地看着我。

「会是会啦……」

可是很无聊耶……她的表情彷佛在这么说。

「还有，我的扫帚不想载你，可以请你坐在附近的树枝上吗？我会用魔法让那飘起来。」

「咦咦……」

她露出不情愿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最后好像还是肉的鲜度比较重要，说着「真没办法……」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了我的提议。

就这样，我们一同朝着最近的国家在森林中前进。

我操纵扫帚。

娜娜玛则是在我背后，坐在几根树枝并排而成的超简易飘浮凳子上。

在抵达目的地国家之前我们无所事事，于是就暂时聊起彼此的事情。

就如同刚才稍微提到，她过去曾在某国的知名餐厅里担任主厨。当时每天都过着为顾客发挥厨艺的生活。

她从小就喜欢研究厨艺，挑战过各式各样的料理，终于登峰造极。

能够投其所好提供客人各种餐点的她备受赞赏，最终晋升餐厅代表。而就在这堪称一帆风顺的某一天──

「感觉好腻。」

她厌倦了。

她说做普通的料理已经感觉不到刺激了。她想用前所未见的食材，创作没有人吃过的料理──一间平凡的餐厅已经无法容纳她的欲望。

而就在她为了寻找新食材开始出国流浪时，她遇到了。

「噗噜噜噜噜噜──！」

她遇到了魔物。

「……！」

不对，是魔物料理。

巨大的野猪魔物阻挡在她面前。她说，它的肉体看起来令人垂涎三尺。

魔物朝她发动攻击，娜娜玛就用凑巧带在身上的菜刀（为什么要随身携带那种东西？她果然是危险人物嘛……）应战，打倒了魔物。

打倒魔物后她立刻宰杀。

魔物的肉跟想像中一样，味道与肉质十分理想。她先用手触摸，用舌头品尝，并确认气味。

「吸～～～～～～～～～～～～～～～ ……！」

我不太明白，但是具有强烈坚持的她似乎会用五感体会食材想像调理方式。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好！这个好！太赞了！」

顺带一提，用食材幻想时的她会陷入感觉集中的状态，完全听不见周遭的声音或声响。听见无所谓的资讯我板起脸来。

总而言之，她将肉带回去调理。

在餐厅上招待客人后居然大获好评。她的料理眨眼间在国内扬名立万。说她在餐饮业界掀起波涛也不为过。她的餐厅连日大排长龙，她也成为代表国家的大厨。而就在某一天──

「感觉好腻。」

她又厌倦了。

追根究柢，停留在一个国家本身对她来说可能本来就很无趣。她脑中已经充满全世界的魔物了。

她想邂逅所有的魔物，将它们吃下肚。

忠实于欲望的她立刻辞去餐厅的工作出国旅行。

那么，就来看看她截至目前为止的旅行轨迹吧。

她抵达了某个国家。

走进国门就看见居民愁眉苦脸地聚在一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巨大蜘蛛在我国附近攻击人类。」

原来如此，她听了国民的烦恼点头。

然后她问：

「那家伙好吃吗？」

「蛤？」

接着她立即潜入巨大蜘蛛的巢穴。问她后来怎么了，她便回答：「味道很像螃蟹。」

在那之后她继续旅行。

「唔……！到底为什么？以蛋不被偷走就很乖巧闻名，长得像乌龟的魔物居然在大闹……！」

她遇见被长得像乌龟的魔物袭击的冒险者。

她双眼发亮，伸手搭住冒险者的肩膀。

「很好吃喔！」

「蛤？」

在那之后她四处旅行，邂逅了形形色色的魔物。

例如说，搭船的时候。

「糟糕了！船被巨大章鱼攻击了！这样下去会沉──」

「好吃！」

「蛤？」

长得像章鱼的魔物抓住船身，她就切下它的脚做成了章鱼烧。听说还满好吃的。

例如说，她在山中旅行时。

「其实这附近有龙──」

「龙排！」

「蛤？」

龙肉变成了排餐。她说虽然肉质有点硬，但是相当可口。

例如说，她在横渡沙漠的时候。

「喂！小姐，别往那边走！那里可是凶猛蝎型魔物的地盘啊！」

「油炸！」

「蛤？」

之后她说味道很像螃蟹。

例如说，在这附近的区域。

「喂！那边有长得像巨牛的魔物出没！」

「炖肉！」

「蛤？」

她说因为太好吃了所以滥捕滥杀。

总而言之，她就像这样在各式各样的国家与地区旅行，将魔物收进胃袋。做到这个程度，她对付过的魔物恐怕比冒险者还多了呢。

「不论何时何地，我只要听到魔物的消息就会马上冲过去！」

哈哈哈哈哈！她在我背后的树枝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骄傲地大笑。

「喔……这样啊。」

我露出温暖的眼神应声，「希望在下一个国家不会听到魔物的消息……」在心中如此祈祷。

总觉得有种会被她卷进麻烦的预感。

「──其实有魔物在我国周边地区破坏农作物。」

接着穿越森林抵达国家，我和娜娜玛受到官员迎接，听见这一番话。

吼呦，真是的……

我在内心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不祥的预感就是容易应验……

「魔物吗？你说魔物？是哪种魔物！」

娜娜玛兴奋地问。

官员似乎将我当成她的同伴，说着「希望两位能够消灭它们……」观察我们的反应。

不是，我不是她的同伴──

「我们愿意支付丰厚的酬劳。」

「我做。」

我们两人一起在官员的带领下来到国家的公所。

公所中有几名受伤的士兵。

虽然每个人都是轻伤没有生命危险，但他们个个精疲力尽，不难想像前一刻还身在沙场。

「各位士兵！旅人小姐们愿意助大家一臂之力！」

听见官员开心的报告，他们回以放心的叹息。唉，太好了。不用继续战斗了吗……我听见某人发出的声音。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问他们。

抬头回答的是自称士官长的男子。

「我们被魔物打伤了。」

他说，从以前开始就有魔物栖息在这个国家附近的洞窟。

种类绝称不上凶暴，过去只要不主动刺激就不会攻击人类。

不互相干涉就相安无事。

这个国家的人们始终与魔物保持适当的距离生活。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那群魔物突然开始糟蹋我国的农作物。」

究竟为什么？

还来不及提出质疑，魔物就造访这个国家，践踏农田接二连三地挖起农作物。

据说，那副模样看起来就像是在发泄无处宣泄的怒火。

可是原因不明。唯一明白的就只有置之不理的话，国家会单方面蒙受损失。

结果，束手无策的国民们决定委托军方处理。

「我们迎击魔物，展开战斗。这就是结果。虽然保护了农作物，但我们也受了伤。下次它们再攻来，恐怕会守不住吧。」

或许是长久以来过着和平的生活，士兵们看起来并不习惯战斗。

倘若士兵丧失战力，毫不设防的国家必定是魔物眼中最理想的肥羊。

不只农作物，就连物资也有可能遭到剥夺。

「所以，我们想委托两位旅人小姐。」

官员说。

请保护我们的国家，直接攻击魔物的巢穴──他说。

「……原来如此。」我点头沉思。

过去维持的均衡被魔物打破，如今陷入分秒必争的状态。这个国家的人们被迫做出直接攻击魔物住处的选择。

「虽然将这种苦差事交给旅人令人过意不去……但是你们愿意接受吗？」

士官长对我们深深鞠躬请求。

官兵们低着头，官员则一脸严肃。

公所中弥漫起一股沉重的气氛。

然而在此之中，唯有娜娜玛满不在乎地开口说：

「话说回来，那些是什么样的魔物？」

听了她的话，官员等人瞪大双眼。那句话在他们耳中听来像是帅气地回答「我愿意接受」。

「谢谢你！旅人小姐，感激不尽！」

「不是，那不重要。是什么魔物？」

「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才好……这下我国有救了！」

「就说了那不重要，跟我说魔物的种类。」

「咦咦……？」

鸡同鸭讲的对话让官员目瞪口呆。

他大概压根没想过娜娜玛是为了吃才问魔物种类的吧。

我虽然想悄悄告诉官员「她只是肚子饿了而已」，但是详细说明太麻烦了，于是只有在一旁微笑。

官员听了娜娜玛的问题，略显困惑地向士兵们求助。

「……士官长，请问是什么样的魔物？」

「我记得长得跟猪一样……」

长得跟猪一样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若是我听见这些就能够接受。

可是娜娜玛身为厨师，这点程度的回答实在太不充分了。

「你该不会是分不清差别的人吧？猪也有很多种啊！」娜娜玛大声怒斥。

「很、很多种……？」

「例如毛是什么颜色？有多大？什么品种？给我说详细一点！」

「不是，我们也记不清那么详细……」

「可恶！」

不只种族，就连大小与品种都会大幅影响烹调方式。在她这名一流厨师的眼中，这些想必是重要资讯；但以官员为首的国民全都只以「魔物」概括而论。娜娜玛当场跪了下来猛捶地板。

搞不太清楚，但是情绪不稳的娜娜玛害国民有些害怕。

「……！等一下！」

随后，娜娜玛突然清醒似地抬起头来。

搞不太清楚，但是情绪不稳的娜娜玛害国民更害怕了。

「怎、怎么了吗？」官员问。

「离题一下，这栋房子有厨房吗？」

「真的离题了。」

「所以说，到底有没有？」

「有茶水间。」

「你也是分不清差别的人吗？我想要的是厨房！」

娜娜玛有些生气。

她似乎是想说别把厨房跟茶水间混为一谈。

伤透脑筋的官员向士官长求助。「士、士官长，你的家应该在附近吧？」

「是、是啊……的确在附近。」

「借她一下吧。」

士官长已然沦为官员的生命线。

「咦咦……」

表情稍嫌不情愿，士官长还是侧着头问娜娜玛：「那个……我家的厨房借你是没问题……你想做什么？」

娜娜玛听了，把手伸进包包后回答：

「让我烤肉……！」

说完她抽出刚才解决的巨蛇的肉。

士官长一瞬间露出说「蛤？」的表情，仍回答「好、好吧，毕竟补充营养很重要……」接受了奇妙的提案。真成熟。

「那么，等你烤完肉我再告诉你们魔物的住处。这样可以吗？」

「没问题。」

「魔女小姐，你也没有问题吗？」

士官长问。

当然没问题──我点头回应，就在这个时候。

「……！」我瞪大双眼。「请等一下。」

「又怎么了？」

士官长歪着头问。

我的视线尽头是公所窗外的某个摊贩。

我看见又白又圆──彷佛蓝天中白云般软绵绵的冰淇淋。

于是我露出严肃无比的表情说：

「我可以去买一支冰淇淋吗？」

「你脑袋里只有吃的吗？」

不论如何，我们就此踏上消灭魔物之旅。

○

「听好了？魔物的住处就在我国以西的洞窟中。」

出发前，士官长在桌上摊开地图，跟我们说了国家与魔物的位置关系。

我们「嗯嗯嗯原来如此。」地点头。

「肉好好吃。」娜娜玛大啖蛇肉。

「…………」士官长用毫无感情的脸看着娜娜玛后，将视线转向我说：「魔物的智力很高，有可能在附近设下陷阱。骑扫帚接近时请务必小心留意。」

「收到。」我猛舔冰淇淋。

「…………」

这两个没问题吧……士官长喃喃自语，然后继续说明状况。

可是即使看起来不认真，我好歹是魔女，娜娜玛则是足以代表国家的大厨。即使只听一半，进行作战也丝毫没有问题。

「唔唔唔……」

只不过，前提是他的说明全都正确无误。

我们抵达目的地才发现，包含士官长在内，那个国家的人们有个严重的认知错误。

我们依照说明离开国家前往西边魔物的住处。

躲过路上零星设置的陷阱抵达洞窟入口，我们缩起身子悄悄潜入。

下一刻，娜娜玛大吃一惊。

「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情报确实无误，敌人藏身于洞窟之中。

然而，在场的却不是魔物──

「噗叽……噗叽……」

声音自洞窟内传来。

「噗叽……」

此起彼落。

洞窟中央焚烧了营火，在火光旁发出「噗叽……」声的，是外表宛如人类的种族。

面貌如士兵所说，看起来像猪。

可是他们身上穿了衣服，脚上穿着鞋子，皮肤则是淡淡的粉红色。

眺望整座洞窟，能够看见有些在煮饭、有些在研磨武器，还有些在聊天。

我们旅人对于魔物与魔族有明确的区别。简洁明瞭地说明，跟人类一样以双脚站立行动，又形成文化的种族属于魔族。除此之外都是魔物。

换言之，在我和娜娜玛眼中看来，他们属于魔族。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于是娜娜玛当场跪下猛捶地板。

还以为能吃到好吃的肉！她还发出这声发自灵魂的呐喊。

「真是出乎意料之外……」

以士官长为首的那个国家恐怕把在洞窟内形成文化，长得像猪的魔族一概称之为魔物吧。

「那群分不清差别的家伙啊──────！」

国民随便的认知让娜娜玛怒气冲天。

她气到就连这里是敌方阵地都忘得一干二净。

「等一下，小声一点……！」

我慌慌张张地制止她，却迟了一步。

「噗叽……！」

洞窟内的魔族听见娜娜玛的灵魂呐喊大吃一惊，抬起头旋即发现我们的存在。

「你在干嘛啦，真是的……！」

好不容易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入口一路来到这里的说。

我敲了一下她的头，但她恐怕根本没有反省。

「长得那么混淆视听……！」

「你在迁怒吗？」

「可恶的魔族，不可原谅……！」

「是迁怒呢。」

在我的冷眼注视之下，她手持小刀站了起来。

不管怎么看完全就是危险人物。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然后她高声怒吼冲了上去。

「噗叽……！」

魔族看见突然攻击过来的怪人大吃一惊，面面相觑后拿起武器。

他们的模样就像是在说「咦？那个人是怎样！」「根本是神经病嘛……」反应可说是充满人性。

「噗叽！」

顺带一提，他们当然也发现我躲在娜娜玛背后。

指着我逼近的模样像是在说「喂！那个女生好可爱！」「好棒！」「是美少女！」但是先不说这个，洞窟内转眼间一片混乱。

「唉……」

我拿起魔杖应战。

长得像猪的魔物挥舞剑与长枪，我则是脚步轻盈地闪躲，举起魔杖施展魔法一一弹飞他们的武器。

就算脸长得像猪，好歹也是魔族。他们有智慧的行动简直就像是在对付人类，却也因此容易预测。我有如手持指挥棒般轻轻一挥魔杖，就剥夺他们的战斗能力。

只要在这里让他们觉得自己打不赢人类，以后就不会破坏人类的农作物了吧。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不对，搞不好会先让他们认为「人类好可怕」。

魔族看见挥舞小刀大笑的娜娜玛，像是在说「好可怕……」一般，惊慌失措地渐渐拉开距离。

「好可怕……」

顺带一提，我也悄悄拉开距离。

在此离题一下，我忽然想到自己今天除了冰淇淋之外没吃什么正餐。

「唔嗯……？」

我的鼻子闻到一股好闻的香味，身体一抖做出反应。

往洞窟深处走的脚步停了下来。

肚子宛如想起自己空空如也一般咕噜噜地低吟。这香味究竟是从哪里飘来的？我环视周遭，最后找到洞窟角落的火堆。

只是那里不止有火堆，微弱的火苗上设置着沸腾的锅子。

嗯嗯嗯。

我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

随后大吃一惊。

锅子里装着炖肉。

炖肉！

「看起来挺好吃的……」

锅中飘来的香气令人难以抗拒，不知不觉间我口水直流，蹲在锅子旁自言自语：「真想吃一点看看……」

这里是敌营，眼前则是魔族做的料理。口味未必合我的胃口，说不定吃了还会昏倒。

明知危险，我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朝锅子里的汤勺伸手。

我可能被娜娜玛危险过头的言行举止影响了也说不定。容易被影响的女孩，就是我。

而看见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其中一个魔族慌慌张张地阻挡在前。

「噗叽！噗叽噗叽！噗叽！」

他想说什么？看起来像是在生气，但是我完全听不懂。因此我侧着耳朵问：

「咦？你说什么？」

麻烦用我听得懂的话说。

「那还没煮好，还不能吃。」

「你们原来会说话？」

吓我一跳。

「不是啦，我们好歹是魔族，当然会说话啊。」

「刚才明明只有噗噗叫的说……」

「你们人类吓到的时候也会说像是『哇啊！』的吧。」

跟那个一样。他直接帮我上了一课。莫名地有说服力。

姑且不论这个，既然语言能通就好说了。

我们是为了农田遭到破坏的国民前来打倒魔族的，但是能够对话的话就不必攻击他们了。

于是我为了和平解决问题说：

「没有其他食物了吗？」

说错了。「……其实我们会来这里是有原因的。这个聚落地位最高的人是谁？」

「就是我。」

「这样啊，原来如此……」

「你肚子饿吗？」

「其实你们最近的行动害附近的国家怨声载道。」

「我们有面包，要不要来一点？」

「真的假的？」

在鸡同鸭讲的对话最后。

「总之这边请坐。」魔族地位最高的人请我在餐桌坐下。

「哎呀哎呀，谢谢。」我点头道谢。

我和魔族地位最高的人──族长，我们两人揭开和平谈判的序幕。

我率先简洁明瞭地告知他邻近国家的怨言，这个时候面包和沙拉正巧端上桌，于是我就开动了。嚼嚼嚼的时候，族长的炖肉也大功告成，我请他帮我续一次面包后享用了炖肉。

「哇啊，真好吃。」

味道有点淡，不过还算能够下肚。

「呵呵呵，就是说吧？这是不吝使用美味魔物肉煮成的炖肉。」

族长骄傲地挺胸。

「请问是用哪种魔物做的？」

姑且问问的我感觉起来就像是造访小餐厅的客人。主厨也就是族长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彷佛在说问得好似地点头。

「长得像牛的魔物。」

他说。

听说他们放养在邻近区域。

「喔喔。」

想不到魔物居然这么好吃，我应声道。

「慢着，长得像牛的魔物？」

下一秒，娜娜玛从我身边探出头来。「你们在煮长得像牛的魔物吗？」

「你什么时候来的？」还以为你在洞窟里大闹。

「我对食物的味道特别敏感。」

「这样啊。话说回来，其他魔族怎么了？」

「吸～～～～～～～～～～～～～～～～～～～～～～～～～～ ……」

「听人家说话。」

「试吃的时候不要跟我讲话。」

「那盘炖肉是人家的耶。」

「吸～～～～～～～～～～～～～～～～～～～～～～～～～～ ……」

「完全不听人说话……」

娜娜玛把脸凑到盘子前，对着人家刚才吃的炖肉用力吸气。话说回来，她好像说过自己幻想食材料理方式的时候完全无法接收周遭讯息。想起无所谓的资讯我板起脸来。

「……噗叽。」「噗叽～……」「噗、噗叽……！」

原本大概在和娜娜玛战斗（说是被她攻击比较正确）的魔族全都害怕地保持距离。

背后传来「噗叽噗叽」交头接耳似的声音。回过头，长得像猪的魔族浑身发抖看着娜娜玛。

「他们不会说话吗？」

我问族长。

「不是，他们会说话。」

「可是他们在噗叽噗叽叫耶。」

「你们人类看见可怕的东西也会说『哇啊……』和『吓死人……』吧？差不多跟那一样。」

「喔……」

原来是这样，我勉强自己接受。

娜娜玛瞪大双眼抬头看着族长的下一刻。

「也可以给我一碗长得像牛的魔物的炖肉吗？」

不重要，但是长得像牛的魔物是什么？

没有更像样的名字吗？

「咦？好的……是没有问题。」

尽管对从刚才开始举止全都怪异无比的娜娜玛露出略显困惑的神情，族长还是点了点头，帮她添了一份炖肉。

「我开动了──」

接着娜娜玛拿起汤匙。

吃了一口。

「……！」

下一秒她两眼睁大，表情充满错愕。

「这是什么东西──」

又或者可以形容为充满怒气的表情。

她紧握手中的汤匙大吼：

「你这家伙开什么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咦？」族长吓了一跳。

接着娜娜玛站了起来，拖着族长走到放锅子的火堆旁。

──我正准备跟族长和平对话的说？

「你这家伙都不好好听食材的声音吗？到底是怎么调味才会煮出那种乱七八糟的味道！」

「咦咦？可是我们部落每天都吃这种炖肉──」

「老实说，你煮的炖肉根本泥巴不如。」

「泥巴不如……」

「吃了这个还会高兴的人，舌头全都烂光光了。」

我刚才吃了还说好吃的说。

我的舌头也烂光了吗？

「那个……你们到底为什么来我们的洞窟……？」族长害怕地问娜娜玛。

「蛤啊？少问无聊的问题，那还用说！」

她伸手搭住族长的肩膀。

接着说：

「──当然是来做美味的魔物料里啊……！」

不是的……

「我来教你真正的魔物料理……」

真的不是的……

我出言制止，她却不是会听话的人。

然后娜娜玛说着「带我去食品储藏室！」这种山贼来抢物资时会说的话，带着族长到处跑，找来了魔物的肉、蔬菜与水果等各式各样的食材。

「吸～～～～～～～～～～～～～～～～～～～～～～～～～～～～～ ……」

接着她把脸凑近食材用力吸气，吸完后抬起头来。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们的食材不赖嘛！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娜娜玛一脸恍惚。

「恶哇。」「噗叽……」

我和族长同时吓到倒退三步，然而不出所料她什么也听不进去。我早就习惯了。

可是尽管具有稍嫌危险的一面，她仍是彻头彻尾的厨师。

娜娜玛抬起头来，伸手搭住族长的肩膀低语：

「来，拿起菜刀。我来让你独当一面……」

「独、独当一面……吗？」族长噗叽一声吃惊地说。

「是啊，帮你转大人──这么说比较正确吧？」

「噗、噗叽……！」

听起来有点下流的对话后，娜娜玛开始一道菜一道菜教导族长。

「动起来！谁说可以休息！给我多动点手啊！」呼啪！

「噗叽～！」

「那什么叫声？少撒娇了！」咻啪！

「噗叽～！」

「呵呵……你现在感觉如何？说说感想啊，你这头笨猪。」

「好、好厉害……！好像看见了新世界！」

「闭嘴，笨猪！」呼啪啪啪啪啪！

「噗叽～～～～～～～～～～！」

…………

听起来有点下流，不过他们只是在做菜而已。

总而言之，两人大喊：

「接招！」「噗叽！」

…………

起初虽然十分困惑，族长仍热切地接受娜娜玛的指导，认真学习，接连掌握了使用长得像牛的魔物的料理。

从炖肉开始，牛排、水煮肉、叉烧肉、卤肉、糖醋猪肉、烤猪排等等，五花八门的菜色伴随令人垂涎三尺的香味端上餐桌。后半全都是猪肉料理……

「……有种好闻的香味！」「族长！这是什么料理！」「看起来好好吃……」

在远方观望我们的魔族们也放下武器，渐渐聚集过来，一一朝餐桌上的餐点伸手。

「──好好吃！」

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魔族们感动到浑身颤抖。还想再吃，教我做法──他们眼光发亮，凑到娜娜玛身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沐浴在魔族的欢呼声中，娜娜玛兴高采烈。

终于，她侧着头问：

「我们到底是来干嘛的？」

（插图007）

「我才想问这个问题。」

我们提到某国的怨言时，已经是在吃饱喝足之后了。

○

「就是这样，这就是我们一起料理后的结果。」

迎接我们回国的官员和士兵们想必大吃一惊。

魔女和厨师。

仅仅两人冲入危险魔族居住的洞窟，回来时竟然带着大量的魔物料理，以及魔族的首领──族长回来。

「那个，这究竟是……？」

官员满脸问号。

看来得好好说明才行。

我回顾洞窟内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我们为破坏人类的农作物深深至歉……可是我们会那么做并不是没有原因。」

说到一个段落，族长说出魔族们的内情。

如同我吃到炖肉时所说，住在洞窟内的魔族原本将长得像牛的魔物当成家畜饲养。

过去他们始终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

「可是最近，我们的家畜遭到人类攻击……」

究竟是谁做的？又为什么发动攻击？详情没有人知道。唯一明白的只有家畜被人类攻击而已。

魔族粮食不足，心生怨恨，于是才会破坏邻近国家的农作物泄愤。

由于这个国家与魔族居住的洞窟相邻，他们可能因此断定是邻国的人所为。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听到这里，我发现这个国家的人和魔族之间有所误会。

从委托我们的官员的反应来看，他们恐怕不知道魔族饲养的家畜遭到攻击──就连他们有饲养家畜都不晓得。

如果对自己的行动心里有数，就应该不会委托我们解决才对。

追根究柢，倘若知道魔族是能够沟通的对象，应该会自己主动展开对话才对。

攻击魔物的恐怕是毫不相关的第三者。旅人、商人、冒险者，或是盗贼。总而言之都是欠缺良知的人所为。

于是我基于上述推测，向族长解释这是一场误会，并问「总而言之要不要带料理去和解？」邀请他一起回来。

就这样，我们三人回国后前往公所，将大量料理排在桌上。

「原来是这样吗……」

唔嗯……官员深深点头。「哎呀……我们也觉得很奇怪。过去一直和平地生活在各自的领土上，居然会突然遭到攻击……」

虽说牺牲了不少农作物，但是问题和平解决想必让他松一口气。深深叹息的官员表情十分柔和。

「我们也妄下判断，给你们添麻烦了……」

对不起，对不起，族长不停鞠躬道歉。

伸手指着料理说「这些聊表我们的歉意。」的模样，比人类还人模人样。

「喔喔，可以吗？那么……」

官员迫不及待地朝料理伸手。

「……喔喔！」

吃了一口，他的表情就和在洞窟内看见的魔族们一样又惊又喜。「大家也吃吧，真是极品啊！」

随侍在后的官兵们面面相觑，然后跟在官员后头慢慢朝料理伸手。

一个接着一个。

公所中的笑容越变越多。

「呵……这样就不算白教了……」

在我身旁的娜娜玛也面露心满意足的笑容。

虽然几经波折，但是和解交涉能顺利进行全都多亏她教族长的料理──这么说可能也不为过。

围坐在餐桌前，人没有身分种族之分。

公所的房间内唯有平等地热爱美食、大饱口福的喜悦脸庞。

纷争和平解决了。

我用手肘撞了撞今天的大功臣娜娜玛说：

「真亏你知道长得像牛的魔物的调理方法呢。」

有两下子嘛，我对她说。

娜娜玛骄傲地「哼！」了一声回答：

「因为我最近滥捕滥杀了一堆来研究啊。」

「是喔～」

你原来做了很多研究。

我点头说。

「……嗯？」

滥捕滥杀？

她刚才说滥捕滥杀？

「──话说回来，结果攻击你们家畜的人类是什么样的人？」

士官长问。

族长摇了摇头，垂下头说：「很可惜，没有人目击案发现场……」

「这样吗……难为你们了。」

「是啊……长得像牛的魔物也因为被滥捕滥杀逃走一些……现在数量跟以前相比大幅减少了。」

「……从今以后让我们的士兵帮忙保护你们的家畜吧。邻居的危机可不能坐视不管。」

「！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们不是吃过同一锅饭的伙伴吗？我们已经是同伴了──」

「士、士官长……！」

族长和士官长间进行感人的对话。

在角落看着这一幕，娜娜玛「唔？」地一声侧了侧头。

「……等一下，我滥捕滥杀长得像牛的魔物果然惹他们生气了吗？」

「你怎么事到如今才问这个？」

你都没在听吗？

刚才说了那么多，再说我们在洞窟里也讨论过一样的话题呀？

「谁叫我在洞窟内忙得很。」

「是这样吗？」

我再次回想洞窟内发生的事情。

「吸～～～～～～～～～～～～～～～～～～～～～～～～～～～～～～～～～ ……」

娜娜玛在我的回想中卯起来闻肉的味道陷入恍惚状态。

哇啊真的耶。

她完全没在听。

吓了我一跳。

可是她应该听见了刚才士官长和族长的对话。

「我姑且问一下，滥捕滥杀长得像牛的魔物的人该不会就是你吧？」

我问。

「我突然想到有急事，就先失陪了。」

娜娜玛转身就走。

过去看过有人逃得这么明显吗？

「等一下。」我抓住她的肩膀。

「再会！」

娜娜玛拔腿就跑。

她踢破大门直接逃到屋外。

气势惊人到在场所有人都转头，一脸纳闷。

「……她到底怎么了？」士官长问。

恕我僭越地回答吧。

「她就是犯人。」

「你说什么！」

我伸手指向娜娜玛。

「喂！你们几个，我们追！」

士官长带着部下追了上去。

「站住────────────────────────！」

士兵的吼叫响彻整个国家。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此外还有明显就是危险人物的笑声。

我无奈地看着突然间热闹起来的大街，又吃了一口冰淇淋。

○

停留几天之后，我离开了那个国家。

「还以为死定了。」

同一时刻，娜娜玛也出来了──从牢里。

「幸好在牢里反省几天就好了呢。」

虽说是引起种族间纷争的罪魁祸首，让魔族与人类和解的功劳想必也受到认可。

她的处罚比原本轻微许多，也没有罚钱。得感谢城镇居民与魔族们的人情义理呢。

「不嫌弃的话，我送你去想去的地方吧？」

也希望她能感谢我的好意呢。「你刚出狱，应该没好好吃饭。继续旅行会累倒的。」

来，请用。我掏出一份干粮交给她说。

「喔喔……！谢谢。」

她顺手把干粮送进嘴里。

随后。

「这什么鬼东西──！」娜娜玛睁大双眼。「开什么玩笑！这味道哪能吃啊！」

「请不要要求干粮会多好吃……」

不要和在洞窟里吃到炖肉时做出一样的反应……

「话说回来，伊蕾娜你接下来想去哪里？」

「没有，我没有什么预定。」

「嗯……这样的话，你的下一个目的地就由我来决定了吗？」

我大概会跟几天前一样带着娜娜玛移动，必然会在她想去的地方暂时停留。

「差不多就是这样。」

结果，我点头同意。

「这样啊这样啊……责任重大啊……」

娜娜玛「唔嗯……」地陷入沉思。

我认为不用想得那么认真……

又不是要一起旅行一辈子。

「随便提案也没关系喔。不论是什么地方我都不会拒绝──」

就像这样。

我对她露出微笑的下一刻。

「喂！大事不妙了！」

一名男子慌慌张张地从森林中跑来。哎呀糟糕，发生了什么事情？

「怎么了吗？」

我没有多想，自然而然地问。

男子说：

「魔物在附近的村落作乱！你们该不会是旅人吧？拜托你们，可以帮忙消灭它们吗？」

魔物在作乱……？

我狠狠盯着娜娜玛。

「不是，不是我。不是我害的。不要看我。」再说我这几天都在牢里啊。她皱起眉头说。

这么说也是。

「那么，魔物有什么特征？」

虽然还没决定要不要帮忙，但是问问没有损失。

听见我的问题，男子扬起声音说：

「是长得像蘑菇的魔物！」

长得像蘑菇的魔物。

这样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

我关上了心扉。

「喔喔……？挺有意思的嘛。」另一方面，我隔壁传来咧嘴一笑的气息。

有种不祥的预感。

「好。伊蕾娜，我决定好下一个目的地了。」

「无法。」

「接下来就去那个村子吧。」

「我不要。」

「然后就煮蘑菇料理给你吃……」

「我拒绝。」

无视突然气势十足的娜娜玛，我骑上扫帚飘上半空。

我绝对不吃蘑菇。

就是这样。

「我突然想到有急事，就先失陪了。」

我留下某人说过的借口转身离开。

然而，大家都知道那个人的下场如何。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站住！休想逃跑───────────！」

娜娜玛发出开心无比的笑声，全速追着我的扫帚跑。

之后。

在某座村庄，满脸铁青的魔女和发出奇怪大笑的女子冲了进去后，消灭了长得像蘑菇的魔物。

话说回来，那名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第二十卷 第二章 山与海的士兵

旅人小妹妹们，你们看得见吗？

这里北方不是有座山吗？那里就是我们的国家，山之国。

绿意盎然，能采到很多山菜也有许多动物栖息，所以料理堪称极品。最棒的是气候稳定适合居住。就我所知，从没看过像我故乡这么棒的国家。

你们刚才说在找地方定居吗？既然如此就来我们这种沉稳的国家吧。不论如何都不能往海那边走。

从这里不断南下是大海，那里有个叫做海之国的国家。

那里恶劣到罄竹难书。

没有山，也完全没有山菜。没有动物所以料理都是海鲜，最糟糕的是一点绿树都没有。山之国理所当然有的事物，他们全都没有，根本住不下去。

想从这里去的话，绝对是山之国比较好。听我的准没错。

看起来姊姊是剑士，妹妹是魔法师吧？这样的话应该能过得愉快才对。我们的故乡有很多训炼武艺跟魔术的设施。

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们国家从很久以前开始就跟海之国纷争不断。

这里刚好是山之国的领土边缘，与海之国领土相邻的土地；不过他们似乎以为这里是自己的。

你们看。

他们昨天好像才刚到过这里，那里不是有面告示牌吗？

『河川之地是海之国的领土』

看样子，领土不优渥的可怜海之国想要河川之地想要得不得了；但是非常可惜，这里是我们的领土。

所以我们才会想让他们认清现实。

像这样设置告示牌──

『河川之地是山之国的领土』

就像这样。

「这里原来叫做河川之地吗？」

我吃着玛芬「呼咦～」地点头聆听士兵的话。姊姊也在一旁说着「原来如此～」应声。明明听见纷争的事情，我们却都一副悠哉的模样。

或许是因为我们脱下鞋子，光脚泡进川流不息的冰凉河水之中，使紧张感从脚尖轻柔地放松。旅行疲倦的脚被治愈了……

士兵不介意我们，继续说道：

「你们两个看，河川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所以河属于山。你们说对不对？所以这片河川之地是我们的领土。」

他们现出附近区域的地图。

山之国大约占据地图的上半部，下半部则是海之国的领土。河川之地就位于中心。由于几乎都是平地，因此河水的流速十分缓慢。放眼望去有些树木，但是大海近在眼前。若是被问到这里是山还是海，只能回答两者皆非──河川之地就是这种感觉的地方。

河川有河川特有的生态系，我们脚边流逝的河水另一头看得见鱼儿自在地悠游。

也难怪这里会成为争夺丰富资源的火种了。

「姊姊，这个给你。」

我从身旁的袋子里拿出一个玛芬，献给姊姊。

「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原本就是想跟姊姊一起吃才买的。」

我在造访这里之前的上一个国家买了大量的玛芬，还有很多请用请用。

姊姊说「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笑着伸出手。

山之国和海之国如果能跟我们一样感情融洽地一边一半就好。我虽然这么想，但是这对他们来说想必难以接受。

「居然立这种乱七八糟的告示牌！」「喂，把这拆碎烧掉吧。」

跟我们说话的士兵──的背后，他的同袍把海之国立的告示牌砸在石头上，用力践踏发泄怒火。

就连我也看得出来，那种状态想要互相理解太难了。

总而言之我无话可说，只对士兵们说「请加油。」替他们打气。

士兵先生笑着回答：「谢谢。」

不久之后，我们把脚擦干，穿上鞋子骑上扫帚。

我们还在旅途中，纯粹是顺路造访河川之地。

和士兵们道别，他们便笑着回答：「我们也很愉快。」

真是一群好人。

「对海之国的人也露出那种表情就和平了说。」

我乘着扫帚在蓝天下的平原飞行，如此喃喃自语。和我一起坐在扫帚上的姊姊说了声「对呀。」点头回应。

「可是可能有点困难。」

姊姊低声说：「只要将对方视为敌人，他们不论做什么，感觉起来都会充满恶意。我猜，另一个国家不管做什么，他们应该都会最先想成是有恶意的行动吧。」

例如说，即使要求和平共处，他们最初一定也会想「是不是陷阱？」而疑神疑鬼。战争的历史就是尔虞我诈的历史，就是因为不停想要胜过对方而彼此看不顺眼、互相威吓，关系才会不断恶化。姊姊跟我说，那一概称之为刻板印象。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没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这就不知道了呢。」

「姊姊，不要学我说话。」

我「唔唔！」一声鼓起脸颊。

姊姊轻声笑了笑，说着「抱歉抱歉。」轻拍我的肩膀。

真是受不了。

「姊姊，你接下来想去什么国家？」

「我想去和平的国家。」

「那就是山之国与海之国之外了呢。」

毕竟他们好像在吵架。

还是避开比较妥当。

「艾维莉亚想去什么国家？」

「我想去和平的国家。」

跟姊姊一样。

和山之国与海之国不同，我们互相礼让，敞开心扉，看着彼此的眼神总是充满笑意。

今天也不是例外，回过头来一如往常面带微笑的姊姊就映入──

「唉，艾维莉亚。」

唔唔唔？

姊姊呼唤我的名字，表情看起来却有点奇怪。她眉毛下垂，散发出一股担忧的气息。

「怎么了，姊姊？」

宛如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充满不安。怎么了？刚才在河川之地忘记带走什么东西了吗？

「玛芬。」

「咦？」

……什么？

「艾维莉亚，刚才吃的玛芬收到哪里了？」

姊姊侧着脑袋，看向我的行李。

我用手摸了摸。没有装玛芬的袋子。唔唔！我转头确认。唔唔唔！装玛芬的袋子，不见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这才发现自己把整袋玛芬忘在刚才停留的河川之地了。怎么会这样！

我竟然会忘记把点心带走……！

「真是太失败了……！」

「毕竟你买了很多呢。」好可惜喔，姊姊耸肩说。然后她提案：「怎么办？要回去吗？」

可是我想。

现在离河川之地已经很远了，想回去会浪费很多时间。再说就算回去，士兵们可能也会说「喔，玛芬忘了带走，真幸运～」拿去吃掉。

……尽管有点可惜，但还是继续往前好了。

我叹了口气说：

「下一个国家可以去有好吃玛芬的国家吗？」

背后的姊姊说「当然可以。」笑了笑。

最起码在我们之间，并没有发生山之国与海之国那样的纷争。

○

「喂，你们看！有玛芬放在这里！」

同袍兴奋地伸手指着说。我起初以为是开玩笑，但是河川之地确实放了装满玛芬的袋子。

我们当然议论纷纷。

这绝对是宿敌山之国干的好事。我们做的告示牌被仔细地破坏，还立了新的挑衅告示牌。

『河川之地是山之国的领土』

可是告示牌旁放着一袋玛芬。袋子尺寸不小，不难推测数量恐怕十分可观。

然而不可以大意。

留下玛芬的是敌人。一定是某种陷阱──我和同袍未经讨论就得到相同的结论。

「……打开来看看好了。」

我提高警觉叫大伙聚集过来，朝袋子伸手。

随后，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映入眼中。

「这、这是……！」「喂喂喂，太夸张了吧……！真的是玛芬啊！」「而且还是附近国家的超人气商品……！」「怎么会这样……？」

想不到，袋子里装的竟是货真价实的玛芬！

究竟是怎么回事？送敌人玛芬这种事情前所未闻。最起码，过去我们和山之国留在这片河川之地的就只有侮辱性的告示牌，以及各式各样的陷阱而已。

既然如此，这该不会也是某种陷阱吧……？

我如此推测。

「你们几个！别着急！吃了不晓得会发生什么坏事喔。」我急忙制止看见玛芬就很兴奋的同袍。

其中一人拿起一颗玛芬，一脸严肃地回答：

「不要紧，赏味期限还没过。」

不是，我不是在说那个。

「有可能被下了毒，还是别吃比较好。」

「你说……下毒……！」

同袍们吃惊地瞪大双眼。「怎么会！」「在玛芬下毒……？」「真是群卑鄙的家伙……！」

怒气顿时传染开来，让我们的心团结一致。山之国果然是我们的宿敌。

这片河川之地得好好保护，避免他们侵占才行。要说为什么，是因为这片领土属于我们好想吃玛芬啊……

肚子咕噜噜地低吟。话说回来，我们一早就远征来到这里，什么也没吃。

「我说……吃一个应该不会怎么样吧？」

某个人说。

的确，就算是毒，少量应该不至于危及生命……

「小口小口地吃……身体会不会渐渐出现抵抗力？」

我的确听过慢慢习惯毒性会让效果变差……

如眼前所见，我们因为空腹状态难以说是冷静。

就在这个时候。

「喂，你们看那边。」

其中一名同袍指向河川之地的另一头──平原的方向。

一看，一名魔女乘着扫帚正在旅行。

「是魔女。」「她是旅人吗？」「看起来好闲啊。」「让她试吃看看好了。」

我们的心再次团结一致。

旅行途中。

「喂～！」

听见这一声呼唤，漫不经心靠近的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请问怎么了吗？」

既然会呼唤我，想必有一定的原因才对。他们可能遇到什么烦恼。这样叫住我好吗？请我做事可不便宜喔？我虽然用得意洋洋的表情散发出这种气息，但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察觉。

「你肚子会不会饿？」

其中一名士兵对我说。

其实我们在这里──名为河川之地的地方午休，刚好想吃玛芬的时候就看到你经过。机会难得，你要不要也来一个？他们举起袋子说，害我大吃一惊。

那个玛芬居然是在我日前停留的国家就算想买也买不到的排队美食──！

「可以吗？」

「当然可以。」

这些士兵真是太好心了。是因为我平常有做好事积德吗？我在心底感谢自己的高尚人格，拿了一颗玛芬。

「谢谢你们。」

那我就开动了──我咬了一口玛芬蓬松柔软的角落。入口即化的甜美滋味在口中散开，真是太幸福了。我一面咀嚼，一面展现笑意。

士兵们则是看着我，倒抽一口气问：

「怎、怎么样……？」

那还用说？

「太好吃了。」

「好耶！」

呼啪！

我这么回答的下一刻，他们用力击掌彷佛在庆祝打赌获胜。

怎么了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不是，抱歉。其实──」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他们向我解释。他们说，这袋玛芬是敌国留下来的，很有可能下了毒。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真亏你们有胆子告诉我呢。」

「哈哈哈！反正没有问题，有什么关系！」

你们该不会是认为犯罪不被发现就没事的人吧？

太恶劣了，真该多学学我才对。我气噗噗地双手插腰，突显自己正在生气。

他们知道安全无虞后接连从袋子里拿出玛芬，跟我说了关于河川之地的事情。

他们说，他们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和山之国纷争不断，彼此不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山之国的家伙不停在这块土地上对我们做出侮辱性的行为。我们也每次都还以颜色。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对我们来说是家常便饭。」

河川直接流入大海，因此河川之地属于大海，简而言之就是海之国的领土。这就是他们的主张。

「山之国是什么样的地方？」

我吃着第二颗玛芬问。

「是从这里往北走的国家。」其中一名士兵回答：「和我国不同，没有大海，只有山上采得到的资源。是个无聊透顶的国家。」

原来如此？也就是不怎么好的国家吗？

我沉吟思考，另一个士兵就说：

「可是夏天很凉爽吧。」某人听了点头回答：「是啊，我们国家的夏天热到受不了。」「山菜也满好吃的。」

拿着玛芬开口的他们语气都很沉稳。就算话题是争执的敌国也和乐融融，轻松到就像是在聊旅行的回忆。

「……你们不是讨厌他们吗？」

所以才彼此争执的不是吗？我问他们。

他们听了说「说得也是。」点了点头。

「讨厌归讨厌──不过留下这个玛芬的品味值得称赞。」

他们回答。

想必是真的很好吃，望着玛芬袋子的眼神看起来超满足。

「那么，你们想送他们什么当作回礼？」

「回礼？」听见我的话，其中一名士兵一愣说：「魔女小姐，别说傻话。他们是敌人，我们根本没想过要回礼。」

「都吃得这么饱了？」

这样会不会有点失礼？我露出充满了「唉～山之国的人真可怜……」的气息，双手叉腰。

见状他们十分尴尬地把眼睛别开。

他们大概也有所自觉吧。

「的、的确……单方面拿人家好处不符合我们的个性。毕竟我们一直都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然而──

其中一名士兵喃喃地说：

「现在去买礼物，时间又不够……」

他们是负责监视河川之地被派遣而来的士兵，没有时间绕路去别国买礼物。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既然是这样，不就轮到闲人出马了吗？具体来说，像是正在旅行的魔女。

「不嫌弃的话，我帮你们买吧。」

听见我直白的提案，他们目瞪口呆，积极地问：「可以吗？」

当然可以，没有关系。

「不过我会收一大笔手续费。」

「你说什么？」

他们大吃一惊。「想靠我们赚钱吗！」「太下流了！」不满的声音此起彼落。

哎呀哎呀，太灰心了。

「我只是学你们，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而已。」

作为被你们利用替玛芬试毒的回报，就帮我大赚一笔吧──我说。

语毕我嫣然一笑。

○

──如同刚才所说，我们国家和海之国从以前开始就抗争不断。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是家常便饭。

日前他们立了奇怪的告示牌，我们就把它拆掉立了新的告示牌。

上头写了「河川之地是山之国的领土」的字。

想不到，今天来看居然是这副模样。

我们明明挑衅他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摆着食物跟酒？

不仅如此还有一封信。

『贵国上次送的玛芬十分美味可口。这是回礼──海之国上。』

我们可不记得自己送过玛芬。

虽然当时也在的旅人姊妹好像在吃……

不论如何，这个状况让我们百思不解。

小妹妹，你是旅行魔女吧？

你看了这个有什么想法？

山之国的士兵们一脸不可思议地问。

被称为河川之地的国境──两国相争的领土放了许多肉与酒，还有各种零食点心。

应该是他们宿敌的海之国却突然送礼，想必让他们难掩困惑。

人家独自一人悠哉地旅行时，他们特地叫住人家征询意见。

「唔嗯……」

人家看着这么多礼物以及那封信思考了一阵子。

买礼物的应该不是海之国的士兵。食物跟酒旁边还摆了鲜花，信纸造型也十分可爱。字迹细腻又美丽，不难想像一定是心地纯洁长相秀丽堪称天下无双的美少女所写。

「我们认为这有可能是陷阱。你怎么想？」

士兵侧着头问人家。

不会不会，怎么可能？人家忍不住笑了出来。

「讨厌啦，士兵先生。字迹这么漂亮的人怎么会做那种卑鄙的事情呢？」

「你在说什么？」

「写下这封信的人一定是满怀慈悲人美心更美的人……人家看得出来。」

「你到底在说什么？」

「来，你闻闻看……很香喔……」

「信闻起来很香……？我闻闻看──」

「住手！」

呼啪！人家巴了一下士兵的肩膀说：「这封信的味道是人家一个人的！不给你闻！」

「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不是你叫我闻的吗？士兵困惑地说。先别说那种无所谓的小事了。

人家把信折了起来，望向留在地上的各种礼物。

「不用担心，我想放在这里的都是普通的礼物。」

「你有根据吗？」

「这些礼物感觉得到爱──」

「看样子是我们问错人了。」

士兵们毫不掩饰地露出遗憾的表情。太没礼貌了！人家好歹也是魔法统合协会的魔女耶！

「先不开玩笑。」

人家说：「听起来，玛芬应该是原本在吃的旅人忘记带走的吧？」

海之国的士兵将那些玛芬误认为是山之国的士兵所送之礼，请附近的旅人帮忙回礼──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直白地整理眼前的状况，我想人人都能得到这简单的结论。

「唔嗯嗯……真的是这样吗……？」「有点可疑……对吧？」「不过看起来好好吃啊……」「好想喝酒……」

话虽如此，听见人家的回答，士兵们都只有歪着头露出微妙的表情。

对眼前魅力十足的礼物感兴趣，以及身为军人的骄傲，让众人心中充满纠结。

长年来纷争的历史，让两国人民的心僵化定型。

真是拿他们没办法。

人家就牺牲一点吧。

话说回来，人家今天从早就什么都还没吃。

「你们不吃的话，人家就开动啰！」

人家立刻跑向礼物。食物放在凉爽的阴影处，全都是适合保存并且仔细地包装，避免被沙子或尘土污染。

呵呵呵……该从哪个开始吃呢……

人家面带放松的微笑，一一拆开包装。

「喂、喂……！她打算把礼物全部吃光！」「休想得逞！」「那是我们的！」「酒，给我酒！」

比人家晚一步，士兵们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这是人家的！不给你们！」

不要碰！人家这么说应战。结果，人家就从士兵们手中抢到了今天的早餐。

肚子马上就填饱了。

和人家不同，连酒都喝了的士兵们面红耳赤地欢笑嬉闹，心满意足地席地而坐。

眼前丝毫没有对敌国的怨恨。

说不定，不停往来这里的他们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已经不怨恨敌国了。

「不过，虽然说是误会，我们还是接受了他们的好意。这样子得想想该如何是好了啊……」

其中一个士兵叹了口气，眺望河川之地说。

就算说得想想该如何是好。

该做的事情也只有一件。

于是人家开口回答。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是家常便饭──他们既然都这么说了。

「被误会的话就误会回去如何呢？」

就这样直到永远。

如果能像这样继续互相误会下去，不就再好不过了吗？

山之国与海之国，位于两国中间的河川之地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两国争夺的领土。

双方都向对方主张「这里是我国的领土」不肯退让，抗争从未停歇。

而现在似乎也在持续。

（插图008）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听说最近几乎看不见冲突。

最近造访两国的商人告诉人家。

前往河川之地的士兵总是带着大包小包，开心不已地走出国门。

究竟为什么？

明明应该正在争夺领土，太不可思议了。商人侧着脑袋说。

「他们真的在吵架吗？」

该不会是什么误会吧？

听了，人家笑着回答商人。

第二十卷 第三章 心地善良的芙萝伦丝

放眼望去，淡绿色的平原上有一条河流。

荡漾的水面映照出晶莹剔透的蓝天与阳光，波光粼粼。伸手触碰河水感觉有点冰凉，彷佛还留有冬天的寒意。

「真舒服……」

一名女子在河边起身，拿出手帕。

那是一位美丽动人又聪明绝顶的优秀魔女。

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身穿黑长袍，头戴黑色三角帽。用来擦手的手帕则是白色蕾丝。

她在河边洗去边移动边吃早餐时留下的面包香，坐上一旁的扫帚。

然后她一蹬地面，悠然地起飞。

魔女顺着河流前进。

没有明确的目的地，纯粹带着迟早会抵达有人的地方这轻松心情向前的她是魔女，也是旅人。

前方会有什么样的相遇与离别？

在空中飞翔的她面带笑意。

何等美丽的脸庞。不论在谁眼中看来都气质出众的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唔唔唔？」

而美丽的我骑上扫帚不到一分钟就纳闷地歪头。

视线前方，河川下游有一辆马车，还看得见几人聚在一旁。

是正在休息的商人吗？这么想的下一刻，我感觉到聚集在河边的他们传来险恶的气息。

于是才会「唔唔唔」地侧头。

「不要！放开我！」

其中一人是不到二十岁的少女。一头淡黄色的头发笔直地延伸到肩膀，她身上穿着充满春天气息的长裙与毛衣。看起来不花俏也不会不起眼，可说是在春天随处可见的打扮。

然而她的状况却难以说得上普通，深褐色的双眼透露出恐惧。

「嘿嘿嘿……乖乖听话啊。」

「就算叫破喉咙也没有人来救你……」

「不想吃苦头的话……你明白吧？」

抓住她的手，发出唔嘿嘿笑声的男人们怎么看都是坏蛋。虽然不清楚原因，不过任谁看来这都是男人非礼少女的场面。

面对这庸俗又浅显易懂的状况，我只好走下扫帚无奈地耸肩。

眼前发生这种骚动，难得的好心情跟风景都白费了。

而且今天天气好，心情也轻飘飘的，于是我慢慢走下扫帚帮助陌生的女子。

「你们几个。」

我犹如问候一般沉稳地从男子们背后搭话。

他们听见突如其来的声音吃了一惊，仍回过头「啊啊？」地皱起眉头。

「你看什么看啊？」「外地人吗？」「闪一边去！」

瞪着我的眼神凶险无比，明显充满敌意。

哎呀真可怕。

你们难道看不见我胸口的胸针吗？

「我是灰之魔女伊蕾娜，一名旅人。」简洁明瞭地自我介绍后，我取出魔杖。「居然群起欺负一个女生，会不会太没品了呢？」

我带着「不放开她我就发射魔法啰」这种言外之意说。魔女和三名一般男子的战力差一目了然，真的打起来他们毫无胜算。

「哼！外地人少插手！」

然而。

他们可能住在魔法师这种存在并不常见的乡下地方。

「还是你也想吃点苦头？」「长得还挺可爱的嘛。嘿嘿……」

男子们露出下流的笑容，一起慢慢地朝我走了过来。

他们大概是以为包围就会赢。

「哎呀真没品。」

我一面叹息，一面在魔杖前端注入魔力。

看来得好好教训一下不知好歹的他们才行。

我刚好想做点饭后运动，可说来得正是时候。

「不要后悔靠近我喔──」

我等他们靠得够近，「嘿！」地一声挥下魔杖。

事情发生在青草渐渐萌芽，季节交替的初春。这一幕又发生在风还很冷，太阳却很温暖，让人想穿薄一点的日子之中。

飘舞的风搔痒我的鼻子。

「──哈啾！」

就在魔杖挥落的下一刻。

我用力打了一个喷嚏。

换句话说，就代表原本瞄准的目标偏掉了。发现的时候，我施展的魔法朝三名男子后方直线前进。

怎么会这样？

「嘿嘿嘿……」「你在瞄准哪里……？」

男子们这时露出下流的笑容。

顺带一提，他们后方──我的魔法不巧飞向刚才还被非礼的女子悠哉站着的地方。

「──咦？」

几乎在听见她发出这一声的同时，我发射的魔力块不偏不倚打中她的头。

呼啪──！河边响起这一声爽快的声响。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发出比被三名男子包围时还要悲痛的尖叫飞了出去，大概有一个人左右的高度。

飞上半空的她就这样直接掉进河里。

哗啦──水花豪迈地飞溅。

「…………」

我哑口无言地看着这一幕。

「…………」

男子三人组也露出「你在搞什么……？」的表情看着我。

…………

看什么看啊混蛋！

○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获救的少女理所当然嚎啕大哭。泪水滑下脸颊，脸跟衣服都湿透了。哎呀，根本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水呢。

「太过分了……为什么我偏偏遇到这种事情……」

全身泡在初春稍嫌寒冷的河水中，她全身微微颤抖。啊啊糟糕了，先帮她暖暖身子吧。我这么想的下一刻，一件上衣披在她的肩膀上。

是那三个男子。

「喂、喂，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好惨啊……」

三名男子手忙脚乱地替少女担心。

…………

怎么变得像是我是坏人……

「我、我们想到急事，先走一步了。」「总觉得真抱歉……」「那件上衣送你，别感冒了。」

还变得这么亲切……

三名男子立刻搭上马车，如风一般离开了。

「咦！咦？不要抛下我！」

…………

我变得跟危险人士一样……

「不、不要把我跟她留在一起──────！」

少女像在求助伸手追了上去，马车却逃也似地辗过花草开走，将她孤零零地留在平原正中央。

…………

「那个……」

我从背后跟她搭话。

「咿咿咿咿咿咿咿！」

她害怕地回过头来。「什、什什什什什么事事事事事事事？你想对我做什么么么么……」

那副模样充满弱小的气息，宛如被猛兽盯上的小动物，轻轻戳一下就会昏过去。就尽量避免刺激她慎重地选择言词吧。首先从自我介绍开始。

「你叫什么名字？」

「知、知道我的名字你想做什么么么么……？」她满脸惨白地说：「是要刻在墓碑上吗……？」

「我看起来像是那么危险的人吗？」

「谁、谁叫你初次见面就突然用魔法攻击我……」

「那只是我稍微手滑了而已……」

对不起嘛……我一面道歉一面安慰。

在那之后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对我敞开心房。

终于，她带着畏畏缩缩地模样开口说：

「……我、我的名字是芙萝伦丝。」

原来如此，是芙萝伦丝啊。

「很棒的名字呢。」

「……难、难道说你在搭讪我吗？」

「不好意思刚才是我失言了。」

原本想说一句好话，结果反而害她提高戒心。

「你住在这附近吗？」

「你、你问我的住处想做什么……？」

「我想送你回家的说……？」

「你、你你、你想这样害我掉以轻心绑架我吗……！」

「我看起来像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吗？」

尽管她的戒心高到让人有些傻眼，我还是自称灰之魔女伊蕾娜后表明自己的身分──我是旅人，并没有特定目的地──如果她是邻近国家的人，可以在过去的同时顺便送她回家。

把她打到河里，我想最起码补偿她一下。

大致说明完毕她终于理解了。

「我还以为有什么阴谋……」

芙萝伦丝拍拍胸口说。

「所以说，怎么样？你要上来吗？对我来说都没差。」

我取出扫帚问。

简单统整我的言行举止，也有「拒绝的话就把你丢在这里」的意思，结果她慌慌张张地朝我走来。

「我、我要我要！请载我回家！」

就这样，我们两人乘着扫帚轻飘飘地飞上天。

不出所料，看样子她住在魔法师的存在本身十分罕见的地区。

「哇、哇啊……！」

她在扫帚上环抱我的腰，表情上的紧张与戒心渐渐消失。取而代之，浮现的是惊讶与感动。看着眼底流逝的花草，她轻轻地笑着说：

「魔法好厉害……！」

「呵呵呵，就是说吧。」

我一脸沾沾自喜。这时她也不再紧张，说出自己的事情。

她说，她住在这附近的小镇。

刚才的三名男子是日前造访的商人。由于他们在城镇中看起来很烦恼，她就问他们「请问怎么了吗？」他们表示自己因为人手不足伤脑筋，她就说自己愿意帮忙。

不过，那恐怕全部都是他们的阴谋。一离开城镇，芙萝伦丝就被赶下马车，遭到攻击──

她坐在扫帚后面，边在平原上前进，边这么对我说。

「刚才好险呢。」

「魔女小姐──伊蕾娜要是没来就惨了。」

「虽然我反而让你遇到不同意义上的惨就是了。」

「比被男人非礼好多了。」

姑且不论遭到非礼，还有可能被掳走，她浑身颤抖。

换作是我，就算遭遇跟芙萝伦丝一样的场面也不会主动跟那三个男人搭话。

「你平时经常帮助别人吗？」

我问。

主动和陌生商人说话，还搭上他们的马车帮忙，根本就只是滥好人了。

不出所料，她点头回答：

「是的……有时候是我主动提议，有时候是受人所托。」

「只给别人好脸色看容易被利用喔。」

「…………」

一瞬间的沉默。

之后，芙萝伦丝低声说：

「我的厨艺平平，裁缝、打扫和学业都只有最基础的程度，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才华──我只会人人都做得到的事情。」

所以她才想最起码帮助别人吗？

我能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

「你身边的人一定都很高兴吧。」

「是，常常有人说我心地善良。」

我想那份善良是我唯一的优点──她喃喃地说完便垂下头来。

我们两人的影子滑过花草之上。

「我如果能有跟像魔法一样的某种特别才华就好了……」

如此一来，或许就能在更接近都市的地方生活了──差点消失的声音传进我的耳中。

「你不喜欢故乡吗？」

「不是不喜欢，只是我的故乡什么也没有。」

芙萝伦丝自嘲地笑说。

「…………」

跟我一样，什么也没有──她的表情似乎在这么说。

是不是该安慰她比较好？

然而我在脑中寻找该说什么的时候，我们就抵达她故乡的小镇了。

●

「谢谢你载我回家──」

芙萝伦丝走下扫帚，向旅行魔女鞠躬。自称伊蕾娜的灰发魔女说了声「不用客气。」轻轻挥手，接着表示「那么我就在这个国家观光吧。」便走向国门另一头的城镇。

芙萝伦丝看着她的背影，唯有羡慕不已。

她一定从小就非常努力才能拿手地使用魔法。磨练出来的才华让她的背影充满自信。

好羡慕，我如果也会魔法就好了。

剩下自己一人之后，芙萝伦丝走在熟悉的城镇中。叹息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或许是因为她看见了与自己截然相反的人。

她从小就没有什么才华。

从以前开始，在学业与运动上都不怎么拿手，成绩每次都排名中间。大多数学生答错的问题她也都答错，被扣分数。发回来的考卷上写着不上不下的成绩。她完完全全没有突出之处，老师的评价从以前开始就只有「乖巧的好学生」。说好听一点就是不麻烦老师，说难听一点就是毫无特色；可是没有人指出这点，因为没有人对她感兴趣。

她总是那个在角落陪笑的女孩。她没有被排挤，也有一些朋友；但是现在想起来，只是在一起并不算朋友才对。毕业之后她就再也没跟任何人见面了。

现在她在镇上的小餐厅上班，不过这份工作到头来也是理所当然人人都做得了。在小镇的角落，一如往常地身为就算存不存在都无所谓的人，唯有得过且过。

所以她总是祈祷。

「我如果也有特别的能力就好了……」

想让人注目，一定非得持有特别的能力不可。

学校中总是位于焦点的人都有特别的才华。不是能言善道就是擅长运动、成绩优异、外表出众、特别会画画，或是擅于率领众人。

而具有特别之处的同学毕业后都离开了这个小镇。对于身怀耀眼才华的年轻人来说，乡下小镇可能太狭隘了。

「我也想去都市生活……」

留在小镇上的芙萝伦丝喃喃自语回到家。

她祈祷自己能够成为具有特别才华的人。

可是她最理解，自己什么才华都没有。

不论是用功读书、画画、运动、化妆，全都没有过人之处。

她每次祈祷并试着努力看看，都会深刻体认到自己一无是处。就算付诸尝试，总是有人比自己优秀，使她渐渐放弃寻求特别的才华。

「啊。」

芙萝伦丝停在路上。她的视线尽头是正在整理庭院的老婆婆。她是住在附近的邻居，两人彼此认识。老婆婆擦拭汗水默默地工作，表情却看起来有些痛苦。

（话说回来，她之前好像说自己腰痛……）

她一定是不惜勉强自己也想整理庭院吧。芙萝伦丝跑到老婆婆身边，对她说：「我来帮你。」

「哎呀，芙萝伦丝！可以吗？真不好意思。」

老婆婆开心地转向她。

这是当然的，请你休息。芙萝伦丝边说，边做完剩下的作业。

这是老样子。

没有特别的才华，人人都能做到的事，自己能做的就只有尽量做得比别人还多。

她认为这是唯一不被忽视的方法。

所以她总是注意周遭的人。

一发现有人遇到困难就会马上跑过去帮忙。

例如说，附近房子的屋顶坏掉时。

芙萝伦丝代替屋主的老爷爷爬上屋顶。

「哎呀，抱歉啊，芙萝伦丝。最近屋顶一直漏水……」

「哪里哪里，不要紧的……！我会努力的……！」

这不是她第一次修屋顶。她熟练地修补，将损坏的屋顶恢复原状。

她总是注意周遭的人。

「啊，小弟弟，等一下。你的衣服破洞了。」

芙萝伦丝叫住住在附近的小男孩。他大概是玩得很疯，裤子的膝盖破了一个洞。

「我帮你缝。」

她从随身携带的包包中拿出裁缝道具，当场熟练地帮小男孩缝好。

「哇！谢谢你！」

小男孩开心地笑着跑走了。

她梦想有朝一日要离开城镇启程前往辽阔的世界，总是尽可能多做一点人人都做得到的事情。

某天早上，芙萝伦丝帮忙在城镇广场摆摊的蔬果店搬货。她已经忘记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帮忙的了。不知不觉间开始，不知不觉间养成了习惯。

「我说，芙萝伦丝。你待会有空吗？」

帮忙搬货的时候，一名女子伸手搭住她的肩膀。

「啊，艾露娜。」抱着大量木箱走路的芙萝伦丝开心地转向她。

艾露娜。

就读同一所学校的同学。学生时代她们没有特别的交集，但是毕业后，在镇上帮助别人的时候开始偶尔会碰面，因此认识。

和生活在狭小城镇中的芙萝伦丝不同，她以商人的身分游历各国，也是芙萝伦丝崇拜的对象。

「我正在帮忙蔬果摊，很快就有空了。」

芙萝伦丝面露微笑。艾露娜说了声「喔」点点头。

「那么，晚点可以帮我的忙吗？有点人手不足。」

「嗯、嗯！好啊。」

芙萝伦丝从不拒绝别人的委托。

「谢谢，我就知道你很善良。」

艾露娜笑了笑，接着两人一起卸货。

面对率先帮助他人，有求必应的芙萝伦丝，人人都说出相同的感谢。

帮忙整理完庭院后，老婆婆说：

「芙萝伦丝真的好善良喔。」

修理完屋顶后，老爷爷说：

「你真善良啊。」

修好破洞的裤子后、帮忙搬完货物后──城镇居民总是对她说出相同的话。

「心地善良。」

她认为自己没有任何特别的才华，只有善良是唯一的优点。

「…………」

就在这种日子当中，某天她工作结束，一如往常地回到家。

芙萝伦丝发现门口放了一个包裹。这究竟是什么？看见没有印象的包裹纳闷地侧头，她打开包装。

包裹里装着一封信。

还有大量的衣服。

『这些衣服能拜托你吗？儿子非常高兴，希望你一定要帮他缝。』

是帮忙缝裤子的小男孩的家长写的便条。

能被他人依赖，她开心不已。

某一天，老婆婆敲了敲芙萝伦丝的门。

「芙萝伦丝！昨天谢谢你帮忙整理庭院……我昨天跟隔壁太太说了你的事情，她希望你也能帮她。可以拜托你吗？」

能被他人依赖，她开心不已。

某一天，陌生摊贩的老板敲敲芙萝伦丝的家门。

「我听说你在帮忙广场的摊贩？能不能也来帮帮我们啊？最近体力越来越差……」

她开心不已。

本应如此才对。

每次被众人依赖，她都暧昧不清地笑着点头。

继续努力不懈，总有一天一定会被某人注意，让她能够离开这座小镇。

一定会有人带她前往辽阔的世界。

她如此深信不疑，唯有不停微笑。

所以就算不停被人依赖，不论多么麻烦，她也从不喊苦。只要继续忍耐，灿烂的未来一定在等着她。

她这么说服自己，度过每一天。

「──唉，芙萝伦丝。」

一如往常在餐厅上班的时候。

服务生前辈突然拍拍她的肩膀说：「下周可以帮我代班吗？那天我有点事。」

有家庭真辛苦。前辈一脸疲惫地说。

芙萝伦丝相当困惑。

「这……个……」

前辈有困难当然想帮，想助她一臂之力。芙萝伦丝发自内心这么想。

不过这不是她第一次帮忙。

「前辈，上周我也……帮你代班……对不对？」

──只给别人好脸色看容易被利用喔。

旅人说的话闪过脑中。

于是她鼓起勇气，盯着前辈看。

「蛤啊？」

孰料眼前却出现眉头紧皱，毫不掩饰内心不悦的表情。「我不是说自己有事吗？我很忙。你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吗？没有吧？」

你这种人敢反抗我？前辈连珠炮似地说。

「呜……」

她没有勇气回嘴。

结果芙萝伦丝跟平常一样──

「我、我知道了……」

唯有用差点消失的声音低头回答。

她以为只要继续帮助、协助别人就会抵达灿烂的未来。

然而眼前却只有恣意利用她的人而已。

只有说着「你真善良」利用开朗微笑的她的人而已。这样下去明明不好，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抱着不畅快的心情。

说不定，她的表情看起来十分阴暗，又充满绝望。

「你还好吗？」

就在她发呆上班的时候。

一名女子侧头看着她的脸。

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身穿黑长袍，头戴三角帽的旅人。

「啊，伊蕾娜……」

她是几天前在通往这个小镇的路上遇到的旅人。

「你好。」伊蕾娜点头回应，又问了一次：

「你还好吗？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看样子，她凑巧来到芙萝伦丝任职的餐厅用餐。在被搭话之前芙萝伦丝完全没有发现。

是累了吗？

「没、没事，我不要紧。只是在想事情……」

芙萝伦丝摇了摇头，宛如说服自己一般回答。

「这样啊。」

伊蕾娜点了一下头说：「我猜你大概是工作过度累了吧。又是修理屋顶，又是整理庭院，你好像做了不少事情。」

「！咦，伊、伊蕾娜……你看见了吗？」

「这座城镇比你想像得还小。」

芙萝伦丝吃了一惊，伊蕾娜就说了句「你的手真巧呢。」这简单的感想。芙萝伦丝摇头说着哪里哪里，回答：「只不过是些人人都会的事情罢了。」

对旅行魔女伊蕾娜来说，芙萝伦丝是只有在旅途中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在那之后并没有和她多聊。

而且，刚才和前辈的对话一定也被看到了。

她不希望自己挨骂失落的模样被人看见。

「对不起，我差不多该回去工作了。」

于是芙萝伦丝迅速结束对话。

「好的。」

伊蕾娜点头挥了挥手。

「不要太勉强自己喔。」

听见这句话，芙萝伦丝唯有微笑回应。

一如往常暧昧的微笑。

○

「…………」

说完了。

上述一切都是一个月前在另一个城镇发生的事情。

结果，我最后一次见到芙萝伦丝是在餐厅。在那之后没在镇上看过她，我也继续旅行，不清楚她后来的遭遇。

只不过，现在我不知怎地回想起芙萝伦丝的事情。

红砖屋排排站在石砖铺设的和缓坡道两旁。街道还算热闹，路过的餐厅与咖啡厅源源不绝地飘来甜美的香气与肉的香味，吸引顾客造访。还算都市化的这个国家和一个月前停留的小镇毫不相关，当然跟芙萝伦丝也没有任何关联。

然而，总是低声下气接受别人委托的她──被他人恣意利用的她却闪过我的脑中。

「喂！你听说了吗？那个小偷好像被抓了。」

「这个国家终于恢复和平了……」

我听见路人的交谈声。

我好奇地竖起耳朵。

看样子，前阵子危险的小偷在这座国家肆虐。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那个，不好意思──」

我受到好奇心驱使，问街上的居民。

请问你们在说的小偷是？

「啊啊，你是旅人啊。」

那么不知道也难怪──居民们对我说。

他们说大约在两周左右之前。

突然出现的小偷开始窃取这个国家所有商店与民宅值钱的东西。

「那家伙好像认为钱跟珠宝全都是自己的，说着『请把偷走的东西还来』，造访各间商店与民宅。」

举止怪异的小偷语气彷佛自己是被害者，谣言顿时在城里传开。

居民和保安官都努力想逮捕窃贼，收集目击情报、在珠宝店与富翁家盯哨，用尽了各种手段。

而他们的努力在几天前有了回报。

犯人终于落网了。

「不过看见小偷的脸我吓了一跳。居然是常来我们店里光顾的女孩。」

其中一个居民说。

「我也吓了一跳，她上次还帮我搬东西。」「没想到居然会偷东西……」「她还帮我修理屋顶呢。」

人们口口声声地说。

这就是人不可貌相啊。

窃贼落网后，城市分明恢复和平，居民们却依旧热烈地讨论小偷的传闻。

居民们全都窃窃私语：

「还以为她是个善良的女孩──」

他们低语。

「明明是什么忙都愿意帮的善良女孩──」

他们说。

「…………」

侧耳聆听人们的交谈声，不知道为什么，芙萝伦丝在我脑中萦绕不去。

什么都能依赖的善良女孩。总觉得一个月前正巧在乡下的城镇看过一样的女生。

「那个窃贼是什么样的人？」

不是不是，怎么会，不可能是芙萝伦丝吧？我对自己这么说，向路人提问。

某人回答：

「长得非常平凡喔。淡黄色半长直发，眼睛的颜色是深褐色。」

嗯嗯嗯。

的确是随处可见的平凡外表呢。不一定是芙萝伦丝。

「跟我刚才说的一样，她是个乖女孩。看见有困难的人马上就去帮忙，我们委托她做事也绝对不会拒绝，心地非常善良。」

原来如此。

这种好人也很有可能不是芙萝伦丝。不一定是她。

「那顺便问一下她叫什么名字？」

我问。

居民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芙萝伦丝。」

他们说。

「原来如此……」

我再次「嗯嗯嗯」地点头，随后显而易见地抱着头。

绝对是她嘛……

○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牢里的少女理所当然地嚎啕大哭。虽然不晓得是因为年纪轻轻就被关进牢里令人难过，还是一个月前碰巧见过一面的魔女前来会面让她高兴，总而言之她有精神就好。

「呜呜……居然能在这种地方看见熟面孔……」

原来是后者啊。

不论如何，我说了声「好久不见。」点头坐下。

在这个国家跟罪犯会面的时候，似乎会让人直接在牢房前交谈。我坐在警卫拿来的椅子上，芙萝伦丝则是坐在地上抬头看着我。从旁看来，倒也像是她在乞求我的原谅。

「不过，真亏你进得来……」

芙萝伦丝泪眼汪汪地侧头。

现在的她是大罪人，周围满是严格的戒备，基本上会面不被允许。

可是我却像这样来到她的面前。

「你让保安官们伤透了脑筋呢。」

从城镇居民口中听见芙萝伦丝的名字之后。

我立刻前往城里的保安局。

芙萝伦丝是几天前终于逮到的罪犯，保安官们的表情却毫无喜色。

我悄悄竖起耳朵偷听。

保安官们语带叹息地说：

「那个女人说出藏匿珠宝的位置了吗？」

「她一个字也没说……就算跟她说话，她也只有主张『我没错』而已。」

「唉，真伤脑筋……」

「谁能代替我们讯问她……我有她这个年纪的女儿，每次问话都会心痛……」

保安官们无奈地仰天长叹。

「你们好像很困扰呢。」

一脸洋洋得意的魔女突然出现在他们身边。

「哇啊！你是谁？」

「你从哪里跑进来的？」

「那种小事有什么关系？」

我把保安局当自己家似地说：「话说回来，各位知道这个世上有讯问专家这种职业吗？」

「她在说什么？」「好怪的女孩……」

「那究竟是谁？没错，就是我。」

「她在说什么？」「幸好我家的女儿还算正常……」

接着保安官们一面白眼看着我，一面如此如此这么这般地开始讨论。虽说是讨论，其实三言两语就结束了。

「其实我认识芙萝伦丝，要不要在会面的时候顺便问她珠宝的所在地呢？」

「真假？可以吗？」「对不起刚才说你很奇怪。」

「顺带一提，成功的话我会收取酬劳。」

「原来要收钱喔？」「原来不是奇怪，是贪财吗……」

完毕。

上述这段对话结束后，我成功入侵保安局内部。身为魔女和保安官交涉易如反掌。

说完来到这里的来龙去脉，芙萝伦丝显而易见地在牢房里后退。

「……！也就是说，伊蕾娜也是我的敌人……？」

她唰地一声披上毛毯，浑身颤抖说：「呜呜呜呜……人生一片黑暗……我什么都不相信了……」

「请放心，那只是表面上的借口。」

我对她招手微笑。「我并不认为你是罪犯。你大概是被谁骗了才遇到这种事情吧？」

因为自己没有任何优点，因此到处帮助他人的滥好人。被坏人盯上利用的可怜女孩。

从旁看来十分能够理解这就是她的为人。

甚至可以说她和自发性犯罪的人截然相反。

「呜……我、我可以相信你吗……？」

她把头探出毛毯说。

「当然可以。」我点头说，她犹豫了一阵子，最后裹着毛毯来到我身边。你是毛毛虫吗？

「居然特地来帮我……伊蕾娜，你真善良。」

「比不上你就是了。」

我耸肩回答。

其实。

一个月前遇见她的时候，我心中有点遗憾。

是不是应该多关心她一点。

是不是应该多跟她说说话。

不要勉强自己喔──我这么说时，她露出暧昧的微笑。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有烦恼，所以什么也没做。

「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有烦恼的话可以跟我说。」

其实一个月前我就应该这么对她说才对。

「…………」

我眼前的她依然裹着毛毯抬头看我。

湿润的眼眶似乎随时都会掉泪。

终于，她开口说：

「我遇到了非常非常……残酷的背叛……」

残酷的背叛啊。喔喔。

「愿闻其详。」

我倾身向前。

「可以从头到尾全部告诉我吗？」

接着我侧耳聆听。

然后她边哭，边对我说出一个月前到现在的故事。

一个月前。

我回到旅途中后，芙萝伦丝过着一如往常的日子。

有人对她说「芙萝伦丝，可以帮我一个忙吗？」她就立刻帮忙，有人皱起眉头说「哎呀，真伤脑筋。」她就被吸引似地靠近。

换句话说，大致上跟我过去看到的一样，她度过总是帮助他人的生活。

而就在某一天。

（插图009）

正巧大概距今三周前左右。

「可恶……！被摆了一道！」

在芙萝伦丝任职的餐厅，一名女子将空啤酒杯用力砸在桌面上。

她比芙萝伦丝还要年长一些。

也是芙萝伦丝认识的人。

「艾露娜……」

芙萝伦丝对她说。

警告吵闹的客人是餐厅员工理所当然的责任，但是芙萝伦丝却更替她担心。

这已经是她第三杯啤酒了。

艾露娜喝醉了，面红耳赤地摇头晃脑。

「怎么了吗……？你、你还好吗……？」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艾露娜沉溺于酒精中的模样。她身为商人平常都很振作，会这么暴躁想必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芙萝伦丝这个滥好人不可能不关心。

「唉……没什么。跟你又没关系。」

艾露娜冷淡地回答。

她的样子让芙萝伦丝心痛。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得帮助她才行──她有这种感觉。

「我说，艾露娜……！发生了什么事？有没有我帮得上的忙？」

芙萝伦丝积极地问。

艾露娜说「就说没什么了。」还有「没关系啦。」拒绝了好几次，结果还是忍不住屈服，语带叹息地说了出来。

「……我被抢了。」

她身为商人，游历各国买卖各种商品维持生计。「最近我开始买卖珠宝跟贵金属……结果被坏人盯上，马车遭到攻击。」

幸好艾露娜和马的生命没有受到威胁，但是货物被搜刮一空。

「好不容易有机会大赚一笔……这件事害我的钱全赔光了。今天就连啤酒钱都不知道付不付得出来。」

真是受够了，她叹了口气说。

「艾露娜……」

芙萝伦丝非常烦恼，不知道该对自暴自弃的她说什么。在只能忧心忡忡看着她的芙萝伦丝面前，艾露娜说：

「……绝对饶不了他们。不让抢走货物的家伙后悔，我绝不甘心。」

咚地一声，她又把啤酒杯砸在桌上。「我一定要拿回来……！我要把被抢走的东西统统拿回来……！」

她的动作充满怒气，眼神充满决心。

终于，艾露娜握起芙萝伦丝的手说：

「──唉，芙萝伦丝。我说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把被抢走的货物拿回来？」

烦恼之人的请求。

如果芙萝伦丝不帮忙会怎么样？艾露娜会沉溺于酒精之中却付不出钱来，恐怕还会因此欠债。

滥好人的芙萝伦丝脑中已经满满都是帮助艾露娜的想法了。

更别说，跟艾露娜走还能够离开这座狭小的城镇。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于是芙萝伦丝直视艾露娜回答：

「嗯……交给我！我会尽力帮忙的！我们一起从坏人手中把货物拿回来吧！」

「！芙萝伦丝……」

艾露娜的表情跟点了灯一样豁然开朗。

接着她用力抱住芙萝伦丝。

「谢谢你……！谢谢你！你果然是我的好朋友！」

这时若是不握住艾露娜的手，或许就不会坐牢了──芙萝伦丝叹了口气对我说。

不久之后，艾露娜带着芙萝伦丝造访这个国家。

对住在乡下小镇的芙萝伦丝来说这里是大都会，第一次看见城市景观让她感动不已。

「盗贼潜伏在这座城市里。」

走在她隔壁的艾露娜说。

透过商人伙伴调查的结果，发现袭击艾露娜的盗贼全都潜伏在这个国家，更麻烦的是他们居然伪装成一般人。

「也就是说，这个国家路上的人不论谁是盗贼都不奇怪。」艾露娜平淡地解释。

「这、这样啊……」

好可怕，芙萝伦丝低声说。

「毕竟越坏的人越会伪装成普通人。」

「可是，在这么大的国家里要怎么找到盗贼……？」

「关于这点不用担心，朋友帮我调查好了。」

艾露娜从口袋里掏出地图。

看样子，她的商人朋友相当能干。他们已经查到盗贼都躲在城里哪些房子里了。

地图上的记号零星散落在城市各地。

「那群盗贼聪明绝顶，在城里会装作不认识，所以住处都很分散。盗贼首领居然还在这个国家经营珠宝店。」

换句话说，他们抢走艾露娜的货物当成商品贩售赚钱，等库存变少再召集伙伴袭击商人──做这种无本生意。

「好过分……！」

有计画，又有组织。

将智慧与行动力发挥在别的事情上明明能过上更好的生活──芙萝伦丝悲愤地颤抖。

「我们要报复这些家伙。」

艾露娜拍拍芙萝伦丝的肩膀，在她耳畔悄声说：「我们不在这里阻止他们的话，又会有下一个商人，再下一个商人遭殃──说不定，他们最后会攻击一般人。」

所以我们要阻止他们。

听见艾露娜的话，芙萝伦丝下定决心点头。

来做好事吧。来做对的事吧。

为了避免被忽视。

没有优点的自己，一定也有做得到的事情──她这么想，和艾露娜一起在城里行动。

然后从距今两周前到现在，她连续袭击恶劣盗贼的据点。

首先是乍看之下平凡无奇的民宅。

「呃……」

她悄悄溜了进去，把珠宝抢了回来。

在夜深人静的时间行动就几乎不会引起骚动。

「……咦，不会吧？你真的没被发现就把珠宝拿回来了吗？」

把拿回来的珠宝交给艾露娜，她便吃惊地瞪大双眼。「你好厉害啊……！该不会有当商人助手的才华吧？」

「是、是这样吗……」

有才华。

因为自己什么也没有，所以才帮助他人──对于如此评价自己的她而言，艾露娜的夸奖比任何话都要令人高兴。

所以她也卯起劲来夺回珠宝。

「饶、饶了我吧……！这是我买来给老婆当作结婚纪念日礼物的东西啊……！」

跑了好几家后，她碰巧遇到屋主还醒着。

「骗人！我听说那个珠宝是你抢来的！」

那时她会举起手枪。那是艾露娜说「盗贼反抗的时候，给他们看这个就没问题了。」给她的东西。

就算不开枪，光是现出手枪就足以让他们害怕。

「你就是那个窃贼吧……！」

又过了几次，芙萝伦丝的谣言在富翁──也就是恶劣盗贼之间传开，她开始被壮硕的保镳埋伏。

「要、要快点逃跑……！」

芙萝伦丝每次都觉得惊险万分，但是帮朋友夺回珠宝的正义感却驱使她继续。

她把拿回来的珠宝全部交给艾露娜。

「谢谢你，芙萝伦丝！不愧是我的助手。」

受到艾露娜感谢之后，她回到自己住宿的旅馆。

这就是她的日常。

她总是非常拼命。

不帮助他人，不受到注意，又会回到一无所有，无聊的乡下生活。

「──你、你还好吗？需不需要帮忙？」

即使是在从邪恶盗贼手中夺回珠宝的途中，她也跟在故乡小镇一样，自动自发地帮助别人。

看见手上大包小包的人就帮忙拿，衣服破了、脏了就帮忙修好。陪伴哭泣的小孩，朝苦恼的人伸出援手。

这个国家伤脑筋的人比故乡还多上许多，她也有不少表现机会。

对于涉世未深的她来说，这个国家的一切都充满新鲜的色彩。

「上次的伤势还好吗？」「修好的屋顶还堪用吗？」

她每天在城里漫步，记得了路与人们的脸和他们问好。

为了在白天帮助他人，并在晚上从盗贼手中夺回珠宝，她重复确认艾露娜给她的地图，掌握城市的地形。

想要帮助别人。她就这么想着度过每一天。

她相信从邪恶盗贼手中夺回珠宝也能够帮助这个国家的人。

接着她一股脑地努力，成功从艾露娜指定的地点夺回了所有的珠宝。

「谢谢你，芙萝伦丝！」

艾露娜开心地抱住她。

芙萝伦丝回以微笑，心中满是充实感。

「我、我……有没有帮上艾露娜的忙……？」

「那当然！多亏有你全都非常顺利！谢谢。你果然是我的好朋友！」

没有特别的才华，也没做过大事──对如此形容自己的她来说，让别人开心像是她的人生意义。

帮上艾露娜的忙让芙萝伦丝比什么事情都还开心和骄傲。

想不到，不久之后。

距今几天前。

「你就是那个盗贼吧？你被逮捕了！」

大批保安官跑来芙萝伦丝住宿的旅馆，将她抓了起来。嫌疑是窃盗。她被当成偷窃无辜平民珠宝的重罪犯关进大牢。

怎么会这样？她只是把被抢走的东西抢回来而已。

不仅偷走珠宝，身上还半颗珠宝都没有的她连日受到调查。珠宝藏在哪里？为什么犯案？她受到一次又一次的侦讯。

她将朋友艾露娜有难，帮助她回收失窃珠宝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可是保安官没有人相信她。

「──我们见了你说的女商人，她不仅没有珠宝，还说不认识你。」

「……咦？」

脑中一片空白。

在连日接受侦讯的日子中，保安官带着艾露娜来找芙萝伦丝，艾露娜脸上却带着前所未见的冰冷表情。

「我和她根本不是什么朋友。」

艾露娜明明白白地证言。「──我们的确在同一个故乡出生，但是从来没有一起工作过。我是商人，她是餐厅的服务生，应该没有共通点才对吧？」

艾露娜身为商人有在这个国家做过生意的实际成绩，获得了保安官的全面信赖。

结果，芙萝伦丝的话全都被当成崇拜在都市做生意的艾露娜而说的胡言乱语，当场决定处罚她。

究竟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芙萝伦丝哑口无言。

看见她茫然自失的模样，艾露娜离开侦讯室之前用别人听不见的声音低声说：

「我不是说过了吗？越坏的人越是会伪装成普通人。」

这时芙萝伦丝才终于发现。

她只是受骗上当而已。

她只是被利用了而已。

○

「结果……我跟以前一样什么也做不到。」

漫长的故事说完后。

芙萝伦丝精疲力尽地低声对我说。

她从小就住在乡下的小镇。

几乎没有人会魔法，也没有人展望未来，周围只剩下苟且偷生的懒惰之徒。不论是整理庭院还是修理屋顶，最后就连自己该做的工作都丢给别人。

就是因为有特殊才华的人依序离开，小镇才会没落荒废。

「我想离开小镇工作。我想成为有能力帮助别人的人。」

可是如她自己稍早所说，现在她依旧一事无成，还身陷囹圄。

「我除了善良，果然没有别的优点。」

她叹了口气，放弃似地说。

你在说什么？

「不比别人优秀是无法成为善良的人喔。」

「啊哈哈……对不起，说得也是……」

芙萝伦丝垂下头说：「像我这种人说善良是自己唯一的优点太可笑了吧……明明一直受骗上当。」

「…………」

看样子她误会了。

就来订正她吧。

「能够注意到别人的烦恼与问题，代表你从容而有余力。能够解决别人的烦恼则是能力优异的证明。没有智慧，善良是无法成立的，也就是说唯有比别人优秀才能够成为心地善良的人。」

虽然你说善良是自己唯一的优点。

不过在我眼中看来，你已经十分优秀了。

「可、可是……」

她扭扭捏捏，欲言又止，但是我已经不想再多说了，打断她的话说：

「那么，只有心地善良的芙萝伦丝接下来想怎么办？你要在牢里继续哭泣？还是想要离开这里？」

「咦？这、这个……我想离开……」

出得去吗……？她瞪大双眼问我。

「你想出去就出得去喔。」

「可是……要怎么做？」

「我会跟这个国家的保安官解释你是清白的。」

「如果解释清楚就有办法解决，我应该不会被关进来的说……」

她说的话不无道理。

「保安官不听你的证词，是因为他们心中先入为主认为你是小偷。我从客观的角度解释，他们就会愿意理解。」

「会这么顺利吗……？」

「当然会，包在我身上。」

我嗯哼一声得意地挺胸。

幸好我是魔女，在来到牢房之前和他们说过话。

「就算不听罪犯的话，他们应该也会听位高权重魔女的话。」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没错。」

可是，或许是因为身边都没遇到什么好人的缘故，到现在她看着我的眼神依旧带着些许的怀疑。

「不过，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问我为什么。

那还用说？

「因为我是心地善良的人。」

聪明无比能够轻轻松松解决他人烦恼的魔女究竟是谁？

就是我。

……我说着这种玩笑，面露得意的表情。

「…………」

结果芙萝伦丝又眯起眼紧皱眉头。

怀疑的表情好明显……

「总而言之，我去叫保安官来。」

嗯哼一声清了清喉咙，我摇了摇放在牢房旁边的铃铛。这是会面结束的信号。

不久之后，听见铃声的保安官们走到我们身边。我觉得有点像小狗并看着他们，他们就在我眼前停下脚步。

「怎么样，魔女小姐？有成果吗？」

他们问，看起来就像是等着吃零食的小狗。

「有的，成果非常丰硕。」

我莞尔一笑对他们说：

「她是清白的。」

听见我直接了当的话，保安官个个目瞪口呆，彷佛在说「你在胡说什么？」的模样。

于是我为了解除他们不必要的成见，告诉他们芙萝伦丝是多么优秀的人。

「各位听我说。芙萝伦丝非常体贴。她在故乡的小镇为了帮助有困难的人什么都愿意做。」

这么善良的人有可能犯罪吗？

不不不，不可能吧？对不对？

「嗯，所以犯案动机是赚生活费寄回故乡吗……」「伦理观太扭曲了。」

…………

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又接着说：

「然后芙萝伦丝的手非常灵巧，常常帮镇上的居民们缝补衣服。」

「原来如此，入侵民宅会那么顺利就是因为她原本就有一双巧手吗……」「居然把才华用来为非作歹……不可原谅。」

…………

反应怎么跟想像中不太一样。

「不只如此，她就算工作一整天也不会累，自从停留在这个国家起，她甚至曾经从早到晚整天帮助别人。」

「她就用这种方法蒙骗居民啊。」「难怪这么难逮到她……真是狡猾的窃贼。」

不是，就说不是了……

…………

「总而言之，她是才华洋溢的人。」

「你是想说当小偷的才华吧？」「是这样没错吧？」

…………

我默默回头看了芙萝伦丝一眼。

「伊蕾娜……？」

怎么一点都不顺利……？她如此诉说的眼神盯着我。

我原本预定利用巧妙的言词说服保安官，将她从牢里救出来。

看样子保安官心中多余的成见已经渗透到颇深的地方了。我不管说什么，他们都会跟芙萝伦丝是凶狠罪犯做连结。

「总觉得事情变麻烦了呢。」

「伊蕾娜？」

我唰地取出魔杖。

「芙萝伦丝，可以请你稍微远离铁栏杆吗？」

「伊蕾娜？那个，你想做什──」

「嘿。」

我挥下魔杖打断她的话。

下一秒。

匡当！铁栏杆应声断开。

铁棒在地上滚动，撞上芙萝伦丝的脚停了下来。

抬起头来，是她目瞪口呆的脸庞。

「你、你在搞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响起。

「这样就能离开牢房了！」

我用尽全力对她微笑说。

「不是，问题不是出不出得去……」

「不过就算出得了牢房，也未必能出得了这栋建筑呢。毕竟还有很多其他的保安官。」我回头瞥了一眼。

哑口无言的保安官们手足无措地大喊：「你、你这家伙在搞什么！」

我说：

「既然要逃狱，还是夸张一点比较好吧？」

「伊蕾娜？」

「就顺便把墙壁打坏吧。」

「伊蕾娜？？？？？？？？？？？」

「不要紧，芙萝伦丝你不用担心。」我一面对她微笑，一面将魔杖指向墙壁。「犯一个罪跟犯两个罪都一样是罪犯……」

「不是，你不是要证明我是清白的吗……？」

「嘿。」

我假装没听到不方便的话。

轰地一声，我发射魔力打碎砖墙。

「伊蕾娜──────────────────────！」

你在搞什么呀啊啊啊！

她再次尖叫。

「来吧，芙萝伦丝，我们走吧！」

这个时候的我已经自暴自弃了，带着满脸的微笑牵起她的手。

她当然哭了。

「不要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保安官们也理所当然地大叫。

「逃、逃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论如何，我成功把芙萝伦丝带出牢房。

我骑上扫帚心满意足地点头。

「差不多跟我想的一样！」

除了保安官前仆后继冲出大门朝我们追来之外，可说大致上跟预定相同。

「不是，跟预定根本完全不一样呀！」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假装没听到不方便的话。

○

「你、你在做什么啦！你在做什么啦！」

「好了好了。」

芙萝伦丝坐在后面慌慌张张地敲打我的肩膀，我一面安抚她，一面操纵扫帚在城镇中急驰。

在流逝的街景之中，我对她说：

「在那种状况下要他们相信是不可能的，这样做比较快。」

「结果只有让他们看到我是坏人的证据而已呀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理会她的尖叫转进小巷，在狭窄的巷弄中冲刺。

我会把芙萝伦丝带出来不是没有原因的。

「就把你的朋友抓起来交给保安官吧。如此一来应该就能解决问题才对。」

我记得她的名字好像叫做艾露娜。

「就让她来证明你的清白。」

「可、可是，要怎么做……？我又不知道艾露娜在哪里……」

「关于这点我有想法，不用担心。总而言之，就先找到她让她自白吧。」

从刚才那段对话可以知道，不论怎么跟保安官辩解都只会被他们怀疑。只靠言语的说服如今毫无意义。

「我们要用行动显示你是优秀的好人。」

「咦、咦咦咦……？那、那种事情我做不到──」

「那么就只会再被抓一次而已，这样好吗？」

我边操纵扫帚边往后看了一眼。

芙萝伦丝紧紧抓着我「咿咿咿……！」地尖叫。

几名骑着扫帚的魔法师保安官紧追在后。

「找到了！在那边！」

他们逐渐追上我们，我就提升扫帚的速度从巷子里爬升到上空。

飞得比城里的建筑还高，宛如朝蓝天伸手一般，我们骑乘的扫帚冲上天空。

狭窄的视野顿时豁然开朗，往下能够将城市景观一览无遗。从瓦片栉次鳞比的屋顶间能够看见细线般的石砖路面。

我们平常走的道路，俯瞰起来比指尖还细很不可靠。

「…………」

从空中鸟瞰一个国家对她来说想必是初次体验。

背后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她可能有什么新的感受，新的想法。

于是我对她说：

「你不想让这个国家的人看看你真正的样貌吗？」

转头一看，我看见她盯着城市。

除此之外，还看见骑着扫帚的保安官正在逼近。没有时间犹豫了，现在我们只有两个选择。

是要乖乖投降回到牢里。

还是证明自己的清白。

「你想怎么办？」

你可以决定喔，我用手肘撞了撞她说。

她从乡下终于来到向往的都会。

第一次亲眼看见城市的辽阔，她会怎么想？

「我……」

她根本不用回答。

「我还想留在这里。」

说完她用力抓住我的长袍，彷佛在表露绝对不想被保安官抓到的意志。

能干的人的确都会离开故乡。

「那就必须证明给他们看了呢。」

证明芙萝伦丝是真正意义上心地善良的人。

接着我操纵扫帚，滑翔似地自空中落下。

「可是，伊蕾娜。你为什么为了我做到这个地步？」

「那还用说，当然是为了抢回失窃的珠宝，然后讨一大笔谢礼呀。」

「你不是好人耶……」

「没错，不过真的太好了。你如果说要投降，我原本打算把错都推到你身上溜之大吉。就跟你的朋友一样。」

「你真的不是什么好人耶……」

她低语着，抖动着肩膀笑了。

那个笑容比在故乡被人称赞「很善良」的时候开心多了。

○

自己有什么才华是看不出来的。

我如果不向往书中的情节，没有握起魔杖，可能会跟她一样自嘲是没有特别之处的女孩。

「伊蕾娜，下一个转角左转！」

「收到。」

我一面操纵扫帚，一面点头回应芙萝伦丝。

我们从阳光普照的大街飞进昏暗的巷弄。这里视野不佳，小路左右分岔，宛如看不见出口的迷宫。

不过我并不怎么焦急。

「在这条路往前一 点就请右转。然后再左转后直走一阵子，应该就会抵达南大街。」

「收到。」

我边点头，边遵循芙萝伦丝的引导操纵扫帚。

不久之后如她所说，巷弄尽头出现光明。继续前进后南大街就出现在我们眼前。

简直就跟预知未来一样。

「了不起。」

我看了一眼芙萝伦丝笑了笑。

她也有一项能和他人炫耀的才华了。

「这个给你。」

稍早之前。

我俯视城市，将地图交给芙萝伦丝。「可以带我去艾露娜住宿的旅馆吗？我们就避开保安官，把她抓起来吧。」

然后让艾露娜说出偷走的珠宝藏在哪里就大功告成。

步骤可说是简单明瞭。

于是我希望芙萝伦丝能看着地图指示我该往哪里走。

「…………」

可是她并没有接下地图。

她只有慢慢摇头，对我说：

「……我不要。」

她不要吗？

「你不想抓住艾露娜吗？」

「不是这样……」

她顾虑地俯视城市。

街景漂亮又辽阔，密密麻麻布满无数街道。

她看着这一幕说：

「城里的路我大概都记得，不需要地图。」

我当初还以为是开玩笑。

孰料竟立即亲眼目睹她的才华。从天上缓缓降落，右转、左转，穿越数不尽的大街小巷，我们两人一起逃跑。

她的才华如假包换。

为了从强盗手中夺回珠宝，她看了好几次地图。为了与人交流，向有困扰的人伸出援手，她不停在城里漫步。

眼前的街景想必全都烙印在她的脑中。

她天生具有观察人事物的才华。

「别、别想逃！抓住她们！」

骑乘扫帚的保安官紧跟在后。随后他们举起魔杖瞄准目标，朝我们发射魔法。

「哎呀。」

我向右倾避开。

魔力块飞过我们身边，猛然撞上大街另一头高耸建筑的墙壁。

红砖伴随巨响崩落、粉碎，在大街上倾注而下。

「好危险……」

我一面经过逃窜的居民头顶一面挥舞魔杖。

将大多数瓦砾打成碎块。

这座城市的魔法师技巧大概不怎么好。

「看来速战速决比较好呢。」

总有种我们逃得越久，城市受到的破坏就越大的感觉。波及毫不相关的居民并不是我的本意。

还是迅速抓到艾露娜，尽早结束比较好。

「艾露娜住的旅馆在哪里？」

于是我问。

芙萝伦丝点头说：

「刚才经过了。」

「这样啊这样啊。」

经过了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

我紧急刹车。「你为什么不早说？」

在脑中称赞她有记住地点才华的我不就跟笨蛋一样吗？喂～

「啊，对、对不起……！我原本想说……但是伊蕾娜的扫帚比想像中还快……」

「就算是这样，还是希望你在我问之前说呢……」这样不是得多费功夫吗？「在哪边？我们现在回去。」

「啊，不用。我想就算回去也没有意义……」

「为什么？」

「我刚才从窗外看见，她的房间已经人去楼空了。」

「人去楼空。」

「好像是听见骚动逃走了。」

「逃走了。」

「我猜她现在应该把珠宝放在马车上，正在前往国外……」

「…………」

我们陷入尴尬的沉默。

保安官拼命大喊「找到了！」「抓起来！」的声音传进耳中。看来他们正在逼近。

我跟乐团指挥一样挥舞魔杖，四处发射魔力进行牵制。城市的道路接连遭到破坏。

「先来整理情况吧。」

「是。」

我对点头的芙萝伦丝说：

「也就是这样吗？万恶根源艾露娜的行踪成谜，不久后就会离开国家，之后可能永远销声匿迹。」

「我想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伊蕾娜，你有什么策略吗……？」

「呵呵呵……」

「伊蕾娜……？」

「被抓到的话就两个人一起坐牢吧……」

「哇……好像没有……」

看样子我太小看那个卑鄙的商人了。

情况一不对劲就即刻撤退，看样子他们很懂得收手时机。

我再次疾驶扫帚沉吟。

「真伤脑筋……就算想在国门前埋伏，保安官一定也会为了逮人包围我们。」

假使在门前抓到艾露娜，我们也会在让她自白之前被保安官抓到。

而且就算让她自白，艾露娜也会被视为受到我和芙萝伦丝威胁。

唉，怎么变得这么麻烦……

我骑着扫帚思考，偶尔「嘿呀」地朝保安官发射魔法。会不会想到什么妙计呢？

「那个。」

就在此时，芙萝伦丝戳了戳我的肩膀。

怎么了？我回头问。

在城里破风飞行的扫帚后方，她低着头小声地说：

「我想到一个办法──」

自己有什么才华是看不出来的。

唯有开花结果，更加深入理解自己的时候，人才能稍微看得更宽更广。

变得比别人稍微有能力一点。

「──接下来攻击那里！」

她的才华不只有记住道路、帮忙带路。

我用冰封住她所指的地方。

巷子被挡了起来，阻挡追逐我们的保安官。骑扫帚的保安官在冰墙上方出现，我就立刻用魔法「嘿呀」一声将他们击落。

逃了一会儿，保安官又从别的巷子里出现。

「伊蕾娜，引诱右边巷子里的保安官后再把路挡起来。这么一来他们就回不来这里了。」

「收到。」

我点头照她所说立起冰柱。

芙萝伦丝本来就是个聪明绝顶、内心坚强又什么都做得到的人。

若是有什么不足，就是她对自己的正确评价。

她迅速地对操纵扫帚在路上飞行的我说：

「伊蕾娜，魔法师从那个巷子里出现了，麻烦你迎击。」

「伊蕾娜，便服保安官在广场上埋伏，请小心。」

「伊蕾娜，从我们后面追上来的魔法师擅长火魔法，用水攻击他吧。」

芙萝伦丝的视野辽阔到惊人。

她接二连三对我下达指示。保安官每次都有如牵着丝线的人偶一般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

依照她的指示挥舞魔杖，道路就在我们眼前展开。

「……好厉害。」

甚至令人单纯地感叹，眼前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能够对别人伸出援手，是因为她早就能独自一人达成许多事情了。

能在街上找到有困难的人，是因为她早已将许多事物看在眼里。

她的才华是以辽阔的视野观看事物的锐利眼光。

尽管稍嫌不起眼，仍可说是优秀的才华。

不久之后，追逐我们的保安官便消失了。

扫帚滑翔飞进巷子里后，我们松了口气。

「还挺厉害的嘛。」

我从扫帚上走下来，看了芙萝伦丝一眼。若不是她的辅助，现在我们可能还被追着跑。

「是、是伊蕾娜的功劳……」

她难为情地扭动身体。「伊蕾娜带我到城市上空的时候，我发现城里的每一条大街小巷我全都记在脑海里。」

「这样啊。」

虽然骑扫帚逃脱时来到城市上空完全就是偶然。

就结果来说，她想必发觉了自己心中沉睡的才华。

姑且不论是不是我的功劳，能脱离这个险境无疑是她的力量。

「总之暂时渡过难关了呢。」

目前为止都跟她刚才告诉我的计画一样。

感觉起来就像是俯瞰整座城市一般，我依照她的指示接连隔开保安官，成功躲了起来。

接下来只要逮到艾露娜就结束了。

「就迅速抓到艾露娜尽快结束吧。」

于是我轻轻伸了个懒腰对她说。

「是！一起加油吧！」

她也莞尔一笑。

就在这个时候，魔法师从巷子的另一头现身。

「啊啊！居然在这里！」

原本以为完全甩掉他们了。

女保安官指着我们，骑着扫帚直线进逼。

哎呀哎呀。

「那么，就用魔法轻松解决吧。」

我再次取出魔杖。

「休想得逞！」

背后传来这一声。

与此同时，魔力块直接击中我的手。

啪地一声，魔杖从我手中弹飞出去。

「啊！」

看样子，我们在不知不觉间被夹击了。

魔杖堪称击退保安官的生命线，如今发出干干的声响掉在巷子里。

「…………」我默默地看着芙萝伦丝。

「…………」芙萝伦丝尴尬地把眼睛别开。

我还是姑且一问好了。

「这个进展也在抓到艾露娜的计画之内吗？」

「呃……」

她听了之后放弃似地叹了口气。

接着说：

「被、被抓到就两个人一起坐牢吧……！」

●

听说叫做芙萝伦丝的囚犯越狱了。

事情发生在散步途中。艾露娜听见城镇居民们的窃窃私语，立刻返回旅馆收拾行李。

话说回来，大街似乎比平常还要吵闹。

望向窗外，保安官正匆忙地东奔西走。

「那个没用的家伙居然逃狱……」

虽然难以置信，但谣言似乎是真的。

懦弱的芙萝伦丝难以想像会自己越狱，一定是有人帮助她。她逃出来究竟想做什么？

思考也想不到答案，艾露娜也没有兴趣。大概是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别人在利用芙萝伦丝吧。她就用这个想法解决脑中的疑问。

可是，芙萝伦丝如果逃狱，就绝对会企图与自己接触。

「……很可惜，得跟这座城市说再见了。」

艾露娜叹了口气离开旅馆，前往停在附近的马车。

打开货物上的锁望进里头，两周前芙萝伦丝帮她偷来的珠宝确实沉睡在马车之中。

在这个国家久留也没有意义。

艾露娜搭上马车，向前行驶。

就用欺骗愚蠢熟人拿到的钱展开新事业吧──她在脑中茫然地想，在大街上前进。

在比平时还要吵闹的路上行驶了一阵子，就看见保安局员张开双手站在路中央。

「等一下，那边的马车，停下来。」

「……怎么了吗？」艾露娜停下马车侧了侧头。

「抱歉，请你绕路。现在这条路不通。」

不通？

保安官望向路的另一端。大块瓦砾堆散落一地，马车难以通行。

与其等待撤除，绕路还比较快。

「真没办法……」

「抱歉了。」

艾露娜在大街上转弯，再次驱车向前。

看样子，芙萝伦丝的逃亡十分惊心动魄。

「追逐囚犯的途中，魔法打中摊贩。」

转弯后的路上也挡着保安官。道路另一端可以看见橘子散落一地，居民们正悠哉地捡拾。

「唉……」

艾露娜又再次被迫改道。

怪的是，不管她往哪里走，都会遇到张开双手阻挡的保安官。

「石砖地被魔法打碎了。」「灰色头发的女人用魔法挡住了路。」「魔女好像在巷子里立了冰柱，不晓得她有什么目的。」「有意见去跟灰发魔女说，是她害一堆街道禁止通行的。」

艾露娜不停绕路、绕路、又继续绕路。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相同的事情。

不管绕了多久都出不了国门──无法带着珠宝逃跑，她终于对阻挡在前的保安官发泄怒气。

「喂！我从刚才开始就不停绕路！可以快点放我出国吗？」

继续久留可能会遇到芙萝伦丝。

她不论如何都想避免那种事情发生。

「哎呀～就是说呀。事事顺利就没有意见，真伤脑筋耶。」

和焦急的她相反，眼前的保安官只有笑着回答。欠缺紧张感的模样让她更为气愤，艾露娜瞪着保安官说：「你在取笑我吗？」

「哪里哪里，我怎么敢取笑你。」

保安官轻声一笑说：「话说回来，看你这么着急，究竟是想去哪里？」

「……跟你有什么关系？」

「货物可以借我检查一下吗？」

「蛤？为什么？」

「没啦，谁叫你那么着急看起来很可疑，该不会是载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呃！」

她正是载了见不得人的东西。

艾露娜像是要隐瞒动摇的神情，大声地说：「才、才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只是因为你们不停封路，害我无法依照预定才不高兴而已！」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保安官用劝戒的语气接着说：

「例如说，我们原本把路封起来，准备在国门前埋伏你，想不到在路上碰巧遇到两名亲切的保安官借我们衣服穿，才能像这样中途把你拦下。」

「……啥？」

她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多亏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才能提早遇见你。这么想来，发生预定之外的事情也未必是坏事对吧？」

「……你到底是──」

什么人？

「话说回来，可以让我检查货物吗？」

保安官对困惑的艾露娜又说了一次。「不愿意配合的话，我们只好强行打开你的货物，这样也没关系吗？」

「什、什么？哪可能啊，怎么可能没有关系！」艾露娜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反射性地大吼：「你这样还算是保安官？」

「不是啦，我不是保安官。」

保安官──打扮成保安官的灰发女子噗哧一笑。

她望向马车后方，喊了声「怎么样？」艾露娜便跟着回头。

「……咦？」

她当场愣住。

应该锁上的货斗打开了。

里面传来「找、找到了！」这声熟悉的声音。

「我偷走的珠宝全都平安无事！」

接着从货斗上探出头来的，是另一名身穿保安官制服的女子──果然似曾相识。

是芙萝伦丝。

「你──」

被骗了。上当了。

一路来到这里想必全部都是陷阱。发现时早就为时已晚。环视周遭，她看见好几名保安官指着装了珠宝的马车朝这里跑来。

无路可逃了。

「啧……」

艾露娜满面懊悔地啧了一声。

芙萝伦丝则是对她说：

「请把偷走的东西全部还来。」

就跟面对这座城市的邪恶盗贼时一样。

○

艾露娜拿着所有应该消失的珠宝很快就被逮捕，并坦承所有犯行。

解开误会之后，芙萝伦丝重获自由。话虽如此，她有闯入民宅偷窃的行为，因此会被罚钱。

在那之后，我们为了修复无法通行的道路以及归还遭窃的珠宝，和保安官一同在城里东奔西走。

让道路无法通行本来就是芙萝伦丝的主意。

事情发生在我们在街上逃窜的时候。

「我想到一个办法──」

坐在扫帚后面的她对我说：「让城里到处禁止通行，诱导艾露娜前去的地方吧！」

我认为那个提案根本就是开玩笑。

但我还是点头同意。为了她挥舞魔杖时，芙萝伦丝宛如俯瞰整座城市般接连做出指示，在隔开保安官的同时连连封锁艾露娜的马车会走的路。

「──啊啊！居然在这里！」

虽然在途中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

「嘿！」

啪地一声，魔杖被弹飞的下一刻。

我从怀里掏出另一支魔杖，迎击两名靠近的保安官。

「──咦？」

两人在我前后分别露出呆愣的表情。

打飞我的魔杖想必让她们胜券在握。大意轻敌的两人直接被我的魔法击中，当场倒了下来。

「喔、喔喔……」

好厉害，芙萝伦丝拍手说。

哪里哪里，过奖了。

我捡起被击落的魔杖，对她说：

「魔杖可是发挥我长处的工具，怎么可能没有预备呢？」

准备好能够发挥长处的环境是理所当然的。我则是因为魔杖脱手能做的事情就会大幅减少，因此当然会采取对策。

「喔喔～……」

芙萝伦丝依然拍着手。

「总之，从今以后请当作发挥自己才华的参考。」

我一脸得意地说：「不过，真是意料之外的进展呢。」

我低头看着倒在路上的两名魔法师。

从她们身上的制服来看，两人无疑是这个国家的保安官。

「呜、呜呜……」「可恶……」

她们懊悔地抬头看着我。

「怎么办？伊蕾娜？留在这里她们有可能会呼叫伙伴……要不要先逃跑再说？」芙萝伦丝十分操心。

我摇了摇头。

「不用，她们来得正好。」

接着我用魔杖将两名女保安官的手绑了起来。

「咦？」「你、你做什么！」

两人吃惊地喊。

「呵呵呵……」

我笑了。

「伊蕾娜？」芙萝伦丝则是困惑不已。

你在做什么？她似乎想这样说。

恕我僭越和她说明吧。

「就跟她们借制服穿吧。」

之后我们假扮成保安官阻止马车前进，由我争取时间让芙萝伦丝调查珠宝藏在哪里。

怎么样呢？

「原、原来如此……」

听见我完美无缺的作战，芙萝伦丝略显困惑地点头。

看样子是太吃惊了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呢。我懂。

「就是这样，两位？你们愿意乖乖配合吧？」

我慢慢走上前。

她们的脸上浮现明显的恐惧。

「我、我们要叫支援了喔！」「不要！不要过来！」

「呵呵呵呵呵呵呵……」

慢慢靠近之后。

「可以为了我们牺牲一点色相吗？」

接着我朝两人伸手。

「不、不要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巷子里响起两名保安官的尖叫，但令人遗憾的是没有人来救她们。

全得感谢芙萝伦丝事先把他们隔开呢！

「我不是为了这种事情才把他们隔开的说……」

穿上跟保安官小姐借（抢）来的制服，芙萝伦丝叹了口气。

历经这番波折，我们成功拦截到艾露娜。

不论如何，我和芙萝伦丝顺利取回珠宝。

「──真的非常抱歉！」

接着芙萝伦丝挨家挨户地拜访，亲自将珠宝物归原主。

有人困惑，有人傻眼，也有人松一口气，每个人的反应都不尽相同；不过或许多亏了保安官和芙萝伦丝本人的解释，没有人生气。

「你是帮忙修屋顶的女孩吧？……听到你是珠宝小偷，我还想说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因为你看起来非常善良──珠宝遭窃的被害人之一说。

太阳下山的时候，城里引起的骚动也好，珠宝也罢，全都恢复原状。

附近垄罩在寂静的夜幕之中。

「伊、伊蕾娜也是，非常谢谢你……！」

我抱着大功告成的疲劳感叹了口气，芙萝伦丝便鞠躬对我说：「多亏有你，我才能在这座城市找到很多想做的事情……！」

到处飞了一整天，之后又在城里到处道歉，我还以为她累了，结果她看着我的脸却充满活力。

只有善良。

除此之外什么优点也没有。

现在我眼前的，已经不是会如此评价自我的她了。

眼前确实是一名聪明、坚强，因此能够朝他人伸出援手的少女。

「我不是为了你才做的。」

我耸肩回答。

「就算是这样，你也帮助了我。」

所以我一定要跟你道谢。

她带着在夜晚的黑暗之中仍耀眼夺目的笑容说。

○

不过，我真的不是为了芙萝伦丝做的。

「呵呵呵呵呵……」

和芙萝伦丝两人引起骚动的隔天。

我再次前往保安局。

各位一定会想我来这种地方到底有何贵干。那么，就来回想昨天碰巧在这里发生的事吧。

保安官因为芙萝伦丝迟迟不肯开口伤透脑筋。

「其实我认识她喔～」

我冲进保安局说。

然后我向他们提案：

「不嫌弃的话，我来帮你们找到珠宝吧？成功的话当然会收取酬劳。」

就像这样。

总之大致统整起来发生了类似这样的事情。

而后来如各位所知，我们成功找到了珠宝的所在地。

换言之，我完美达成了保安官的委托，也代表我有收取酬劳的权力。

没错吧？

于是我笑盈盈地打开保安局的入口。

「啥？酬劳？怎么可能给你酬劳？」

打开门后我挨骂了。

怎么会？

我侧着脑袋，保安官就傻眼地把资料交给我。

「这是什么？」

上头写着使用魔法修复后也无法复原的损失──在路上散落一地的水果、因为禁止通行而无法工作的商人，其他还有许多项目。资料上列出一大串各种我们四处逃窜而造成的损失。

「损失金额远远高于要给你的酬劳。」

「咦咦……」

「没跟你收钱就该偷笑了。」

「咦咦……」

「还有，你抢了我们的制服吧？」

「后来有好好归还呀。」

「制服被抢的同事作证说你『抢衣服时的眼神有点下流』。」

「咦咦……」

保安官瞥了背后一眼。

昨天借我和芙萝伦丝制服穿的两名保安官小姐躲在角落后面盯着我瞧。

简直就被当成罪犯了……

「别说酬劳，我们还想给你起诉书的说？」

「咦咦咦咦……」

我十分错愕。

「总而言之，我们没有钱可以给你！」保安官斩钉截铁地断言。

结果我无所适从，也完全没有拿到期待的酬劳。

怎么会这样？

离开保安局，我大失所望。

「居然会变成这样……」

看来有点闹过头了呢。「最起码我想赚到吃午餐的钱说……」

咕噜噜，我的肚子响了起来。原本心想会拿到一大笔酬劳，害我连钱包也没带出门，得先回去拿才行。

「真麻烦……」

接着我大叹一口气，喃喃自语道。

这时有人拍拍我的肩膀。

「不嫌弃的话我请客吧，伊蕾娜？」

回过头来，一张熟面孔映入眼帘。

是芙萝伦丝。

「这附近有好吃的餐厅喔，要不要一起去？」

认识这座城市大多数街道的她如此提案。既然如此，不用怀疑一定是好吃的餐厅。

「可以吗？」

「当然可以。」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点头说：

「你真善良。」

芙萝伦丝听了，面露微笑回答：

「那是我的优点呀。」

（插图010）

第二十卷 第四章 有效推销法

「唔嗯……真伤脑筋……」

某间商店的蔬菜卖场前。

一名女子眉头深锁烦恼不已。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独自一人喃喃自语：

「大蒜，怎么办……今天想吃橄榄油香蒜面，可是明天要约会……唔嗯……」

说到橄榄油香蒜面，就是加入了许多大蒜的面食。

吃过一次，味道明显会残留到隔天。她身为年轻女性，这个问题堪称攸关生死。

可是今天想吃大蒜。想吃却不能吃。她明显陷入浅显易懂的两难。

没有人可以来帮助这位小姐吗？

「你看起来很烦恼呢。」

某个人唰地一声突然现身，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咦，你是谁？」

「想吃大蒜料理却不能吃……常会遇到这种事呢。」我连连点头。

「不是，那个……你哪位？」

「这样的你请用这个！」

「不理我？」

就是不理你。

我唰唰地把大蒜放在侧着头的女子手上。那比一般大蒜还要小一号。

她纳闷地歪头。

「这是？」

「这是我最近品种改良的最新大蒜。」

「最新的……大蒜……？」

女子讶异地说。

「呵呵呵，你看起来很想吃呢。」

「我只是觉得可疑而已。」

「的确，突然听到品种改良当然会觉得可疑呢。我懂。」

「现在我觉得你比大蒜还要可疑。」

「先别说那个，你想不想见识这个大蒜的厉害？」

「不理我？」

就是不理你。

我把脸凑到她旁边，露出认真的神情。

「这个大蒜……和一般大蒜比起来，居然成功减少了五成的臭味成分！」

「五、五成！」

女子突然瞪大双眼。

五成，也就是一半。

臭味如果减少一半，明天约会也不必在意才对。这说是专门为她设计的大蒜也不为过。

我把嘴靠近她的耳边，吹气似地说：

「怎么样……？想不想要呀？」

那宛如诱惑的低语。

女子困惑地抬眼望着我说：

「可、可是……一定很贵吧？」

我就在等这句话。

我妖艳地低声呢喃：

「呵呵呵……现在居然，只要一般大蒜的半价就能买到了。」

「半、半价……？」

没错，就是半价。我点头说出魔法咒语：

「没错，专门给你的特别优待喔……？」

「专门给我的……！」

她转头看我。

沦陷了呢。

她满怀决心地说：

「我买！」

「谢谢惠顾～」

我当场把钱收下。

成交。

我和她都对这个结果十分满足。

「先别说这个只因为有大蒜味就讨厌你的男人还是早点分手比较好喔。」

「怎么突然说这个？」

○

离开某间商店的蔬菜卖场后。

我立刻造访一旁的摊贩。

其实，今天我在帮忙蔬果摊消磨时间。

「卖完了。」

我把一部分赚到的钱交给老板。

店老板吃惊地抬头看我。

「小妹妹你好厉害啊。居然一转眼就把比较小的大蒜卖光，你到底用了什么魔法？」

才不是什么魔法。

「我只是在用词上下了点功夫而已。」

例如说，尺寸只有一半，臭味成分当然也只有一半。

这就是说话的艺术。

第二十卷 第五章 有备无患

故事发生在很久以前。

师父给我「星尘魔女」的称号之后──也就是我身为星尘魔女芙兰独自旅行时的故事。

某个在海边遇见的男子向我介绍自己的家。

那栋房子非常奇怪，因此我记得特别清楚。

「哎呀……这是什么？」

树木朝四面八方延伸。

他的房子就位在中央。

看起来犹如被水平张开的蜘蛛网抓到的猎物。

房屋周围耸立的树木上缠绕着绳索，绑在房子的底部。绳子之间以螺旋状互相缠绕，不知是为了补强还是作为能够行走的通道。男子从绳索上放下梯子后爬了下来。

「这栋房子是我发明的。你是旅人吧？要不要进来看看？」

他大概是希望我去跟别国或商人介绍自己美妙的家。

「好有艺术感的房子喔……」

你是艺术家吗？我问。

他一听露出奇怪的表情。

「啥？艺术感？不是啦……我不是为了美观才把房子盖成这样的……」

「那么是为了什么？」

我纳闷地侧头。

男子听了，逮到机会似地侃侃而谈。

「魔女小姐，你听好了？做好十足的准备是最重要的。」

接着他带我参观梯子上的房屋。

看样子，他建造这栋房子的原因是为了保护自己免于各式各样的意外与灾难。

他对我说：

「房屋的地基不是会被虫蛀吗？」

所以他才想到将房子吊在半空中。

「这附近到了晚上会有野兽徘徊。」

所以他才想到将房子吊在半空中。

「如你所见，我家附近就是海边。要是发生海啸绝对逃不了。」

所以他才以下省略。

「地震来袭房子可能会承受不住摇晃；但只要在树上，树就能够吸收冲击。」

以下省略。

「怎样，厉害吧？」

简而言之，他的想法就是把家吊在半空中是预防各种意外与灾难的最佳手段。

自己精妙的发想以及实际上盖好这栋房子让他很骄傲。

我对他叹了口气才回答。

我说：

「好极端喔……」

○

某个地方，有一名四处旅行的魔女。

没错，就是我。

那一天，我在旅途中遇见一个住在奇怪房屋中的男子。

与其这么说，那里称为房子实在是太破烂了。

「这是什么？」

我呆呆地看着男子刚才走出来的地方。

那简直就是一堆废墟。

四面八方都是折断的树木。

正中央是一堆宛如从上方遭到重击的圆木。与其说是废墟，用垃圾堆形容或许比较贴切。

「这是我家。」

好像是家。

失礼了。

「还真是……那个，充满艺术感的家呢……」

我慎重地选择措辞。太过贴心了让我对自己着迷不已……

「艺术感？会吗？我不是为了美观才住在这种屋子里的。」

「那是为了什么？」

不住更正常一点的房子吗？我问他。

发生意外或灾难的时候，住在这种房子里很辛苦吧？

男子听了，逮到机会似地侃侃而谈。

「魔女小姐，你听好了？做好十足的准备对人生一点帮助都没有。」

接着他带我参观他的房子。

看样子，他会住在这种房子里是有原因的。

「以前我为了避免意外跟灾难，盖了一栋完美无缺的房子。可是意外跟灾难总是从意料之外的方向来袭。」

「是喔。」

「例如说，我不是把房子盖在树上吗？那是栋能够避免任何意外与灾难的完美房屋。」

「是喔。」

「然而这栋完美的房子某天突然倒塌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承受不了重量自己垮掉了吗？」

我抬起头回答。不管怎么看，感觉都像是他把房子绑在折断的树中央。大概是太重把树压垮了吧。

「…………」

男子沉默不语。

看来是被我猜中了。

「总而言之，不论做好多少准备，也会发生意料之外的状况。」

「不是，我想房子会垮下来应该不难预料──」

「反正！」

他硬是打断我的话说：「这时我想，不论做了多少准备，不幸都会突然降临。既然如此该如何是好？」

「是喔……」

「你觉得我是怎么做的？」

你问我我问谁？

「……你怎么办？」

他看起来好像很想说，于是我就大发慈悲地问他。

他听了说「呵呵呵……你看不出来吗？」面露得意的表情回答：

「既然准备也只是白忙一场，我就以最自然的方式生活！也就是与自然共生！」

这才是最佳解答！他斩钉截铁地说。

既然都是白费工夫，什么也不做才最好的意思啊。

自己精妙的发想，以及实际上的现况让他很骄傲。

我对他叹了口气才回答。

我说：

「好极端喔……」

第二十卷 第六章 传说中的占卜师

在某个国家。

一名魔女在旅馆大厅的沙发上休息，享受她的阅读兴趣。

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正在阅读的书本种类是悬疑小说。她身穿黑长袍，大腿上放着一顶三角帽。

如众人所见正在悠然自得地享受闲暇时光的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人变多了呢。」

从书本中抬起头来，茫然地眺望大厅，我喃喃自语着。

雨点从刚才开始轻轻敲打玻璃窗，逃也似地慌张跑进旅馆的人塞满整个大厅。

「好大的雨！害我都淋成落汤鸡了！」

入口附近，一身昂贵衣裳被雨淋湿的女客人瞪着门外大骂。

「大小姐，请用。」

一旁看似管家的人递出一条毛巾。

「哎呀～好大的雨啊～」「对呀～」

旅行中的夫妇正在谈笑。

「……麻烦住宿一晚。」

大概正在独自旅行的男子在柜台办理入住手续。

「雨天的旅馆吗……有种犯罪事件的味道……」

还有面带严肃表情环视周遭的熟男大叔。

「新人！接下来换这边！」

「对、对不起！」

又或者是慌慌张张在旅馆内东奔西走的新进员工，以及气质成熟的前辈。

到处都是人。

「好了，管家。快点去办入住。」

刚走进旅馆的大小姐将行李搬到大厅角落──正巧就在我坐的沙发附近，她一面擦拭头发一面命令管家。

「是！那么，大小姐请暂时看管这些行李。」

「那当然。」

管家向大小姐行了一礼后，就走去柜台了。

现在开始到两人办好入住不晓得要花多久时间。从拥挤的大厅来看显然得等一阵子。

「呼……」

大小姐自己恐怕也有某种程度的预感。

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如果身在她的立场，一定会想坐下来慢慢等。

看见在隔壁沙发悠哉看书的旅人甚至会想「唉～她愿不愿意把位子让给我～」也有可能对她露出「她看得出来我很累吗～」的眼神。

「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坐？」

于是我戴上大腿上的三角帽，接着把放在桌上的书签夹进书中站了起来。

真是太贴心了。

这个魔女真是太体贴了。让人想不爱也难。

「哎呀，可以吗？」

「反正在哪里都可以看书。」

在旅馆房间慢慢看比较不会影响别人。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谢谢你。」

「不会不会。」

我挥挥手，离开她身边。

话虽如此，提早回房间我也无事可做，于是决定在大厅里晃晃，四处探索。

其实今天我住的旅馆跟平常不太一样。

『迷雾占卜师大人专区』

大厅角落。

用可疑黑色兜帽遮住脸的假人端正地坐在椅子上。桌上则是放着一叠可疑无比的卡片。

「擅长使用卡片占卜的迷雾占卜师大人从出道到引退精准地预测了无数名人的未来。她如迷雾一般出现，又如迷雾一般消失，不愧传说算命师之名──」

我边读一旁告示牌上的解说边点头。

看样子，这里是以有名的迷雾占卜师打响知名度的旅馆。

「啊，这位贵宾！难道说您是迷雾占卜师的粉丝吗？」

大多前来投宿的客人──就连员工想必也有不少是她的支持者。

刚才在大厅内忙个不停东奔西走的员工双眼发亮站在我旁边。

胸口的名牌上写了「实习中」的字样。

是新人小姐啊。

「你喜欢她的什么地方？是神秘感吗？还是不可思议感？还是可疑的感觉？」

意思全都差不多吧……？

我侧了侧头。

新人小姐接着兴奋地把脸凑到我面前，连珠炮似地说：「不嫌弃的话，我们一起聊聊喜欢迷雾占卜师大人的什么地方吧！我是迷雾占卜师大人的大粉丝！」

不是不是。

「我不是她的粉丝说。」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新人小姐夸张地大吃一惊。

尽管觉得有点吵，我还是趁她跟我搭话时顺便问了她关于迷雾占卜师的事情。她究竟是什么人物？

我什么都不知道，可以跟我说吗？

她说了声「非常乐意！」后回答：

「迷雾占卜师大人到去年为止都还在活动！」

她在四年前出现。

据说她起初在路边设摊。

从一叠卡片中一一抽牌，依照卡片上插图的方向与顺序占卜是她的拿手绝活。直到去年为止的三年间，她曾替许多人算命。

基本上，她的占卜百发百中。

虽然深深戴着帽子看不清脸庞，但是男性客人都说她「身材不错」。顺带一提，她爱吃烤蘑菇，总是放在用来占卜的桌上，有空就拿来吃。看来她的兴趣跟我完全不相容呢。原来如此。

基本上，她不会在固定地点出现，每次都不知不觉在路边现身──偶尔甚至会在某间店的角落开始算命，堪称神出鬼没。然而她仍有不少狂热的粉丝跟随，一旦开始占卜就必定会大排长龙。

「可是她去年在这间旅馆占卜完后，就表明自己要引退了──」

突如其来的声明害众人吃惊。粉丝问她原因，她就回答：「我想过安静一点的生活。」

所有人都注意她的动向，想必是受人瞩目太累了吧。

在那之后，她就过着普通的生活──消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

「而现在，为了怀念在这间旅馆成为传说的她，才会制作服装与卡片的复制品，展示在专用空间……」

「这样啊……」

迷雾占卜师不就是讨厌这种对待才引退的吗……？

「怎么样呢？魔女小姐，你听得见吗？迷雾占卜师的衣服和卡片过去占卜时的声音……」

「这是复制品吧？」

「顺带一提，是我做的……」

「这样啊。」

「我听得见……衣服与卡片等待迷雾占卜师大人的声音……」

「应该是幻听吧……」

「好想占卜喔……你听！刚才有没有听到声音！」

「你装假声胡说什么呀？」

我傻眼地说。

一旁，她的前辈说「新人，你在这里做什么？」露出愤怒的微笑；但是大概没有传进她耳中吧。

前辈小姐拍了拍新人小姐的肩膀。

「呼咦？」新人小姐回过头来，吓到尖叫一声。「前、前辈！你怎么会在这里──！」

「谁叫你突然不见，我才来找你的。」

前辈小姐莞尔一笑。

接着她一把抓住新人小姐的手臂，拉着她说：

「很忙的时候不要突然离开岗位！过来！」然后就把她带走了。

「不、不是请等一下！迷雾占卜师大人的事迹才说到一半──」

「工作也做到一半吧。」

说得对。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这样，新人小姐被拖走，消失在旅馆深处。

「……刚才是怎样？」

好奇怪的旅馆──尽管如此喃喃自语，我还是再次环视周遭。

乍看之下看不出来，不过今天聚集在这间旅馆大厅里的客人，恐怕大多都是迷雾占卜师的追随者。

例如说，在角落谈笑的夫妻穿着颜色不同的情侣装，胸口上写着「迷雾占卜师最赞！」的字样。有点土……

例如说，刚才办好入住，独自旅行的男子背包上绑着迷雾占卜师造型的玩偶。

事物或人的支持者会想要收集周边商品以及相关物品戴在身上，可说是理所当然。

说不定，我如果因为某种原因出了名，平常携带的背包和衣服也会被做成复制品，或是制作很多以我为造型的雕像。真是太梦幻了！

「…………」

话说回来离题一下，周边与相关物品之中，有些是世上罕见的珍贵限定品。例如说有名的书若是作者亲笔签名，就会具有独一无二的稀少性，身为粉丝不论如何都想要收藏。

而在迷雾占卜师选为最后舞台的这间旅馆，住宿客之中可想而知绝对有人持有那种贵重物品。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

宛如发现尸体一般，充满绝望的尖叫。惊讶地转头一看，我刚才让座的大小姐双手掩面浑身颤抖。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位客人……请问您怎么了？」

前辈小姐立刻跑上前问。

「不见了……！」

大小姐用颤抖不已的声音回答。

「……什么不见了？」

前辈小姐侧着头问。

「不见了！」

大小姐瞪大双眼，高声大喊。

她说：

「迷雾占卜师大人的签名卡不见了！」

被人偷走了！

她清楚地说。

○

迷雾占卜师引退的时候，似乎曾在自己使用的三张卡片上签名，分送给在场的粉丝。

其中一张交给了住在这个国家的富豪，另一张不知为何展示在美术馆，最后一张则是最近一年间在拍卖会上竞价出售。

「──从上述可以得知，签名卡非常贵重且价值连城！说是传说级的稀有物品也不为过！」

遭窃的卡片是价值高到难以想像的贵重物品，在各种收藏中甚至堪称最珍贵的一种。

听见骚动跑回来的新人小姐兴奋地擅自告诉我。

「你不用工作吗？」

「呵……不被发现就好……」

新人小姐竖起大拇指，比向大厅角落。她指着认真聆听卡片被偷的大小姐说话的前辈小姐。换句话说，只要不被严厉的前辈看到就能为所欲为，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点头的下一刻，前辈小姐射了一枝笔过来。

「呀啊啊啊！」

呼啪！笔不偏不倚打中新人小姐的眉心。

「根本就被发现了嘛。」

「她背后有长眼睛……」

「不是你太好懂了而已吗……？」

偷卡片的人如果跟新人小姐一样好懂的话，从站在角落的我眼中看来应该也很显眼才对。放眼望去，映入眼中的人全部都替大小姐担心。

完全看不出来是谁偷的。

「不过犯人真笨……」新人小姐搓揉自己的额头，捡起笔说：「在这么多粉丝的地方偷东西，一定马上就会被发现的说。」

「就是说呀。」

说得没错。

现场已经开始寻找犯人，前辈小姐还说「各位贵宾，请在原地稍后。」请在大厅里的众人配合。

签名卡若是遭窃，犯人显然就是在场的某个人。

「现在请让我们检查各位的随身物品。」

只要一个人一个人翻开行李寻找，肯定迟早能够找到犯人。这可说是十分合理的处理方式。

「犯人大概很快就会被抓到了吧。」

对签名卡毫无兴趣的我在附近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拿出书来。反正等的时间无事可做，就再度钻入书中的世界吧。

我翻了翻页。

「──话说回来，小姐。你遗失的卡片长什么样子？」

某人询问大小姐的声音传进耳中。瞥了一眼，我看见熟男大叔正在和大小姐说话。

「我遗失的签名卡吗？那是──」

停。

我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时。

「是写了『魔女』的卡片。」

大小姐说。

这时我发现我手中的书夹着写了完全相同字样的东西。

『魔女』

写了这两个字的卡片一副自己是书签的样子，在书页与书页之间「嗨～」地探出头来。

「……嗯嗯？」

怎么回事？

我揉揉眼睛。

「写了『魔女』吗……还有什么其他特征？」

「跟名字一样，画了魔女的插图。是身穿黑长袍，头戴三角帽的魔女。」

哇～真的有画～

「嗯嗯嗯……然后，那张卡片上签了迷雾占卜师的名字对不对？」

「右下角写着『带着迷雾占卜师的爱』。」

哇～真的有写～

我有种心脏被紧紧握住的错觉，顿时全身冷汗直流。我怎么会拿着这种东西？

我开始思考。

我想起来了。

话说回来，我刚才和大小姐说话的时候──我记得自己起身将位子让给她，把书签夹在书里面。

「──我记得自己把卡片放在这张桌上，可是一不注意就不见了！简直就跟魔法一样！」

「嗯……真是太奇怪了。」熟男大叔扶着下巴，看着桌面说：「顺带一提，桌上这张书签是你的吗？」

「咦？不是。」

大小姐摇头说。

熟男大叔手上拿着样式简单的书签，不管怎么看那都是我的书签，也就是说他展现了我一不小心把卡片当成书签拿走的事实，害我当场抱头苦恼。

「追根究柢，你居然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放在桌上。」

说得太好了。

「因为把重要的东西随便乱放感觉很像是有钱人呀。」

不是，那有点莫名其妙。

「那个……魔女小姐，您还好吗……？」看见突然明显相当错愕的我，新人小姐担心地问。

「嗯，一点都不好──」

这下麻烦了。

我烦恼不已。

然而就在此时，脑中正面积极的我说「等一下！现在说明状况应该还来得及！」说得也是，没错。我又不是故意的，对方应该愿意理解才对。

于是我立刻站了起来。

「咦？魔女小姐，怎么了？唉等等──」

不理会新人小姐的制止，我快步向前走。

「实不相瞒，我是这个国家的保安官。」

熟男大叔从怀里掏出小本子说：「我跟你保证，一找到犯人就立刻将他关进大牢。」

我快步走回位子再度浅显易懂地抱头苦恼。

怎么会这样？

「居然敢偷迷雾占卜师大人的签名卡，不可原谅……！身为保安官绝不能坐视不管！」

看样子今天保安官凑巧在这间旅馆下榻，他还是迷雾占卜师的粉丝。

「就利用我的权限处以极刑吧！」

更别说他还充满想要滥用职权的气势。在这种状况下不可能自白。办不到。我果断放弃。

然而在我头痛的同时，前辈小姐的行李检查仍在进行，迟早会轮到我。不难想像继续蹉跎下去会发生什么状况。

正所谓万事休矣，走投无路。

聪明的我这时思考。

思考的同时，迷雾占卜师的复制服装映入眼帘。

下一刻，某个妙不可言的奇策降临我的脑中。

「下一个换您了──」

正巧就在前辈小姐靠近我的时候。

她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要说为什么，是因为迷雾占卜师现身了。

「你好。」

打扮成迷雾占卜师的我以妖艳的感觉迎接前辈小姐。我手中拿着一叠卡片，散发出随时都会开始占卜的气氛。

「魔女小姐，您在做什么？那是我们旅馆的装饰耶！」

新人小姐拉拉我的衣服。

「我就是迷雾占卜师──」不论谁有意见，我现在就是迷雾占卜师。

迷雾占卜师（打扮的魔女）突然现身，理所当然在旅馆中散发可观的存在感。

聚集在大厅中的人们议论纷纷。

「那是什么……？」「是迷雾占卜师大人……！」「唔嗯……？可是体型跟我以前看到的时候不太一样……」「本尊身材好像比较好。」「那是角色扮演吧？」「是角色扮演吧。」「什么啊，原来是角色扮演。」

…………

「我就是迷雾占卜师──」不论谁有意见我现在就是迷雾占卜师。

纵使眨眼间就被视破是角色扮演，我依旧落落大方。

「虽然不清楚你在玩什么把戏，不过可以让我检查行李吗？还有您的随身物品。」

前辈小姐是个彻头彻尾的专业人士。面对传说中的占卜师（角色扮演），依然不改态度地工作。

顺带一提，卡片还夹在我怀里的书中。

检查随身物品就伤脑筋了。

「你难道想调查我？」

于是我用尽全力逃避随身物品检查。「我是迷雾占卜师。本人。」

「不是，你只是角色扮演而已吧？」

「我是本人。」

「…………」

「我是本人。」

顺带一提，各位知道吗？说谎的时候尽量大方就不容易被戳破。「我为什么要偷自己签名过的卡片？」

这就是靠虚伪与敷衍过日子的生活妙招。

前辈小姐略显傻眼地看着我沾沾自喜的表情。

「我说喔？迷雾占卜师大人的年纪应该更大一点才对。」

「那我就是迷雾占卜师的转世。」

「居然随便把她说死了……」

这点枝微末节不重要。

「各位一定非常好奇消失的卡片去了哪里……不介意的话，我来用占卜找看看吧？」

我摸摸手边的卡片说。

在场的人看见我逼真的演技不禁议论纷纷。

「她看起来的确莫名有自信。」「该不会真的是迷雾占卜师大人的转世吧……？」「她的气质的确跟迷雾占卜师大人一模一样……」「那明明是我自掏腰包买材料做的衣服和卡片……」「我想检查您的随身物品……」

姑且不论我是不是迷雾占卜师本人，在那之后众人说着「怎么办？要不要让她算一次看看？」用类似「待会要去续摊吗？」「要不要？」的气息互相讨论。

「感觉用占卜找东西比较像样，可以喔。」

最后在遗失签名卡的大小姐本人这一声之下，就以我用占卜寻找签名卡的方向决定了。这些客人感觉都很随便，比较像样是怎样？

不论如何，我对这些细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有「呵呵呵」地不停露出妖艳的表情。话说回来，这些卡片要怎么用？

「嘿！」

搞不太懂，总之我随便从上面翻开三张排列在桌上。

「喔喔……！」

不知不觉间聚集在我身边的客人们发出欢呼声。

排在桌上的卡片依序是「野兽」、「国王」与「船」。

「这究竟代表什么意思？」

客人们双眼发亮地问。他们大概本来就喜欢算命。

我指向他们后方说：

「请看那边。」

在场所有人全都回头。

几乎同时，我把藏在怀里的书往没有人的方向一丢。

书本在空中旋转，消失在大厅角落的观叶植物盆栽中。

「刚才你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前辈小姐回过头来，眯起双眼盯着我。

「并没有。」

「那么，看那边是要看什么？没有东西呀？」

「你当然会这么想。」

「对。」

「的确什么也没有。」

「到底怎样……？」

前辈小姐傻眼。

「那么，这次请看那边。」

我再次伸手一指，指尖对准观叶植物。前辈小姐露出「那是什么？」的表情。

这时，新人小姐瞪大眼睛说：

「奇怪……？盆栽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会是什么？新人小姐侧着脑袋缓缓靠了上去。

接着她伸手一抽，真是太神奇了，居然抽出一本悬疑小说。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书……？」

新人小姐露出讶异的表情，随手翻了翻书本。终于，小说在某页停了下来。

「这、这是……！」

新人小姐大吃一惊。

真是太神奇了。

书页之间居然夹着签名卡！

「是我的签名卡……！」

大小姐说，那正是她失窃的迷雾占卜师亲笔签名卡！

「呵──这就是占卜的力量。」

我拨了一下头发说。

不是不是，书怎么会在那种地方？不可以怀疑这种事情。事件解决了，细节根本无所谓。

「喔喔……！」「没想到居然真的用占卜解决……！」

包围我的住宿客表情跟点了灯一样亮了起来，人人都拍手鼓掌。

「好厉害的力量……！」「难道说她真的是迷雾占卜师的转世……？」「咦，真假？迷雾占卜师大人死了吗？」「好厉害……！」

哎呀，真难为情。

「接下来可以帮我占卜吗？」

嗯？

「啊！不公平！下一个换我！」

嗯嗯？

我听见各种赞美笑容满面，此时却不禁侧了侧脑袋。

坐在椅子上的我面前，熟男大叔与新人小姐正为了抢位子怒目相视。怎么突然吵架？

简直就像是在吵下一个换谁接受占卜。

「两位，在这里吵闹对占卜师大人太失礼了。」

在我困惑的时候，大小姐的管家伸出援手。「下一个可以换我吗？」不是，他根本不想帮忙。

「干嘛突然插队！少挡路！下一个换我！」「下一个是我！」「不对！应该换替大小姐服务的我！」

三人在我眼前大吵大脑抢夺顺序。

「不是，我又没说自己会帮你们占卜──」

我说店已经关了，却没有传进他们耳中。

谁来救救我。

「三位请冷静一下！」

而对我伸出援手的，是找到卡片后心花怒放的大小姐。「就用占卜来决定占卜的顺序吧。各位怎么说？」她是把我推下悬崖才对。

你干嘛一脸想到好主意的样子胡说八道？

「喔喔，的确！」「还有这招！」「不愧是大小姐！」

争执不休的三人感情融洽地手牵手，说着「那么请您占卜。」将我团团包围。

「……咦，不是……」

我不想帮你们算的说……？

「咦？什么？可以帮人算命吗？」「唉，老公！我们也去算一下吧！」

难道说，在场的人都看不见我困惑的表情吗？人一个接着一个聚集到我身边。

「咦咦……」

我困惑的同时想起某件事。

在这间旅馆住宿的客人大多都是迷雾占卜师的狂热粉丝。身上穿着周边服装，随身携带周边商品，还会高价竞标收藏盲从偶像。

新的迷雾占卜师在他们面前现身时，他们会做何反应？

一定会发自内心高兴不已。

与传说重逢不可能不欢喜。

「啊，对了！我随身带着迷雾占卜师大人最爱吃的东西！」

新人小姐露出开朗的表情，从怀里掏出一个袋子。

「烤蘑菇。」

不需要──

「喔喔！我也带在身上！」「我也是。」「迷雾占卜师大人请用！」「尽量吃吧！」

真的不需要──

看见恶梦般的一幕在我眼前堆叠，表情自我的脸上消失无踪。

我逃避现实般朝卡片伸手，翻开一张。

『魔女』

说巧不巧，插图和刚才我不小心拿错的那张一模一样。

「喔喔！请问是什么意思？」

在我身旁观看的客人们双眼发亮地问。

话虽如此，我当然不是迷雾占卜师，因此就算问我意思我也完全不懂。唯一知道的，就是画了「魔女」的卡片害事情发展为现在的状况，也可以说是万恶的根源。

所以我叹了口气，喃喃地说：

「我只知道对我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呢……」

○

那一天，奇迹似复活的迷雾占卜师替所有在场的客人占卜。

让传说中的占卜师大人占卜──坐在她眼前的客人之中，有人光是因为这个事实就感激涕零。顺带一提，占卜师吃了蘑菇以后也哭了。

结果，复活的迷雾占卜师──也就是我重获自由时，已经是当天的深夜之后了。

「好、好惨……」

我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间。

我背着背包，手上拿着钥匙下楼来到大厅。

「就趁今天悄悄离开这个国家吧……」

虽然扮演传说中的占卜师脱离险境，不过从必须不断替别人算命的时候开始，可怕的未来就闪过脑中。

我该不会被奉为下一个迷雾占卜师吧……？

『迷雾占卜师展开新的传说……！』

不如说，大厅内已经充满这种气息了。放在角落的复制服装与卡片旁摆了新的告示牌，上面以手写的字迹写着『潇洒现身的灰发魔女穿上了本旅馆的衣服后，让流泪的大小姐看见了希望的曙光──』。

『新迷雾占卜师的圣地』

上头还追加了这一行字，完全就是想借机发财。

在这种环境中不可能好好休息。

「麻烦帮我退房。」我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柜台小姐说「好的。」收下钥匙，轻声一笑。

「离开时也很像迷雾占卜师呢。」

抬起头来，我看见前辈小姐。

「你好。」

如迷雾一般出现，又如迷雾一般消失。这是上一代──应该说是正宗迷雾占卜师的特征呢。「虽然比预定还早，不过我好像不能久留。」

可以把剩下的住宿费退还给我吗？我问。

「稍等一下。」

前辈小姐用熟练的动作确认住宿纪录。虽然我预付了三晚的住宿费，但是只住了一晚就离开，如果能退我两晚的钱就太好了。

「来，请收下。」

等了一会儿，前辈小姐把钱放在我手中。

比我事先支付的三晚住宿费还多。

我收到四晚的房钱。

「好像有点多？」

是不是算错了？

「这样就好。」看见我侧了侧头，前辈小姐说：

「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情你也不轻松，这算是我给你的补偿。」

「意料之外的事情……？」

听她这么说，我也只想到先前自己边吃蘑菇边被迫算命的事情。

哎呀，真的是太凄惨了；不过不好的是爱吃蘑菇的迷雾占卜师，旅馆的前辈小姐没有跟我道歉的理由才对……

「好吧，既然能收下我就不客气了。」

就用这笔钱过奢侈一点好了──我一面这么想，一面把钱收进钱包。

「再见。」

接着我转身就走──

「──我记得，您是旅人对不对？」

正要走向出口时，前辈小姐对我说：「接下来您要去哪里？」

要去哪里呢？

「我还没决定。」

「何不算算看？」

她瞥了一眼迷雾占卜师的服装与卡片。我今天已经抽了很多看到怕了。

「好吧，就当作纪念吧──」

我慢慢靠近，抽出一张。

「您抽到什么？」前辈小姐问。

我默默把卡片拿给她看，她就说了声「这样啊。」点点头。

「离开旅馆后就往西走吧。」

这样应该比较好──她说。

她说出这句宛如占卜师的话。

我独自一人慢慢走在夜深人静的街道上。

方向是往西。

说巧不巧，和刚才前辈小姐说的一样──话虽如此，只有东西侧的国门连通到国外，我也只是在两者间选择其中之一。

「哎呀，魔女小姐，这么晚出国吗？」

独自一人走在夜路上，卫兵先生便对我敬礼。我点头应了一声。

「突然有点事。」我回答。

「现在立刻开门，请稍等一下。」

接着他按部就班熟练地打开连通国内外的门。国家的前方，星星在山顶上闪耀。

「不过魔女小姐，您运气真好。」

「？为什么？」

我侧着头问。

卫兵说：

「刚才我接到联络，东门发生马车货物崩塌意外……虽然没有人受伤，但是您如果往东门走，说不定会被波及。」

意外发生在几分钟前。

正巧是我离开旅馆往西方走的时候。别说是我，在旅馆工作的前辈小姐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个消息。

她为什么会推荐我往西走？

──简直就跟占卜师的预言一样。

「…………」

（插图011）

难道说？

我转了一圈。

「……算了，还是别追究好了。」

然后再次望向城门外。

迷雾占卜师是如迷雾一般出现，又如迷雾一般消失的神秘占卜师。事到如今再把她找出来就太多管闲事了。

于是我才趁今天离开。

「那么魔女大人，路上小心。」

我和敬礼的卫兵回礼后穿越国门。

前方一定会有好事发生吧。

我相信好的占卜结果，缓缓朝国外迈开步伐。

●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那一天，旅馆大厅响起新人小姐悲痛的尖叫。

昨天晚上新的迷雾占卜师出国了。负责退房的前辈小姐说出这个事实，害新人小姐难掩惊讶与失望。

「你怎么没有阻止她！前辈！」

「因为她本人想退房呀。有什么办法？」

没有办法。

既然这么说就无可奈何了。新人小姐失望地垂头丧气，说着「原本想跟迷雾占卜师大人的粉丝宣传，招揽一大堆客人的说……」然后看了一眼昨天刚做好的专区。

前辈小姐也叹了口气回应。

「不用做那种事情，照平常工作最好。」

迷雾占卜师退役是因为变得太出名了。一丁点的言行举止都会引人注目让她疲惫不堪。

「迷雾占卜师可能会觉得设置专区招揽粉丝的状况不太好，甚至还希望别人能够忘了她。」

前辈小姐劝戒似地伸手搭住新人的肩膀。

却和鼓起脸颊的新人小姐对视。

「说得跟你就是迷雾占卜师本人一样呢……」

「说不定我就是本人喔？」

前辈小姐微微一笑。

「啊哈哈！前辈，你的玩笑好好笑。」新人小姐鼓鼓的脸颊马上恢复原状。「传说中的占卜师大人怎么可能会在这种普通的旅馆上班？」

「说得也是。」

前辈小姐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迷雾占卜师专区昨天灰之魔女穿上的复制长袍。

看板上写的内容也已经被改成昨天登场的迷雾占卜师──灰之魔女的相关叙述了。

随着时间过去，迷雾占卜师的存在，想必也会跟垄罩了雾气一样模糊地消失无踪。

她希望这样就能获得和平稳定的生活。

「好了，闲聊到此为止，今天也努力工作吧。」

前辈小姐拍拍新人小姐的背。

新人小姐悠哉地应了声「好～」回到原本的工作岗位。

「…………」

目送新人小姐的背影离去之后。

前辈小姐翻开一张昨天迷雾占卜师使用的卡片。

「哼嗯……」

卡片上的插图让她面露微笑。

她有种预感，今天会是美好的一天。

第二十卷 第七章 史莱姆的故事

微冷的风吹拂夜晚的平原。

头顶的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摇晃的模样宛如某种动物。为了避免放在身旁的灯火熄灭，她看了一眼后将一本书放在大腿上开始书写。

晚上写日记是她的习惯之一。

她简洁地将今天发生的事情纪录在手边。

在旅行前往下一个国家时不小心走错了路，漫无目的地在平原上徘徊太阳就下山了，于是现在才会在静谧的黑夜中露营写日记。大致写起来就像这样，换句话说就是平凡无奇和平的一天。

「不过，偶尔过一下这种日子也不错呢。」

在旅馆松软的床上熟睡也很好，但在空无一人什么也没有的大自然中悠然入睡也别有风情。

回头看着早已准备就绪的帐篷，魔女露出浅浅的笑容。

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身穿沉入夜色之中的黑长袍与三角帽。她是魔女也是旅人，与此同时更是美少女。

然而，今晚周围没有任何人，昏暗到没有油灯就伸手不见五指。一定没有人会被我的美貌吸引而来吧──独自失望的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我等的种族所有个体都具有正义。我等的种族所有行动都基于正义决定。正义乃是我等的行动方针。换言之，我等现在会在这里，是受到我等心中的正义引导而来。」

这不是我。

把视线从帐篷挪回日记的下一瞬间。

我看见一个奇怪的东西。

「阁下有正义吗？」

这么问我的，是一只坐日记上的天蓝色奇妙生物──看似生物的东西。我不知道那到底该不该称为生物。

大小大概和苹果差不多，一手就能掌握；可是不知道能不能实际触碰或是握在手中。

看似生物的东西在日记上又问了一次「阁下没听见吗？」它有着果冻状的身体，却圆滚滚的，每次说话都不停颤抖。

看起来好像很好吃……

「你好。」

我认得这种生物。

不过在过去的旅途中看见的次数屈指可数──我呼唤它的名字。

「你是史莱姆对不对？」

又小又不停抖动的生物。兴趣特殊的人会当成宠物饲养，又或者因为其繁殖力之高而被当成害虫厌恶。

这可能是我第一次看见史莱姆说话。

我仔细观察，史莱姆就发出分不清男女的中性嗓音抖了抖。

「请阁下订正。史莱姆确实是我等的种族名，却不是我等的个体名。」

「这样吗？」

「阁下被以人类称呼不会觉得奇怪吗？」

「原来如此，的确没错。」用种族名称呼确实不正确。「那么该怎么称呼你才好？」

你应该有名字吧？

我侧着头问。

史莱姆抖了一下。

「……我等的名字是什么？」

「不是，你问我我问谁。」

我傻眼地耸肩。

除了名字之外，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即使它看似没有敌意，却频频说着正义什么的听不懂的话。

更别说它还突然冒出来。

于是我姑且先把各种问题摆在一旁，看着史莱姆底下的日记。

看样子得再补充一句才行。

今天并不是平凡无奇的一天。

应该把今天写成邂逅史莱姆的一天才对。

于是我在史莱姆面前提笔。

接着说：

「……可以不要挡在我的日记上吗？」

「那就是阁下的正义吗？」

「不是，我想应该是常识。」

○

虽然听不太懂，不过它口中的正义是主义与主张的基础，指的是自身的行动原理。

以现在的我举例，想跟突然出现在日记上的生物说话就是正义，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透过研究史莱姆的生态大赚一笔也是正义，我也基于正义展开对话的意思。

简而言之，就是把爱好、兴趣换成比较帅气的词汇而已。

它是想要装大人的年纪吗？

「我等比阁下还要年长。」

「哎呀，是这样吗？」

我把放在大腿上的书本从日记换成空白笔记本，对它抛出几个问题。

你怎么突然冒出来？

「我等渴望食物。肚子饿了没有力气。这样下去会一命呜呼。」

史莱姆说出「把食物拿来。」这种山贼会说的话。你们都吃什么东西？我这么问，史莱姆就说「什么都吃。」抖了抖。总而言之，我给它干巴巴的干粮。

「……好吃。」

结果它非常高兴，抖个不停。

看样子人吃的东西也可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阁下从刚才开始就在写什么？」

「请别在意。」

机会难得，我想把它的模样记录下来。我边素描圆滚滚的身体边问：「现在只有你一个吗？」

「那个形容并不合适。我等是由复数个体聚集而成的群体。」

「喔喔。」

我在笔记上圆滚滚的身体旁画了一个箭头，写下「族群」。想必是微小的个体聚集在一起，透过分裂繁殖的吧。

「那么，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半夜散步吗？」

环视周遭唯有一片黑漆漆的平原，光源只有月光与我的油灯，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没有人也少有动物，适合以什么也没有形容。就一只史莱姆散步来说稍嫌空旷无聊。

「我等正为了研究人类而旅行。」

「研究人类而旅行……？」

什么意思？

「我等必须学习人类如何思考，如何生活。那即是驱使我等的正义。基于正义，我等受到阁下点亮的灯光引导。」

「简单来说，就是想跟人类交流的时候找到我，所以才来和我说话吗？」

我像是安抚故意用困难词汇的小孩一样对它说，振笔疾书。

史莱姆则在一旁颤抖「然而……」地沉吟。

「为何将研究人类视为正义，我等不得而知。」

「什么意思？」

「我等并无来到这里的记忆。」

它说的话十分不可思议。

史莱姆说，自己不知不觉间就饥肠辘辘地走在夜晚的平原上，不知道自己在那之前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也就是人类的丧失记忆。

原来史莱姆也有类似的情况。

「旁徨的我等心中只有『必须研究人类』的正义而已。只要学习人类，或许就能明白我等的身分，又为何而旁徨。」

它又说出奇妙的话。

我思考了一下不知道是他还是她的史莱姆到底想说什么。

它想学习人类。不知道自己是谁。正在旅行。

然后来到我身边。

「看来你运气不错。」

「我等并非个体，阁下的称呼并不合适。」

「在人类眼中看来，你们大多都是个体喔。」我侧着头说：「如果想学习人类，要不要跟我一起行动看看？」

「唔嗯？」史莱姆偏向一边。

什么意思？它看起来是想这么说呢。那么我就解释给它听吧。

「我是旅人，灰之魔女伊蕾娜。现在虽然在露营，不过明天开始预定会去几个附近的国家。不嫌弃的话，我带你到处看看吧？这就是我的意思。」

「阁下的话真难懂。」

「你有资格说？」

所以说，怎么样？我问。对你来说应该不坏才对。

当然，我也不会不方便。顶多只有增加一点行李罢了，还能顺便加深关于史莱姆这种生物的认识，可说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那么就有劳了。」

「好的。」

听了我点点头。

彼此利害关系一致，史莱姆又抖了抖。

「那么就马上出发吧。该怎么办？待在阁下的帽子上就好吗？」

…………

不是不是。

「现在是半夜，我正在露营的说。」

「那又如何？」

「在早上之前我不打算继续旅行。」

「原来如此……那即是阁下的正义啊。」

「不对，是一般常识。」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史莱姆抖了抖沉吟一声。

「看来我等难以理解叫做常识的事物……」

「那么就请在研究人类的过程中理解。」

「我等尽量。」

接着他也不是她问我：「如果不马上继续旅行，现在要做什么？」

得从这里开始说起吗？真没办法。

「回帐篷休息。」

「除此之外？」

没有什么特别该做的事情。

硬要说的话。

「就顺便想想该叫你什么名字吧。」

这样比继续以种族名称呼还要妥当。于是我边说边独自回到帐篷，开始幻想适合史莱姆的名字。

隔天早上。

「就叫做史莱子吧。」

我用双手捧起弹力十足的史莱姆，也就是史莱子，把它放到三角帽上说：「因为是史莱姆，就叫做史莱子。怎么样？」

这名字不错吧？

（插图012）

这是我睡着前五秒想到的。怎么样呢？还喜欢吗？

「真随便。而且我等没有性别，并不合适。」

「别在乎那种小事嘛。」

「这是小事吗？」

「再说，你也说不知道自己是谁，从性别开始全部重新定义也没有问题吧？」

「重新定义……」三角帽上似乎传来抖动的气息。「嗯，言之有理。」

它接受就好。

它具有想要认识人类、加深知识这浅显易懂的动机，或许也容易被人类说服。

我迅速收好露营用的帐篷与油灯等必要道具，取出扫帚再次开始旅行。

在抵达国家的途中，我和她说了很多话。

「阁下，我等想学一般常识。」

与其说是说了很多话，说是被她问题轰炸比较正确。

「我等对于人类一无所知。希望阁下能教导我等所知道的一切。」

教我等吗？

「首先，用『我等』自称在人类中并不常见。」

我从昨天开始就感到怀疑，一只史莱姆用我等自称感觉有点怪怪的。

「为何？我等由微小个体聚集而成生存，现在的发言也是我等的全体意见。以我等称呼较为精确。」

「我是说，在人类眼中看来你并不是一群，而是一只史莱姆。」

「太不合理了。」

「人类还挺不拘小节的。」

请你也重新定义自称，我说。

史莱子略显不情远地抖了抖说：「我尽量。」

在抵达国家之前的闲暇时间不少，她不停问我问题。

「阁下为何能够在天空飞翔？」

「因为我是魔法师。」

「魔法师是什么？」

「像我这种能够操纵魔力的人类。能够操纵魔力，所以才能像这样飞在空中旅行。」

「魔法师都跟阁下一样旅行吗？」

「我想应该未必，我这种人反而比较罕见吧。大多数魔法师都从事能够活用魔法的工作，为人类与社会尽心尽力。」

对所有事物都抱有「为什么？」「怎么说？」的态度，总觉得有点像是小朋友。

朴素的疑问甚至涉及我平时从没思考过的事物。

「阁下为何旅行？」

我想了一下才回答：

「每次在旅行中看见世界，我就渐渐学会各种事物。学得越多，见识就越广。见识越广，踏上全新旅途时就越愉快。每次实际体认到世界的辽阔，都让我开心不已。」

例如说，学会做菜就会注意蔬果店的食材。对书有兴趣的话，就会不知不觉在书店过一个多小时。

我们每次学习新知，就会增加停下脚步欣赏世界的机会。

但她似乎还是听不太懂。

「阁下讲的话真复杂。」

语气平坦，她却有种在绞尽脑汁的气氛。虽然不知道她有没有脑。

「你只要旅行一定也会明白。」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我点头说。

史莱子又问了小孩子般的问题。

「阁下会旅行到何时？」

「天晓得？大概会到我老吧。说不定会到我死掉。」

「老是什么？」

「我想应该是不再想踏上新的路。」

「死是什么？」

「应该就是连自己走过的路都忘记吧。」

「真模糊。」

「老与死就是这样。」

「我是什么？」

「刚出生的小婴儿。」

「是这样吗？」

「最起码在我眼中是这样。」

不论遇到什么都马上发问这点特别像小孩子的特征。

「不过我比阁下还要年长。」

「哎呀，这么说也是。」

这下失礼了。

我轻声笑了笑注视前方。

直到国门出现在我们的行进方向前，我不停回答史莱子跟小孩子一样的问题。

○

白漆墙壁的建筑排列在街道两旁。

人群在路上熙来攘往。望着花朵在路肩摇摆的模样于阳光下漫步，音乐便不知从何处传来，随即听见欢笑与掌声。

转头一看，在沙沙晃动的树木下，抱着手风琴的街头艺人正在接受观众的鼓掌。

那一天，我们来到弥漫着这种气氛的国家。

「真是个好国家。」

能够在下午的路边享受音乐，是这个国家和平没有纷争的最佳证据。

我松了口气。

史莱子第一次看见「国家」的概念如果是治安不佳的地方就太丢脸了。

「喔？这就是国家啊。真有意思。」

从入境开始，史莱子就始终处于兴奋状态。

对于什么记忆都没留下的她来说，区区一个国家，路上随便一个景观都充满新鲜感与惊奇。

她在我的帽子上蹦蹦跳跳，兴奋地问我：

「阁下，这是什么？看起来蓬松又柔软。」

我停下脚步。视线前方是一间面包店。如文字所述，软绵绵的面包排列在橱窗后。

玻璃窗上则倒映出我得意洋洋的表情。

「呵呵呵，你的眼光真不错。那是叫做面包店的地方。」

「面包店是什么？」

「制作这个世上最有价值食物的地方。」

「原来如此，有意思。」

「你想不想吃吃看？」

「！可以吗？既然是有价值的食物，不应该很难吃到吗？」

「史莱子，你听好了？真正有价值的事物其实就在身边……」

我叮叮当当地推开店门，买了几个面包。

离开之后一面喂史莱子吃东西，我一面继续在街上散步。或许是因为从早就什么也没吃，我撕面包放在三角帽上，自己也吃了起来。

「比昨天的食物还可口。」

「那当然。」

「面包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吗？」

「我是这么认为的。我的师父也是。」

「其他还有什么食物？」

「你可以到处看看呀。」

我们漫无目的地行走，美味的香气就从四面八方对我们招手。咖啡厅飘来的咖啡香、餐厅飘来的披萨香、路边摊的烤肉香，到处都是诱惑。

史莱子嚼着我撕给她的面包说：

「……种类这么多，面包却是第一吗？」

「你想被我打飞吗？」

不论如何，在那之后我们继续在街上闲晃。

头上的史莱子每次有新发现，就会在我头上蹦蹦跳跳。

那是什么？这是什么？她每次提问我都会回答。而每次回答，她心中又会涌现新的问题。

她不停发问。

例如说，站在服饰店前面的时候。

「阁下，人类为何要穿衣服？」

「大概是因为不穿羞羞脸吧。」

「为什么会羞羞脸？ 」

「…………」

「为什么？」

「服饰店就先这样，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

「阁下？」

例如说，站在杂货店前面的时候。

「阁下，房子里有房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大概是对放在店里的鸟屋感到好奇。

「嗯。」我轻轻把史莱子捧在手心，放在鸟屋里面。

「阁下，你在做什么？」

「还挺适合的呢……」

「阁下？」

又例如说，眼前出现一对情侣的时候。

「阁下，那两人为什么牵手？」

「你何不直接问他们两个？」

「为什么牵手？」史莱子问。

情侣露出吃惊的表情，望向我的帽子上方。

「咦～？这是什么生物～！」「好奇怪啊……」

「阁下，我很奇怪吗？」

「差不多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阁下？」

然后在我们四处闲晃的时候。

史莱子问我：

「阁下，你是不是从今天早上开始就在回避我的问题？」

「呃！」

「呃是什么意思？」

没想到居然会被发现，这只史莱姆真聪明。

头上的她明明看不见，我还是把眼睛别开回答。

「问题太多有点麻──」讲错了。「有点累。」

「为何会累？」

「…………」

起初我一脸得意地回答，但是从来到这里的途中到现在于城里探险不停被问「为什么？」「为何？」害我难免陷入疲惫状态。

谁愿意代替我应付她？

「哇啊……！大姊姊，你头上的是什么？」

就在此时，一名小女孩双眼发亮出现在我面前。

时机真是太巧了。

我蹲下来，让视线略低于小女孩，露出满面的笑容回答：

「这叫做史莱姆，是软软的奇怪生物喔。」

「阁下，我很奇怪吗？」

「可以摸摸看吗？」小女孩问我。

于是我看了一眼帽子上方。

「可以吗？」

「我该怎么办？」

「我想应该答应别人的要求。」

既然想学习人类，和不特定多数人交流一定也能帮助她。

「瞭解。那么就无妨。」我感受到抖动的感觉。「话说回来，阁下。我很奇怪吗？」

「好像可以喔。」

「耶～」

「阁下？」

为了让小女孩方便抚摸，我捧起史莱子把她放在路上。史莱子充满光泽的身体在石砖地上抖了一下。

我虽然已经习惯了，不过第一次看见的人感想绝对会是「感觉好恶心」，或是「好可爱──！」其中之一。顺带一提，小女孩属于后者。

「好棒喔！」

小女孩开心地摸摸史莱子又戳戳她，享受软绵绵的触感。

而看样子，这个国家许多人都跟小女孩一样，属于对史莱姆感到好奇的人。

「……什么什么？」「喂，你看。有一只奇怪的生物。」「真的耶。」

街上处处传来这种声音。城镇的居民像在观察小女孩的反应，彼此交头接耳。

那是什么？是生物吗？

我们静静地遭到众人瞩目。在此同时，在小女孩手上抖动的天蓝色物体──史莱子正在冷淡地和小女孩说：「很痒啊，阁下。」

人们观望的声音突然变成欢呼声。

「喂，那只奇怪的生物说话了……！」「好猛！」「什么什么？」「好好玩！」

史莱子周围很快就聚集了一群人。

「哇啊……」

我呆愣地旁观，史莱子就跟街头艺人一样被一大群人团团包围。

弹力饱满的奇怪生物，不仅如此她还会说话。最后，人们对她接二连三地抛出问题。

「你是从哪里来的？」

「详情我不记得。我是为了研究人类而来到这里。」

「你看得见我们吗？」某个人问。

「看得见。我等史莱姆是微小个体的集合体。所有个体的能见范围全部都看得见，也就是全方位零死角。」

「看起来好好吃……」某个人喃喃地说。

「不推荐吃我。吃了恐怕也没有味道。」

「你到底是从哪里说话的？」有人问。

「我透过振动发声。」

「你能吃苹果吗？」「唉，可以摸摸看吗？」「这个国家怎么样？好玩吗？」人们问个不停。

「…………」

终于，她陷入沉默。

这时我钻过人群之间，说「史莱姆已经累了，今天到此为止。」强制性地把人拉开时，她已经疲惫不堪了。

原本充满光泽又富有弹力的身体增加了不少黏性。

「有点太晚来找你了呢……对不起。」

广场的长椅上。我把她放在一旁，她就「唔嗯嗯」地呻吟，跟掉在地上的冰淇淋一样变成一滩。

原来累了会变成这样……

「你还好吗？」

我低头看着她问。

「阁下。」

「是。」

她回答：

「……连续被问问题好累。」

「……我懂。」

稍做休息之后。

史莱子问我：

「阁下，被人露出好奇的眼光看过来该如何是好？」

「就算你问我该如何是好。」

真是个困难的问题。

我唔嗯嗯地沉吟回答：

「你只要是史莱姆，人们会对你感到好奇就在所难免。这个国家很和平，那种状况可能还算好。」

别的国家不仅有可能遭到拒绝入境，甚至还会对她兵戎相向，或是试图消灭她。

「……那么，从今以后不要展现史莱姆般的外表才是正义啊。」

「如果能够变装的话，我认为应该比较好……你做得到吗？」

「没问题。」

长椅上的她回答。

下一瞬间。

圆滚滚的身体在空中纵向拉长，随后朝左右两旁分支。薄薄拉长的身体缓缓充气似地膨胀，直到颜色、形状全都变成穿了衣服的人形。

最先完成的是白皙纤细的手指。蓝色的外套能够从手包到身体，外套内穿着黑色针织衫，一双纤细的脚上则是穿着深蓝色短裤与长袜。

「这样如何？」

喀哒一声，史莱子脚踩平底鞋着地，咧嘴一笑。

年纪比我还小的脸庞，外表大概十六岁左右。微卷的半长发和前一刻的全身一样是天蓝色的。

黑色的眼眸注视着我，宛如正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直率地说出感想。

「吓了我一跳。」

没想到她居然能够模仿人类的样貌。就连皮肤与衣服的质感都唯妙唯肖，不论怎么看都是具有中性外表的女孩子。

「你是怎么做出人类身体的？」就从零开始想像而言，外表实在与人类过于相似。

「我只是重现了看到的景象而已。」

史莱子犹如公开魔术原理一般露出得意的表情，竖起拇指比向背后。

她手指的地方，我看见一名城镇居民。

或许是刚才和史莱子接触过的人──一名少女正在和朋友聊天。

她的外表和现在的史莱子几乎一模一样，只有头发跟衣服颜色比史莱子还要不起眼一点。

「多亏有在城里到处看看，我加深了对衣服与人的理解。只要是接触学习过的事物，重现起来就易如反掌。」

「原来如此……」

看样子史莱姆这个种族比想像中还要聪明──要写在笔记上的事情又多了一个。

「换成这个外表，就不会引起骚动或是遭到迫害了吧？」

「应该不会。」

「那就好。」

我从今天开始以这副姿态旅行。史莱子露出自信满满的神情独自点头。她的表情比圆滚滚的时候还要丰富，不管怎么看都充满人性。

「从今以后就用这副姿态旅行。」

「这样的话就太好了。」

这样比较方便沟通，最重要的是不会引起不必要的骚动，也不会被卷进不必要的骚动之中。

这样就姑且放心了。

「那么，我们继续旅行吧。我就继续带你到处参观吧。」

我迈开步伐。史莱子该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明白了。」

史莱子点头，跟在我后面。

就这样，我和她的旅行改变型态再次展开。

「话说回来，为什么头发是水蓝色的？」

「因为那就是我等的正义。」

「那个词真方便。」

○

我等必须学习人类如何思考，如何生活。

初次见面时她这么对我说，所以才会踏上旅途。变成人的样貌，在人类居住的世界中漫步，她又看见了什么？

「阁下，这是什么？」

她直直伸出食指指着问。

她的手指着在路上僵直不动的银色雕像──看起来像雕像的人。

「那是假扮成雕像的街头艺人。只要打赏他就会动起来。」

「为什么要假装成雕像？」

「他的表演是所谓的街头艺术，透过表演娱乐路人，收取小费赚钱。」

「原来如此。那么，静止不动有什么厉害的？那样我也会。」

史莱子在街头艺人旁边哼地一声双手交叉。

「不要跟他比。」

「我可是会发出七彩光芒喔。」史莱子全身闪闪发亮。

「你知道适可而止是什么意思吗？」

我拖着妨碍别人做生意的史莱子离开假扮成雕像的街头艺人身边。

她的问题还是很多。

可是不像圆滚滚的时候那么常问我了。

获得了人类的样貌，她就算不问我也能用自己的双脚走向勾起她好奇心的方向，自行学习。

「阁下，那是什么？」

不久之后，史莱子指向餐厅角落。

是正在分手的情侣。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我讨厌你！」女方朝男方泼了杯冰水。

「喂！开什么玩笑！这件衣服很贵耶！」男子也拿起冰水泼了回去大声怒吼。

「他们两个究竟为何争吵？」

史莱子在两人旁边问我：「人类为何要互相攻击？有意思，告诉我原因。」

你不懂得察言观色吗？我差点问出口，可是对几乎没有过去记忆的她说这种话也没有意义。

「蛤……？你是怎样，突然插嘴有事啊。」「我们现在在讲重要的事情！闪一边去！」

她理所当然挨骂了。

没有办法，我就来负责仲裁吧。

「史莱子，你听我说？统计显示在餐厅里不顾造成他人困扰大声争吵的情侣吵架原因高达九成都是完全无法理解的无聊内容。也就是说就算问他们原因也得不到有用的资讯。反正都无法理解，问了也是白问。」

「你不懂得察言观色吗？」「这女人太失礼了吧！」

在那之后那对情侣对我破口大骂，留下一句「受够了！」便离开餐厅。

「那两人真不可思议……」

史莱子呆愣地目送两人离开。「人类果然好深奥……」

「不要对那种事情感到深奥……」

只是情侣吵架而已。

好不容易正要享用美食的说──我无奈地耸肩，回到座位上。

「阁下，这是什么？」

一回到座位，史莱子立刻指着餐桌。我同时歪了歪头。

桌上除了我们点的餐点之外，还放了几道我们没点的菜。哎呀哎呀？是送错了吗？

我立刻呼唤服务生。

发现我在招手，服务生小跑步过来向我们鞠躬。

「这些是招待的。」她说。

她说是感谢我们赶跑了吵闹的客人。

喔喔。

「谢谢。」

就接受他们的好意吧。我向店员回了一礼。

「把吵闹的人赶跑是好事吗？」

隔壁的史莱子侧着头问。「可是阁下你看。我们眼前放着刚才的人类使用的武器。这是不是新的攻击？」

她眼前摆着一杯冰水。

不是，虽然他们的确拿来攻击。

「那原本是饮料，根本不是什么武器。」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史莱子的行动让这间店的人很高兴喔。」

我说出对人类而言理所当然的话：「人会跟随对自身有益的人，厌恶、远离对自己不好的人。」

「嗯哼。」

轻轻把装了冰水的玻璃杯推开，史莱子点头说：「跟我等的种族一样。我等总是由具有相同正义的伙伴构成，反之则是依照自己的意愿离开。道不同不相为谋。」

「原来如此。」

「我不需要这杯冰水。」

史莱子把脸别开拒绝。她原本就是性质类似水的生物，可能会不喜欢冰水。

我接下杯子问：

「离开的个体会发生什么事？」

「会寻找与自己具有相同正义的个体。我等若不群聚就会死去。」

「嗯……」

「刚才那两人会死去吗？」

「不会。」

「这样吗？真复杂……」

唔唔唔，史莱子皱起眉头沉吟。

回到旅馆，她又露出相同的表情。

「阁下，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歪着头指向两张床。

是我和史莱子今天住宿的旅馆，还有今天准备休息的床。应该没什么奇怪的才对。

「这怎么了吗？」

我侧了侧脑袋。

「阁下和我初次见面的那一天应该露宿野外才对。明明不用花钱也能睡觉，为何要在这里过夜？」

原来如此，是对这个的疑问啊。

我先跟史莱子说明昨天露营是因为无可奈何才会搭帐篷。

「人类必须支付代价才能舒适地休息。」我如此说服她。

「用这个睡觉就能够舒适地度过吗？」

她边说边拍了拍床，看起来半信半疑。「难以置信。对我来说和把身体埋在花草之间没有两样。」

「呵……你明天也能说出一样的话吗？」

隔天早上。

「──应该支付代价舒适地休息才对。」

眼前是表情比昨天还要爽快许多的史莱子。

「那是当然的。」明明没什么，我还是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

「人居住的城市充满该学的学问。太棒了。」

史莱子双眼发亮。

她对我说：

「阁下，多教我一点事情，我想更理解人类。」

「还要更多吗？」

我昨天整整一天在国内回答她的问题，对她来说光是这样还不够。

「我想学更多，更认识人类。」

「嗯……」

「不过，一直照顾我阁下也会累吧。」她不改平坦的语调，面不改色地说：「没有能够高效率地和人类接触，学习人类的方法吗？」

哎呀哎呀？

我有些惊讶。

「什么？原来你在顾虑我吗？」

「顾虑？」

唔嗯？史莱子侧着头说：「我只是选择与阁下之外的人类接触这比较有效率的方法而已。并不是在顾虑阁下。」

「是这样吗？」

「嗯。」

虽然将让我做牛做马跟依赖他人放在天秤上，最后选择后者感觉起来好像跟顾虑我同义。

还是别计较好了。

「有个能够高效率与人接触的方法喔。」我沾沾自喜地说。

「怎么做？」

「跟我来。」

接着我招了招手，带她到某个地方。

「阁下，这是什么？」

街上。

昨天假扮成银色雕像的街头艺人所在的地方。

史莱子说出昨天开始就听见好几次的话纳闷地侧头。她的脖子上挂着一面牌子，上面以漂亮的字迹写着『什么都做！』脚边则是放着一个空罐。

「史莱子，跟我昨天告诉你的一样，街头艺人是娱乐行人收取酬劳的工作。」

「那又如何？」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街头艺人。」

「但我是史莱姆啊……？」

「不对，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街头艺人……」

我伸手搭住她的肩膀，一脸认真地说。想要与人互动，这个方法最简单迅速。毕竟对方会自己找上门来。

最重要的是还能赚钱……！

简直就是一箭双雕，太天才了。

「阁下，那是什么表情？」

「总而言之，就在这里跟很多人交流吧？」

「慢着，阁下是不是在打什么歪主意？」

「没有没有，怎么会？我这种心地善良的旅人怎么可能会利用你呢？」

呵呵呵地笑着，我在史莱子身边坐下。

看样子，这个国家十分缺乏娱乐，又或者是居民都很无聊。

「嘿～什么都做是真的吗？」「挺有意思的嘛。」「要叫她做什么呢？」

她站在路边后，路人开始停下脚步，看着牌子上的文字面露笑容，接着把硬币丢进空罐中。

某个男子说：

「唉，做点让我吃惊的事情吧？」

史莱子对我歪了歪头。

「让人吃惊的事情是什么，阁下？」

「会让人忍不住大叫好厉害的事情吧。」

「好厉害……那么这样如何？这是我昨天学会的招数。」

史莱子当场发出七彩光芒。好刺眼。我眯起眼睛。

「好猛！」

男子非常开心。史莱子说这样就好了啊。闪闪发亮地挺胸。

不久之后，一个小女孩说：

「我的气球被树枝勾到了。」

「我来拿。」

史莱子把手伸长抓住气球，小女孩就开心地欢呼。

不久之后，某个老人说：

「最近常常腰酸背痛……」

「我来帮阁下按摩。」

史莱子用绝妙的力道治愈了老人的疲倦。

她如文字所述无所不能。

受到史莱子帮忙的人们的欢声吸引更多人，新的硬币丢进空罐之中。人人对她说出愿望。

「我家阁楼有老鼠出没。」

「知道了。」

史莱子把老鼠抓了起来，放到巷子里。

「餐厅人手不足。」

「我来工作。」

只要看过一次，她大致上任何事情都学得会。史莱子身为服务生辛勤地工作。

「可以当我的绘画模特儿吗？」

「小事一桩。」

能够变身为任何形状的史莱子完美回应画家的要求。

几乎整整一天，她不停实现人们的愿望。她近乎无所不能，知道的事情越多，能做到的事情也跟着变多。

甚至可以说是蕴含了无限可能性的生物。

要写在笔记本上的事情短短一天就堆积如山，甚至让人觉得有点麻烦。

「阁下，你在做什么？」

一天结束之后。

回到旅馆的时候。

我看着摊开的笔记本眉头紧皱，史莱子就从旁边探头说：「阁下从昨天开始就在写什么？」

她看着我的笔记本。

上面写着史莱子今天做的各种事情，以及各种学会的事情。聪明的她应该不需多做解释才对。

「我也在做跟你一样的事情。」我补充道。

她「唔嗯～」一声点头。

「也就是说阁下也好奇心旺盛吗？」

「我的原因比较不一样就是了。」

古今中外，被称为研究报告的东西都具有一定的金钱价值。

「真辛苦。」她低头看着还没写完的笔记本。

「因为你的表现比想像中还要活跃。」

「剩下我来写吧。」

「你会写字吗？」

「今天学会的。」

她点头说。

然后，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字。

动作僵硬，但一笔一划写得相当细心。

「唔嗯……」

笔划顺序乱七八糟的，与其说是写字，其实比较像是在罗列记号；不过笔记本上渐渐写满我看得懂的文字。

今天学会的事物，感觉到的事物。

就跟日记一样，充满她的思绪。

在我旁观的同时，她对我说话似地写道。

『这虽然是我的主观想法──』

接着笔停了下来。

最后她写下一行字。

『不过史莱姆和人类十分相似。』

十分相似？

我们人类的学习能力没有史莱姆那么高，也没办法自由自在地改变外表。

真的有相似之处吗？

我看着那行字歪了歪脑袋。

史莱子说：

「就如同初次见面那一天所说，我等的种族会由具有相同正义的复数个体聚在一起行动。现在的我也是由许多个体聚集在一起，形成我的样貌。」

「看似如此呢。」

如果要比喻，史莱子就是国家。

而她之中的复数个体就是人了吧。没有人就无法形成国家，人的思想彼此相左便无法维持国家的形状。

「我等的个体也是因为利害关系一致才得以维持。受到帮助的个体会帮助其他个体。我等是利害关系一致的群体。」

「喔喔。」我点头说：「听你刚才的话，意思就是史莱姆是靠帮助其他个体收取酬劳的相同利害关系维持形体的吗？」

「没错，所以伤脑筋。」

史莱子一脸认真地微微皱起眉头。

她回过头来。

「很伤脑筋啊。」

我慢她一步回过头。

我们住宿的旅馆房间。

房内堆满今天一整天的成果。

工作了整整一天，史莱子收到一大笔钱。帮助人类就能拿到钱。她跟人学到这单纯无比又浅显易懂的利害关系。

可是实际上，她收下的不只有钱。

她整天帮助别人，也受到许多人感谢。

在某间房子阁楼驱赶老鼠的时候。

「对不起，你的衣服弄脏了吧──这个送你。」居民帮她准备了刚好合身的衣服送给她。

在某间餐厅帮忙的时候。

「你做得真是太棒了！谢谢。这是一点心意。」老板送她几个三明治。

帮某个画家当模特儿的时候。

「自信之作画好了，谢谢你。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吧。」画家送她一束花。

许多居民们送给史莱子感谢的心意。

结果，远远超越她所帮忙的酬劳将房间角落淹没。得到的东西太多了。

真伤脑筋。

「收下这么多东西实在无法回报。」

她学我轻声一笑说。

○

「现在我似乎能够理解阁下以前教我的事情了。」

隔天。

走在街上，史莱子突然说。

我说过的事情啊。

…………

「哪一件事？」

我应该教了你不少事情。

「阁下教我的第一件事。」

「名叫伊蕾娜的旅人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吗？」

「完全不对。」

阁下在胡说什么？史莱子眯起双眼。「我问阁下旅行的原因时，阁下不是回答过我吗？」

「……喔喔。」

话说回来我的确说过。

她在点头的我身旁接着说：

（插图013）

「每次在旅行中看见世界，我就渐渐学会各种事物。学得越多，见识就越广。见识越广，踏上全新旅途时就越愉快。每次实际体认到世界的辽阔，都让我开心不已。好像是这样。」

「你现在开心吗？」

「还算开心。」

「那就太好了。」

我看着走在一旁的史莱子的侧脸。

她的视线看过城市的各个角落。餐厅、民宅的阁楼、画廊、广场的树木、街头艺人──大概是和人类见面、接触整整一天的结果。

「现在你看起来像是怎样？」

「有城市。」

她说：「不是背景，也不是风景。城市充满我知道的事物，与未知的事物。看起来比昨天还要鲜艳。」

「继续旅行，看起来就会更多采多姿喔。」

「然后就会感到愉快吗？」

「应该会。」

「接下来要去哪里？」

「我听到了和史莱姆有关的情报。」

史莱子停下脚步。

「什么？」她侧了侧头。

「正确说起来，是你伙伴的情报──有可能是。」

「阁下是何时收集情报的？」

「多亏你表演街头艺术，我才有不少机会跟别人见面。」

「…………」

我趁史莱子吸引人群的时候，把握机会收集了有用的消息。

她为什么丧失记忆，又从何而来──我猜只要去有史莱姆伙伴的地方，自然就能找到答案。

于是我趁她大显身手的时候，向城里的人们探听情报。

「阁下真不容小觑。」

我挺胸回答：

「这都多亏了我不停旅行呢。」

城镇的居民们说，时常出入这个国家的商人之一似乎曾将史莱姆当成商品贩售。

「啊啊，史莱姆啊。我以前的确卖过。」

我们没有事先联络突然造访，但是商人没有露出厌烦的表情接待我们。

他把木箱当成椅子坐在上头，抬头看着我们。

那副模样看起来就像是在怀念过去。

「那已经是好几年前了。虽然只有一次，不过某个国家希望我捕捉大量的史莱姆送过去。」

喔喔。

「那个国家叫什么名字？」

那里恐怕就是我们的下一个目的地。

「永劫之劳欧雷斯」商人缓缓开口说：「那里以前曾被称为科学技术最进步的国家。」

「以前曾被称为？」

商人对我点了一下头。

接着他说：

「半个月前史莱姆大闹一番，现在已经濒临毁灭了。」

○

永劫之劳欧雷斯。

我们在傍晚抵达那个国家。

「……真凄惨。」

走下扫帚，我们眼前确实是勘以濒临毁灭形容的景色。

大街上布满大大小小的瓦砾，撤除作业显然尚未结束。又或者是在这座城市的居民们眼中那并非第一要务。

道路两旁排满龟裂的民宅与崩塌的房屋。

居民们正在忙碌地进行修缮作业。

「究竟有多少史莱姆大闹？」

史莱子看着城市喃喃自语。

不只是城市角落，灾情几乎遍及全城。不管走了多久景色都一成不变，到处崩塌、碎裂，还有人们正在试图修缮。

简直就像是巨龙肆虐过后。

「你想得到原因吗？」

我问，史莱子便摇头。

「我等的种族并非团结一致，每个群体皆具有各自不同的正义。我并不认识袭击这个国家的群体。」

「是这样吗？」

「阁下在魔法师中也算怪人吧？」

跟那一样，史莱子眺望荒废的城市景观说。在显然无法观光的国家中，人们露出诧异的眼光看着我们。

商人说，这个国家似乎利用史莱姆来发展国家。

「永劫之劳欧雷斯大约是在十年前看上史莱姆的可利用性──」

两人走在崩坏的城市中，商人告诉我们的故事闪过脑海。「史莱姆繁殖力高，智商也高，能够自由自在让身体变形，依照使用方法能用在任何用途之上。永劫之劳欧雷斯就是注意到这点，大肆捕捉周边森林与山上的史莱姆聚集在国内。」

国家的研究人员调教搜集而来的史莱姆，终于让小小的史莱姆聚集在一起，形成庞大的个体。

大型个体对人类百依百顺。

研究人员的调教成功了。

只要下达指令，它们不论什么都愿意做。

有时候会用在建筑方面。搬运重物、拆除房屋时史莱姆柔软的身体受到器重。

有时候会用在医疗方面。将史莱姆贴在伤口上，就能够止血并减缓痛楚，帮助了无数伤患。

有时候会用在侵略方面。将如水一般千变万化的史莱姆送进敌阵，就能轻而易举地瓦解敌方势力。

有时候会用在谍报活动。将身体分割成细块的史莱姆能够轻而易举地窃取敌方情报。

有时候会用来暗杀。一道命令就可以让智力高超的史莱姆钻进人体致人于死。

大型个体相当乖巧，只要不接到命令就会静静待在国家中央的研究设施内。

然而，国家现在却濒临毁灭。

半个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简直就是一场恶梦──」

国家中央。

我们抵达损伤特别剧烈的民宅前，看见一名男子碰巧在附近闲晃，我便表明自身旅行魔女的身分向他搭话。

我正在调查史莱姆，请问半个月前发生了什么事？

听见我的提问，男子疲倦地回答：

「史莱姆造反了。」

他是负责调教史莱姆的研究设施代表。

他一面带我们前往化为残骸的研究设施遗址，一面跟我们说：

「最起码我国刚开始饲养史莱姆时，它们一次也没有违背我们的命令。不论是什么命令都很顺从，堪称理想的魔物……」

可是史莱姆却在暗地里伺机复仇啊。

半个月前冲出设施的史莱姆到处破坏这个国家的建筑。它用蛮力扫倒房屋、攻击人类，所到之处只剩断垣残壁。

「我们并不是光靠史莱姆的力量成长至今，当然也试着抵抗大闹的史莱姆。」

魔法师与士兵团结在一起，对付强大的史莱姆。

「结果呢？」

「我们勉强逼退了史莱姆了。」

不过，男子继续说：「史莱姆在那之后开始时不时在城里出现。」

第二次现身时，史莱姆先从魔法师，而不是士兵开始攻击。它学会了什么敌人会危害自己。

虽然幸运地第二度击退它，但是史莱姆又出现了第三次、第四次，每次都削减兵力。

「为此如今过了半个月，城市仍是这副惨状。现在还看不到复兴的尽头。明明是无所不能的魔物，居然把力量用在这种事情上……」

和史莱姆正面对决也没有胜算，魔法师和士兵的士气越来越低迷，甚至有人逃到国外。

「史莱姆平常都躲在哪里？」

如果害怕遭到攻击，主动出击不就好了吗？我这么问，但这个优秀的国家不可能没试过我马上就想到的方案。男子慢慢摇头，回答：

「我们找不到史莱姆的藏身处。毕竟把它教成只要一掉以轻心就会突然出现的人就是我们自己。」

「这下麻烦了呢……」

「现在我国向邻近各国还有魔法统合协会提出了驱逐委托。不然这样下去，国家会被我们亲手培育的史莱姆毁灭。」

虽然状况令人担忧，代表仍叹了口气后喃喃地说：「研究明明还没结束的说……」

都已经陷入了亡国危机，还有余力担心研究吗？

也有可能是他的脑中只有研究。

「谢谢你。」

姑且问完，我向代表低头致谢。

不需要继续多聊了。

「我们走吧。」

我看着史莱子说。

「…………」

她在遍地瓦砾的街道上低头看着水蓝色的碎片。

那是什么？

「史莱子？」

我侧着头问。

「那是史莱姆的残骸。」研究设施代表回答我的疑问。「和魔法师与士兵战斗时散落的一部份史莱姆。城市到处都能看见。」

史莱姆是群体。既然如此，每一块碎片想必都是史莱姆们死去的遗体吧。

「这样啊。」

史莱子冷冷地回答。

对她来说，那些是失去生命的同胞。

在设施代表眼中，大概只像是研究失败的下场。

「我很后悔。我们当初如果好好调教，最起码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

史莱子对他的话并没有反应。

也许是期待获得别国或是协会的帮助，旅馆等住宿设施比其他地方还要优先获得修缮。来到城市角落的小旅馆，我们十分顺利地办理入住。

在柜台支付了一晚的住宿费，前往钥匙上号码写的房间打开门。

「……哇啊。」

房里摆着两张床还有一张桌子。墙壁斑驳龟裂，窗户用布遮住，风从缝隙间吹进屋内。

我叹了口气环视房间。

「…………」

史莱子也呆站在门前沉默不语。

「对不起，房间这么破旧。」

我耸肩说。

这里的环境当然比日前在别国住的房间还要恶劣，说不定跟露宿野外差不多。我还以为喜欢在温暖床上睡觉的她看到这种房间肯定会大失所望。

「有件事我得订正不可。」

但是我误会了。

她张开口，对与外头差别不大的房间惨况不屑一顾，唯有握紧拳头看着我。

得订正不可。

「什么事？」

「我之前说不认识攻击这个国家的群体。」

抵达这个国家时，史莱子的确说过类似的话。

「你知道是谁吗？」

我侧着头问。

她慢慢地向我摊开拳头。

手中握着天蓝色的碎片。

「是我。」

因为战斗而散落的史莱姆残骸。冰冷的尸体。

她一定是刚才发现时捡起来的。

看着同胞的尸体，她唯有重复同一句话。

是我。

「攻击这个国家的史莱姆，是我。」

○

距今大约十年前左右。

小小的史莱姆们在森林中过着安静的生活。

史莱姆身为微小个体的集合体──群体，分别有自己擅长的事情。

有些史莱姆擅长爬树，从树枝上掉下来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巨大的水滴。

有些史莱姆擅长拟态，伪装成树上的蜜汁捕捉猎物。

有些史莱姆喜欢研究其他生物，它会观察、触碰其他生物变身成它们的样子。

由于兴趣相同，也就是具有相同正义的个体聚集形成一只史莱姆，史莱姆间自然不会彼此干涉，也不会发生争执，在雄伟的大自然中过着和平的生活。

而就在某一天，人类来到他们的栖息地。

「────」

第一次看见人类的它们听不懂人类的语言，可是史莱姆明白人类并不是来打招呼的。

人类接二连三抓走史莱姆。

史莱姆本能地感受到危险，四处逃窜；可是狡猾的人类却在不知不觉间将它们关进小小的盒子里。

大约过了半天，在狭窄的空间中不停摇晃之后，它们才终于脱离盒子的囚禁。

史莱姆被人类团团包围。

它们被带到人类居住的国家。

「────」「────」「────」

人类以史莱姆听不懂的语言交谈，接着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史莱姆一只一只关进透明的盒子里。

从那时开始，史莱姆的生活不再和平。

人类每天都会在固定时间吵醒它们，逼它们做各种事情。搬运重物、吃废弃物、攻击动物，或将它们沉入水中。在过程中不幸丧生的史莱姆被丢进垃圾桶，不久之后又有新的史莱姆取而代之。

漫长的日子令它们不敢回想，史莱姆唯有不断受到折磨。

直到人类发现，每一只史莱姆都有擅长的领域──也就是它们持有的正义。

这时某个人说：

「──那么，只要把我们持有的所有史莱姆合在一起，不就能创造一只万能史莱姆了吗？」

那时，史莱姆已经能够理解人类的语言了。

史莱姆各自的正义在人类面前毫无意义。这个国家的研究人员决心把它们当成方便的万能工具，将透明盒子里的史莱姆合而为一。

史莱姆当然抵抗。

有些甚至逃跑。

「安分一点。」

脱离群体的史莱姆连连遭到研究人员杀害。逃跑就会被杀。就算不说出来，它们也理解人类的意图。

就这样，史莱姆们失去了抵抗的气力，为了求生而形成一只大史莱姆。

巨大史莱姆默默地听从人类的命令。

建造房屋、治疗伤口、杀害人类。

在工作的同时，一只巨大的群体之中，小小的史莱姆们仍彼此窃窃私语。

不可原谅。

一定要复仇。

有朝一日一定要将这个国家的人类赶尽杀绝。

在史莱姆心中，憎恨人类成为了唯一的正义。

「我等的憎恨在距今约半年前抵达极限。」

史莱子解开遮住窗框的布眺望窗外。

崩坏的城市沉入黑夜之中，毫无人的气息，宛如废墟。

「我也好，被硬是塞入同一个身体的伙伴也罢，全都忘了过去持有的正义，唯有复仇支配脑中。」

「然后你们就付诸实行了啊。」

「而这即是结果。」

城市几乎破坏殆尽，也造成许多死伤。从这一幕看来，史莱姆的复仇可说是大致成功。

「阁下看不起我吗？」

史莱子看着我。

她背后是崩坏的街景。望向外头，夜空中繁星闪烁，在黑夜里看着我的她，脸上比平时更加面无表情。

她现在在想什么？

「我并没有看不起你。」

我慢慢摇了摇头。「只是有点不可思议。你如果是攻击这个国家的史莱姆之一，当初遇见我的时候怎么会单独行动？」

「我看见同伴的尸体回想起来了。」

她看着手中的小碎片喃喃地说：「半个月前，我等高揭反旗的时候吃了一惊。战斗居然比想像中还要艰辛。」

它们原本打算用仅仅一天蹂躏整个国家。

孰料史莱姆破坏研究设施后却遭到魔法师及士兵阻挡。

「看样子，我们对人类知道得太少了。」

这个国家的人类团结起来对抗我们。攻击的效果比想像中还差，想破坏也无法如愿，巨大史莱姆只能被迫撤退。

那是发生在半个月前的事情。

在那之后，史莱姆好几度为了复仇造访这个国家。

「可是每次都不顺利。就是因为这样，这个国家至今尚未毁灭。于是我才从伙伴之中脱离。」

「什么意思？」

「阁下还记得初次见面时我说了什么吗？」

史莱子在写日记的我面前现身。

那时她摸起来还软软的。

我询问她关于自身的事情，她便如此回答。

我等正为了研究人类而旅行。

「──我等必须学习人类如何思考，如何生活。」

我记得她是这样回答的。

「一切都是为了我的伙伴。」

她点头倾身探出窗框坐在上头，彷佛准备一跃而下。

「你在做什么？」

我想史莱子就算跳下去也不会死，但还是姑且劝她「很危险喔。」她回头看着我说：

「我记得，阁下在调查我等的种族。」

「对，不过大半都在写你就是了。」我举起笔记本。上面写满她笔下宛如符号的文字。「你刚才说的话也可以写在笔记上吗？」

「记得补充史莱姆比人类想得还要聪明。」

「说得也是。」

「还有一件事。」

她打断点头的我说：「我就告诉阁下我等的种族──攻击这个国家的史莱姆有何能耐吧。」

喀咚一声，她把小碎片放在窗框上。

史莱姆的残骸。她同胞的尸体。

「刚才这个国家的人说过，史莱姆会趁人类掉以轻心之时，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出现。」

「…………」

「阁下认为我等是怎么知道人类松懈的时机？」

就算你这么说。

「是怎么做的？」

「我等费了一点功夫。」

她竖起食指。

接着在空中写字一般挥舞手指──宛如在咏唱召唤什么的咒语，她说：

「我等的尸体其实非常细小，人类不屑一顾。我捡的也是路上无数碎片的其中之一。」

「研究人员也说过呢。」

换句话说，就是到处都有史莱姆的尸体。

同时，到处都是她死去的同胞。

遗体会变成细小碎片的情报让人相当好奇，我非常想要写进笔记中。

但现在恐怕不是写那个的时候。

「──就是因为这样，我等才会设下陷阱。」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立即取出魔杖。

她在空中描绘的指尖倏地静止。

「我等透过尸体，听见了这个国家所有人类的对话。」

透过随处可见的残骸，观察这个国家人类的生活、复兴状况，以及人类最大意的时机。

史莱子说。

她的同伴──巨大史莱姆恐怕也听见了这段对话。

一阵晃动。

犹如看准了时机，夜晚的景色、破旧的旅馆、身旁的一切全都剧烈摇晃。

彷佛有什么从天而降。

『我等久候多时了。』

声音从窗外传来。

抬起头，我看见在黑夜中蠢动的巨大水蓝色块状物。巨大史莱姆宛如第一次看见的史莱子被直接放大。

她回过头来，怀念地笑了。

「又见面了，我的同胞。」

○

巨大史莱姆在夜空之下、道路正中央蠢动。

『我等已等待阁下归来多时。研究成果如何？』

冷淡的声音从浑圆的史莱姆中响起。

或许是因为外表和人类相去甚远，询问史莱子『阁下那副身体是怎么回事？』的模样感觉不到一丝情感。

相较之下，史莱子仍面带微笑。

「想避免被敌人察觉，混入他们之中效率最佳。」

她低着头俯瞰。

『结果如何？快回归我等之中报告。』

「别急，这趟旅途还挺愉快的。你们对我的故事没有兴趣吗？」

『我等没有那种时间。』

「这样啊。真可惜。」

『快回到我等之中。』

巨大史莱姆冷淡地重复同一句话。

终于，蠢动的水蓝色块状物伸出一支触手，左摇右摆地蛇行伸到史莱子前。

简直就像是在伸手要她过去。

可是史莱子并没有回应。

「不能口头报告就好吗？」

『无法接受。我等是共享正义的同志，报告必须合而为一。』

「不合而为一，光是用说的也够了吧？」

『这里是敌方阵地。』

「就算不是敌方阵地，我也不打算回到阁下之中。」

史莱子挥开触手拒绝道。

触手倏地静止在空中。

『为何不回归？无法理解。』

「我喜欢这个身体。」

『那个身体是我等的敌人，与正义相违背。』

「很方便行动喔。阁下也变成这副模样如何？那个大小生活起来想必很不方便吧。」

『我等对模仿敌人没有兴趣。』

「这样啊。太可惜了。」

史莱子耸肩道。她明显十分无奈，动作看起来充满人性地叹了口气。

必须教教不懂事的同胞才行。

总觉得她的表情明显透露出这种感情。

「我的同胞。」史莱子沉稳地说。

『何事？』

「感到好奇的事物越多，眼界就会越宽广，让我等体会到自己尚未见过的世界多么辽阔。」

『阁下在说什么？』

「这是我在旅途中遇见的旅人的话。」

『无法理解。』

「我的意思是阁下还没见识过世界。」

终于，史莱子在窗框上站了起来。

啊啊，好危险。我在后面冷汗直流，她就朝天空伸手。

「我的同胞，我渴望知晓世界的辽阔。」

洁白的手渐渐变得透明，指尖慢慢变尖，形成一把在月光照耀下反射光芒的弯曲利刃。

接着她俯视眼底的史莱姆，冷淡地宣言：

「抱歉，我没有回归阁下身边的意思。」

●

半个月前。

所有个体都对人类充满憎恨的史莱姆开始袭击永劫之劳欧雷斯的居民。

平民四处逃窜，唯有士兵与魔法师团结对抗。

原本以为人类不堪一击，孰料这个国家耗费漫长时间研究史莱姆，士兵和魔法师们巧妙地攻击史莱姆的弱点，最后史莱姆被迫面对意料之外的苦战。

战斗、攻击城市，战况稍有不利就立即撤退。士兵与魔法师连连倒下的同时，史莱姆也逐渐疲惫。

可是在史莱姆们心中，复仇即是正义。

「我等绝不能原谅人类。」

水蓝色巨大身躯中的群体时时刻刻怀抱着相同的意志。

就是因为这样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攻击城市。即使身体粉碎、减少，唯有复仇的心驱使史莱姆们行动。

就在这段日子的某一天。

「…………」

一只史莱姆脱离了原本聚集在一起的巨大史莱姆。巨大史莱姆本来就是人类强硬聚集在一起的集合体，脱离的史莱姆是原本擅长研究的个体群。

『为何离开我等。』

巨大史莱姆问。

小史莱姆抖了抖，冷静地回答：「这样下去打不赢。」

城市到处都遭到破坏，士兵与魔法师也被打倒；不过史莱姆也一样受了伤。不论攻击几次永劫之劳欧雷斯，人类都会修复建筑物。

这样力量只会单方面地减弱。

更何况人类每次遭到破坏都会重生。

就算战斗也没有获胜的实感。

所以喜欢研究的史莱姆战斗了好几次后发现。

赢不了。

『没这回事。』

尽管言词冷静，巨大史莱姆依然看似怒气冲冲。『人类对我等而言是不值一提的存在，再次进攻必能轻易取胜。』

「请拿出证据。」

『过去打倒的敌人数量就是证据。』

「可是我们的同胞也同样减少。」

『那些是必要的牺牲。』

「…………」

喜欢研究的史莱姆陷入沉默。眼前的巨大史莱姆确实很大，也具有强韧的力量。

不过它和半个月前比起来尺寸小了很多。喜欢研究的史莱姆脱离后，它必定又会变得更小。

『我的同胞，回来。』

巨大史莱姆朝它伸出触手。

回去只会在未来一同战死。

因此喜欢研究的史莱姆拒绝了。

「我等不回去。」

接着它对伙伴说：

「想赢必须研究人类。」

喜欢研究的史莱姆离开伙伴身边，单一群体开始旅行。巨大史莱姆袭击永劫之劳欧雷斯的同时，它一味地在森林与平原上前进。

路途十分险峻。

喜欢研究的史莱姆脱离巨大的身躯，只剩下一小群个体，战斗力与逃跑能力都不高。

它被野狗攻击、受风吹雨打，找不到食物总是饥肠辘辘。

喜欢研究的史莱姆很快就遍体鳞伤。

聚集在同一个身体中的微小个体发出悲鸣。

「我想对人类复仇。」「这不是我的愿望。」「为什么非得过得如此困苦？」「我要回伙伴身边。」

喜欢研究的史莱姆卧倒在地，微小的个体逐渐脱离。

喜欢研究的史莱姆之中，对于觉得原本巨大身躯比较舒适的个体们来说，现状并不令人满意。

「随你们高兴。」

即使接连失去个体，身体越变越小，喜欢研究的史莱姆依然持续流浪。它不打算回去。

不知不觉间，喜欢研究的史莱姆和遭到复仇囚禁的伙伴们的价值观──正义不同了。

喜欢研究的史莱姆抱持怀疑。

人类是应该赶尽杀绝的敌人吗？它们非得破坏城市不可吗？

喜欢研究的史莱姆心中并没有答案。

「必须研究人类才行。」

所以才必须脱离伙伴，向前迈进。

所以才必须流浪。

「我等必须研究人类。」

没有遇见任何人，经过了好几次的朝阳与星空，伙伴不断脱离。

身体越变越小，它终于就连自己为什么前进也不晓得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

夜晚的平原正中央。

它看见一点光明。

喜欢研究的史莱姆宛如受到吸引一般冲上前。

而它的目的地有一名灰发女子。

是人类。

终于遇见了，人类。

不对自己展现敌意的，人类。

喜欢研究的史莱姆爬上她看得见的地方，接着问：

「阁下有正义吗？」

不知名的她看着突然出现的小小史莱姆，回答：

「……可以不要挡在我的日记上吗？」

○

『阁下背叛我们啊。我的同胞啊。』

巨大史莱姆伸出无数触手，彷佛体现了冷淡言词无法表现的怒气，朝史莱子发动攻击。

相较之下，她十分冷静。

「我等种族的习性本来不就是不共享正义就分离吗？」

她从窗户一跃而下，在石砖地上奔跑，挥舞手臂变形而成的利刃。一脸无所谓的她面前，无数触手被切成碎片。

『阁下已经不是我等的同胞了。』

巨大身躯又伸出新的触手，再次朝史莱子发动攻击。彷佛在说无论切断多少都是徒劳无功。

「阁下想拿我怎么办？」

『不回归就吸收而已。』

所以它才不断伸出触手。

而每次都被史莱子切断。

「看来我等彼此都不像史莱姆呢。」

或许是因为被人类强制巨大化，又或者是复仇的心，巨大史莱姆无视具有相同正义的个体才彼此依偎的种族特征，朝史莱子发动源源不绝的攻势。

她闪躲、挥舞利刃，接着再次闪躲。

宛如在跳舞，宛如在玩耍。

接着史莱子渐渐远离巨大史莱姆，彷佛在引诱它。

『我等在吸收阁下之前会不停追逐下去。』

巨大身躯伸出触手，吸收路上散落的瓦砾爬行前进。

「非常抱歉，但我打算速战速决。」

终于，她在巷子里前进了一阵子后停下脚步。

转了一圈回过头来，注视着巨大史莱姆。

毫无防备又破绽百出，触手却没有碰到她。

『怎会如此？』

它碰不到。

伸出触手的巨大身躯在满是瓦砾堆的路中央停了下来。

究竟为什么？

不可思议的是，冰不知不觉间从巨大身躯的下方往上窜，封住了它的行动。

简直就像是魔法。

「太可惜了。」

笑着伸出舌头的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我等费了一点功夫。」

我回想起刚才的事情。

史莱子竖起食指在空中挥舞，彷佛在书写文字──

『接下来伙伴史莱姆会来到我身边。』

应该说，她真的在写字。

水蓝色的线在指尖划过的轨迹留了下来。看起来就跟在透明的黑板上写字一样，她不停书写。

『我来吸引它。阁下趁机攻击。』

史莱子在文字后方看着我。

巨大史莱姆正在听我们的对话，所以她不能发出声音。我理解她的意图，轻轻点头。

接着用手边的笔记本回应。

『史莱姆的弱点是什么？』

『其实是干巴巴的干粮。』

『我不是问你的个人喜好。』

话说你原来不喜欢吃那个？明明说很好吃……

『吃过人类的美食后就吃不下那种东西了。』

『真奢侈。』

不是，先别说那个。

弱点是什么？

我微微侧头看着她。

随后，她的指尖写完一个词后停了下来。

『冰水。』

她停顿一下，再次写了起来，默默告诉我：

『只要一口气淋到大量冰水，我等就会无法保持原形。』

所以，我用冰与水解决它。

我伸出魔杖指向动弹不得的巨大史莱姆头顶，用魔法产生的水和冰如同漩涡一般聚集。

『为何站在人类那边？』

伸出的触手凝固，巨大身躯的行动也逐渐迟缓，就连说话颤抖时看起来都像是受冻发抖。

「人类和我等的种族十分类似。」化为利刃的手变了回来，史莱子轻触凝固的触手。「我在旅行中得知，具有不同的价值观，持有不同正义的人多不胜数。」

不该随意杀害。

她仰望巨大的块状物说。

『那就是阁下现在的正义吗？』

「真是见识浅薄。」

史莱子哼笑一声。

随后我挥下魔杖。在倾注而下的冰水之中，她低声说。

这不是正义。

「这叫做常识。」

○

寂静再次回到夜晚的城市。

周遭唯有一如往常犹如废墟的光景，以及一成不变的星空。

我和史莱子身边已不见巨大史莱姆的踪影。不仅如此，就连史莱姆都看不见。

沐浴在冰水下的巨大史莱姆跟沸腾的水一样冒泡晃动、崩溃，融化在冰水之中。

如同史莱子的建议，我们将无法维持形体的巨大史莱姆分离为小小的个体群。

空中落下的冰水淹没路面的时候，史莱姆们早已慌慌张张地做鸟兽散了。

「做到这个程度就不要紧了吧。」

史莱子踩着水洼说。

她朝掉在瓦砾堆上来不及逃跑、不停抖动的小史莱姆伸手，她说：

「刚才的史莱姆只是因为一心对人类复仇才集结在一起。一旦将它们打碎，群体就会遵循各自的正义行动，不会再巨大化了吧。」

毕竟巨大化原本就是人类造成的。

它们想必不是自愿聚集在一起──最起码从它们逃跑的模样来看，显然丝毫不剩下任何复仇心了。

是恢复原本的样貌后清醒了吗？

「我等的种族似乎有聚集过度就会得意忘形的坏习惯。」史莱子耸肩说。

「跟人类一模一样呢。」

「那么我等就很相似，真希望能和平共存。」

史莱子把来不及逃跑的史莱姆捧在手上，温柔地抚摸。

长久以来，史莱姆在这个国家受到人类的残忍对待。它们想必对人类依然抱着强烈的恐惧。

史莱姆在身为同胞的史莱子手上依然不停颤抖。

「──那个……」

人类一从对街走来，它就吓到抖了一下，钻进史莱子的袖子里。

人类。

尤其是对在研究设施中工作的人类拒绝反应特别强烈。

「难不成你们两个──打倒了史莱姆吗？」

对我们搭话的是在研究设施工作的男子。来到这个国家后，和我们说了研究设施与史莱姆事情的人。

说是打倒了不太精确。

毕竟我们没有打倒它。

「只不过是成功将它们分裂成好几只而已。史莱姆分散开来了。」

从逃跑的模样看来，它们应该不会继续留在这个国家吧。现在大概已经返回森林、山上还有平原，过去栖息的各种地方。

我简单解释，男子就说「居然能打倒那只怪物……！」看起来感动不已。

「谢谢你们！该怎么道谢才好──」

男子兴奋地说，他其实看见了我和史莱子与她同胞战斗的场面。

他看见史莱子的手变成利刃吃了一惊，问她该不会是史莱姆吧？史莱子点头，男子就好奇不已地变得更加兴奋。

「没想到史莱姆居然能变成人！不仅如此，你还站在我们人类这一边吧？太厉害了！找到了史莱姆全新的可能──」

「别误会了。」

史莱子打断令人听不下去的话。

闪耀冰冷光辉的水蓝色利刃架住男子的喉咙。

「我并没有原谅这个国家的人类──并没有原谅阁下。」

虽然结果是帮助了这个国家的人们，但是研究人员要是不失控硬是将史莱姆合体，本来就不会发生这种状况。

她心中可能还留有对人类的愤怒。

史莱子对罪魁祸首，研究设施的研究员露出凶狠的眼光说：

「我只是在旅途中得知人类也有好人而已，但不认为你们是。」

现在是高兴的时候吗？这么说的她反应比眼前的研究人员还有人性。

「……非、非常抱歉。」

他低着头，用差点听不见的声音回答。

是对自己的行动感到羞愧吗？

像是接受了他的道歉，史莱子放下举起的利刃，变回白皙纤细的指尖。

「……话虽如此，我等的行动招致了这次的结果仍是不争的事实。我代表同胞向这个国家的人谢罪。」

语毕她低头道歉。

「抱歉。虽说受到愤怒支配，也没有必要攻击整个国家。我等既然具有智慧，就应该寻找其他解决方法才对。」

她严肃的应对彷佛在让对方看见大人就应该这样的模范。

研究设施代表明显慌了。

「不、不会！怎么这样，我们才应该反省──」

「话说回来，阁下是研究我们的设施负责人吧？」史莱子抬起头来。

「咦？是、是啊，没错──」

「这样啊。」

她松一口气似地点头。

接着不改从容的表情，她用拉弓的动作举起手臂，用力握紧拳头，将另一只手搭在男子肩膀上。

然后以视线锁定男子的脸瞄准目标。

「咦？」

男子露出呆愣表情的下一刻。

砰！

伴随一声钝响，史莱子的拳头嵌进男子的脸。

虽说受到愤怒支配，也没有必要攻击整个国家。

「打从一开始就该这么做。」

她发泄了经年累月的怨恨，露出爽朗的表情笑了。

○

朝阳照亮满是瓦砾堆的道路。

与巨大史莱姆对峙的几个小时后。

过了一晚，天亮了。

在破旧的便宜旅馆稍事休息，我们再次走到斑驳不堪的路上。

「我已经没有理由留在这个国家了。」

走在我前方的史莱子前进的方向充满光明。崩溃的城市全都垄罩在晨曦之下，耀眼地闪耀。

满是瓦砾堆的石砖地上，她跳过处处浮现的水洼，背影看起来很愉快。

她了无遗憾，对这个国家也没有留恋吧。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听见我的问题，史莱子回过头来。

她笑着回答：

「我想去旅行。」

说完后，小小的史莱姆随即从她的衣服里探出头来，爬到她的肩膀上。她和昨晚捡到的史莱姆似乎变成了朋友。「我的同伴四散各地，它们想必还对人类抱有恐惧与憎恨吧。」

「所以你想去见它们吗？」

「那也是原因之一。」

史莱子点头道。

不如说，和史莱姆见面只是原本目的的顺便而已。

「昨晚也说过了，我想去见识世界的辽阔。」

「为什么？」我明知故问。

她盯着我回答：

「因为好奇的事物越多，视野就越宽广，我每次都体会到尚未见过的世界多么辽阔。」

「哎呀哎呀，真是句至理名言。不知道是谁说的？」

「阁下别明知故问。」

她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背。

接着我们两人在废墟般的城里漫步。在明亮的天空下，我们看见醒来的居民们慢慢走出民宅与房屋。走到恢复和平的国家，史莱子对我说：

「接下来我独自一人旅行。和阁下的旅行就到此为止了。」

「真寂寞。」

「少说无心之话。」阁下原本就自己旅行吧？她露出这么说的表情看着我。「就是因为这样，阁下偷偷进行的史莱姆研究也到此为止了。抱歉没办法陪伴阁下到最后。」

「我本来就是有空才做的，不用介意。」

「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更详细地介绍我等的生态。」

「没关系，那本笔记已经不在我手中了。」

「？为何？」

史莱子一愣侧了侧脑袋。肩膀上的小史莱姆也跟着一起倾斜。

就算你问为什么。

我回想起几个小时前的事情。

巨大史莱姆分解四散后的事情。

「请收下这个。」

男子被史莱子痛殴一拳倒在路上，我以朝他伸手的姿势交出一本笔记。

我在旅途中对史莱姆的调查与理解就写在那上面。

「现在的你们应该需要这个才对。」我补充道。

男子瞪大双眼，面露讶异的表情。

「史莱姆研究的话，我们也──」

我们也有做所以不需要。他大概是想这么说。

「那是在研究设施里吧？」

我打断他的话说：「这本笔记中写的是在外面世界旅行的史莱姆，应该能当作今后的参考。」

请你们别再重蹈覆辙了。

我对他说。

「笔记去了哪里？」史莱子在回想过去的我面前问。

我烦恼了一下该怎么回答。

「我丢掉了。」

我最后说。

「真可惜，应该能卖一笔钱的说。」

「钱的话你已经帮我赚很多了。」

史莱子当街头艺人──应该说是万事屋的酬劳，即使两人平分，金额也不小。

就算不卖掉笔记也不会缺钱。

更何况──

「感觉那也赚不了钱。」

我耸肩说。

什么意思？史莱子这么说似地歪头。

我对她说。

就算留着史莱姆的研究成果也没有意义。

「毕竟你们跟人类很像。」

○

出国后，我们再次面对面。

我拿出扫帚。

史莱子看着我面露微笑。

「阁下，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我一蹬地面，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和人道别的时候该说什么才好？」

「嗯。」

话说回来，从相遇之后就一直在一起，没有机会说道别的问候呢。

就简洁明瞭地解释吧。

「最典型的问候是『再见』呢。」

「嗯，还有呢？」

还有吗？

「还有我想想看，『拜拜』或是『再会』。」

「想再见面时该说什么才好？」

想再见面时。

总觉得能够看穿她的意图，害我觉得有点难为情。我一面忍耐羞耻，一面回答：

「后会有期……吧。」

「这样啊。」

史莱子点头。

接着她笑了笑，说：

「后会有期，旅行魔女伊蕾娜。」

没有依依不舍，尽管平淡，看着我的眼神依然充满有朝一日将再见面的气氛。

只要彼此继续旅行，总有一天道路会再相交吧。

「好的，后会有期。史莱姆的史莱子。」

我和她简洁地道别后伸出手。

最后就握手道别吧。

原本想这么说，我这才想到自己还没教过她握手的习惯。

「？这只手是什么意思？」

史莱子侧了侧头。

「道别的时候会把手跟手握在一起。」

「原来如此，这就是阁下的正义啊。」

「不对，这是常识。」

「是常识啊。」

那我就遵守吧──史莱子也朝我伸手，轻轻地握住。白皙的手心有一点点凉快，触感却是不折不扣的人类。

漫长又短暂的几秒钟。

我们看向对方，时间在风流逝的平原中央度过，接着我们同时放开手，慢慢地离开对方。

我举起手，她也举起手。左右挥了挥她也左右挥了挥。

直到最后的最后她都在学人类，我也加深了对史莱姆这个种族的认识。我和她不可思议的旅途就这样画下句点。

她的身影变得小到看不见时，我将视线转向扫帚前方。

绿色的平原中，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前方有什么，我不得而知。

可是毫无疑问的，有我不知道的事物。

「真期待。」

每次遇到未知的事物，我都会体验到崭新的邂逅吧。

然后视野每次拓展，又会越想要继续旅行。

所以从今以后，直到永远。

我的旅途都会继续下去。

（插图014）

第二十卷 后记

2022年，秋季。白石定规来到某个渔港──附近的市场。

「好想吃新鲜的鱼。」

受到这么说的朋友邀请，我心想机会难得跟了过去。从东京搭车摇摇晃晃地坐了一、两个小时，终于抵达前述的渔港市场。我们都是大人了，想看的鱼和食物都截然不同，到了当地就分头自由行动。顺带一提，我没有想看的鱼或是想吃的海鲜。真要说起来，完全就是心血来潮才会跟来。于是我就跟在鱼市场旁徨的幽灵一样四处徘徊。

鱼市场充满活力，叫卖声此起彼落。摊位上摆的大概是今天早上新鲜现捕的渔获，闪闪发亮看起来有如珠宝。我看着这一幕想「好像能当作资料」，将景色烙印在视网膜上。笑嘻嘻地看着鱼慢慢走过的模样宛如可疑人士。

「──大哥，大哥。」

终于，我在某间店铺前停下脚步。那间店在鱼市场中独树一格，并不是年轻老板娘长得很漂亮才停下脚步。绝对不是因为年轻老板娘长得很漂亮才停下脚步。

「大哥，要不要买一点呀？」

年轻老板娘露出轻柔的笑容，指着摆在店前面的商品之一。

「活力充沛很好吃喔。要不要买呢？大哥长得很帅，算你便宜一点。」

长得很帅……？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打扮纳闷地侧头。由于是跟朋友出游，所以穿着十分随便。从头到脚全部都是UNI○LO，头发乱糟糟，脸上还戴着口罩，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可疑人士。在字典里查帅气一词绝对不会被举为范例之一。

老板娘居然说这样的我很帅，看着她我想。

──绝对是客套话！

「帅哥就特别帮你折两百日圆，算一千日圆就好啰！」

我才不会被骗！真的有人会被这么明显的话术欺骗购买吗？

「唉嘿嘿，那我就买吧～」

有。

不知不觉间我就买了。可是绝对不是因为年轻老板娘长得很漂亮才买的。真的喔！

不论如何，结果我拿了一千日圆给老板娘，将因为长得很帅所以打折的商品提在袋子里，心情雀跃地和朋友会合。

还算是会做鱼料理的朋友们各自买到活跳跳的鲜鱼，面露愉悦的表情站在一起。其中一人问晚到的我：

「定规，你买了什么？」

呵呵呵，说了别吓一跳。

我举起袋子说：

「开心果。」

「蛤？」

他没听到吗？那我就再说一次。

「开心果。」

「…………」

真是惊人的叙事把戏。我被老板娘吸引买了不知为何在渔港贩售的开心果。明明是渔港，明明卖很多鱼。

「……为什么？」

「因为看起来很好吃……」

「……喔。」

2022年，秋季。

就这样，渔港角落刮起一阵冬天提早到来般的寒风。擅长推销的各位，白石定规是大肥羊。

顺带一提，回到家我在附近的超市看见分量差不多的开心果只要三百日圆哭了。可是没有关系，我在渔港买的是回忆……

就是这样，说完最近的伤心事，我想一如往常地进入各话讲评。想要回避暴雷的读者请右转离开！

●第一章「魔物料理人」

或许是因为我最近开始学做菜，于是想写厨师角色，这话的大纲就诞生了。由于故事原本预定叙述制作魔物料理的奇怪厨师，因此娜娜玛就变得有点怪怪的了。下厨的时候我绝对不会专注五感进入恍惚状态。

●第二章「山与海的士兵」

这篇故事以我之前在新闻网站上看见的「威士忌战争」为原形。加拿大与丹麦的领土之间有一座小岛，两个国家都在岛上放威士忌宣示主权。顺带一提，今年以分割持有的方式解决了纷争。

●第三章「心地善良的芙萝伦丝」

我相信善良的根本是体贴他人，能够为别人着想也是一个人有多么坚强的证明。虽然用「一般的好人」形容别人比较少见，但我认为一般的好人也十分有魅力。

●第四章「有效推销法」

说话果然需要艺术呢……顺带一提，这篇是在跟朋友去渔港之前写的，绝对不是亲身经历。真的喔！

●第五章「有备无患」

子曰：「过犹不及。」是这话的原形。凡是做过头都不好，采取对策的对策，又采取对策……看见这种事情让人很头痛呢。不过，在公司发生事故或是灾难的时候，反而比较常像这样处理……

●第六章「传说中的占卜师」

这篇是第二十集第一个下笔的故事。我难得想写误会喜剧，于是就写成了这种样子。个人非常喜欢前辈小姐和新人小姐两个人。

●第七章「史莱姆的故事」

我写的时候想，这一集好多跟魔物相关的故事啊。这篇是以史莱姆为主角的故事。写这话的时候，不论如何都得让史莱姆登场；不过仔细看看旧刊（第十一集）史莱姆就已经悄悄露过脸了，害我吓了一跳。为什么会让史莱姆这么自然地首次登场啊，白石……

写这次的故事时姑且有意识到AI。人工智慧也会因为我们如何接触而改变样貌，但愿可以找到和它们和平共处的方法。

就是这样，以上就是发生了许多事情的《魔女之旅》第二十集。

写大纲的时候就知道了，不过这集整体来说比较少悲剧收场的故事。伊蕾娜难得回到独自一人旅行，先从平稳的状况开始可能比较好。写完第二十集的时候，我也一口气写好了严肃故事的大纲，可能会刊登在下一集。

今年有新作《奈奈闯祸倒数五秒钟》与同捆限定的《魔女之旅 学园》以及《祈祷之国的莉莉艾儿》的新刊等等，做了超多新的尝试。《魔女之旅》第二十一集也有广播剧CD特装版，使得三月感觉起来动作频频；不过《魔女之旅》与伊蕾娜的旅途还会继续下去，今后也请多多支持！

离题一下，今年三月将会推出三本新书，因此我现在想着「要写三篇后记吗……哏够吗……」写着现在的后记。又不是搞笑艺人？

第二十一集应该会在2023年秋季发售……有机会，所以请多多关照！

这次的广播剧CD剧本完全偏向喜剧。广播剧CD是我的生存意义，希望能永远持续下去。

还有我个人强烈地希望能够颇为自由发挥的《魔女之旅 学园》可以推出系列，看着出版社用力祈祷。

就是这样，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2023年以后希望也能和伊蕾娜一起冲刺。

那么我们下集再会吧！再见！

第二十卷 插图

第二十一卷 第一章 冒牌灰之魔女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奏井夕雨

录入：kid

无边无际的蓝天之下。

沿着河川在平原上前进，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国家。

一名士兵站在国门前。他没有特别进行入境审查，旅行魔女即使靠近也没有请她从扫帚上下来，只说了声「请进。」就退到一旁。

「谢谢。」旅行魔女颔首回应。

走进国门，散发无比可爱气息的街景映入眼帘。

木造房屋栉次鳞比，有些民宅的窗边种了鲜花，有些民宅的庭院种了绿树，城市处处弥漫着和平的气息。

这是座非常闲静的国家。

直白地形容就是──

「真是个不错的国家呢──」

她在入境的同时喃喃自语，慢慢地让扫帚降落在地上。

那是一名美丽无比的魔女。

柔顺的灰色长发，琉璃色的双眸。身穿黑长袍，头戴黑色三角帽的她，胸口骄傲地别着证明魔女身分的胸针。

与此同时，在气氛闲静的国家中她稍微抬头挺胸。

「呼──」

我是旅行魔女。

魔女喔，魔女。在魔法师能够获得的称号中属于最顶级。各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非常厉害的意思。

而且她不只厉害，不论怎么看都楚楚可怜，在任何人眼中都甜美可人，堪称花容月貌。虽然用了三种不同的成语形容，简单来说就是她长得很漂亮的意思。

不只优秀，还年轻貌美。

这种边境小国恐怕从来没有听说过我这样的人吧？

来，你们就尽情看个仔细吧。

……魔女露出想这么说的表情拨了一下头发。

她究竟是什么人？

没错，就是我。

「…………」

说了这么多不太好意思。

不过为了避免误会，我想先解释清楚。

我虽然常常会像这样称赞自己的容貌，但是我绝不认为自己站在美女的顶点。真要说起来，希望能把刚才说的那些话当成一种玩笑。

简单来说，希望各位可以用一句「你真爱开玩笑」来打发。用苦笑回应也没有关系。

「喔、喔喔喔喔……！真、真是太美了……！」

可是，遇到这种反应我反而会伤脑筋。

我踏上这个国家土地的下一刹那。

就在我拨了一下头发思考「该做什么才好呢？」的时候。

「是、是魔女大人……！大家！魔女大人莅临我们国家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走在路上的一名男子指着我吃惊不已地大叫。

「什么什么？」「有人说魔女？」「她来了吗？」

紧接着民宅中的人鱼贯而出。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真的耶！魔女大人终于来我们国家了吗？」「太棒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们看着我，开心不已地高喊着莫名其妙的话，接着将我团团包围。

「咦，等一下……咦咦咦？」

我唯有困惑不已。

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虽然从走进国门的那一瞬间起我就隐约察觉到这是个比较乡下的国家，但我从没想过他们的反应竟然这么激烈。

「──欢迎光临，伊蕾娜大人！」

我虽然自称在各地旅行的魔女、貌美如花的魔女，却万万想不到自己的名字居然会在这种偏僻的国家众所周知。

完完全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咦咦咦咦咦？」

因此在双眼发亮的人群中心，出现一名身处状况外唯有惊声尖叫的魔女。

现在她的表情充满困惑。

顺带一提，她还在内心想着「刚才我自己一个人洋洋得意的样子该不会被看见了吧……？好丢脸……」这种事情。

「刚才您在路上一脸得意的表情超帅气的喔！」「我想再看一次！」

「…………」

沉默。

不论如何，那一天，一名魔女在小国的路上被居民团团包围。

她究竟是谁？

容我再说一次。

没错，就是我。

○

一整个莫名其妙。

老实说，我只是一介平凡的旅人。即使会被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搭讪「你好可爱喔！」应该也不至于在入境的时候受到喝采欢迎。

「魔、魔女大人露出了认真的表情……」「怎么会这么漂亮……？人家好像快昏倒了……」

…………

光是默默思考就给人这种感想实在有点夸张，难免让人怀疑有什么内幕。

于是我委婉地讯问在场的群众。

他们怎么认识我？

我那么出名吗？

我环视周遭抛出这些疑问。

他们的反应如下。

「啊哈哈哈哈！您真爱说笑！您难道忘了自己平常做的各种善事吗？」

善、善事……？

「啊！伊蕾娜大人您真是的，难道您想说帮助别人是理所当然的吗？」

不是，最起码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会让这个国家的居民们感谢的事情。

「不只在我们国家，伊蕾娜大人对附近地区的人来说是散布笑容，犹如天使一般的存在喔。您难道没有自觉吗？」

的确没有……

「请不要那么谦虚！我们全都发自内心爱着伊蕾娜大人！」

稍微离题一下，突然被一大群不认识的人喜爱，感觉有点沉重。

「以前就听说有个在邻近各国到处为善助人的美丽魔女，想不到居然莅临我们国家……啊啊，真是奇迹……」

…………

唔唔唔唔唔唔唔嗯……？

我越听越觉得纳闷。

在附近各国为善助人的美丽魔女？他们到底在说谁？我对自己旅行的时候不停做善事的事情毫无半点印象。真要说起来，适合形容我的词汇应该是自由奔放、不正经，还有不值一提才对。

「伊蕾娜大人做的种种善事在我们国家也常常蔚为话题喔！」

分明如此，居民们却依旧双眼发亮。

他们一定是把我误认为别人了吧──不过认得我名字这件事令人有点在意。

难道说，这附近的国家有个跟我很像又同名的人吗？现在发生的误会正是让人觉得只有这种可能。

「话说回来，伊蕾娜大人。您之前不是在隔壁国家做了很厉害的事情吗──」

居民们兴致勃勃地说：「大雨造成的土石流堵塞邻国道路的时候，您把道路清空了呢！」

好厉害～！人们兴奋鼓噪。

「是喔……」

另一方面我无言以对。

追根究柢，我对这附近地区的地理一无所知，说邻国我也毫无头绪。于是我侧着头问：

「请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一周前。」

「原来如此，一周前吗？」

那么就来简洁明了地回顾我一周前在哪里做什么吧。

首先，大前提是我当时不仅没有目击土石流灾害，甚至还稀松平常地在远方的国家做生意。

「大家好。」

灰之魔女伊蕾娜也就是我朝几位等待的商人招手，优雅地走上讲台。那天的我是魔女也是旅人，更是商人们的顾问。

「魔女小姐，我们听说了。你似乎有稳赚不赔的好生意？」

拜托一定要告诉我们。这么说并露出诡异笑容的，是我到处和那个国家的商人悄悄宣传「有好生意喔……」最后跟来的商人之一。

我点头肯定。

「没错，只要用了这招绝对能大赚一票。」

我边说边和他们介绍一张我在附近随便捡到，再施加魔法做成的纸币。不是金币、银币或是铜币，就只是一张纸。

正面画了我的肖像，背面写了数字。

那究竟是什么？商人们带着这种表情看着纸片。

我说：

「这是我做的魔法纸币。单位的话……这个呢，就用我的名字取为蕾娜吧。今后请用这个魔法纸币买卖商品。」

魔法纸币的一蕾娜基本上与一枚银币等值。也就是说，在旅馆借宿一晚的金额等同于一蕾娜。

这个限定货币只能在我眼前商人们的店家使用，每次使用纸币上的数字都会减少。纸币上记载的金额如果不够，就必须储值增加魔法纸币上的数字。

简单来说，就是把银币变成一张纸。

「……做这种麻烦的事情要怎么赚钱？」

其中一名商人问我。

简单来说，就是特地把金钱交易换成使用纸币，多了一道手续而已。这样要怎么加入赚钱的方法？

可是答案非常简单。

「请用十枚银币贩售这个魔法纸币。」

我把画了我肖像的纸币发给商人们说。

纸币背面写了十三的数字。

换言之，只要购买魔法纸币消费者就能赚三枚银币。

「你说什么……？」那样我们不是太吃亏了吗？某个商人瞪大双眼，露出想这么说的表情。

太短视近利了。

我对他们低语：

「不用担心。」

反正没有客人会刚好把魔法纸币上的金额花完──我说。

客人购物时一定会留下一定程度的余额。

购物时留下余额的客人越多，商人这方就会留下越多钱。

简单来说，就是商人贩售魔法纸币能够获得一整笔钱，顾客也能赚三枚银币。划算的消息口耳相传，生意就会越来越兴隆。

然后顾客变多，商人手中的钱也会跟着增加。

浅显易懂的良性循环就此应运而生。

「喔喔喔喔……！」

商人们惊叹道。

如同我事前所说，听见稳赚不赔的方法他们感动不已。

「这个提案真是太厉害了！」「天才！」「不愧是魔女大人……！」

商人们兴奋鼓噪将我团团包围。

「唉呦喂呀，没那么厉害啦。」

看样子他们听懂了。只要用我发明的魔法纸币，人人都有钱赚。

顺带一提，我也不是例外。

「这个魔法纸币就用一张一枚银币卖给各位吧。」

我露出天使般的笑容，将美妙的商品卖给商人们。

──总而言之，一周前的我就像这样大赚了一笔。

别说帮助土石流的受灾户，我自己反而差点被钱淹没。

「真是太优秀了！」「天才！」「不愧是魔女大人……！」

所以听见城镇居民们说着跟一周前听见商机气喘吁吁巴着我不放的商人们差不多的话将我团团包围让我相当困惑。

那绝对不是我。我敢保证。

「话说回来，伊蕾娜大人。我听说您五天前是不是扑灭了附近国家的森林大火？」

「……那个……」

──五天前我拼了命地追加生产魔法纸币，被埋在堆积如山的纸钞里。

「三天前您不是到处发食物给贫困的人吗？好棒！」

「……不是，那个……」

──我反而在高级旅馆享用优雅的午餐。

「……？您从刚才开始似乎想说什么，请问怎么了？」

可能是我的反应始终有些欲言又止，其中一名城镇居民不可思议地看着我问。

「……那个，你们听我说。」

他们抱着好意聚集过来让人非常过意不去。

不过如果要否定的话，现在可说是最佳时机。

于是我做好心理准备，开口说──

「啊，话说回来伊蕾娜大人！其实这是前几天被您帮助的居民想要拿给您的东西！请您收下！」

──正想否定，居民中的一名女子就拿起我的手，把一包东西塞了进去。

低头一看是一大笔钱。

喔喔，原来如此。

「我就是在这附近的国家行善的优秀魔女伊蕾娜。」

那里是一名明明不记得做过善事，却收下酬劳的贪婪魔女。

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

「……不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住进旅馆后我唔唔唔地皱起眉头。

从居民们的话听来，恐怕有人故意打扮得跟我一模一样，又假借我的名义──做坏事破坏我的名誉就算了，为什么要做那么多善事？

目的一整个莫名其妙。

难道是准备用我的名义做坏事的铺陈吗？

不论如何，对方可能在打什么歪主意。

「看来需要仔细查清楚呢。」

总之现在只能造访最近传出冒牌魔女伊蕾娜目击情报的国家，顺便收集情报了。

于是我在旅馆房间里摊开这附近地区的地图，沉吟思考自言自语道：

「……就先在附近国家绕绕吧。」

就像这样，我开始寻找和我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神秘人士。

称呼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冒牌货伊蕾娜太混乱了，因此为了方便起见，就把模仿我名字的冒牌货命名为伊莲娜好了。

跟我当初听见的一样，伊莲娜显然在周边各国做了各种大大小小的善事。

例如说，我造访隔壁国家的下一刻。

「啊，伊蕾娜！好久不见！上次谢谢你喔！」

我突然被某个女生感谢。

「我做了什么事吗？」我理所当然没有印象，歪了歪脑袋。

冒牌货的我究竟帮了她什么忙？

「你帮我付清了我欠的债呀！你忘记了吗？」

「咦咦……？」

看样子伊莲娜能够轻松做出我绝对不会做的事情。

又或者是造访第二个国家的时候，一入境我就被好几名男性团团包围。

「伊蕾娜！」「欢迎！你又来我们国家啦！」「咻～！今天也超可爱！」「笑容好灿烂！」

他们吵吵闹闹地起哄，身上穿着写有「单推伊蕾娜」字样的衣服。

「恶哇啊。」

虽然搞不太清楚，不过不停做善事最后似乎出现了以男性为主的固定粉丝。

如果是我一定会嫌烦随便敷衍，但是伊莲娜对替她加油打气的男子们想必摆出不错的脸色。

「奇怪？总觉得今天的伊蕾娜……表情是不是有点僵硬？」「怎么了？有什么烦恼？说来听听？」「难道说我们惹你不高兴了？」「为了避免误会先说清楚，我们并没有把伊蕾娜当成女人看待，只把你当成朋友。如果有什么烦恼的话不要客气和我们说，我们随时跟你商量。」

看见我明显吓到倒退，他们说着「怎么跟平常不太一样？」纳闷地侧头。

尽管没什么好惊讶的，不过伊莲娜似乎比正牌的我还要开朗讨喜。

在我造访的第三个国家则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呼嘿嘿……伊、伊蕾娜美眉……上次的握手会，以后还会继续办吗……」

「恶哇啊。」

我吓到倒退三步。

一问之下才知道，对他们来说伊蕾娜不只会到处帮助别人，还会唱歌跳舞跟粉丝握手，宛如天使一般魅力四射。

那副模样甚至可说是完美无缺的美少女了。

就寻找她的我来看，她越听越令人怀疑。这种人真的存在吗？

如此这般，我来到第四个国家。

「哇啊。」

我走进国门后立即目瞪口呆。

眼前是一大群人。

「大家～！今天谢谢你们～！」

而在中心较高的舞台上旋转跳跃努力献殷勤的，竟然是一头灰色长发的美少女。

她身上穿着黑长袍和短裙，全身上下各种可爱的装饰品闪闪发光。

她有黄绿色的眼睛、看起来比我还要年幼的脸庞，身材似乎也比我娇小。

那名少女长得跟我出奇地像，但是只要凝神细看就会发现和我截然不同。

「谢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伊蕾娜的演唱会！」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称伊蕾娜，朝周遭的男男女女抛出飞吻。

魔法产生的小小爱心乘着她吹出的气飞来。她身旁的人全都伸手，想要抓住那小小的爱情证明。

小小的爱心犹如随风飞舞的花瓣，穿越群众的手与手之间，受到引导似地落入排在最后的女性观众手中。

「…………」

与其说是女性观众，其实就只是我而已。

我居然收到自己送的爱心……

「喂、喂！你们看……！」「！！有个跟伊蕾娜同样打扮的女人……！」「你说什么？」「怎么会这样……？」

追逐台上的伊蕾娜也就是伊莲娜送出的爱心的观众全都同样惊讶，开始议论纷纷。

这是当然的。

「难道说，是伊蕾娜的冒牌货吗……？」

毕竟对他们来说，在眼前唱歌跳舞的伊蕾娜才是本尊。

骚动的人群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话说回来，我听说过。好像有商人看过一个长得很像伊蕾娜的女人在遥远的国家旅行。」

──那是我。

「人家也听过！听说她会做可疑的生意，用龌龊的手段敛财！」

──那也是我。

「怎么会这样……！居然出现那种恶劣的冒牌货！」

──很可惜那才是本尊。

虽然很想悄悄对他们说，不过想要解开充满人们心中的误会绝非易事。

「大伙儿！把她抓起来！」「不能放着她不管！」「我们要守护伊蕾娜的名声！」

众人群情激愤，朝我步步进逼想逮捕冒牌货。

人群逼近的模样宛如一场雪崩，就这样呆站原地一定会遇到凄惨的下场。

「唉……真没办法。」

我就算试着说服他们，他们一定也不愿意接受。

既然如此，就只能先准备好让他们好好听话的环境。我从怀里取出魔杖，指向人群。

就先用绳子把几个人绑起来吧──

然后我注入魔力。

下一刹那。

「不可以──────────────！」

一声大喊在人潮与我之间响起。

逼近我的群众全都回过头来，而我也将目光转向他们视线尽头的人物。

灰发魔女──打扮的冒牌货。

「大家！不可以随便误会！」

她可爱地股起脸颊对在场所有人说：「你们仔细想想看？我的冒牌货怎么可能特地出现在我面前？所以那个人不是我的冒牌货，只是角色扮演而已！」

角色扮演。

──你在说什么鬼话？

我在内心耸了耸肩。这点程度的借口真的有可能让失控的群众接受吗？

不不不，怎么可能。

「原来如此，是角色扮演啊……」「什么嘛，吓了我一跳。」「不过扮得还真像……」

他们老实接受了。

这里的人都是笨蛋耶。

「不过我好高兴！想不到居然会有人打扮成我的样子！」

太棒了！冒牌货也就是伊莲娜跟小孩子一样开心地说，哼着歌跑下舞台来到我身边。

接着她牵起我的手说：

「谢谢你！真的跟我一模一样呢！」

她在极近距离对我露出炫目的笑容。

哪里哪里。

「真的那么像吗？哎呀，好害羞喔。」

「嗯！真的一模一样！而且超可爱的！简直就像我才是冒牌货了～」

「就是说呀。」

我莞尔一笑看了回去。

你假扮成我究竟有何居心？

「话、话说回来，角色扮演小姐。」她把眼睛从我脸上撇开。「不、不嫌弃的话，等一下要不要来我家……？」

哎呀呀。

「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不是有很多话想对我说吗？」

「那么明显吗？」

「那当然！」

然后我的冒牌货伊莲娜嗯哼一声挺胸说：「我可是灰之魔女伊蕾娜喔。女孩子的心情当然是了若指掌呀！」

这样啊。

「那你当然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吧？」我伸手搭住她的肩膀嫣然一笑。

001

别想逃喔。

「啊哈，啊哈哈哈哈……角色扮演小姐，你好近喔～」

「会吗？嗯呵呵呵呵。」我加强手臂的力道。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伊莲娜干笑回应。

那一天，同一张脸孔的两个人一起消失在城里。

○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真的很对不起～～～～～～～～～～～～～～～～～！」

伊莲娜家在国外。

悄悄地座落于森林之中。

她说她是基于「伊蕾娜是独行侠，所以一定住在国外」的解释，才会采取这种生活型态。

不过那并不重要。

「不用不用，我不是希望你道歉。我希望你能解释状况。」

我面带满面的笑容俯视她，她则是被装在布袋里躺在自己家前面。

一来到她家前面，她就突然扭扭捏捏地说出「那、那个～其实现在家里很乱……可不可以在外面聊……？」这种少女般的话，于是我觉得麻烦就当场把她绑了起来。

反正她一定是想假装在外面聊天趁机逃跑吧？休想得逞。

「我不会躲也不会逃跑！总之可以先放开我吗……？」

「等你解释清楚之后我就放了你。」

「在这种状况没办法好好解释啦……」

「那我就让你愿意开口吧？」先从把她沉到水里开始好了。

我把手伸进怀里现出魔杖。

「唔呃呃……」

她抬起头来，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好了，伊莲娜。快点从实招来。」

「咦？伊莲娜是谁？」

「为了避免混淆，冒牌货的名字叫伊莲娜。」

「那个……顺带一提我的本名是亚卡娜……」

「这样啊。」我又没问你。

我冷冰冰地回应。

可是她眼泛泪光，抬头看着我说：

「你忘记了吗……？我的名字……」

「……？」

就算她问我是不是忘了。

我盯着眼前的她看，翻找记忆。

外貌和我相同，内心却是另一个人。在假扮成我之前，她的外表恐怕截然不同。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这样啊……你果然不记得吗……」

「你以前长什么样子？」

「红色头发，随处可见，普通又可爱的女孩子。」

「居然说自己可爱……」

「人家是在致敬伊蕾娜小姐啦。」

「小心我打爆你喔。」

总而言之废话少说，请跟我说原因。急性子的我用魔杖戳戳她的脸颊催促道。

我是旅人。

鲜少在同一个地方久留。分明如此，却被眼前的她模仿──也就是说她一定遇见了某种让她改变的大事。

「所以说，发生了什么事？」

我又问了一次。

「唉嘿嘿嘿……」

接着她慢慢开口说：「那个呀……差不多在半年前左右……」

「嗯。」

她盯着我──露出热情的眼神说：

「那是一场令人永生难忘，命中注定的邂逅……」

「你爱怎么说无所谓，可以不要用我的脸露出那种表情吗？」

无论如何，她娓娓道来。

「我到现在都还难以忘怀。当时我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

「还有麻烦你长话短说。」

总觉得回想会变得有点长，于是我姑且叮咛道。

「怎么这样！居然要我缩短和伊蕾娜小姐相遇的故事！请让我用一整本书的壮大规模说清楚！」

「我会听到睡着可以吗？」

不论如何她继续说了下去。

距今半年前。

随处可见的平凡魔法师亚卡娜迷了路。

因为内向的个性，她在现在就读的魔法学校朋友不多，也没有勇气在迷路时和别人问路，只能在路上束手无策。

她想去的地方是自家附近新开的面包店。虽然听过消息，但是完全不晓得开在哪里。

「怎、怎么办……」

继续这样在街上旁徨的话，她想买的一天限量一百个的面包就要卖完了，要赶快找到才行。

烦恼到最后，她只好跟路过眼前的人搭话。

「那、那个──」

亚卡娜伸手求助。

「什么？」

她眼前是一名灰色头发的魔法师──也就是我。

「……！」亚卡娜说她看见我的瞬间大吃一惊，感受到命运的指引。要说为什么，是因为我怀里刚好抱着她想买的面包。

「怎么了吗？」

我嚼着面包说。

我想买那个面包──

可是不知道要去哪里买──

「那个……」

不擅言词的她当时说错了话。「我不知道出路怎么走……」

顺带一提，当时的她刚在书店买完参考书，那副模样看起来倒也像是为了毕业后烦恼出路的学生。

请基于这些状况继续看下去。

「呵……我以前也烦恼过这种事情呢──不过不要紧，只要照你自己的想法前进，路一定会在你面前展开的。」

真是悲惨的现实。

原本只是想问要怎么去面包店，一脸得意畅谈人生哲理的笨蛋魔女就这样诞生了。

「照我自己的想法前进……」

亚卡娜听见路过的魔女说着这句一点用也没有的建议深受感动。

「──发生了这种事情，伊蕾娜小姐就变成我的偶像了。」

伊莲娜感慨地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刚才的故事中哪里有崇拜我的点？」

壮大到能写一整本书究竟是？

伊莲娜对侧着头纳闷的我说：

「不是，与其说是崇拜，我很喜欢你的长相呢。」

「那么不就完全不需要刚才的故事吗？」

到底怎样？

「然后我悄悄跟踪伊蕾娜小姐。」

「居然随口说出这么不得了的事情……」

「我不停跟着伊蕾娜小姐大约两周的时间，从伊蕾娜小姐的言行举止到个性全都学会了。」

「根本就是个很糟糕的人嘛……」

「然后不知不觉间就变成这样了。」

「居然漏了最重要的部分……」

追根究柢，她为什么会想模仿我？

「我想接近崇拜的偶像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变得跟对方一样……」

「根本就是个超糟糕的人嘛……」

我好像说过叫人随心所欲生活的话，却不记得自己鼓励过犯罪行为的说……

「不可思议的是，扮成伊蕾娜小姐的时候人家什么都做得到……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就算做了丢脸的事情大家看到的也是我而不是你吧。」

「然后现在我为了向世界推广伊蕾娜小姐的美好，才会扮成伊蕾娜小姐的模样努力活动！」

嗯哼！伊莲娜露出得意的表情。

简单来说，她所做的各种慈善活动不是陷阱也不是阴谋，纯粹只是出于善意的举动。

「这样啊……」

我假装没有看见希望被我夸奖的表情。「虽然大概明白你为什么会想模仿我了，不过未经许可就擅自做这种事情让人很伤脑筋呢。」

我的旅途绝对难以说得上健全，例如说像这次出现冒牌货的时候，我最先怀疑的是对我怀恨在心之人做的犯行。

虽然到头来就只是崇拜我的女孩子在玩耍而已──

害我白紧张了一场。

而且，尽管不该大声宣扬，但是我在旅途中也做了不少可疑的事情。

「可以请你暂时不要模仿我吗？」

如果因为这样害她被奇怪的家伙盯上就麻烦了。

于是我露出稍嫌困扰的表情，做出替她人身安全着想的提案。

「那有点办不到耶！」

她秒答。

「为什么？」我用魔杖啪地打了一下她的脸颊问。

明明是冒牌货，居然敢跟本尊顶嘴是怎样？

「其实现在状况变得有点复杂。」

「复杂？」

什么意思？

「其实，我大概从三个月前开始扮成伊蕾娜小姐。」

「是。」

「这几天好像突然开始从各个地方受到威胁。」

「是……什么？」

威胁？

什么意思？我催促她继续说下去。伊莲娜的小嘴欲言又止地「唔……」了一声，才和我解释道。

她说事情发生在大约三天前。

「某个地方来的商人吵着说被我──应该说是被伊蕾娜小姐骗了。」

「…………」

「听说他们雇用了好几个黑社会的可怕魔法师，到处在找我。幸好我还没遇见他们……」

「…………」

接下来是城镇居民告诉伊莲娜的情报。

可疑男子们大概三天前现身，其中有一名商人还有三名从黑社会雇用的熟练魔法师。他们带着画了我肖像的纸币，到处询问「有没有看过这个人」。

幸好这附近国家的人都受了我──应该说是伊莲娜不少恩情，发自内心爱着她，并没有告诉他们她的所在地。

不仅如此，他们还优秀到反过来收集情报。城镇居民们说，商人表示「听说有稳赚不赔的方法买了她的商品，结果反而背了一屁股债。魔女伊蕾娜得负起责任。」相当愤慨。

「听说那个商人跟伊蕾娜小姐买了什么魔法纸币？之类的东西，赔了一大笔钱喔。」

「…………」

「魔法纸币明明有重大缺陷，却什么也没说卖给我们。这是诈欺！他们好像因为这样生气。可是很奇怪吧？伊蕾娜小姐明明不可能做那种奇怪的生意的说。」

「…………」

「伊蕾娜小姐？你为什么把眼睛撇开？」

「没为什么。」

魔法纸币的重大缺陷。

究竟在说什么？

我把眼睛撇开，逃避现实顺便回想一周前发生的事情。

那正好是在我卖了一大堆魔法纸币给商人们之后。

「我说魔女小姐啊，这个真的能赚钱吧？」

其中一名商人问我。看样子他跟其他伙伴不同，个性比较多疑。

「如果稳赚不赔，这生意你自己做不就好了吗？」他看着我问。

真是敏锐。

可是我技高一筹。我已经仔细思考过这种问题的回答了。

「你说得当然没错，可是我和各位商人不同，没有大量库存。所以我只卖让生意兴隆的主意还有工具而已。」

实际上想要使用魔法纸币，能够买卖的商品不可或缺。我这种随波逐流的旅人想要活用有些困难。

「原来如此啊……」

点头的商人脸上带着理解与怀疑参半的表情。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他身为商人一定也熟知这个法则。

「不要紧的，请放心。」于是我推了他一把。「用我制造的魔法纸币绝对能大赚一笔，你就当作被我骗一次用看看吧。大家一定都能赚钱。」

「嗯……真的吗？没有什么内幕吧？」

「当然没有。」

「如果我们蒙受了损失，你最好负起责任，知道吗？」

「好啊，不过我想应该不会发生那种事情。」

「这样啊……好！那么我就相信魔女小姐大量买进吧！」

「谢谢惠顾～」

就这样，又一个商人买了我的魔法纸币。唉呦喂呀，没想到随便拿一张纸赋予魔法就能赚这么多钱。

看样子我充满做生意的才华呢。

我心情愉悦地想。

另一方面，疑心病重的商人仔细盯着我，再次开口。

「──话说回来，魔女小姐。先跟你说清楚，我其实不是普通商人。」

「？是这样吗？」

那又如何？

「别看我这样，我其实和黑社会也有关系。基本上买卖的商品大多都是不能搬上台面的东西。」

「是喔。」

那又如何？我侧了侧头。

「这次我相信你的话买了你的魔法纸币，但是如果因为这个魔法纸币蒙受了损失……到时候会怎样，你应该明白吧？」

商人突然用认真的语气对我说。

他是想说商人那方发生问题的时候我要负起责任吧。

「啊～不用担心～我的商品安心又安全～」

相较之下，我用非常轻浮的语调敷衍，将魔法纸币交给他。这时我对自己充满做生意的天分深信不疑，于是用拿钞票搧商人巴掌的心情把纸币交给他们。

就这样，商人也对我稍嫌可疑的言行举止视而不见，成功做了一大笔生意。

就在大家心满意足，我离开了国家之后。

「……啊。」

我发现自己忘了说某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其实这个魔法纸币暗藏了某个陷阱，只要出现一个聪明的顾客就会赔大钱。

魔法纸币只有第一次使用能赚三枚银币。大部分的顾客应该都会帮自己买一张，然后继续使用才对。

可是，如果有一名顾客假扮成不特定多数人，用银币大量交换魔法纸币的话──假使交换十张魔法纸币就会赚三十枚银币，交换一百张魔法纸币就会赚三百枚银币。

所以如果不加上一个人只能够交换一张魔法纸币的条件，就会发生凄惨的状况，我却一不小心忘了说出这件事。

可是发现的时候我已经身在国外了。

回去说清楚太麻烦了。

「算了，我又没有说谎。」

只要有聪明的顾客，顾客也能够赚钱。就某种意义上，这的确是如我所说，人人都有钱赚的商品。

再怎么说，我已经不想和买了魔法纸币还跟我说「我其实跟黑社会有关系喔……嘿嘿」威胁我的商人扯上关系，于是便离开那个国家。

我想之后就算缺点曝光，只要离开国家他也不会追上来。

「──就是这样，因为有人在追伊蕾娜小姐，附近国家的人都在担心我，害人家没办法就这样消失。」

由于消失有可能会引起被商人抓走的骚动，她没办法贸然销声匿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种时候，真正的伊蕾娜小姐会怎么办……？」

伊莲娜眼睛往上看可爱地问。我才不会露出那么做作的表情。压抑着想这么说的心情，我叹了口气回应。

被麻烦的家伙盯上。

既然如此，该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换作是我就和他们正面对决了呢。」我一脸无所谓地说。

「喔喔……！不愧是真正的伊蕾娜小姐……超帅的……」

「那还用说。」

在那之后，我帮伊莲娜松绑。

状况变得有些复杂，晚点再修理她。「我们两个要不要一起找那些商人？承受生命危险的压力还要帮助别人很辛苦吧？」

「咦……！可、可以吗……？」

我一解开她的束缚她就站起身，跟小狗一样跑了过来。「居、居然能跟伊蕾娜小姐本尊一起行动……！跟、跟作梦一样！」

「呵呵呵呵呵，备感光荣吧。」

总之就先让她继续假扮成我吧。有可能可以扰乱情报。

「话说回来，伊蕾娜小姐，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我先问你喔。」

「嗯。」

「你没有……真的诈骗别人吧？」

「好了我们走吧伊莲娜。打铁趁热。」

「咦？不是，那个──」

「快一点。」

就这样，我们为了逮捕在城里徘徊的商人与他的伙伴展开行动。

「你真的没做吧？」

「我们快走吧。」

「伊、伊蕾娜小姐～！等人家一下啦……！」

不敢直视不利的事实，展开行动。

○

就这样，产生了商人寻找我们，我们同时寻找商人的奇妙状况。

「不好意思～可以请问一下吗～？」

伊莲娜问城里的人。

「我们在找寻找我们的商人。」

我在她身旁一样问道。

两名灰之魔女伊蕾娜排排站的景象奇特无比。

被搭话的居民全都吃了一惊。

「哇啊，有两个伊蕾娜！」「怎么会这样？」「不知道！可是很可爱就算了！」「也对！」「这样反而赚了一倍！」

关于有两个人的原因，伊莲娜解释：「现在用魔法变成了两个人喔。」

这么随便的解释他们愿意接受吗？

「好猛！」

接受了。

姑且不论这些小事，我们就这样开始探听情报。

「唔嗯。」

这也可以说是近距离观察伊莲娜平常怎么假扮成我的好机会。

冒牌伊蕾娜受到周边各国人们的爱戴。

她究竟是怎么样和别人往来的？

我成功目睹了一部分始末。

「──大～哥，人家……现在其实有点伤脑筋……」

在某个国家，伊莲娜紧紧握住路过男子的手，露出水汪汪的大眼问。

「──你知道什么关于商人的事情吗……？」

在另一个国家，她盯着小弟弟微笑。

「──可不可以告诉大姐姐……」

又在别的国家，她对路过的女子性感地低语。

不论在哪一个国家，她怎么看都像是可疑的魔法师；不过在周边各国人们的眼里看来，她一定小有名气。

「伊、伊蕾娜……！」

每个人听见伊莲娜的一声，就轻而易举地沦陷，说出情报。

实在是太好骗了。

「关于那个商人，我什么都不知道耶……」

然后实在是太没用了……

每个人都一无所知。

理所当然，这是探听情报，于是我也和伊莲娜一样向人们搭话。

有一次我问路过男子：「你知道些什么吗？」

「哎呀？你八成是冒牌货吧？大叔眼睛很利的。该怎么说，你的语气跟平常不一样吧？」

…………

又有一次，我问路过的女性。

「！眼神好下流……！你一定是冒牌货对不对！」

…………

然后事情变得有点麻烦，我就在附近的咖啡厅偷懒了。

「反正我不用太努力也可以吧。」

我看着路上发呆。视线尽头，我的冒牌货一如往常在人群中嗲声嗲气地说着：「拜托～」

她迟早会带回有用的情报。我相信她的活跃表现，大口享用咖啡。

「那边的小姐，你现在有什么烦恼吧？」

「哇啊有东西出现了。」

吓了我一跳。

神秘女子不知不觉间坐在我面前，一脸知道内幕似地看着我。

你哪位？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

「不是，我想这是最重要的问题说。」

「好吧，你这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我是在后方守望伊蕾娜的人……」

「在后方守望的人……？」

「指的是每天从说早安到说晚安仔细观察她避免她被坏虫缠上的人们。我们每天都会和伙伴轮流守候她。」

「那不就是跟踪狂──」

「闭嘴！」

挨骂了。

到底怎样？

「你刚才对城镇居民探听情报的态度……我都看到了。你八成是伊蕾娜的粉丝吧？扮成伊蕾娜是为了吸引注目……我说得对不对？」

不是，是她假扮成我才对。

「你不知道我跟她的关系吗？」

如果从说早安到说晚安都仔细观察，最起码从我和她邂逅的场面从一开始就应该一直在场才对吧？

「呵……你是想说，我是不是听见了你们的对话吧？不要紧，那个的话没有问题！」

「你没听到吗？」

「尊重对方的隐私……这就是在后方守候伊蕾娜之人的使命……」

「在后方监视的时候就已经是尊重隐私之前的问题了吧──」

「闭嘴！」

又挨骂了。

到底怎样？

「总而言之，你是她的粉丝。我说得对不对？我看得出来。」

哼地一声，一脸知道内幕的女子高高在上地看着我。

解释起来太麻烦了，于是我保持沉默。在她眼里来看，或许像是被说中痛处而语塞。

「看来被我说中了呢──」

她还露出让人非常火大的表情说：「如你所见，伊蕾娜被城镇的居民们所爱；可是现在你身边没有半个人。你知道差别在哪里吗？」

「差在有没有奉承阿谀吗？」

「NO！」

一脸知道内幕的女子瞪大双眼。

然后她斩钉截铁地说：

「听好了？人际关系是一面照妖镜。正经的人身旁会聚集正经的人，有点奇怪的人身旁会聚集有点奇怪的人。这就是物以类聚。拥有相同思考、言语的人会互相吸引。」

「基于那个理论的话，我和你就是同类了说。」

「我们是同类喔。」

「我认为绝对不是……」

我傻眼地说。

她听了伸手搭住我的肩膀，说：

「我们是同类喔。」

「你到底怎样……」

但是她说的话也许不无道理──伊莲娜能够模仿我的外表。

能够假扮成别人，就代表她同时具有原本的自己，以及伊蕾娜这两种面貌。

就是因为她擅长切换性格、伪装自己，才能够吸引城镇的居民。

「呵，看来你发现了呢。」

一脸知道内幕的女子面露心满意足的表情说：「不用担心了。现在的你一定能够成为跟伊蕾娜本尊一样的女性。」

不是，我才是本尊的说。

「谢谢。」

总而言之我无话可说，姑且跟她道谢。

「呵！──我什么也没做。」一脸知道内幕的女子明显露出大功告成的表情，拨了一下头发。「我在『巅峰』等着你──」

她就这样留下耐人寻味的话消失了。

「我忘了说一句话。」然后她又回来了。「你想不想成为伊蕾娜守望会的一员？从说早安到说晚安都能跟伊蕾娜在一起喔？」

「你还是快点走吧。」

我挥挥手说。

「呵！我不会说再见。因为我们一定会再见面──」

她又留下耐人寻味的话消失了。

「伊蕾娜小姐～～～～～～！」

此时女子前脚刚走，伊莲娜就回来了。

挥着手跑来的模样宛如把丢出去的球捡回来的小狗。

「有什么有用的情报吗？」

我抱着期待问。

「是！」

她听了莞尔一笑。

然后回答：

「完全没有！」

…………

「很误导视听的说……」

「一想到能跟伊蕾娜小姐说话，我就太兴奋了……」

「喔……」

如果能收集到目击情报就太好了，不过听起来最近没有人看见那个商人。

他们究竟跑去哪里了？

我唔唔唔地沉思。

「干脆埋伏等待他们吧。」

有可能是因为我们都在找对方，才会擦身而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先发制人，但是遇不到也没有办法。

「就算说要埋伏，要在那里埋伏？」

伊莲娜一愣问道。

「这个嘛──」虽然可以在城镇埋伏，可是引起骚动会造成居民的困扰，恐怕会发生复杂的状况。

如此一来，最适合的地方就只有一个了。

「在你家怎么样？」

这恐怕是最佳解答。

然而她露骨地露出排斥的表情。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就算是伊蕾娜小姐的要求也有点……」

「为什么？」

刚才她也不让我进去她家里。

难道有什么原因吗？

「伊蕾娜小姐，少女有很多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喔。」

「听起来不像是跟踪我的人会说的话……」

「而且，我家的地点除了伊蕾娜小姐之外还没有人知道，人家想继续维持神秘感。」

「？」

我纳闷地侧了侧头。

还没有人知道？

这样有点奇怪呢。

「等一下喔。」

我把伊莲娜留在现场，迈步走向后方。

几秒后。

我从阴影处把一脸知道内幕的女子抓了回来。

「又见面了呢──」

一脸知道内幕的女子露出莫名得意的表情拨了一下头发。

「伊蕾娜小姐，那个女人是谁？」

「从说早安到说晚安监视你的人。」

「？？？？？？？？？」

伊莲娜歪着头，露出听不懂意思的表情。

心地善良的我替她介绍一脸知道内幕的女子的身分。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咦咦！那不是我的跟踪狂吗？好恶！」

「真亏你说得出这句话。」

你不也跟踪过我吗？

「伊蕾娜小姐的外表果然容易吸引那种人呢。」

「不要说得像是我的错。」

不管怎么想都是擅自靠过来的人不好。

我不是想说这个。

「你现在住的房子早就被她和她的伙伴知道了喔……对不对？」

我催促一脸知道内幕的女子回答。

她露出莫名得意的表情拨了一下头发。

「说不知道就是在撒谎呢──」

「看来她知道。」

在伊蕾娜守望会还什么的成员眼中来看，伊莲娜的家恐怕是能够倒背如流理所当然的公开情报。

「你家的位置好像已经众所周知了，只要安排他们告诉商人不就好了吗？」

我简单地提案。

「呜呜……那有一点不太方便……」

伊莲娜明显相当不情愿。

「顺带一提，我的伙伴今天遇见了在找你们的商人喔。」

然后一脸知道内幕的女子从旁说出非常重要的情报。「他说要用画了伊蕾娜肖像的纸币交换，所以就告诉他了。」

…………

我和伊莲娜两人狠狠瞪着她。

那不就代表商人已经知道家的位置在哪里了吗？

既然如此，他们就很有可能已经前往伊莲娜的家了。

换言之，我们非常有可能和商人擦身而过，更简洁地说，就是之前我们像这样在街上找人全部都是白费功夫。因为我们在找的人早就在埋伏我们了。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早说？」于是我鼓起脸颊。

「尊重对方的隐私……那就是我们的使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同样是罪犯所以惺惺相惜吗？」

「闭嘴！」

不论如何，我和伊莲娜两人决定返回她家。

「怎、怎么办……怎么办……不妙了啦……」

我就这样和慌慌张张的伊莲娜决定一起回去。

可是她究竟在焦急什么？我上次想进她家的时候她也非常排斥──

「你家里有什么？」

我问。

她回答说：

「有很多……见不得人的东西……」

○

「这里就是那家伙的家吗……？」

商人向城镇居民问出了灰之魔女的家──是一间森林中的小木屋。

一名商人抱着武器。

此外还有几名手持魔杖，黑社会的女魔法师。

他们一面警戒周遭，一面站到门前。

「……准备好了吗？」

商人对伙伴打暗号。「你们几个听好了。尽量不要伤到她的身体。」

为了让魔女自己弥补蒙受的损失，商人打算把她抓起来。

对方是魔女。

可是没有魔杖就只是普通人。

「一瞬间解决她，知道了吗？」

换言之，最重要的是攻其不备。

不久之后，窥视屋内情况的其中一名魔法师回来了。

「目标正在客厅休息。」

换句话说，那是偷袭她的最佳良机。

「好。」

趁对方松懈的现在。

商人和魔法师们面面相觑。

「冲进去──」

接着他们踢破大门，和魔法师一起冲了进去。

首先，魔法师们挥舞魔杖，让屋内浓烟密布。屋里的魔女大概这时才终于发现敌人入侵──可是为时已晚。她们迅速包围坐在客厅里的魔女，魔杖一挥射出微弱的电击。

等魔女的身体麻痹，就用魔法替她戴上手铐脚镣，又为了避免她多嘴替她的头套上布袋。

一切都依照计划进行。

「了不起……」

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让商人佩服不已。烟雾逐渐散去的同时，头上套着布袋的黑袍魔女垂下头来。

「哪怕是魔女，我们出马也只有这点程度。看来你惹错人了啊。」

就好好后悔吧──

商人伸手搭住魔女的肩膀。

「…………」

下一刻，他不解地侧头。

──这女孩的肩膀怎么这么僵硬……

轻轻用力也丝毫感觉不到女性柔软的触感，简直就像是一块木头。怎么会这样？

「咦……？」「这、这间房间是怎样……！」「这个魔女究竟是什么人……？」

此时，受雇的魔法师发出困惑的呼声。脑中浮现的疑问尚未解除，商人转向她们。

「你们干嘛突然──」

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受雇的魔法师们看着客厅的墙壁。

墙上贴了大量的照片。

独自在咖啡厅看书的伊蕾娜。在路上悠哉散步的伊蕾娜。骑扫帚飞行的伊蕾娜。在广场上大啖面包的伊蕾娜。欣赏花朵微笑的伊蕾娜。在路上捡到硬币笑着说「哎呀哎呀今天运气真好呢～」的伊蕾娜。伊蕾娜。伊蕾娜。伊蕾娜。整面墙都被伊蕾娜占满。

「这、这是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宛如无比执着于伊蕾娜的跟踪狂的房间。

而就灰之魔女伊蕾娜本人的房间来说，这一幕实在是太不合理了。

「……难不成──」

刚才逮到的如果是伊蕾娜本人，就应该不需要贴照片才对──不祥预感闪过脑中的下一刻，商人扯下魔女头上的布袋。

同时他大吃一惊。

「居、居然是假人！」

布袋里出现的，是从身上的衣服到表情都唯妙唯肖的木制假人。

摸起来会觉得硬，遭到电击也毫无反应，到头来全都是因为她本来就不是真人。

「怎么会……！她难道料到我们会冲进来了吗？」「不可能……！」

魔法师们开始动摇。

「她本人不在这里的话，灰之魔女究竟在哪里……？」

终于有人开口说。

这个疑问的答案从森林的另一头飞了过来。

「不要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骑在扫帚上，伴随惊人的速度，一名魔女──打扮成魔女的少女冲进森林中的房屋。

商人他们后来描述起这时的事情说：「简直就像一块巨石从天而降。」

实际上，悠哉地骑着扫帚跟在后头的我的感想也差不多。伊莲娜家的屋顶塌陷，墙壁也垮了一半。

整个屋子几乎被埋在瓦砾堆中惨不忍睹。

「发生了什么事情？」

商人在哪里？话说你为什么要破坏自己的家？

我蹲在瓦砾堆前问。

「没什么！」

伊莲娜慌张到手足无措，仍勉强地不停撕下贴在仅存墙壁上的纸张。

看起来就像是小孩在拼了命地在隐藏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

她究竟藏了什么？我眯起眼的下一刻。

「奇怪？」

一张纸翩然飘了下来，落入我的手中。

那恐怕是伊莲娜家遭到破坏时被冲击吹上天的。

「这是什么？」

我吃了一惊。

那是一张我不解地侧头的照片。

明显是被偷拍的照片。

「伊莲娜，这是──」

「不要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莲娜放声尖叫朝我跑来。「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是的！这是误会！」

「喔……」

我深深叹了口气。

她哭着攀住我。

「啊啊啊啊啊啊！拜托不要讨厌我～～～～～～～！」

「不是，那个……只有照片我不会觉得怎样……不要紧喔。哈哈哈哈哈。」

「你都已经面无表情了嘛！都觉得恶心了嘛！」

「我想应该不会更严重了，不要紧喔。」

比起这个，现在应该寻找商人才对。追杀我的他们究竟在哪里？

我环视周遭。

「唔……好可怕的女人……！竟然突然攻击过来……！」

跑出来了。

从瓦砾堆下面。

──还抱着穿着跟我一模一样的木制假人。

…………

「好恶……」

「不要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只照片，你还准备了假人吗？而且假人还戴着手铐脚镣，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衣衫不整。

「你想对我做什么事情……？」

我迅速地跟伊莲娜拉开距离。

「不是的！手铐脚镣不是我戴的！真的！拜托不要讨厌我！」

「可以不要靠近我吗？」

「不要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发出临死前的惨叫当场倒了下来。

被我拒绝似乎冲击不小，又或者是把房子撞到半毁的伤害现在才显现。

不论如何，事件现场终于安静了下来。

「呵……」

就在寂静造访的下一刻，商人在瓦砾堆上笑了出来。那是个类似放弃、顿悟一切，也像是叹息的笑容。

接着他看着我说：

「原来你打从一开始就全都看穿了吗……了不起，灰之魔女。」

「咦？不是你在说什么？」

在倒塌的小屋前面。

是一名跟手中的照片一样，面露不可思议表情的美丽魔女。

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正牌的我。

○

商人一伙人的证词补充了伊莲娜家遭到破坏之前，直到现在发生的事情。

看样子，木制假人上的手铐脚镣是受雇魔法师准备的东西。

我松了口气。

「不是，但到头来你在家里摆我的假人的事实还是没有改变呀……？」

完全没办法松口气……

帮伊莲娜把她自己破坏的房子恢复原状后，我又看见木制假人吓到倒退三步。

要崇拜我请自便，但是极端地模仿我的外表，或是在家里摆假人实在有点恐怖。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她能住手──我战战兢兢地请求。然而我有种感觉，就算这么说她恐怕也不会善罢干休。

「伊蕾娜小姐原来活在这么危险的世界……」

就是因为这样，她的回答显得有些惊讶。「我的觉悟可能不太够……」

她这么说，看着恢复原状的客厅。

我的木制假人坐在椅子上。

假如坐在那里的是伊莲娜。

现在她可能就被商人掳走，送到某个遥远的国度了。

「…………」

幸好假人当了代罪羔羊。「我的周围就是这样充满危险。」

于是我才有灰之魔女的称号，也具有名符其实的实力。

旅途并不会总是一路顺遂。我这名旅人只有一个人，旅途中的危险也应该由我自己排除。

倘若没有那份力量，我就不该自称灰之魔女伊蕾娜。

「现在你身边的人或许都是好人──不过可能会像这样遇到危险的坏人。」

受人瞩目代表同时背负好评与恶评。

「说得也是……」

伊莲娜点了一下头说：「从今以后，我会再仔细想想的……」

「没错。」

我点头说。

这次才终于松一口气。

接着她脱下黑色三角帽。

喃喃地说出非常理所当然的话。

「原来我没办法变成伊蕾娜小姐──」

就这样，假扮成灰之魔女伊蕾娜的少女变回了平凡的女孩。

接着，隔天。

「昨天刚见面呢！」

一名少女突然在于某国悠哉度过的我面前现身。

灰色短发、樱花色双眼，身上穿着与眼眸同色的樱花色长袍与三角帽。

少女看起来跟我很像，但是越看越是截然不同。

眼前是昨天为止还假借我名号的女孩。

「你的气质改变了不少呢。」

由于瞳色和长相本来就不同，只要改变发型和长袍就判若两人。

就算报上我的名字，应该也不会被误认为同一个人才对。

「昨天我后来想了很多……」

假扮成我就会吸引危险人物。

她发觉这个事实，做出了某个对策。

她说：

「──从今以后，我决定以伊蕾娜小姐的后辈亚卡娜的身分活动！」

后辈。

不是同一人，顶多只是后辈。

因为是后辈所以受到我的影响，因为是后辈所以外表跟我很像。她似乎发现这么做就算在房间里挂我的照片，或是有假人也不会有异样感。

「不是，我倒是希望你能撤除我的照片跟假人的说──」

「那我办不到！前辈！」

「马上就以我后辈自居了……」

我都还没答应的说……

与其这么说。

追根究柢在那之前。

「话说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昨天道别之后，我没有特别在意她的事情，自由自在地回到旅程之中。

我当然没有告诉她自己要去哪里，所以她不可能平淡自若地在我面前现身。

前提是她没有跟踪我。

「其实是亲切的朋友告诉我的。」

「亲切的朋友？」

是谁？

「等一下喔。」

接着亚卡娜把我留在现场，快步走向背后。

几秒后。

她带着躲在阴影处一脸知道内幕的女子回来。

「又见面了呢──」

「到底怎样……？」

看样子亚卡娜和一脸知道内幕的女子在昨天的事件后变成了朋友。

不愧是物以类聚。

「同样是糟糕的人所以惺惺相惜吗？」

「闭嘴！」

挨骂了。

可是伊莲娜只要不是本尊──从伊莲娜变回亚卡娜，伊蕾娜守望会就在今天解散了。

她和亚卡娜变成了很普通的朋友。

…………

对方是你的跟踪狂耶，没问题吗？

「我在学校完全没有朋友，现在非常高兴！」

看我侧着脑袋，亚卡娜双眼发亮地说。她本人幸福的话，我也没有立场插嘴──

亚卡娜抱着未来的希望，眼神闪闪发亮地说：

「多亏伊蕾娜小姐，我好像改变了不少！」

「那就太好了。」

不伪装自己。

不借用别人的名字。

今后以亚卡娜的身分生活下去。

虽然有些曲折──其实非常曲折，不过她终于找到自己该走的出路了。

「谢谢你！伊蕾娜小姐！」

她深深低头致谢。

可是被她道谢我也很伤脑筋呢。

我又没做什么事情。

「我只是借了你我的名字而已。」

我苦笑回答，朝她们挥了挥手。

这是道别的信号。

我慢慢迈开步伐，她们也挥手回应。

「我不会说再见！因为我相信还会再见面！」

「好好好。」

就这样，她们直到最后都面带笑容。

毫无虚假，真正的笑容。

亚卡娜。

我相信自己还会再见到她。

下次见会是什么时候呢？

那天让我期待不已。

「──啊，等一下。你是伊蕾娜吧！好久不见！」

旅途中。

一抵达某国，素未谋面的男子就跟我搭话。

他是谁？我第一次造访这个国家，当然不认识任何人。如此一来，难道是在别国见过吗？

我看着陌生的脸孔思索记忆。

这时眼前的男子莞尔一笑说：

「帮我签名！我是你的歌迷，上次还去听你唱歌喔！」

「…………」

这大概是亚卡娜假扮成我的害处。

在那之后，我被许多不认识的人亲昵地问候，受了不少麻烦。

下次见面我预定跟她抱怨一声。

第二十一卷 第二章 少年的梦想

我在某国的咖啡厅看报纸。

对旅行魔女来说，收集周边国家的情报不可或缺。调查接下来即将前往的国家治安也好，得知过去造访国家的后续情形也罢，报纸都能派上用场。

「…………」

那一天，我看见的标题和湿地中某个村落发生的惨剧有关。

我没有直接造访过那个村落，只有从附近经过；可是越看报导，我越觉得不像是不知道的地方发生的事情。

我用手指轻抚文字，在脑中回想过去发生的事情。

然后喃喃说出在那里遇见的少年的名字。

「……里诺。」

我低声说出梦想光辉灿烂未来的少年之名。

○

「我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那一天，我在湿地中遇见的少年这么说着擦了擦汗。

抬起头来晴空万里，透彻的蓝天中太阳高挂。周围长满和我们同高的草，脚下踩着温暖的水。

「我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所以不要紧。

什么也不用怕。

每次踩进深及脚踝的水中，都响起充满不安与紧张的声音。

年龄大约十五岁左右。黑色头发，纤瘦的体格。他握着魔杖拨开高草，带着我们向前走。

我骑在扫帚上避免脚弄湿，跟在他后面。

他的姐姐则是走在最后。

「不要勉强，里诺。」

她劝戒似地说。

她的名字是阿米菈。

跟弟弟一样的黑发长及肩膀，和弟弟一样的黑色双眸注视着他。大概是会担心吧。

可是他的年纪可能会想快点长大，里诺不满地回过头来。

「我、我才没有勉强！没礼貌！」

他瞪了姐姐一眼说。

「是吗？」

姐姐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点头回应。她平常可能不怎么会崭露表情。

「姐姐才是，也只有现在能这么轻松了。我搞不好会打倒领主，把你全村第一的宝座抢过来喔。」

里诺得意地哼笑一声。

接着他的视线转向走在姐姐前面的我。

「魔女小姐也是，一有危险就躲到姐姐后面，她一定会保护你的。」

他的话语之中感觉得到对姐姐的绝对信赖。

我点头回应。

「那么就恭敬不如从命，领主什么的如果出现我就躲起来吧。」

我边说，边用鞋子的脚尖碰了一下水面。

不高也不低，我骑在扫帚上维持头顶探出草丛的高度。

我大约是在一个小时前遇见他们的。

「领主？」

我会在湿地中遇见他们纯属偶然。

其中一人是少年，另一人是态度成熟的女性。两边都是手握魔杖的魔法师，从黑色的头发与长相，不难想像两人是姐弟关系。

在我发现他们的同时，他们似乎也发现了我，慢慢挥手跟我打招呼。这么一来假装没看见就太没礼貌了，于是我靠上前问候回应。

你们好。请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我简单自我介绍是灰之魔女伊蕾娜后问。他们听了小声地回答。

「我们在找领主。」

我一听纳闷地侧头。

领主。

……那是什么？

「是住在这片湿地的魔物。」

回答的是弟弟──里诺。「体型庞大又凶猛无比，可是鲜少在人前现身，这片湿地的主人。所以才叫做领主。」

「原来如此。」

我第一次听说呢……

「在我们现在住的村落和附近村子间是很有名的魔物喔。以前开始就定期传出出现的报告，可是从来没有人打得倒它。不只这样，还牺牲了好几个人。」

「听起来是很危险的生物呢。」

「所以现在我们村落的戒备颇为森严。」

「然后你们在巡逻，看那个领主是不是在周遭徘徊吗？」

「不太一样。」

「什么意思？」

我这么问，里诺便回答：

「我们想打倒领主。」

他平淡自若地说。

「……打倒？」

我才刚听到那是过去牺牲了好几个人的危险魔物说？我皱起眉头。

可是他不改得意的表情解释：

「以前都打不倒它，是因为我们村子还有附近村子都没有优秀的魔法师。」

「你还挺看得起魔法师的呢。」

「与其说是看得起魔法师，应该说是看得起我姐姐吧。」里诺露出骄傲的眼光，瞥了一眼自己的姐姐。「姐姐超强的喔。以前自己解决过很多魔物，当然村子里没有人比她还强。她甚至自己一个人消灭了盗贼喔。」

他是想说和姐姐在一起，领主根本不足为惧吧。

在她身旁，姐姐阿米菈跟人偶一样发呆。她可能平常就沉默寡言。

在那之后，我顺便和他们请教了附近的聚落与村庄。旅人总是在找地方过夜。这附近有适合的地方吗？我在闲聊之余侧着头问。

他们说每一个村庄跟聚落凝聚力都很强，相反地对外人十分冷淡，不愿意接受旅人。

「尤其是对魔法师的歧视与偏见很强。我猜你骑着扫帚造访村子的瞬间就会被丢石头吧。」

换言之，我这种外地来的魔法师很有可能碰钉子吗？

「话是这么说，你们不也是魔法师吗？」

「我们是特例。与其说是我们，应该说是姐姐才对。」

歧视可以用实力辗压，他说。

所以姐姐才让他引以为傲吧。

「不过，除了我们之外，对魔法师还是很冷淡，也会受到歧视。所以想过夜的话，还是穿过湿地去前面的国家比较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点头说：

「感谢。谢谢你们提供情报。」

我在扫帚上行了一礼。

「哪里哪里，我们才是，能遇见一样是魔法师的人太好了。」

嘿嘿嘿，里诺笑着挥手。

接下来他们一定会回去寻找领主吧。

「小心安全。」

「魔女小姐也是。」

我们对彼此说。

冗长的对话到此为止。我也差不多该回去旅行了。

我转身背对两人。

接着再次骑着扫帚向前。

随后。

「──可不可以帮忙？」

声音传进耳中。

「咦？」

我停了下来。

回头一看。

里诺的姐姐看着我。

她对露出呆愣表情的我又说了一次。

「你可不可以帮忙？」

她的肌肤跟寒冷的雪一样苍白，注视我的双眼跟深沉的黑暗一样漆黑，阴暗的表情与脸色几乎看不出感情。

「…………」

我没有帮助她的理由。从里诺的话听来，姐姐一个人也能顺利解决那个领主才对。

「……好啊，是没有关系。」

然而这时我点头同意。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的脸时，我觉得自己非得这么做不可。

●

少年有一个梦想。

「你知道生存下去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他回想起年幼的某一天。

姐姐温柔地摸摸里诺的头说：「在被杀之前先下手。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忘记这件事。」

在笑着对他说的姐姐背后，是一只断气的魔物。

它从暗处突然攻击过来，反被姐姐消灭。毫无犹豫的魔法攻击贯穿魔物的头。

「在被杀之前，先下手……」

「对。记清楚啰，对方无法沟通的时候这样最好。」

阿米菈点头平淡地回答。

从里诺小时候开始，阿米菈就在村落中确立了一席之地。她沉默寡言，但是身为魔法师的实力不容置疑，改变了村落中对魔法师根深蒂固的偏见。

跨越歧视意识之后，是身为同伴的强烈羁绊。

里诺十二岁的时候，阿米菈就已经率领村里的伙伴打猎带回许多猎物了。

「…………」

里诺在家里等着姐姐回来，羡慕她能被伙伴包围。

他想变强。

他想要跟姐姐比肩齐步。

曾起何时，他开始怀抱这个梦想。

「姐姐，姐姐！教我魔法！」

终于，里诺说出自己的愿望，和阿米菈央求魔杖。他想用魔法跟姐姐一样战斗。他想成为能够守护姐姐背后的男人。

「这样啊。」

阿米菈开心地微笑，把用树枝做的练习用魔杖交给他说：「等你独当一面，就给你跟我一样的魔杖。」

她的眼神看起来也像是在梦想跟弟弟两人一起去打猎。

隔天起，阿米菈就在外出打猎之余教里诺魔法。村落实力首席的弟弟──周围的人怀着对他的期待，守望两人的修行。

开始修行后过了一年。

「差不多可以了吧？」

「还不行。」

阿米菈对刚满十三岁的里诺摇头。

又过了一年。

「还不行吗？」

「对。」

阿米菈依然带着其他伙伴外出打猎。

日复一日都只有练习，不肯让他实战。里诺失望透顶，不甘心地思考自己究竟少了什么。

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放弃梦想。

就是因为这样，他每天都独自一人默默地特训。

努力不懈，希望姐姐终有一日能注意到自己。

而就在某一天。

「──喂，你听说了吗？领主好像出现在村落附近。」

「──上次出现的时候灾情惨重啊。」

「──又得靠存粮生活了吗……」

里诺听见村落伙伴的耳语。

领主出现了。

里诺如果记得没错，上次村子附近出现目击情报大约是在五年前。他还清楚记得外出巡逻的伙伴有好几人死去。

可是，当时别说里诺，就连阿米菈都还没有发挥身为魔法师的实力。

现在村子里有强大的魔法师。

「──阿米菈应该会处理吧？」

「──说得也是……阿米菈能打倒它吗？」

里诺听见了村民们的低语。

他不禁感到懊悔。

明明那么努力特训，却从不被当作一回事。

从来没有机会证明自己的实力。

以后想变强到能够打倒领主──里诺挥舞练习用的魔杖，抱着希望不停施展魔法。

「──如你所知，传出领主在村子周围徘徊的报告。我们村子里就属你实力最高超。抱歉，可以去看看状况吗？」

就在今天早上。

村长委托阿米菈调查。说法虽然纯粹是调查，不过村长希望她能狩猎领主。

她也理解那个要求。

「这次的对手非同小可，请给我几天时间调查它的生态，之后再去讨伐。」

她说由于目标非常危险，所以需要时间准备。

接着阿米菈独自离开村落，一如她的宣言在湿地调查领主的生态。

在那之后过了三天，她回来了。

毫发无伤。

她一如往常带着从容不迫的表情，村子里的伙伴上前迎接提问。

领主现在在哪里？在村子附近吗？会不会很凶猛？状况还稳定吗？

他们十分在意会不会危害村落。

可是，她的回答和村民们的期待相去甚远。

「里诺。」

她看着村子里的伙伴──后面的弟弟。

接着说：

「帮我。」

姐姐手中拿着一根魔杖。

那是在他独当一面时才预定交给他的魔杖。

里诺立刻理解那句话的意思。

跟我一起打倒领主。

姐姐一定是想这么说。

「姐姐──」

里诺接下魔杖，看着姐姐。

今天，梦想终于实现了。

○

「──可是没想到和姐姐第一次打猎，猎物居然是领主。」

突然加入和两人一起寻找领主的我，被赋予搬行李的任务。

两人之间自然而然地得到骑扫帚飞翔的我就算载多少行李也没有问题的判断。

我提着两人分的包包，在姐弟之间悠悠哉哉地飘浮，于湿地中前进。

「姐姐沉默寡言，可是从以前开始就常做很多过分的要求。」

刚刚才和我说了一长串自己的事情，里诺又聒噪地说起姐姐的美妙。

「刚开始练习的时候，她会突然把魔杖塞到我手里，说『在打中我之前不准休息』，魔法特训的时候也说『打偏一次就不准吃晚餐』。」

听起来他度过了一段相当严厉的训练时光。

不过，那段日子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也让他格外高兴。他笑容满面地说：

「可是，我比较期待打倒领主之后的事。从今以后我就能跟姐姐一起去打猎了。」

「太好了呢。」

「嗯！」

他开心地点头，回首望向最心爱的姐姐。

我看见也跟着回头。

「…………」

如同里诺所说，他姐姐非常沉默寡言。她在回忆中没有插嘴，就连看着我们的现在也没有什么回应，不发一语。

除了最基本的话之外，她可能什么也不打算说。

「里诺，直走。」

难得开口，也只有像这样指示弟弟。

右转，直走，左转。

从刚才开始她就只说这些。

「啊啊，抱歉抱歉。」

姐姐的意思大概是「不要停」吧。里诺轻松道歉，再次迈开步伐。

「…………」

姐姐呆愣地跟在我们背后。

简直就像是幽灵。

「话说回来。」

在湿地中前进寻找领主的时候，我问两人：「可以更详细地告诉我领主的特征吗？」

例如外观上特征，还有具体来说会怎么攻击等等。

为了确保安全，预备知识还是多多益善。

「啊啊，这么说来还没告诉你呢。」

「除了是危险的魔物之外，我什么都还没听你说喔。」

「那么就问姐姐吧。毕竟调查的人是她。」

说得也对。

「所以说，怎么样？」

我又把头转了回去。「领主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魔物？」

虽然目前为止几乎没有跟她说过话。

我还是认为直接问她应该会得到某种回应。

但是她并没有看我。

「在那里停下来。」

不是我，也不是弟弟，她没有看着任何地方，唯有注视着虚空张开口。

「……怎么了，姐姐？」

怎么有点奇怪？里诺说，露出讶异的表情停下脚步。

「…………」

姐姐没有回答。

一股不对劲的感觉一涌而上。

她为什么什么也不说？

在里诺的回想中，她明明或多或少能够与人沟通。

不对，追根究柢。

她为什么要邀请我？

既然强到调查领主好几天也能毫发无伤地生还，就算不特地借助我这个陌生人的力量，带着里诺应该也能轻松打倒目标才对。

毕竟会带着第一次打猎的弟弟一起走，最起码应该代表她有信心即使他绊手绊脚，也能够好好保护他。

否则根本不可能特地为了讨伐领主带弟弟一起同行。

「……姐姐？」

而就在里诺担忧地提问时。

「…………」

一垂。

就像是站着睡着一般，阿米菈垂下头来。双手无力地下垂，双脚失去力气。喀叽喀叽喀叽，勒紧的声音传进耳中，她的脚缓缓抽离水面。她并不是靠自己的意识飞翔，也不是向前踏步，而是当场轻飘飘地浮了起来。喀叽喀叽喀叽的声响响起，她的身体左右摇晃。

她的身体被吊了起来。

「姐……姐……？」

里诺哑口无言，阿米菈却没有回答。

大概是一直隐藏到现在。

一条看似绳索的东西缠在阿米菈的脖子上，向上延伸。顺着看去，能够看见绳索描绘出弧线，延伸到我们前方。

绳索的尽头是一只魔物。

「……多罗涅罗。」

我听过在某个地区有以此为名的魔物存在。

它们喜欢湿气浓厚的场所，外观大略形容起来像是能将人活活吞下的大青蛙。

最大的特征是它们的生态。

名为多罗涅罗的魔物有两个最大的特征。

「为什么……怎么会……？刚才我眼前明明没有这种怪物──」

首先。

它能够让身体变透明。据说它们常会待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猎物靠近。

可是，只有空等猎物并不会自己送上门。即使凑巧遇到猎物，猎物的伙伴也有可能会警戒而不靠近多罗涅罗。

所以它还有第二种特征。

「…………」

我紧紧盯着多罗涅罗避免它离开我的视线时，它头上宛如钓竿的触角缓缓摇晃。

阿米菈的脖子应声折断。

「……里诺，快逃。」

我对眼前的少年低语。

多罗涅罗会用猎物死后的遗体狩猎。用头部的触角贯穿遗体的头部，跟还活着一样让人说话，引诱其他猎物靠近，再接二连三地捕食。

我们就如同上钩的鱼。

「姐姐……姐姐……骗人的吧，姐姐……」

里诺愣在原地。

多罗涅罗像是要嘲笑失魂落魄的他一般张开血盆大口。

我每次想起这时的事情，都会受到激烈的后悔苛责。

这个时候我如果更早发现，应该就能避免最糟糕的状况了。我应该硬是让里诺逃离现场才对。

在犹豫就会死的状况下，我以击退多罗涅罗为第一优先。一把推开呆站眼前的里诺，我立即挥下魔杖。

我射出灼热的火球魔法。可以将接触到的万物熔化的火焰烧穿多罗涅罗的右前脚。意外遭受上钩的猎物反击，多罗涅罗吃惊地后退，再次变得透明。它可能没有发现火球蒸发了它脚下的水。我的魔杖锁定布满小水滴的多罗涅罗，朝对着我的背后又射出一发魔法。一道光快如飞箭地贯穿巨大的身躯。

那应该是致命伤。

多罗涅罗的身体现出原形，倒在湿地之中。

「…………」

这时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打倒了原凶多罗涅罗，我以为周遭的危险已经全部排除。所以我才松了口气放下魔杖，望向里诺的方向。

可是他并没有看着我。

「……姐姐……」

他的视线尽头是头依然连在触角上的阿米菈。

我只有一件不知道的事情。

就如同头被切下来的鱼会在砧板上痉挛，死后不久的生物身体偶尔会移动。

多罗涅罗的反应扩及了触角上的遗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呆站原地的阿米菈放声尖叫，胡乱挥舞魔杖──向前狂奔四处发射魔法。

阿米菈现在恐怕处于魔力暴走状态。她发射的魔法刨开地面、斩裂长草、扫倒树木。

而里诺就呆站在她的行进方向前方。

「──危险！」

我太大意了。

所以将魔杖指向阿米菈的时候慢了一瞬间。

「姐姐……抱歉……」

我想救里诺的时候，他已经使出魔法了。早已失去生命的阿米菈身体被轻而易举地贯穿，随后倒下，沉入水中。

真的。

每当想起这时的事情，我都受到强烈的后悔苛责。

「……里诺……」

我如果强迫他躲避的话。

最起码他就不必亲手伤害姐姐的遗体了。

○

「姐姐教我要在被杀之前先下手。」

一切结束之后，里诺用布包起伤痕累累的遗体。

我该对他说什么才好？犹豫时他对我说「不用在意。」回过头来。

「在我们的村子里，打猎时失去伙伴并不稀奇……姐姐也是，每次出去打猎都做好再也回不来的觉悟。」

他一定是在过去特训的日子中学过这件事。

触碰遗体的手非常温柔，但他没有流泪，看起来十分冷静。

即便如此，他只有十来岁。

「……你还好吗？」

会不会太重背不动？我在他身旁蹲下来问。接下来他打算怎么办？他打算做什么？

他回答：

「我打算回村子，实话实说报告结果。姐姐被领主杀死了，然后我打倒了领主。我打算和伙伴们说出真相。」

「……这样啊。要不要我陪你去？」

做为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证人。

而且他自己搬运遗体一定很辛苦。

我能不能帮上忙？想到最后我跟里诺提案，可是他缓缓摇头回答：

「不用担心。」

他举起魔杖给我看。

然后像是对自己说似地说：

「因为我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

少年有一个梦想。

「独当一面以后你想做什么？」

阿米菈在特训的日子中问里诺。美丽的双眼似乎会将人吸入其中。里诺笑脸回答面无表情的姐姐：

「那当然是当姐姐的搭档啊！」

成为姐姐的搭档，帮助村子里的大家。

我想成为那样的魔法师──里诺说，那就是他的梦想。

「这样啊。」

姐姐面不改色地问：「可是独当一面以后很辛苦喔。会有很多不得不忍耐的事情。你忍得住吗？」

「我当然忍得住。」

「也会有很多难受、伤心的事情喔。」

「没问题的！」

只要跟姐姐一起，不论什么我都忍得住。

里诺挺胸回答。

永远陪在姐姐身边。

那就是里诺的梦想。

「──你这家伙……！竟敢厚颜无耻地回来！」

里诺一回到村子里，伙伴的男子们便出来迎接。

所有人都拿着棍棒。

他们对里诺背上的尸体不屑一顾，痛打他的脸、他的手臂、他的背。

「你跟外地来的魔女一起杀了阿米菈吧！」

「看起来有点奇怪，担心过去看一看！然后就看到阿米菈她……阿米菈她……！」

「你在搞什么啊！」

「把我们的同伴还来！」

背上好痛，头好热。他护住头好逃离痛楚，指尖却越来越使不上力。

证明他独当一面拿到的魔杖消失了，他四处张望。

地上有看起来像是断掉树枝的东西。

「这种东西──！」

其中一名伙伴把那踩烂。他好一阵子才发现那是魔杖。住手。那是姐姐给我的东西──即使想出声，气也通不过喉咙。

取而代之他伸出手。

某人一脚踢飞不留原形的魔杖。里诺伤痕累累的手在地上匍匐，追了上去。

「……姐姐。」

断掉的魔杖滚到遗体旁边。

在村落伙伴的包围下，悲叹伤心的人群正中央，阿米菈握着自己的魔杖断了气。昏暗无光的黑色双眼对着里诺。

『独当一面以后你想做什么？』

他觉得姐姐在这么问他。

所以里诺闭上双眼，对自己说。

只要跟姐姐在一起，不论什么事情他都能忍受。哪怕是难受的事情、悲伤的事情，他什么都能克服。

然后他做了一场梦。

在温暖的阳光下，和姐姐两个人一起外出打猎欢笑。没有难受的事情也没有悲伤的事情，唯有沉稳的世界。

在安稳的梦中，阿米菈对他笑说：

『你知道生存下去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朝里诺伸来的手中握着魔杖。

那句话是他开始学魔法的契机，也是他时时怀抱在心里深处，姐姐说的话。小时候，里诺被魔物攻击救了他时，姐姐摸着他的头说的话。

『在被杀之前──』

他不可能忘记那句指引他道路的话。

于是里诺点了点头。

「谢谢你，姐姐。」

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第二十一卷 第三章 听话的孩子

那天早上。

在某国醒来时，我抱着头想「唉，完蛋了」。

低头望向窗外，大街热闹非凡。听说今天正在举行这个国家最重要的庆典。

阳光灿烂晴空万里。

是最适合举办庆典的天气。

大街上往来的人们看起来都像是在发自内心享受这一天。越是看见他们开心的脸庞，我的心情就越阴暗。

「……出国变麻烦了呢。」

入境的时候听卫兵简单说明过，庆典一开始观光客的入境就会开始增加，得花好一段时间才能办好出境手续。

他还告诉我，想避开人潮最好在庆典前出国。

我在停留期间完完全全忘了这件事。

结果就是离开旅馆后我一面后悔一面走在街上。

如果是一般的庆典，我应该不会特别介意。

不过这个国家的庆典，店面贩售的商品和别国不太一样。

「各位请看！这是我国最先进的魔法兵器！」「来看看吧？可以试射最新的枪喔！」「想不想买点新武器？现在破盘特价！」

造型凶狠的各式兵器一字排开。

除了剑、斧头、铠甲等一般装备之外，还陈列了武器和魔法道具组合而成的魔法兵器。

「──我国以极高的军事能力为傲，会在一年一度的庆典上和邻近各国展示最先进的兵器和武器。」

我回想起入境时卫兵跟我说的话。「在我们国家，担任士兵报效国家是最大的幸福。所以大家都由衷期盼这场庆典。」

因为这是展现国家美好的大好机会。

卫兵想必也是享受祭典的人之一，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他骄傲的表情。

可是，我对国家炫耀军事力的庆典没有兴趣也不感好奇。

因此我原本打算在庆典之前离开。一面对自己缺乏计划能力傻眼，一面叹气，我走在人满为患的大街上，来到国门前。

「非常抱歉，现在国门相当拥挤──」

不出所料，国门前挤得水泄不通。

「呜嘿……」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排在通往国门的队伍最尾端。

就在这个时候。

「──啊啊，真棒！太优秀了！」

喧闹的城镇中，一个格外开心的声音传进我耳中。转头一看，我看见几个满面微笑的大人站在大概五岁左右的小女孩前。

「真的好棒！」「很适合呢！」「将来一定能当优秀的士兵！」

低头看着小女孩抱着不符合娇小身体的剑，大人们赞不绝口。

小女孩的父母把手搭在女儿肩膀上，跟自己被称赞一样高兴地点头。

「这把剑和这件皮甲是她自己选的喔。她不要玩具也不想要漂亮的衣服，反而选了战斗用的武器！」「身为父母真是骄傲！」

他们一定是开心到直接让她穿着皮甲拿着剑就上街。

「…………」

丝毫不介意小女孩难为情地低着头，她的父母不停和周遭的大人炫耀自己的孩子。

──所以我才不想在这个国家久留。

所以我才想在庆典前出国。

入境这个国家不久。

我在服饰店看见同一组亲子。

「爸爸，妈妈，你们看！」

小女孩指向店的角落。

那里陈列着充满灰尘的可爱服装。为了庆典做准备，店内大部分都陈列了铠甲与长袍等用来战斗的装备，唯有可爱的衣服格格不入地被隐藏在角落。

小女孩像是找到宝藏一样笑容灿烂。

「上次喔，我的朋友穿这件衣服喔！」

换句话说，就是她也想要那件衣服。即便是我这名碰巧在场的外人也听得懂她的意思。

在店中央的母亲对她说：

「喔。所以？」

父亲望着只有造型可爱的衣服说：

「你对那种衣服有兴趣？」

接着父母异口同声地问：

「你还想穿什么衣服？」

两人站在小孩子也能穿的长袍和铠甲前面。

「啊，嗯……」

小女孩放开可爱的衣服，回到父母亲身边。他们最后买了什么衣服？

父母亲一定会让她自由挑选吧。

在他们看得见的范围内自由地选。

「──哎呀～真是令人欣慰的一幕。」

不久之后我来到国门前。

看着我视线尽头的光景，卫兵心满意足地点头。

「我国从小就会像那样让孩子穿战斗用的铠甲和武器，加强斗争意识……我小时候没人买铠甲跟剑给我，真羡慕那个女孩。」

我回答卫兵说：

「那好像是她自己选的皮甲跟剑喔。」

「什么！太棒了，真是我们国家的骄傲。」

卫兵脸上的表情跟小女孩的父母与她身旁的大人如出一辙。

终于，卫兵问我：

「魔女大人也这么想吧？」

就像是在寻找伙伴。

为了确认自己的认识没有错，为了听见自己身在优秀又正确的地方，他这么问我。

于是我看着被大人团团包围的小孩。

仅仅回答了一句话。

「真是个听话的孩子呢。」

第二十一卷 第四章 沙漠中的财宝

湛蓝的天空，无边无际。

耀眼的大地，放眼望去一片干渴。

「什么也没有耶……」

看见沙漠正中央的景色，旅行魔女喝了一口水叹息。凝神细看，能够看见耸立于遥远另一头的山峦，以及前方的小国。

干燥的大地上顶多只有这些，良好的视野反而强调了荒凉的景观。

炎热的气候与干燥的风。人类想在这种环境下活动也许稍嫌严峻。魔女眼底的一片风景也是过去繁荣都市的种种痕迹，或者该称为遗迹。

一整片比人还高的石墙错综复杂，模样宛如迷宫。

这里以前是什么样的地方？

魔女骑在飞天扫帚上侧着头。遗迹到处都能看见一个个坑洞。看起来跟从以前开始就没有人维护的石墙不同，处处都可以看到似乎是最近刚挖的洞。杂乱无章的模样像是挖开后叹息一无所获。

是有人在找东西吗？

难道有值得耗费劳力挖掘的东西吗？

「该不会是金银财宝？」

哎呀哎呀哎呀？

嗅到金钱的味道，魔女停下飞天扫帚，缓缓降落在石墙上。

她身穿黑长袍，头戴三角帽。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不管怎么看都是美少女的她手中握着一个水瓶。

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口后，抹去嘴角水滴的模样宛如看见财宝「唔嘿嘿」奸笑的坏蛋。

就像这样，对金钱的气味比一般人还要敏感的龌龊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那个，不好意思。」

与其说是对金钱的气味敏感。

我只是找到正在挖洞的人，跟他搭话而已。

这里一定埋了什么值得东挖西挖的东西吧。

「请问你在做什么？」

感觉到有利可图的气息，我站在高处歪着头问。一名男子在洞里拼命挥舞着铲子。他有一头黑色头发，纤瘦的体格，袖口下露出白色的皮肤。

男子年纪大约二十五岁左右。最起码回头看我的他，外表适合以青年称呼。

「…………」

我们四目交接。

他瞪大眼眨了好几下。

「那个……？」

不理会再次侧头的我，他朝放在一旁的包包伸手，开始翻找起来。

他在做什么？

等了几秒。

「你这家伙！是盗贼吧！把手举起来！」

他拿出一把枪。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怎么突然拔枪？

「死掉的爷爷说过，可爱女孩子突然跟我说话一定是诈骗！」

「噗！」

「不准笑！」

「那就不要初次见面就搭讪。」

「才不是搭讪！」

他露出凶狠的表情瞪着我说：「我听说最近有盗贼团进出这个遗迹。你是他们的同伙吧？」

喔喔原来如此。

姑且不论我是不是盗贼。

「这里果然是遗迹吗？」

「啊啊？你在说什么啊？看不就知道了吗？」

「顺便一问，这个遗迹叫什么名字？」

「？明明是盗贼，问这个干嘛……？」

他露出怀疑的表情，仍接着说：「这里是卡拉德利亚遗迹。以前统治这块土地的卡拉德利亚族住的都市遗址。」

「喔喔～」写下来吧。「然后呢然后呢？」

「如你所见现在只剩下石墙，不过这座卡拉德利亚遗迹地下有他们使用的秘密广场，听说里头有多到数不完的财宝。城里的人都不相信就是了。」

「嗯嗯嗯。」

「所以我才为了证明那个传说是真的，日以继夜不停挖洞──不是，你在写什么啊！」

「我对这附近国家的事情不太了解，想说加减调查一下。」

真是太用功了。

话虽如此，在他眼中我的举动想必十分可疑。

「你这家伙……八成是想用我给你的情报找财宝吧！」

「我完全没有那种打算的说。」

「真是太聪明了……！」

「我只知道你比我还笨。」

「可是我才不会把财宝交给你这种盗贼！给我待好别动！我要把你抓起来！」

他握着枪从洞里爬了出来，接着试着爬上我在的石墙。

「碰不到……！」

…………

「噗！」

「不准笑！」

就连身高不矮的他也碰不到石墙顶端。毕竟这里满高的呢。

我原地蹲了下来，俯视他说：「所以说？你想怎么抓我？」

「卑鄙的盗贼！给我下来！」

「就说我不是盗贼了。」

要我解释几次才会懂？

我当场傻眼。

「你不下来的话……就只能用那个了……！」

另一方面，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把枪收了起来，握住自己的右手。

他手上戴着黑色的护手。

那是什么？

我呆呆看着的时候，他举起拳头，猛然朝我坐的石墙挥出一拳。

「接招！」

看样子那不是普通的护手。

大概是某种赋予了魔力的武器──他的拳头发出苍白色的光辉，仅仅一拳就打穿我坐的石墙，将石墙粉碎。

「──嘿！」

要是晚一点从倒塌的石墙跳到扫帚上，我可能就会擦伤了。真是惊险呢。

我坐在扫帚上轻飘飘地后退。

可是他的失控行径并不只这一拳。

「死掉的爷爷说过，对盗贼不必手下留情。觉悟吧！」

我都特地拉开距离了，他居然自己靠上来。

不知道是那个盗贼让他十分头痛，还是天气太热害他失去正常的判断力。不论如何，他明显对我抱有不合理的敌意。

「既然讲不听的话，就把你变成能好好沟通的状态吧。」

我拿起魔杖俯视他。用绳索把他绑起来就好了吗？还是要用水淋他？

真不想在这种地方浪费魔力，我叹了口气举起魔杖指向他。

我和不知名的男子就这样在灼热的沙漠中怒目相视。

「──诺克拉，那个盗贼团好像又在城里出现了喔。」

就在此时，一个冷淡的声音闯了进来。

被称为诺克拉的男子背后出现另一名女子。

褐色的肌肤与金色短发。

年龄大概和他一样二十五岁左右。隔着白色基底的薄薄衣裳也看得出来她身材曼妙，威风凛凛注视男子的眼神散发一股强势的气息。

002

她双手抱胸傻眼地说：

「别在这种地方挖古董了，快点回去吧？你又想被当成他们的同伙吗？」

那副模样看起来就像是母亲在骂不成材的儿子。

虽然不清楚两人的关系，但是想必十分亲密──最起码，前一刻疯狂误会最后还失控的他一听见女子的话，动作就突然停了下来。

然后他问我：

「……你是谁？」

脸上带着有些尴尬的表情。

他这么一说我才想到还没自我介绍。

我简单地回答：

「我是旅人。」

○

「对、对不起！旅人小姐──那个，伊蕾娜！你有没有被瓦砾打到？有没有受伤？」

慌张不已的她名叫绮莉可。

简单自我介绍解开误会，她就立刻握起我的手，帮我拍掉衣服上的灰尘，仔细检查我有没有受伤或是弄脏衣服。

「没有。那个，我想应该不必那么担心……」毕竟她在前一刻阻止了。

「不行，年纪轻轻身体就受伤不是很糟糕吗？」

「这、这样吗……」

在绮莉可背后，可以看见诺克拉按着肚子窝成一球。

那是一不小心把我这名普通旅人当成盗贼，又破坏历史建筑物受到绮莉可痛殴一拳肚子制裁的结果。

两人好像是青梅竹马。

她略显厌烦地跟我说：

「对不起喔。我平常会盯着他避免他乱来……可是他是个笨蛋，常常控制不了。」

「哪里哪里。」

我摇摇头。

光是在战斗前阻止就应该感谢她了吧。不用伤害纯粹精神旺盛过头的人也让我松一口气。

「话说回来，你是旅人是不是代表现在要来我们国家？」

我们国家。

「你是说哪边？」

「『砂之沃尔登』。」

她边说边伸手，指向我骑乘扫帚的行进方向。「这附近最大……应该说是唯一的国家。既然是旅人，今天晚上应该预定在我们国家过夜吧？」

说得完全没错。

「是的。」我点头说，她就喊着「我就知道！」拍了一下手。

「那么机会难得，我送你一程吧？」

「咦，可以吗？」不必浪费魔力，就我来说感激不尽。

「当然可以！对你失礼，当然要付出正当的代价呀。」

她边说边瞥了一眼背后。

「而且，我原本就预定带那个笨蛋回去。」

她面带略显柔和的表情说。

「我没办法接受。」

骆驼拖着载了我们三人的货车，悠哉走向「砂之沃尔登」的时候，诺克拉双手交叉瞪着我不满地沉吟。

就算你说无法接受。

「什么事？」

「突然攻击你的确是我不好，可是你也很可疑啊。这附近根本没看过魔法师，我当然会提高警觉。」

「是这样吗？」

我问坐在隔壁的绮莉可。

她点头回答：

「是呀，很久以前就没有魔法师住在我们国家了……我听之前来的旅行魔法师说过，在沙漠不是没办法顺利发挥魔法吗？」

「…………」

我咕噜咕噜地喝水取代点头。

魔法师使用的力量来自魔力，而魔力源自于花草树木。因此在充满魔力的森林中容易发挥强大的力量。换句话说，就是在荒芜的沙漠不仅难以发挥实力，一不小心还会马上魔力枯竭。

「所以我才会这样定期补充魔力。」

我晃了晃内容物少了许多的瓶子。

我在进入沙漠之前准备了含有魔力的水──虽然没有名称，但就姑且称为魔力水好了。「我好歹算是旅人，是理解沙漠是什么样的地方才来的喔。」

顺带一提，预备还有很多喔。我打开包包给两人看，里面一共有五六瓶装满魔力水的水瓶。

这么多应该十分充足才对。

那是我为了避免在漫无目的的旅途中必须横跨沙漠时所准备的。

怎么样呀，我挺胸说道。

但不可思议的是，两人面面相觑。

「从你的样子看来，你不知道我们国家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绮莉可苦笑说。

一旁的诺克拉也说「的确很厉害。」叹了口气表示：

「等到了国家，劝你还是把瓶子收好比较好。」

「为什么？」

我侧着头问。

他望向骆驼前进的方向。

「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砂之沃尔登」已然近在眼前。

穿过国门，我看见充满黄砂色砖瓦的城市景观。

与其说是为了景观而统一，比较像是单纯配合生活模式的建筑形成相同的形状与颜色。四角形的屋舍杂乱地配置，骆驼走在复杂的道路上。

「好！那么伊蕾娜，请看左手边！」

我坐在货车上发呆，心情宛如观光客。

绮莉可夸张地张开手，跟导游一样介绍城市。

「那里可以看见我们国家的知名餐厅！总是大排长龙喔！」

「原来如此。」我直接说出看见的感想。「都没人耶。」

「现在刚好是离峰时段……」

现在是中午的说……？不理会我的疑问，她接着说「然后请看右手边！」在货车上转了一圈。

「那里可以看见我国规模不小的商店！从日用杂货到蔬菜水果，几乎什么都一应俱全。大家都去那里买东西喔！」

「原来如此。」

我点了点头，却对映入眼中的景色感到一丝异样感。「……那里也会收购物品吗？」

走进店内的人大多都背着大篓子。光是如此还不算不可思议。

「每个人看起来都抱着大包小包进去的说。」

我看见很多人走进店门前篓子里就装得满满的。难道是先去了别的店吗？还是来卖东西的？

听见我脑中浮现的疑问，诺克拉摇了摇头。

「我们国家基本上是以物易物。所以大家才会聚集在商店，交换别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

跟我的预测完全不一样。

「顺便告诉你，在能够交换的物品中水特别重要。因为由政府管理，每个月都会发送固定的量给每个人。」

虽然不多就是了，诺克拉耸肩说。

在这个国家的物品──尤其是水被赋予了类似金钱的价值吗？既然如此，拿着水瓶走来走去就跟把钱挂在脖子上一样。

难怪他们会建议我在入境前把水瓶收好了。

话说回来。

「这个国家没有流通货币或纸币吗？」

「水的兑换券有时候会当成钱使用喔。」绮莉可摇头回答对我说：「话虽如此，能用兑换券换到的水的量很大，所以大多都拿来跟宝石和贵金属之类的昂贵物品交换。」

「原来如此……」

换句话说，有钱到持有兑换券的人比较轻便，一般居民都得背着沉重的行李购物的意思。

贫富差距在每个国家都看得到。

基于这点，我指向商店问：

「我刚才在商店外看见有人的篓子装满水果，他是想拿去交换兑换券吗？」

「应该是吧。」

绮莉可嗯地一声点头。

随后男子拔腿就逃，老板冲出店门追了上去。

「原来是小偷。」

「看来是呢。」

这个国家的治安该不会不太好吧？

我眯起眼。

绮莉可略显尴尬地说「顺带一提，他们负责处罚那些人喔。」伸手一指。

道路前方。

那里耸立着一栋格外庞大的建筑。

「那是我们国家的中央政厅。主要负责取缔犯罪、管理水资源，连外交事务都归它管，是管理一切的公家机关。」

最近这附近有盗贼团出没，所以好像比较忙。她耸肩说。从两人的反应来看，盗贼团到现在都还没被逮捕。

「你也是，不想被政府盯上就给我安分一点。」

绮莉可双手插腰，瞪着诺克拉说。

他一脸不以为然地把脸别开。

「会怕政府怎么当探险家？不管你阻止几次，我以后也会继续探索遗迹。」

「死脑筋。」

「要你管。」

「所以说，你又想被当成盗贼吗？」

「…………」

她说「又」，就代表以前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吗？

我看着两人侧了侧头，不久之后绮莉可简单和我解释。

她说，事情发生在两、三个月前。

一身黑衣，深深戴着兜帽隐藏面容，打扮十分不可思议的团体在城里现身。

他们连续攻击富裕阶级的家庭，偷走大量的水。这是理解水在这个国家价值不菲涉下的犯行。政府猜测是这个国家的贫困阶级勾结组成的盗贼团所为。

「而那个盗贼团就是把卡拉德利亚遗迹当作据点。」

绮莉可无奈地说。居民们好几度目击盗贼团消失在遗迹里。「没有人感兴趣的遗迹，的确最适合躲藏了呢。」

「原来如此。」我大概明白状况了。「然后，挖掘遗迹的诺克拉就被误会成盗贼的同伙了吗？」

「就是这样。」

绮莉可叹气。「所以我才叫他别再挖了。这家伙已经差点被抓好几次了。」

即便如此，他也不打算停手吧。

「我没办法接受。」

反倒有可能还有点意气用事。

他双手交叉愤慨不已。

「再说，你都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我非得因为后来出现的奇怪家伙停止挖掘遗迹啊？」

「你跟我说有什么用……」

不要和我征求同意……

「我反而认为盗贼团只是表面，他们真正的目标跟我一样，是卡拉德利亚遗迹地下的祭坛。」

「就说没有那种东西了，你是笨蛋吗？」

「一定有！」

「你有根据吗？」

「死掉的爷爷说的。」

「好好好，每次都是这句。」

「不要随便敷衍我！」

「有财宝就好了呢～」

「……我就算找到财宝也不分给你！」

「说这种不存在的未来你都不空虚吗？」

「唔，你这家伙……！」

诺克拉气到唔唔唔地低吼。

另一方面，绮莉可也鼓起脸颊把脸撇开。

我有种看见好友间打情骂俏的感觉。

虽然知道难免激动起来，但是希望他们别忘了车上还有客人。

「城市导览就到这边结束了吗？」

我嗯哼一声清了清喉咙问。

绮莉可鼓起的脸颊迅速恢复原状。

「啊，抱歉抱歉！我都忘了！」

「好好好。」

没关系喔，我苦笑说。

在那之后绮莉可跟最初一样手舞足蹈地解说。

「请看右边！」

绮莉可指向一间老旧的店。

「这里是鉴定店，负责鉴定宝石跟贵金属的价值，交换水的兑换券。主要的交易对象是富裕阶级，生意还不错。」

骆驼正巧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

绮莉可从货车上一跃而下，接着说：

「然后这里也是我的店。」

鉴定店绮莉可。

她经营的店就叫这个名字。

○

如同自称店主的她所说，鉴定店绮莉可的生意还算不错。

她一回到店里，在店前面等待的几名客人就涌进店内，委托她鉴定。

「嗨，我等你很久了，绮莉可。」「把我的宝石换成兑换券！」「这次我带了特别的宝石来，价格怎么样？」

每一个顾客看起来都是有钱人。他们身穿上等的衣服，大半都是壮年，在几名魁武佣人的陪伴下威吓似地将绮莉可坐的柜台团团包围。

「好好好，我轮流看。等一下喔。」

她看起来相当得心应手。

厌烦地挥手赶走佣人后，她一一仔细检察放在柜台上的宝石与贵金属。

「蛤啊？这什么东西？根本是假货嘛。这种东西我们不收喔。」

下一位。

「这之前买过了，所以值一张兑换卷。怎么样？你要换吗？咦，太少了？不要就拉倒。」

下一位。

绮莉可一个接着一个打发有钱人。

第三个客人是褐色头发的男子，在顾客中看起来特别年轻，外表大概三十五岁。「麻烦你了。」他害羞地说，把一颗小小的白色宝石放在柜台上。

「你拿来的东西还真少见呢，莱泽尔先生。」绮莉可小心翼翼地拿起宝石。

从她知道名字看来，男子应该是常客。他缓缓点头。

「那是我珍藏的宝石。」他说。

「是吗……这个的话应该值五张兑换券吧。」

绮莉可迅速鉴定出宝石的价格。名为莱泽尔的男子不假修饰地皱起眉头。

「等一下等一下，是不是比上次还少，绮莉可？」

「物价高涨到处都不景气，不要任性。所以说，你要卖吗？」

「唔唔嗯……不能多算一点吗？」

「没办法。下一位──」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那么五张兑换券就好！」

绮莉可以不容婉拒的交涉术连连应对客人。

她可能有不论面对什么客人都平等对待的信念。

「真厉害……」

在店外看着她工作的模样，我嗯嗯嗯地点头。在我这种初次造访的旅人眼中看来，那种商人很值得信赖。

「她从以前就像那样。」

诺克拉把货物搬下停在店前面的货车，熟练地一一搬进店里。「对那家伙来说，物品的价值是第一优先，所有人是谁根本不是问题。」

「这样啊。」

不愧是旧识，真清楚。

话说。

「你原来是这里的员工喔。」

「少啰嗦！」

总觉得他非常自然地开始工作。

「我、我是顺其自然啦。」

「哪种顺其自然？」

我问。

他「唔唔……」地低声发出不成言语的低吟，垂下肩膀说：

「……我跟她原本就是孽缘。我本来打算只靠当探险家维生，可是她硬要我来店里帮忙，所以我才在这家店打工当副业。」

「嘿～」

简单来说，顺其自然是他掩饰害羞的借口。「顺带一提，收入大概多少？」

「哪边的？」

「探险家那边的。」

「是零。」

「原来如此……」

完全毁灭了副业这个词的概念呢。

「再说你又怎样？」

「不是你，我是伊蕾娜。」

「……伊蕾娜又怎样？」

他这么问，注视我的手。「你从刚才开始就跟我一起做事的说。」

哎呀，怎么会这样？

我手中拿着比较轻的货物，不知不觉间和诺克拉做起相同的事情。

「哎呀，真不可思议。」

我苦笑耸肩，视线注视着仍在店内工作的绮莉可。

其实我和她偷偷做了某个约定。

事情发生在我刚抵达这间店的时候。

「──唉唉，等一下伊蕾娜。」

绮莉可扯了扯我的长袍，悄悄对我说：「那个，接下来你有什么预定吗？」

预定吗？

「倒是没有。」

旅人的优点就是几乎没有什么预定，抵达「砂之沃尔登」以后，我原本打算自己一个人悠哉地观光。

「这、这样啊……」

眼前的绮莉可看起来有点奇怪。

她没有跟诺克拉说话时那样强势，还有些难为情地脸颊泛红。

怎么了？

我等她开口，她就悄声对我说：

「那个啊……如果你没事的话，要不要在我们店里工作一下？」

「你们人手不足吗？」

「与其说是人手不足……」

她欲言又止，视线注视着诺克拉。「可不可以代替我监视他？你今天也看到了吧？那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她说自己平常必须待在店里，没办法紧盯诺克拉的动向。「他如果又攻击旅人就不好了……又被误认为盗贼团的伙伴也很糟……我希望你能盯好他，避免他又失控闯祸。」

所以她才想让我留在他身边取代自己吧。

她会付薪水，愿意帮忙的话也可以住在她家，她接二连三追加条件。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点了点头。

「你很担心他呢。」

「！我才没有担心！」

绮莉可满脸通红地否定。看样子她的表情比言语还要擅长表达她的心意。

经过这番互动，最后我决定答应她的请求。

毕竟我想谢谢她载我来这个国家，最重要的是她和有钱人关系密切，打好关系没有损失。

于是我对诺克拉说：

「我也是顺其自然吧。」

他苦笑回答：

「你也挺随便的啊。」

「我是伊蕾娜。」

○

在那之后，我过了一段每天来回卡拉德利亚遗迹与「砂之沃尔登」的日子。

「那我们走吧，伊蕾娜。」

「好好好。」

我一早就用扫帚拖着货车接送精神抖擞的诺克拉。

「接招！」

「哇～好厉害。」

然后看着挖掘遗迹的诺克拉发呆，或是稍微帮一点忙。

「今天的水也好好喝喔……」

又或者是眺望着酷热的阳光喝魔力水、在地上画画、闲得发慌、在附近散步。

「好忙喔……」

「你只有在玩嘛！」

洞穴底部传来诺克拉的怒吼。

我探头看了一眼。

「进度如何呀？」

「还不错。你愿意帮忙就更好了！」

就算你这么说。

绮莉可又没叫我帮忙挖掘遗迹。

「在沙漠本来就要保留魔力，所以我没办法帮你的忙。」

我想至少保留回程用的魔力。「如果徒步走回去也没关系的话，倒是可以帮忙。」

「唔嗯嗯……」

诺克拉边用铲子挖洞边低吟。

「追根究柢，真的有必要用人力挖洞吗？你之前不是用护手破坏了石墙吗？」

用那种冲击波用力殴打地面之类的──没办法做到那种事吗？

「无法无法。」

他摇着头，看着仍戴在手上的护手。「这是很久以前爷爷用的武器，用了一次以后会有三天用不了。」

而且能够使出的攻击只有一发，看样子是效率欠佳的装备。换句话说，昨天他破坏石墙的时候就已经失去效用了。

「你原来想赤手空拳跟我战斗吗？」

面对魔法师，对方还飞在空中，在这种沙漠中空手战斗。

「…………」

他昨天恐怕一点都不冷静，诺克拉尴尬地把眼睛别开。「死掉的爷爷说过，男人偶尔会有必须乱来的时候……」

遗迹的挖掘每天都进行到很晚。

闲暇时间中我在遗迹内晃了晃，但跟上次看见的一样，留有很多挖到一半的洞。

他一定尝试了很多次，也失败了很多次吧。

他的目标是地下遗迹，堆积如山的财宝沉睡在更深处。

目前他就连地下遗迹都到不了；可是他的表情并不阴沉。从洞里爬出来的他带着开朗的表情对我说：

「虽然没有成果，不过挖到不少很久以前的遗留物。」

他说了声「你看。」把老旧的装饰品放到我手中。

诺克拉推测那恐怕是卡拉德利亚族使用的东西。而那些不可思议的物品，基本上都会带回绮莉可的店鉴定。

「原来如此。」

把挖到的东西放在柜台上，绮莉可莞尔露出营业用的笑容。

鉴定一瞬间就结束了。

「伊蕾娜，你要记得喔。我们店里的评鉴标准基本上分为上上、上、下这三个阶段。」

「所以说，我带回来的这些是什么？」

她即刻回答：

「下下！」

「不是说只有三阶段吗……」

基本上两人一见面就会爆发莫名其妙的争执。

例如说，走在街上决定当天晚餐的时候。

「唉，今天要吃什么？」

「我想吃面。」

「顺带一提我想吃肉。」

「…………」

「…………」

在那之后两人脸对着脸说着「面！」「肉！」「面啦！」「肉啦！」跟附近的野猫一样吵来吵去。

那么各吃各的不就好了吗──

我看着他们这么想，察言观色地提出折衷方案。

「那么就取中间，两边都吃怎么样？」

「这算什么取中间啊？」「抱歉这最不可能。」

…………

到底怎样……？

然后还发生了这种事情。

「唉，诺克拉！你又乱花钱了对不对！」

某天下午，诺克拉一回到店里，绮莉可就鼓起脸颊质问他：「你以前没有那件衣服吧？什么时候买的？用什么换的？」

既然没有赚钱就省一点，她跟妈妈一样训斥道。

「你很啰唆耶，我爱买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

另一方面，诺克拉不耐烦地回答把脸别开，仿佛正值叛逆期的青少年。

「不要跟老板顶嘴！」

「薪水爱怎么花是我的自由吧！」

「你上次不也这么说，买了没用的工具吗？」

「唔呃……！」

「真的一点规画都没有。再说我跟你讲过好几遍了，为什么──」

在那之后，绮莉可的说教持续了大约三十分钟左右。

即便如此，少女心相当不可思议。

她绝对不是讨厌诺克拉，也不觉得他烦。

「唉，伊蕾娜。今天在遗迹发生了什么事情？跟我说？」

晚上。

绮莉可坐在床边问我。

她遵守第一天的约定，让我借住在她家。在自己的家──或者该说和我两人独处的空间中，她似乎比较放松。

她满脸期待地露出在诺克拉面前不常展现的表情看着我。

那么就恕我僭越告诉她吧。

003

「这个呢──今天基本上跟平常差不多。眺望着酷热的阳光喝魔力水、在地上画画、闲得发慌、在附近散步──」

「不是，我又不是在问你的事情。」

「…………」

我陷入沉默。

我想听诺克拉的事情，她又说了一次。不过我本来就是被派去监视他的──我简洁明了地和她报告整整一天诺克拉的情况。

换句话说，就是今天也一无所获。

「这样啊……今天也不行吗？」

她取代我这名旁观者垂下肩膀。

「你并不反对他挖掘遗迹呢。」虽然我们认识的第一天她好像取笑过这件事。

听见我说出这点，她垂下眉毛。

「……诺克拉家和我们家认识很久了。我的爷爷和诺克拉的爷爷以前是探险家搭档。」

从两人的互动，不难看出他们从小就认识。

但是看起来并不是普通的青梅竹马──绮莉可给我看了一张两名老年男子肩并肩微笑的照片。

其中一人是黑色头发的探险家──诺克拉的爷爷。

另一人则是褐色皮肤配金发的鉴定师──绮莉可的爷爷。

「他们两个的搭档非常有名，到处调查遗迹挖掘了不少财宝。从小时候开始他们就是我的偶像。当然，对诺克拉也是。」

而现在，诺克拉选择了成为探险家的路──大概是这样。

「绮莉可没有选择成为探险家呢。」

「…………」她低着头，看着照片说：「我的爷爷和诺克拉的爷爷最后造访的是卡拉德利亚遗迹。他们以前就常常跟朋友说卡拉德利亚族留下的遗产一定藏在里面，所以『砂之沃尔登』的大家都很期待两人回来。」

「结果没有找到吗？」

她摇了摇头。

「对，什么都没找到。」

什么也没有。

不论是宝石，还是贵金属。

她说两人没有带回任何能够称为财宝──有价值的东西。

「城里的伙伴们非常失望，认为两人既然什么也没有找到，就代表卡拉德利亚遗迹里真的空无一物。」

随着时间过去，卡拉德利亚遗迹的存在也和两人的丰功伟业一样，一同遭人遗忘。

现在执着于遗迹的只剩下诺克拉一个人。

最后，绮莉可用平静的语气说：

「其实我也是，小时候的梦想如果能够实现一定很棒。可是现实跟理想完全相反。干涸的沙漠水不停地变少，我们现在也是勉强才能生活。在这种国家追逐梦想很不简单。」

「…………」

「我不希望它在没有人感兴趣的情况下，就这样遭到埋没。我不希望诺克拉过那种人生。」

老实说绮莉可也想好好支持他的活动吧。她的表情充满无可奈何的心情。

简直就像是无法老实说出心意，惹人怜爱的少女。

「你喜欢他呢。」

我苦笑说。

「！蛤、蛤？为什么？你有没有仔细听啊？」

当然有。

「满满都是对诺克拉的浓情蜜意呢。」

「为什么啦！」

受不了，绮莉可脸颊泛红横眉竖眼。越是否定，看起来就越像是在吐露心声。

「…………」

让人不禁想要捉弄她呢。「话说回来你会不会口渴？」

「？嗯，会……有一点。」

听见我突如其来的提案，她露出怀疑的表情仍点头回答。毕竟这里是沙漠，睡前口渴很正常。

「这样啊。」我笑盈盈地点头，替她准备了一杯水。「来，请用。」

「里面该不会加了什么料吧……？」

「你把魔法师当成什么了？」

「没什么机会遇到我也不知道。」

话说回来，她好像说过这个国家没有魔法师──在没有魔力供给的环境下，确实是理所当然。

我耸耸肩说：

「不用担心，里面没有加奇怪的东西，你放心喝吧。」

「是喔……？」

即使怀疑，绮莉可还是慢慢把水喝下。我看见杯子空了又问了一次。

「你喜欢他吗？」

她说了声「又问这个？」傻眼地摇摇头。

然后她清清楚楚地回答：

「喜欢。」

最惊讶的恐怕是她本人吧。「……！咦？我、我刚才为什么……？」她的脸最后变得红通通的，嘴巴说不出话来，唯有开开合合。

突如其来的状况显然让她脑袋一片空白。

我告诉她：

「其实这是让人说实话的水。」

可以当作自白剂使用呢。我在以前造访的国家看到，稍微买了一点。

她理所当然地生气了。

「你不是说什么也没加！」

「水原本就有那种效果，所以没有加料是事实喔。」

「不要狡辩！」

讨厌啦！绮莉可猛捶我的肩膀。

我和她两人独处的夜晚就这样渐渐变深。

两人只是无法对彼此坦率，诺克拉一定也对她抱有特别的感情。

在只有白天一起行动的我眼中看来，他心里的思念也昭然若揭。

「绮莉可，不能多算一点吗？」

「不行不行，收购价不能再高了。」

例如我们正在工作，绮莉可在一旁和有钱的莱泽尔说话时，诺可拉的眼神总是比平常还要凶狠。

「我们也因为那个盗贼团最近非常拮据。拜托了，好不好？」

「想要更多兑换券的话，不拿代价相等的东西来就没办法。」

「代价相等吗……那么这样如何？」不知不觉间，莱泽尔的手伸向绮莉可。

「唉，可以不要握我的手吗？我说的不是这种代价。」

「你不觉得和我个人打好关系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吗？」

「好好好，所以说怎么样？今天的宝石要不要卖？」

绮莉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今天恐怕不是她第一次被追求，明显应付得驾轻就熟。

可是对诺克拉来说似乎难以忍受。

他看着两人浑身僵硬。

「蛤啊……？那男人有什么毛病……不要随便碰绮莉可……」

与其说是浑身僵硬，应该说是怒气冲天。

哇啊糟糕了。

「你还好吗，诺克拉？」

我拍拍他的肩膀问。

他的表情立刻变了回来，恍然大悟似地说：

「咦？啊、啊啊，没事，我没事。」

「这样啊。」

我看着他的手说：「你拿的箱子很有事就是了。」

「咦？」

或许是因为绮莉可在他搬东西的时候被搭讪。

他手中的箱子碎了满地。

顺带一提，里面装着贵重的水。

「唉──────！你搞什么啊，诺克拉啊啊啊啊啊啊！」

无须多说，看见员工出包老板娘高声怒吼。

话虽如此，光是看见绮莉可被其他男人追求，诺克拉就气到失去理智。他一定也喜欢她到无法自拔吧。

真是相亲相爱呢。

「啥啊？我喜欢绮莉可？谁喜欢她了啦！」

分明如此，他还是专心一意地挥舞铲子否定自己的心意。

事情发生在我和他一如往常两人一起来到遗迹的某一天。

「你真爱开玩笑，其实到底怎么样？」我在洞口低头看着他，这么问消磨时间：「你不告白吗？」

就像是最喜欢恋爱话题的年轻女孩。

毕竟绮莉可有每天借我住宿的恩情，我想帮助她成就恋情。每天被不喜欢的男人追求握手的现况，对她来说一定也麻烦无比。

「…………」

可是听了我的话，诺克拉唯有短短叹一口气。「……假设啊，如果我真的喜欢绮莉可，你认为在这种状况告白会顺利吗？」

沙沙、沙沙，他挥舞着铲子继续挖洞。

还没有成果。

尽管看起来像是只有每天乱挖，但是他想必也有自己的想法。

「那家伙的鉴定店天天都在赚钱，我却身无分文。这种状况下我才没有对等站在她身边的资格。」

「…………」

「更别说她还出于老交情雇用我了。」

「你们的爷爷互相认识呢。」

挖洞的手停了下来。

「是她告诉你的吗？」接着诺克拉抬头看我。

我点了点头。

「我听说两人小有名气。」

「……的确，说得没错。虽然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诺克拉擦擦汗说：「尤其是绮莉可的爷爷非常厉害。这个护手原本好像是她爷爷做来送给我爷爷的。手非常巧，不过他前一阵子去世了。」

他现在也戴在手上的护手。

三天能够发挥一发强大力量，世上罕见的奇妙工具。护手使用魔力当作动力，所以绮莉可大概出自魔法师世家吧。

「……？」

这时我哎呀哎呀地侧了侧头。

我回想起刚来到这个国家时她说的话。

──很久以前就没有魔法师住在我们国家了。

还有我日前问她觉得魔法师是什么时得到的答案。

──没什么机会遇到，我也不知道。

她在我脑中浮现的表情毫无虚假，感觉起来别说知道自己的爷爷是魔法师，似乎就连她自己属于魔法师世家都不知道。

怎么回事？

「？怎样啦？」诺克拉跟我一样歪着头。

「……没有。」

我边摇头边说：「绮莉可没有详细跟我说过她爷爷的事情，我只是有点惊讶而已。」

「啊啊，什么啊。是这样喔。」诺克拉耸肩说：「因为她跟爷爷不一样，选择不探险，而是朴实地生活在国内啊。大概不喜欢提起家人也不喜欢聊探险吧。」

「…………」

是这样吗？

「顺带一提，我最喜欢炫耀家人的事迹跟探险故事了。」

「看得出来。」

「你想听吗？」

「你想说吗？」

话虽如此，看来我不必重问一次。

停下作业说话的他不知何时爬上了梯子，坐在洞口──刚好就在我坐的地方旁边。

「毕竟我们国家里没有人对我爷爷的故事感兴趣。」

有人愿意听的现况，对他而言想必是宝贵的机会。他积极的模样宛如双眼发亮的小孩。

「顺带一提，听了这个故事以后身体就会变得跟我一样，想探险到受不了喔。」

哇啊真糟糕。

「我可以不要听吗？」

「那不行。」

呵呵呵，他露出坏蛋般的表情说：「然后你明天开始就会帮我探索遗迹了……！」

「那么就祈祷今天找到财宝吧。」

我耸肩说。

然后他说出一个遥远过去到现在的故事。

过去统治这个遗迹的卡拉德利亚族，以及他爷爷的故事。

最有效的支配方法是什么？

过去的卡拉德利亚族或许认为是独占别人追求的事物。

很久很久以前。

横跨沙漠的男子被一名女子搭话。

「你会不会口渴？」

男子开心地点头。他的水刚好喝完。

不过水当然不会无偿提供。

做为交换，女子和男子要求他身上的书本。由于他早就看完了，男子果断地把书给她。

回到伙伴身边，男子说出自己在沙漠中央遇到神秘女子的故事。

在活到明天的水难以补给的沙漠中，真的有人会拿水交换不要的东西吗？

日后，男子的伙伴们半信半疑地沿着他走过的路走。

那天，女子也站在沙漠正中央。

「你会不会口渴？」

然后她再次要求代价。

她要求的代价有时候是食物，有时候是衣服，或者是他们凑巧带在身上的物品。

此外，货币在「砂之沃尔登」没有意义，以物易物是主流恐怕是当时留下来的习惯──女子和所有想要水的人交换物品。

换句话说，那同时代表只要给她手中的物品，就能够拿到水。

因此女子的传闻眨眼间在沙漠中传开，想要水的人理所当然源源不绝地造访。最后，人们一个接着一个移居，直到形成一座小城镇。

从那时起，提供水的神秘人物渐渐开始改变。

某天是年老的男性，有天是少年，有时候又是中年妇女。大约有十几名的神秘民族不知从何出现，给人们水之后又消失。

他们的水究竟从何而来？有人说，他们一定是具有神圣力量的民族。

人们开始崇拜、尊敬他们。

产生水的人们开始被称为卡拉德利亚族。

当时居民们的生活非常稳定。

卡拉德利亚族没有对居民们下达命令，也没有施展权力。每次都只有在城里出现，用水交换物品。

他们对居住在那片土地上的居民只有一个要求。

「绝对不可以进入我们的居住地。」

他们宣言倘若有人跟踪卡拉德利亚族，踏进他们的居所，就会即刻停止水的供给。

居民们只要能得到水就好。

没有人打破卡拉德利亚族的规定，双方彼此尊重。

接着岁月流逝，人们聚集又聚集，直到城市变得无比繁荣。

卡拉德利亚族的女子看着壮大的城市笑了。

「从今以后我们将会提高水的价格。」

过去拿身上碰巧携带的便宜物品也能够交换水。

可是从那一天起，卡拉德利亚族开始要求有价值的食物、水果、衣服，甚至是贵金属和宝石。

突如其来的改变让居民们讶异，卡拉德利亚族便解释「水的供给变少了。」居民增加太多，让水变得难以产生。

人们的生活当然变得困苦。

可是几乎没有民众离开。他们习惯了能够轻易取得水资源的生活，丧失了在沙漠中求生的方法。

因此即使不满地抱怨，他们还是继续要求昂贵的水。

他们说服自己这样比在严峻的环境中生活还好。困苦的生活让城镇的治安恶化。人们为了水大打出手，争夺资源，有时候甚至还会出现死伤。

居民们的不信任感越来越强烈。

卡拉德利亚族依然过着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又消失的生活，丝毫不见痛苦的反应。

只有居民为缺水所苦。

水真的很少吗？

追根究柢，他们的水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城镇居民们疑惑地侧头。

终于，一名勇敢的青年打破了和卡拉德利亚族的规定。

他跟踪卡拉德利亚族来到了地下。

青年说自己在那里目睹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

「──卡拉德利亚族竟然在地下有一座城市，那里藏了多到数不尽的水跟金银财宝！」

年老的男性气喘吁吁地说。

他如梦想探险的少年一般双眼发亮，这么说的他面前是一名一样眼光发亮的小男孩。

「好厉害！」

是小时候的诺克拉。

遗迹的传说在「砂之沃尔登」相当有名。

「卡拉德利亚族就靠从人们身上抢走的食物和宝石过着优渥的生活。真是不可原谅。」

神圣的力量根本是谎言。

实际上他们只是一点一点地释出储备在地下的水，把人们当成奴隶使唤而已。

因此青年带头揭竿而起，展开全面战争。城镇居民们具有压倒性的数量优势。

卡拉德利亚族并没有击退他们的神圣力量，无处可逃，最后选择跟地下城市同归于尽。

他们大概不想把独占的水分给居民吧──面对攻打而来的居民们，他们选择了连同地下的居住地一起炸死的路。

结果就是卡拉德利亚族毁灭，战争以居民们的胜利结束。

可是，他们没有得到任何收获。通往地下的洞穴全部崩塌，收集的财宝也悉数毁坏，更无法取得水资源。

人们为了寻找新的居住地启程离开，就这样聚集在「砂之沃尔登」。

「为了避免发生以前那种事情，我们才会珍惜水资源。」

简单来说，这个故事的教训就是大家应该分享水，在「砂之沃尔登」似乎会用来教小孩要珍惜水资源。

「──不过啊，诺克拉。」

但是，他的祖父是探险家。

他会说出和卡拉德利亚遗迹相关的故事，并不只是为了教育。

「历史故事都会遗漏一些真相……」

诺克拉的爷爷咧嘴微笑，说：「在我看来，那个遗迹里一定沉睡了多到数不完的金银财宝。卡拉德利亚族灭绝后，财宝不仅没有消失，那恐怕还是胡说八道。只要挖到地底，迟早可以找到多到数不尽的财宝！」

「真、真的假的……？可是，埋在地底的是什么样的财宝？」

「非常不得了的财宝……！」

「非常不得了的财宝是什么？」

「…………」

「爷爷？」

「就是那种……总之就是很厉害的财宝……！」

「爷爷……！」

虽然听不太懂，不过爷爷说的话听起来很厉害。诺克拉骄傲地说。

爷爷之前和他说的故事全部都是充满梦想与希望的冒险记，也是不容动摇的事实。

例如说某一天。

爷爷对包含诺克拉在内的家人说：

「就我看来，北方堡垒有山贼留下来的宝藏。」

那只是普通的废墟吧？家人傻眼地说，爷爷却斩钉截铁地断言。几天后，从北方堡垒回来的爷爷手中握着大量的宝石。

另一天。

「这是藏宝图……！」

爷爷在老朋友──绮莉可的爷爷经营的店里取得一张老旧地图惊讶不已。在年幼的诺克拉和绮莉可眼中看来那只是一张鬼画符，不过两名老翁都倒抽一口气。

过了几天，两人拿着宝藏回到「砂之沃尔登」。

例如说，另外一天。

「我们在远方的遗迹解谜就找到这个啦！」「哇哈哈！」

两名老翁一起出门，几天后就从遗迹带着宝藏回来。

诺克拉的爷爷还有绮莉可的爷爷，两人正是「砂之沃尔登」引以为傲的探险家。而他们看上的地点可说是绝对会有财宝。

卡拉德利亚遗迹一定也有什么。

听爷爷这么说，诺克拉深信不疑。

两位探险家常常在诺克拉家开作战会议。和家人在一起时，祖父从未展现的认真模样让诺克拉崇拜不已。

「──下次就挖开卡拉德利亚遗迹的地下吧。」诺克拉的爷爷指着地图说。

绮莉可的爷爷歪了歪头。

「地下不是全被卡拉德利亚族炸掉了吗？跟财宝一起同归于尽。」

「我怀疑卡拉德利亚族自我毁灭的故事可能是假的。传说是最不确定的情报了──只要挖开一定能找到什么。」

「可是不知道要挖哪里才好啊？」

「包在我身上。我已经大概知道挖遗迹的什么地方能找到居住区了。」

「……你有根据吗？」

「嗯……其实前一阵子我一个人探索遗迹的时候，找到了只有一部分地面颜色不太一样的地方。」

「……喔？」

「怎么看都很可疑，我觉得下面一定藏了什么。」

而爷爷的预感从来没有失准过。

搭档──绮莉可的爷爷点头同意他的提案，决定和他一起前去探索卡拉德利亚遗迹。

「砂之沃尔登」的居民们过去看过好几次两人的活跃表现，也对他们寄予厚望。

卡拉德利亚遗迹的传说是人人小时候都听过的故事。

如果至今依然还有财宝沉眠其中。

说不定就能拿到水了──

为了追求美好的生活，居民们将城镇的未来寄托在他们身上，目送两名探险家离开。

「爷爷！加油！」

当然，诺克拉也是其中之一。

「等着吧，诺克拉。爷爷一定会找到不得了的财宝！」

爷爷一如往常地笑着，离开了城市。

然而。

如我所知，两人回来时手中没有拿着任何财宝。

「什么也没有。」

他们只有笑着对居民们这么说，就回家了。

如果两人什么也没有找到的话，就应该真的什么也没有了吧──诚如绮莉可所说，城镇居民们看着两人的背影一定都这么想。

可是故事还没结束。

回到家以后。

「……太可惜了。」

爷爷叹气注视着火光。

他跟烧柴火一样把探索卡拉德利亚遗迹用的地图，还有事前收集关于卡拉德利亚族的资料丢进火中烧掉。

像是在隐藏什么，像是在湮灭证据。

诺克拉从没看过爷爷眺望熊熊燃烧火焰时的那种背影。

明显不寻常。一定有什么蹊跷。

「爷爷……真的没有财宝吗？」

于是诺克拉战战兢兢地问。

「…………」

爷爷回头看了他一眼。

接着他面露微笑，又说了一遍对城镇居民们说的话。

「对啊，什么也没有。」

结果，在那之后他就再也不外出探险了。就年纪上来说，探索卡拉德利亚遗迹是他的最后一场探险。

晚年的爷爷直到最后都过着平静的生活。他用过去探险得到的财宝换取水跟粮食，就像是在整理至今为止的探险生活。

爷爷去世的时候，刚好是他把财宝全部换完的时候。

「爷爷直到最后，仍有一样东西没有交出去。」

诺克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给我看。

那是一张画了复杂线条，宛如迷宫的地图。

那张地图正是我们现在的所在地──卡拉德利亚遗迹。

「爷爷虽然自己烧掉了冒险当时使用的资料，可是他后来又重新买了一张地图。在那之后到去世之前，只要一有时间就会拿出来看。」

看着地图的爷爷就像是在幻想接下来即将展开的冒险。

最起码在诺克拉眼中看起来像是那样。

而如今爷爷去世之后，身为孙子的诺克拉为了寻找爷爷留下的足迹，才会日以继夜地不停挖洞。

「爷爷好像把通往地下的洞穴封了起来，现在已经找不到地面颜色不一样的地方了。也因为这样我才会每天挖洞。」

换言之，他的祖父和搭档探索完地下的遗迹后彻底封锁出入口，接着烧光所有相关资料的意思吗？

彻底湮灭证据。

哎呀哎呀。

该怎么说，非常的──

「非常可疑呢。」

我喃喃说。

一旁的诺克拉也用力点头。

「对吧？你也这么想吧？爷爷他们一定在卡拉德利亚遗迹找到了什么。找到了以后，却没办法带走财宝。」

诺克拉跟怀抱梦想的小男孩一样双眼发亮。

「难道有非得放弃不可的理由吗？」

我直接问出当场想到的问题：「例如说无法解开挖出财宝的机关之类的。」

「又或者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意外吗？」

「是啊。」

「你是说像那种意外吗？」

我侧着头，指向复杂石墙尽头看见的景色。

好几个黑影在那里蠢动。

一群黑衣人乘着马车，东张西望地驶向城镇的方向。

简而言之就是盗贼团。

当时诺克拉的爷爷是有名的探险家，就算在遗迹撞见那种人，功劳被他们抢走应该也不罕见。

「……我想他们遇到那点程度的意外应该不会放弃才对。」

「我想也是。」

顺带一提。「你爷爷他们遇到那种情况会怎么做？」

「用这个把他们打跑。」

他举起黑色护手。那在他爷爷的时代似乎也大显身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以说，怎么办？」

「我和他们有私人恩怨。」

他缓缓起身，轻轻伸展聊了很久而僵硬的身体，看着那群黑衣人。

把遗迹当作根据地，屡屡窃盗富裕阶级的盗贼团。

对继承爷爷的梦想，只有挖掘遗迹的诺克拉来说，他们显然无比碍眼。

毕竟他曾被误会是盗贼团的一分子。

「就趁机把他们抓起来，立下一番功劳吧。」

他走向黑衣男子们。

看样子免不了一场战斗了。

我喝着魔力水问：

「顺带一提，你有什么计划吗？」

「死掉的爷爷说过，计划等冲进去以后再想！」

「不是，你爷爷在刚才的回想里面不是想了一堆计划吗？」

「我们上！」

「哇啊不理我。」

不理会傻眼的我，诺克斯高举护手往前冲。

跟初次见面的那一天一样，轰然巨响在沙漠中的遗迹回荡。

○

这也许称得上大功一件。

我和诺克拉急急忙忙地回到「砂之沃尔登」。

和平常不同，今天带了礼物。

「唔唔唔……」「可恶……」「放开我！」

被绳子五花大绑的盗贼团从系住扫帚的车箱上瞪着我。

他们在悄悄从卡拉德利亚遗迹前往国家的途中被我们抓了起来。预定失败想必让他们非常焦急。

他们跟毛毛虫一样蠕动，好几度想从车上逃走。

「喂，别想逃。你们要好好接受惩罚。」

然后每次都被一起坐在车上的诺克拉揪住衣领逮个正着。

他逮到盗贼团的监视者。

「我说伊蕾娜。抱歉，可以叫绮莉可来吗？得跟她说这几个家伙的事情。」

转告雇主成果的任务交到了我的手中。

真没办法。

「那么可以给我一样证据吗？」我伸出手说。

「拿去。」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东西丢给我。

那在空中画出弧线落入我手中。

「谢谢。」

今天的成果有两个。

或许该说两个成果是同一个。

我们逮到了正从卡拉德利亚遗迹前往「砂之沃尔登」的盗贼团。

「……看起来我们想错了呢。」

我转过身来跑向绮莉可等待的店，在脑中回顾目前为止看见的事物。

事情发生在诺克拉和我打倒盗贼团的下一刻。

「……这是怎么回事？」

站在盗贼团搭的马车前，我不解地歪了歪头。

「怎么回事是什么意思？」诺克拉用绳索把盗贼绑起来，不感兴趣地问。

我得到的违和感只有一个。

我拿起一样装在货车上的物品，回头转向诺克拉。

「他们怎么会有这个？」

我手中拿着一颗小小的宝石。

小小的白色宝石。

「进出绮莉可的店的有钱人带着一样的东西。」

──那是我珍藏的宝石。

我记得那个有钱人把宝石拿给绮莉可时这么说。

「真亏你记得。」

「值钱的东西我全都记得喔。」

「现实的家伙。」

诺克斯一面苦笑，一面接着说：「我没看过那颗石头，倒是记得这家伙的脸。」

他边说，边扯下黑衣男子的面罩。

「唔唔……！」长相凶狠的成年男子发出呻吟露出面貌。

……我反而没有印象。

他是谁？

见我侧着脑袋，诺克拉平淡地说：

「这几个是进出绮莉可鉴定店的有钱人底下的佣人。」

「真亏你记得。」

「靠近绮莉可的男人我全都记得。有没有带面罩没差。」

「…………」

就先别管诺克拉的发言充满令人不知该做何反应的独占欲。

简而言之，我们──还有这个国家的人对盗贼团都有很大的误会。

他们绝对不是以卡拉德利亚遗迹为据点，前往「砂之沃尔登」袭击富裕阶级的家。

而是将宝石从遗迹运到国内才对。

然后运到国内的宝石类会被带到绮莉可的鉴定店换取利益。

为了避免她被随意出入鉴定店的男子威胁，我们以保护绮莉可的安全为第一优先。

「绮莉可──」

我推开店门。

随后僵在原地。

绮莉可呆站在店内的柜台后面。

「你好，魔女小姐。」

这么说的是一名穿着体面的男客人──频繁出入这间店的富裕阶级之一，莱泽尔。一旁还有几名他的佣人。

看样子时机不太巧。

「伊、伊蕾娜……」

绮莉可露出害怕的表情看着我，喉咙上架着一把刀。

他们恐怕已经看到我们带着盗贼团来到这间店吧。

莱泽尔挟持绮莉可当作人质，用与平常相同的沉稳脸色说：

「外面真吵，发生了什么事吗？」

○

为了拯救因缺水所苦的同伴，一名青年打破规矩，找到了卡拉德利亚族的真相。

卡拉德利亚族没有神圣的力量，而是靠着强取豪夺城镇居民的物品过着富裕的生活。

青年因为他们无理的举动义愤填膺，和伙伴们一同为了正义而战。

数量受到压制的卡拉德利亚族连同地下居住地一同粉碎毁灭。

这就是在「砂之沃尔登」流传的故事。

也是人人听过的传说。

不过，历史故事都会遗漏一些真相。

青年见到卡拉德利亚族在地下过着丰饶的生活时，第一件做的事情是和他们谈判。

「这样下去你们可能会被怒不可遏的居民们消灭。可是我不喜欢血腥的结局。如果可以的话，让我来帮助你们逃跑吧。」

卡拉德利亚族别无选择。

他们点头同意青年的提案，委托青年让他们逃跑。

青年说：

「我会让你们逃跑，取而代之你们要把财宝全部留在这里。」

他指定的地点是卡拉德利亚族居住区的最前方，他们用于举办婚姻仪式与集会的广场。

族人心不甘情不愿地听从他的指示，将过去收集的宝石和贵金属──值钱的物品全部放在那里。

然后就在黑夜垄罩天空的时候，青年偷偷让卡拉德利亚族逃到城外。

几天后。

青年率领伙伴冲进卡拉德利亚族躲藏的地底。

就在抵达广场前，他引爆了一部分地下。居住区被瓦砾堆掩埋，伙伴也紧急撤离。最后，勇敢的青年不顾危险再次回到地底，确认到卡拉德利亚族已经全灭的事实。

「内部状况非常凄惨，也取不到水了。我看还是放弃这里比较好。」

青年对伙伴们如此说明，封住了通往地底的通道。

在那之前，他事先做好准备，只有自己可以随时拿出卡拉德利亚族的遗产。

然后青年在沙漠中旅行，建立了新的国家。

那个国家就叫做「砂之沃尔登」。

「──我这种富裕阶级的人就是那个青年的子孙。」

莱泽尔依然用刀架着绮莉可的脖子──维持我和诺克拉无法抵抗的状况继续说。

他不巧在店里，害我们的情势轻易逆转。

他对我们炫耀了一大串自己的血统走出店门，最先命令佣人痛打诺克拉一顿。

几名男子大概习惯了战斗。诺克拉被当场拳打、脚踢、践踏。

那副模样就像是在发泄长年来的怒火。

「你的祖父把隐藏通道的入口弄坏，害我们损失不少啊。」

他如果是那名青年的子孙，两名知名探险家前去探索遗迹地底一定会陷入很伤脑筋的状况。「祖先好不容易代代把遗产传下来，通道却完全被弄坏了。我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修好。」

富裕阶级恐怕会定期造访卡拉德利亚遗迹，使用以前青年留下的密道取出贵金属和宝石。

就这样，他们在「砂之沃尔登」确立了坚若磐石的地位。

终于，在诺克拉倒地不起的时候，莱泽尔说「够了。」制止佣人。

「我不喜欢血腥的结局。」

他是想说自己手下留情了吗？

即使没有流血，诺克拉早已满身疮痍。

「你、你这家伙……」

他趴在地上，只能勉强抬头看着莱泽尔。「别用你那双脏手碰绮莉可……你这死盗贼……！」

「我们只是用祖先留下来的遗产生活而已。别批评我。」

他一定把从遗迹里带出来的遗产全部拿到绮莉可的店里换成水。

换句话说，绮莉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帮助了盗贼──也就是富裕阶级的他们筹措资金。

「为、为什么……？」

尽管被刀架着，绮莉可依旧发出困惑的声音。「你不是有宝石，什么都不缺吗？可是，为什么──」

「原因你自己不是常跟我们说吗？物价高涨日子不好过，没有余力。住在『砂之沃尔登』的人们获得的资源越来越少。」

宝石也好，贵金属也罢──迟早都会枯竭见底。

不论遗迹地下放了多少宝藏，迟早都会用完。

「也就是说资源快用完了，所以你们才焦急地想挖回来吗？」

我问。

莱泽尔回以嘲笑。

「你以为我们是为了独占积满灰尘的宝石才做这种事情的吗？你穿成那样却不怎么聪明啊。」

「…………」不爽。

「我们出售的宝石和贵金属不过是挖掘时出现的副产物。我们真正想要的东西在更深处。」

他接着说：「卡拉德利亚族的居住地最深处有他们使用的广场。会在那里举办婚姻仪式还有集会。」

「那又如何？」

「他们在最深处又藏了一样宝藏──多到难以估计的水。」

「……？」

藏了水？

在「砂之沃尔登」这种干燥的土地，我当然明白水是贵重的资源──

「水能那么容易藏起来吗？」

「你真的很不聪明呢。」

「…………」不爽。

「追根究柢，你听了故事都不觉得怀疑吗？卡拉德利亚族突然在沙漠中出现，他们的水究竟从何而来？」

当时的人们对神出鬼没的卡拉德利亚族崇拜又尊敬，将他们称为卡拉德利亚族。

原因是在当时的人们眼中，他们是具有神圣力量的特别民族。

「…………」

神圣的力量。

特别的力量。

也就是超越人类理解的力量。

我恍然大悟。

「……难道说？」

我应该熟知那种力量才对。

黑色长袍，三角帽。

对胸口挂着胸针的我来说，那个力量应该是再熟悉不过的事物才对。

魔法。

「没错，它们是用魔法产生水的。」

莱泽尔点头同意。「他们好像在地底准备了将沙漠中飘散的魔力转换成水的装置。那个装置至今依然在广场深处等待卡拉德利亚族的归来。」

在沙漠──尤其是「砂之沃尔登」这种国家，水是最具价值的资源。

国家资源减少，越来越穷困的现在，只要能独占水资源，他们的地位的确得以超越富裕阶级。

沙漠中恐怕没有人能反抗他们了吧。

「我们原本预定重新启动那个装置，但麻烦的是卡拉德利亚族离开前施予了封印。想要再次让装置吐出水来，必须牺牲一个卡拉德利亚族的人当作祭品。也就是用无所谓的人交换水。」

这可能是独占沙漠资源的卡拉德利亚族品味不佳的机关。

我皱起眉头。

余光中，我感觉到诺克拉缓缓起身的气息。

「……我明白你们的野心了。」

他气喘吁吁地伸手一指。

指向现在仍被莱泽尔当成人质的青梅竹马。

「放开绮莉可，跟她没有关系。」

…………

真的是这样吗？

我绝对不是想帮莱泽尔说话──但卡拉德利亚族如果是魔法师民族的话。

我就不由自主地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卡拉德利亚族的身体有一个特征。」

「啊啊？」

看见诺克拉明显不耐烦的模样，莱泽尔依然不改冷静的态度说：

「金头发和褐色皮肤。这就是卡拉德利亚族的共通特征──地底的装置上也写了带这种特征的人来献祭就会再次启动的纪录。」

而说巧不巧，具有相同身体特征的绮莉可就在这里。

只不过他们不只外表相同，绮莉可的爷爷还制作了「护手」这个魔法道具。

他应该毫无疑问属于魔法师家族。

「就让我用绮莉可交换卡拉德利亚族留下的遗产吧。」

「……！」

诺克拉瞪大双眼。

过去莱泽尔频频前来绮莉可的店，都是为了利用她这卡拉德利亚族的后裔，并不是对她抱有多大的感情。他脸上带着不怎么伤心的表情。

「失去绮莉可虽然可惜，不过她老板娘的身分就到今天为止了。明天开始就由你来负责这间店吧。」莱泽尔对诺克拉说。

接着他用力一扯绮莉可的手臂转身就走。

两人走向一辆马车。

「好痛……！放、放开我！」

「安分一点。」

他平淡地说，就这样搭上马车。

可是我们没有办法追上去。

「绮、绮莉可……！慢着……！」

诺克拉伸出手。

好几名佣人挡在他面前。

宛如一面不许他通过的高墙。

「可恶……！别挡路！滚开──！」

面对满身疮痍还在抵抗的诺克拉，他们默默抓住他的手臂，痛殴他的腹部，狠狠痛打一顿直到他倒在路上。

「不要、不要……！住手……！拜托！不要再打了……！」

直到绮莉可放声尖叫为止，一次又一次地让诺克拉的心屈服。

直到莱泽尔一脸无趣地说「够了。」之前，一次又一次。

「他以后可能会变成和我们交易的人。适可而止就好。」

莱泽尔坐在马车上俯视道。

打暗号叫佣人上车后，他的视线停留在我身上。

「那么就再见了，魔女小姐。」

你就替他包扎吧。

高高在上地对我们留下这句话后，马车向前行驶。

「等、等一下……」

诺克拉在路上伸手。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

两名知名探险家选择卡拉德利亚遗迹做为人生最后的探险地。

诺克拉的爷爷相信自己的直觉探索，大概是自己挖开了通往地下的通道。

在前方等待他们的是卡拉德利亚族居住的空间与各种遗产。

还有无穷无尽产生水的魔法道具。

两人想必大失所望。

因为装置上记载需要牺牲卡拉德利亚族人──说巧不巧和绮莉可的爷爷一样，褐色皮肤金头发的人当祭品。

遗产难道是不杀人就无法取得的东西吗？

两人恐怕不这么认为。

即便是在黄沙吞噬一切，干涸的沙漠世界，他们想必也判断没有牺牲别人也要得手的事物。

所以他们才完全封上青年过去为了自身利益打开的洞穴，让人无法进出，最后说：

「什么也没有。」

他们在城里如此宣传，将通往遗迹地下的资料全部烧成灰烬。

褐色皮肤金头发──这恐怕是为了保护绮莉可一家人所做的顾虑。

两人就这样将秘密永远尘封，离开了人世。

「爷爷果然找到财宝了。」

头、手臂、身体。

放心地松一口气的诺克拉全身上下缠着绷带。莱泽尔虽然说自己不喜欢血腥的结局，他的佣人却毫不留情，诺克拉除了瘀伤之外还有许多擦伤。即使没有生命危险，他的伤势仍惨不忍睹。

「会痛吗？」

「不会，你帮我包扎就比较不痛了。谢谢。」

他边说边起身。

我一眼就能看出他在逞强。缓慢又慎重地移动身体，一定是因为在忍受流窜全身的痛楚。

倘若这里不是沙漠，而是我能够尽情使用魔法的环境，也许能用魔法替他治疗──与其这么说，或许就可以在他受到攻击之前保护他了。

在能够使用的力量受到局限的状况下，顶多只能靠人力替他包扎。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追上去啊。」

「这样啊。」

我点头后走进店内。

然后带着包包又回到外头。

看起来恐怕像是我在准备离开。

「你要走了吗？」

「开玩笑。」

怎么可能在这种不干不脆的时候离开？

我拿出几瓶保留的魔力水依序喝完。

在遗迹战斗消耗的魔力，以及骑扫帚移动见底的魔力再次填满。

干渴的身体获得滋润。

「可以的话帮我一下，只有送我回遗迹也好。」

「好的。」

「问题是到了遗迹之后……伤脑筋的是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去地下。」

遗迹早已布满坑洞，可是诺克拉依然找不到通往地底的路。

知道通道所在地的只有两名祖父。

还有现在仍在进出的盗贼──

「…………」

这时，我和诺克拉的视线集中在某一点。

几名被绳索五花大绑的黑衣男。

是被我们抓来这里的盗贼。

「干、干嘛啦……」「看什么看！」

他们恐怕领悟了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露出紧绷的表情看着我们。

「是想拷问我们吗？先说清楚，我什么也不会说！」

毕竟他们是富裕阶级雇用的佣人，就算稍微修理恐怕也不会透漏重要情报。

哎呀呀。

「伤脑筋……」

诺克拉唔唔唔地叹气。

说得真是太好了。

我在他旁边又喝了几瓶魔力水，把手伸进包包里。

我从里面拿出具有特殊效果的水。

诺克拉对我露出「那是什么？」的眼神，我就问眼前的佣人。

话说回来，改变一下话题。

就先别管拷问。

「你们会不会口渴？」

○

通往卡拉德利亚遗迹地下的通道尽头是荒废的居住区。

自从变得无法居住已经过了很久，又被过去和卡拉德利亚族交易的青年细心地爆破，内部状况难以居住，几乎被岩石与沙尘掩埋。

走在狭窄的通道上，最后会来到一个开阔处。

那里也是通道尽头。

「──不要！放开我！」

一名女子在中央大喊。

身穿华服的男子硬是拖着她，说着「安分一点！」对她投以无奈的眼光。

「你差不多该闭嘴了吧？我可以先杀了你再放到装置前喔？」

「那么打从一开始就那么做呀！我现在还活着，不就代表不活着把我带到装置前面就没意义吗？」

「……啧！」

她好像说中了。

男子啧了一声，望向广场尽头的装置。

那是个和人差不多大小的四角形箱子，散发出微弱的苍白色光芒，照亮整个广场。

箱子表面上写了文字。

『水就在此』

用来聚集人群的水，如文字所述就收藏在内。卡拉德利亚族离开后，至今一次也没有使用过的装置中，恐怕累积了多到难以估计的水。

男子从在遗迹底下找到发光装置的那一天起，就对内容物渴望不已。如今物资逐渐枯竭，未来无法继续富裕阶级的生活，如果能取得大量的水就等同于成为沙漠的支配者。

而打开装置的方法只有一个。

『献上我族的血』

注视着不晓得看过几次的文字，男人一扯女子的手。

「过来。」

在今天之前他仔细地做好了准备。

也带来了当作祭品的生命。

「放手！你这……！」

金头发与褐色皮肤。又是过去曾制作过魔法道具，知名冒险家的孙女。她绝对是卡拉德利亚族的后裔。

过去所走的路没有任何错误，一切都导向他的成功。

男子的步履充满自信。

「王八蛋！去死！」

如果有唯一一个错误，就是没有绑住女子的手，封住她的嘴巴。

她用文字无法叙述的脏话痛骂男子，又踢了一脚文字难以叙述的要害。

「──喔啊！」

昏暗的广场上响起一声钝响。

男子摆出前倾姿势。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拘束她的手松开时。

现场已经是无法逃离的状况了──她一回头，佣人们便将她团团包围。

「可恶……！竟敢给我乱来……！」

受到猎物意想不到的反击。

男子维持前倾的姿势握紧拳头。

「看来你还不明白自己的立场啊……！」

总是面带从容微笑的他，表情被愤怒支配。在差临门一脚的时候遭到干扰让他怒火中烧。

他用力踏出一步，高举握紧的拳头，朝她的脸猛然──啊啊不行，不可以。

怎么能打可爱女生的脸？

「嘿！」

地下广场响起一声缺乏紧张感的声音。

随后，空气块撞上男子的──莱泽尔的脸颊。好比一巴掌的攻击让他踉跄。

「可恶……这次又怎么了！」

烦躁地抬起头来，一名魔女映入眼中。

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

身穿黑长袍，头戴三角帽，她边喝完水瓶里的水，边笑着说：

「你好。」

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接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大吼。

一个人影无视我的登场冲进广场。

是黑色头发的青年。全身包着绷带的他不是魔法师，也没有特别的才能。

只有每天相信祖父的话，不停在遭人遗忘的遗迹挖洞的普通人。

接着他高举拳头。

在祖父最后探险的遗迹中。

「诺克拉……！」

在绮莉可的眼前。

○

一名普通男子，诺克拉从黑暗中冲进广场。

他身上的伤还没完全治好，想必还会疼痛；可是他没有停下脚步。

「停、停下来！」「别让他继续前进！」

即使有人出现阻挡，也在碰到他之前被我用魔法打飞。

苍白色的光芒在黑暗中疾驰。佣人接二连三被来自视野之外的攻击撂倒。

就这样，我替他开出一条路。

我们的情势可说是轻易逆转。

「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莱泽尔的脸上露出明显的动摇神色。难道是因为握紧拳头的诺克拉在靠近他吗？也有可能是他的佣人全在几秒内被我打倒。

原因是什么都无所谓。

「！对了，人质……把人质──」

诺克拉抵达眼前剩下不到几秒。这恐怕是他拼命想出的结论。

莱泽尔看向站在身旁的绮莉可，宛如不敢直视逼近的威胁。

只要用刀架住她，诺克拉就非得听话不可──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

我已经挥下魔杖了。

发射的光弹飞莱泽尔的手，保护了绮莉可。

「唔……！」

看见一连串完全处于意料之中的行动，我在上方笑了出来。

事到如今他居然还以为自己会得救。

他竟然不知道招惹魔女会遇到什么下场。

「你不怎么聪明呢。」

「你这……！」

莱泽尔抬头瞪着我。

我立即再次挥舞魔杖。

一发、两发、三发──足以照亮地下室的庞大魔力接连射出。

魔力如同沉没、受到吸引一般倾住而下。

「咿──！」

可是，我的魔法并没有打中莱泽尔。

「──死掉的爷爷说过。」

我射出的魔力全都被黑色护手吸收。

那是三天只能使出一次攻击的魔法道具，过去伟大探险家使用的装备。他握紧再次获得魔力发出光芒的拳头。

「对盗贼不必手下留情。」

接着他仅仅挥出一拳。

「慢、慢着慢着慢着！等──」

历史故事都会遗漏一些真相。

我、诺克拉，还有独占地下遗迹的莱泽尔──说不定就连和卡拉德利亚族交易的青年都不知道某个事实。

就来重新看看装置上记载的文字吧。

『水就在此』

『献上我族的血』

从记述来看，几乎可以肯定卡拉德利亚族使用这个装置运用水。

可是，我族的血是指什么？

包含莱泽尔在内，我们似乎都想得太复杂了。

就如同过去崇拜他们，又背叛他们的居民们一样，把卡拉德利亚族视为神圣的种族。

即使具有高度的力量能够让沙漠中的人服从，他们终究只是魔法师。

只是平凡人。

让装置吐出水来的办法，的确需要血没错。

可是严格说起来，这个装置真正需要的并不是血。

而是魔法师血液中的魔力。

在魔力很快就会枯竭的沙漠中，流血是产生魔力最有效率的方法──打开装置上的锁的方法，一定是请魔法师将血液变成魔力。

换句话说，就代表──

只要直接灌注魔力，就能解开装置上的锁。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含有我所有魔力的护手连同莱泽尔的脸重击装置。

这样就十分足以打开装置的锁了。

难以估计的水化为水柱冲破天花板。

○

晴天之下。

沙漠中降下一场雨。

我在扫帚上撑着伞，眺望眼底的景色。被称为卡拉德利亚遗迹的地方几乎被水淹没。

勉强幸存的建筑物残骸中，莱泽尔等扮成盗贼团暗中活跃的成员被绳索绑了起来。

「我之后会跟国家报告这几个家伙干的好事。」

将他们全部五花大绑之后，诺克拉对我说：「谢谢你帮的忙。」

哪里哪里。

我没做什么值得感谢的事情。

我俯首看着他摇头。

「我只不过是报复他小看我罢了。」

「真不坦率。」

「话说回来，这些水你打算怎么办？」

「别转移话题。」

诺克拉耸了耸肩。

放眼望去是一片水乡泽国。

卡拉德利亚族的装置似乎有累积魔力转换成水的效果──他们离开以后恐怕仍不停运作。

沙漠中飘散的微小魔力不断地慢慢累积。

大量的水仿佛在沙漠中突然出现一座湖泊。

「我打算和国内的大家分享。故事不是教过我们吗？想独占不会遇到好下场。」

哎呀呀。

「贵国的教育很成功呢。」

「还好啦。」

「不过这么努力却没有任何报酬，感觉有点寂寞……」

「呵呵呵……」

听见我的话，他把握机会笑了笑。「我说你……该不会以为我在地下什么也没找到吧？」

「不是吗？」

我侧着头问。

他挺起胸说：

「我可是彻头彻尾的探险家喔。都已经进到遗迹里面了，怎么可能空手而回？看起来像是在专心打倒莱泽尔，其实我也回收了值钱的东西。」

莱泽尔在的广场也是卡拉德利亚族离开时留下财宝的地方。

他们回收不完的分应该还剩下一点。诺克拉拍拍自己腰上的袋子，双眼发亮地说：「有这么多，应该暂时不愁吃穿了。」

不是不是。

「在那之前还是先看看你捡到的东西有没有价值比较好吧？」

要是垃圾的话怎么办？

「这么说也对……」

有道理。诺克拉回头喊：「绮莉可！帮我鉴定我找到的财宝！」

他挥手跑向绮莉可。

她正在看着倾盆大雨发呆。

「你在这种状况下居然能跟平常一样……」

我还没办法理解的说……绮莉可说。

「算了，那种小事不重要。」

「一点都不小好吗……！」

「别说那个了，帮我看看我捡到的财宝！今天应该捡到了值钱的东西喔。」

「唉……」

她傻眼地叹了不晓得第几口气。

应该还有别的话该说才对。环境应该产生了很大的变化，在我视线尽头交谈的，却是一如往常的两人。

「我知道了，真受不了你……」

给我看，绮莉可伸出手说。

「来。」

诺克拉说，朝自己腰上的袋子伸手。

那是在鉴定店中看过好几次的景象，也是司空见惯的光景。

我这么想的下一刻。

「……咦，奇怪？」

诺克拉突然看着自己的腰际惊讶地说：「不、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不见了？」

绮莉可一愣，侧了侧头。

「不见了！我捡到的财宝！明明应该装在袋子里绑在腰上的说──！」

哎呀呀。

在跟我说话的时候明明还有，突然不见真不可思议呢。

「我说，诺克拉。」

绮莉可拍拍他的肩膀伸手一指。「是那个袋子吗？」

不可思议的是，她居然看着我。

然后更不可思议的是，诺克拉装财宝的袋子不知为何在我手中。

哎呀呀。

「你……伊蕾娜！是你偷的吧！」

想对我的财宝干嘛！他大吼道。

先别说这个。

「我们刚才在的地方，原本好像是举办婚姻仪式的地方呢。」

我的确这么听说过。

「？那又怎样。」

「这个给你。」

我把手中小小的财宝一弹抛给诺克拉。

诺克拉如果自称是彻头彻尾的探险家，那我就是彻头彻尾的旅人了吧。

和他一样，我也在那里捡了一样有价值的东西。

在空中画出弧线，小小的财宝落入他的右手。

他抓住后倒抽一口气。

「你，这是……」

怎么能说是我偷了他的财宝？

因为我刚才给他的东西，一定比他随便在附近捡的宝石和贵金属都还有价值。

于是我说：

「这里的基本原则是以物易物，不是吗？」

我对看着结婚戒指的他说。

○

在那之后不晓得过了多久。

如雨一般落下的水停了，眼底的一片水面在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

我眯起眼看着前方的两名男女。

诺克拉深呼吸了好几次，向前踏出一步。

「那、那个──绮莉可！」

脚下的水漥溅起水花。

「呼咦？是、是！」

她的双肩抖了一下，看着诺克拉。

绮莉可的脸红到耳根子，垂眼把视线别开，看了一眼诺克拉又垂下眼，每次重复，脸都越来越红。

背对着我的诺克拉，耳朵也染上相同的颜色。

「那个……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然后他伸出手。

「……嗯。」

绮莉可轻轻点头。

她知道他接下来要给她看什么。

诺克拉温柔地拿起她的左手，戴上戒指。

「……怎么样？」

诺克拉战战兢兢地问。

那和在店里看过好几次的两人一样，却又有些不同。在鉴定师的她眼中看来，那个财宝不晓得多有价值。

她将左手举向太阳。

一枚戒指在无名指上闪闪发亮。

耀眼地看了一会儿，绮莉可笑说：

「比上上还上。」

第二十一卷 第五章 钢铁森林

「煤灰森林」

周围是一片稍嫌奇特的景色。

通往国家的道路两旁，树木如同帷幕一般伸出枝条。抬头仰望，遮蔽蔚蓝天空与耀眼阳光的枝叶映入眼中。

漆黑。

并不是因为阳光过于耀眼。

垄罩在头上的树枝、树叶全部都跟道路左右两旁的树干一样焦黑。

「…………」

伸手触碰，黑煤弄脏指尖。

捡起地上的树叶，叶片就在手中粉碎。

「这座森林好像是以前魔法师祈祷未来繁荣创造的。」

不过我也是被派遣而来的魔女，并不清楚这附近的事情──加上这句话，我拿起叼在嘴里的烟管呼出一口烟。

暗夜魔女席拉。魔法统合协会旗下的魔女。

如此道出自己的身分后，我说出来到这里的路途中看资料取得的浅薄知识。

「前方的国家过去只有魔法师居住，接受移民之后开始有不会魔法的人和兽人居民。当时的魔法师希望国家没有种族歧视，用魔法将这座森林里的树重新整理成通往国家的路。」

即使时代变迁，时间流逝也亘古不变的森林。

所有树木银光闪耀的美景。

人们如此称呼那个景致。

「钢铁森林」。

为了避免森林随时代变迁生锈，这个国家的人们世世代代管理继承，使得钢铁森林至今依然维持耀眼的光辉──以上是我看的资料上写的内容。小心继承祖先遗留下来的遗产，想必让这条道路变成国家引以为傲的象征。

现在却不留原形。

一切又焦又黑。

到处都看不见钢铁，眼前只有铁屑。

「这个人突然讲这干嘛……」「……她是来学历史的吗？」

听见我说的话，前方国家的魔法师构成的团体以嘲笑回应。

所有人都穿着相同的服装，看着彼此讪笑确认自己行为的正当性。

他们一共有五、六个人。

事件发生在昨天晚上。

几名魔法师趁深夜骑扫帚在钢铁森林上空飞行洒油，然后放火燃烧。

魔法师们立刻当场被国家保安局逮捕，并通报魔法统合协会发生了与魔法师相关的凶恶案件。

「…………」

然后我就被派来这边了。

眼前的魔法师们被上了手铐。

即使被保安局员还有魔法统合协会的职员团团包围，甚至在我抵达之后，她们的态度也丝毫没有改变。

没有犯罪意识，甚至像是以自己引起的事件为傲。

「你们害祖国蒙受了庞大的损失，但是看来毫无悔意啊。」

否则刚才就没有理由笑了。

看见我无奈的态度，其中一名魔法师噗哧笑了出来。

「你说反省？我们干嘛反省？我们所做的行动毫无疑问属于正义！」

她恐怕就是今天这起犯行的领袖。

那副模样看起来像是在坚强地虚张声势，避免同伴看到她丢脸的模样。「协会职员小姐，你知道吗？魔法师现在在我们国家被当成奴隶一般对待。不停接受其他民族的结果，最后就是最有能力的魔法师被迫很不方便地生活。」

国内只有魔法师的时代单纯多了。判断事物的优劣标准只有身为魔法师的实力。

现在，道路尽头的国门后是形形色色种族并肩生活的国家。评判事物优劣的基准也变得复杂。

魔力的强度失去价值，因为其他种族无法使用魔法的不公平。

魔法师的容身之处变少了，因为他们把空间让给了其他种族。

其他民族容易生活的国家，就只是魔法师不便生活的国家。

因此尽管没有人发问，领袖女子依旧继续主张：

「我们『魔法师解放联盟』要求废止我国对魔法师的差别待遇。就先从把魔法师以外的人赶出国开始。」

否则解放联盟的犯行还会继续下去。

她这么说。

「这样啊。」

抱歉在她讲了这么多之后才说，不过我摇了摇头回答：「抱歉，我不是来跟你们讨价还价的。」

她们是不是搞错主张的对象了？

领袖女子对傻眼的我说：

「才没有搞错。你们的工作不就是让世间知道犯罪的人有什么主张吗？」

「我的工作是防止犯罪再次发生的说。」

「那么就宣传我们的声明吧。到处跟大家说我们是为了正确的事情才做的。」

「看见这副惨状你还能这么说？」

我仰望焦黑的树木。

一脉相传的遗产已不复存在，唯有一片面目全非的样貌。就连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我也明白眼前这一幕并不正确。

「这是为了正确未来的必要牺牲。」

相较之下，领袖女子哼笑一声说：「我们在国内不管多大声宣扬，也没有人愿意聆听。为了让更多人听见我们的声音──为了让魔法师重获自由，就需要吸引更多注意的火种。」

她大概是想说结论只要自己是正确的，过程不论多么偏差都无所谓。

我傻眼到无言以对。

「你就在牢里说一辈子吧。」

最起码我没有到处提起她们声明的意思。这恐怕会被当成普通的犯罪事件报告，跟普通的犯罪事件一样在报纸上刊登个几天，直到城镇居民不再讨论为止。

因为这只是犯罪案件而已。

根本不值得讨论。

「你说得好夸张。我们做的不过是破坏公物。反正不到一年就能重获自由了。」

看样子她不明白自己的立场。

领袖女子对我笑说：

「出狱的时候如果社会还在欺凌魔法师的话，我们就再做一次一样的事情。因为只有不停发声才能改变世界。想导正世界就只能吸引注意。」

「这样啊。」

我叹了口气回答：「不过你们想出狱得等好一阵子了。说不定一辈子都出不来。」

「蛤？」

你在胡说什么？领袖女子瞪大双眼。

看样子她完全不理解自己的立场，大概只以为自己不过是破坏了国家所有物而已。

「我说你们几个，在放火烧钢铁森林的时候检查过周围的状况吗？」

为了魔法师的自由奋斗，沉浸在大义之中是无所谓。

她们显然没有看见重要的事物。

我冷淡地对依然搞不清楚状况的她们宣告。

她们的嫌疑并不是破坏公物。

「你们纵火的时候，有魔法师在钢铁森林里工作。」

「……咦？」

解放联盟哑口无言，我就对她们说出她们没有看见的现实。

「沉浸在自己的伟大正义里恐怕害你们忘了，每个月都会有一部分魔法师清扫钢铁森林进行管理。今天似乎也有作业。你们纵火的时候，有两名魔法师逃生不及被烧死了。」

其中一人是老妇人，另一人是小孩子。两人都有被天上淋下的油浇到的痕迹。火一点燃，她们就无处可逃命丧黄泉。

换言之，我今天不是来这里逮捕纯粹破坏公物的魔法师。

而是来收押杀人犯的。

我是来逮捕高唱保护魔法师的宣言，却杀害魔法师的异常分子们。

分明如此，我一来到她们眼前，她们就不可一世地沉浸在大义之中，让人作呕。

「死、死掉了？在工作的魔法师死了……？不可能……！怎么可能……！」

事到如今，领袖女子才发觉事情的重大程度，茫然地盯着地面。

我在她眼前蹲下。

「我说啊，回答我一个问题。」

接下来我写的报告书大概会被撰写成报导。

解放联盟以保护魔法师生活的名义，纵火焚烧国家遗产钢铁森林，最后波及应该保护的魔法师。

换句话说，就只是一般的杀人犯。

「什么人会赞同你们这种家伙？」

「钢铁森林」

傍晚时分。

越看越不可思议的光景垄罩自国门延伸的小径。

旅人倒抽一口气抬头仰望。

头顶是一片闪耀着金黄色的树木帷幕。垄罩天空的枝枒在夕阳的照耀下发出炫目的光辉。

树叶、树枝、树干看起来全都有如黄金。

那对造访这个国家的旅人来说堪称圣地。

不少游客都会带一片头顶的树叶回家，当作造访那个国家的纪念。

「嘿！」

她也不是例外。女子轻轻蹬地，摘下一片叶子。

喀锵，同样闪耀着金黄色的叶子，伴随坚硬的声响被她的手带走。

「好厉害……」

旅人用手指弹了弹，叶片便发出坚硬的铿锵声。

用力握在手中，掌心就传来痛楚。

举到天空，树叶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看起来像是金黄色的，并不纯粹是因为耀眼的夕阳。

旅人身旁所有的树木都如文字所述由钢铁打造。摸一摸就会发现确实很硬，跟铁一样。抬头仰望一看的确耀眼，也很温暖。

因此邻近各国都如此称呼这座森林。

钢铁森林。

「──哎呀，真是可爱的旅人。」

耀眼的森林中突然有人对我说话。

可爱的旅人？究竟是在说谁？

「你好。」

没错，就是我。

我笑着回应，走向跟我搭话的老婆婆。在钢铁森林中，她正挥舞魔杖把钢铁森林的树木擦拭干净。

请问你在做什么──看样子根本不用问。

从钢铁森林完成到现在，他们一定都像这样用魔法保持树木的整洁。

老婆婆笑着回答：

「就快到晚餐时间啰。旅人小姐，这个时间出国？」

她大概是担心我在晚上旅行。

我摇了摇头回答：

「我想看着这种时间才看得见的风景再回去旅行。」

放眼望去一片金光闪耀。

白天当然看不见这种景致，夜晚亦然。如果要出国，我想先看过一天中有限时间才能看见的美景再离开。

我就是因为这样才特地选在这种时间出国──也可以说是旅人特有的原因。

「你们总是在这个时候工作吗？」

我回答，顺便侧着头问。

眼前是一名老婆婆。

还有一个在她身旁握着魔杖的小女孩。

用看的就隐约看得出来两人正在进行钢铁森林的清扫作业，不过这个国家的人总是工作到这么晚吗？

听见我随意的提问，老婆婆说「不是不是。」摇了摇头。

「今天是没有办法才在傍晚清理的。」接着她皱起眉头说：「魔女小姐，你既然在我们国家待过，就应该知道解放联盟吧？」

「……是的，我知道。」

解放联盟。

我在钢铁森林前方的国家停留时听过好几次这个团体的名字。言语和行动都十分偏激，目的是废除对魔法师的差别待遇。

最起码，在看过别国的我眼中来看，这里并没有歧视魔法师；不过她们可能不这么认为。

「我们平常都在白天工作，可是她们把我们的打扫用具藏起来了。」

所以赶不上平常的作业时间，也没有工具，结果无可奈何大家只好自己从家里拿抹布来，只进行擦拭清理。

「因为同胞，所以影响了工作吗？」

解放联盟的最终目标似乎是赶走其他种族。「……同居在国内的种族很多真不轻松呢。」

比较的事物越多，事物就会越复杂，令人羡慕的事物也会增加。总有一天人们会发现羡慕是不会满足的，因为不满足而更渴望。

最起码只有魔法师的时候应该没有这种摩擦。

我听见期望民族间和平，最后产生意想不到的代价，耸了耸肩。

「只有魔法师的时代也有那种人喔。」老婆婆云淡风轻地回答我：「以前也是，曾经发生过『天生魔法天分优秀的人应该获得优待』的反对运动呢。」

「那些人怎么了？」

「不知道，不知不觉间就消失了呢。」

不知道是其他种族流入后不了了之，还是改变了型态，如今变成解放联盟活动。

详情我不得而知。

「每个时代都有只想吵吵闹闹的人呢。」

「…………」

不知道是渴望正确的未来，还是纯粹想要发泄不平与不满的场所。

对于默默活在国内的她们而言，解放联盟的人不晓得是什么样子。

「奶奶。」

看样子聊太久了。

刚才在一旁不发一语的小女孩拉拉老婆婆的袖子。「不要再聊了，我们继续工作吧？」

这样下去会天黑。

她担心地仰望天空。

傍晚的太阳徐徐西沉，夜幕想必很快就会垄罩天空。

「哎呀，也对。旅人小姐，真不好意思。」老婆婆温柔地摸摸小女孩的头，然后看着我说：「对不起叫住你。」

「不会不会。」

我摇了摇头，简单地补充一句：「工作加油喔。」

老婆婆笑着点头。

「要再来玩喔。我们会把森林打扫干净等着你的。」

一旁的小女孩也挥了挥手。

「拜拜。」

于是我行了一礼后，也挥手回应。

金色森林垄罩视野。

眼前是不论看几次都美不胜收的风景。

「……真的好漂亮。」

下次再来这里时。

那时还能看见相同的景色吗？

走在灿烂的树木之间，我幻想未来再次造访这里的情境。

接着我迈开步伐，再次回到旅程之中。

第二十一卷 第六章 森林小径的注意事项

各位是否在森林中看过铺设得格外整齐的道路？

漂亮的树木并排两旁。仔细一看，所有枝枒都修剪得恰到好处。

笔直延伸的路仿佛经过精心测量，路上没有垃圾也没有杂草。看起来平凡无奇，但是在今天这种一片蓝天的日子漫步其中，一定令人心旷神怡。

这条路是我的私有土地，也是我耗费长年终于完成的路。我特地买下连接住所与别墅所在国家之间的森林土地，盖起这条路。

虽然坚持又追求完美的个性让我可能花了太久时间，不过如果能沉稳地前往别墅展开假日或许不错。

我今天也独自走在自己铺设的小径上。

这里是我亲手打造的乐园。

能够一人独占的乐园──

「哎呀，真漂亮。怎么只有这条路铺设得这么整齐呢？感觉真不错。骑着扫帚飞过好像有点太可惜了。」

…………

我眨了眨眼睛。

「下来走走吧。嘿！」

一名魔法师居然闯入我打造的乐园。

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一副怡然自得地环视周遭，对我打造的完美小径说着「嗯，这里真不错呢。」之类的胡言乱语，令人讶异的是竟然是名魔女。她胸口挂着星辰造型的胸针。

接着她自言自语地说「稍微散个步吧。」开始走在我前方。

怎么会这样？令人难以置信。竟敢践踏我打造的乐园！

顺带一提，这条路是我的私人土地。

是我特地买下来打造成前往别墅的路。她究竟是获得了谁的许可玷污这块地？绝对无法原谅。

我愤慨不已。因此对魔女毅然决然地说：

「那、那那那那那那那个……那、那里是我我我我我我我我的……私人土地──」

…………

完了！

我不擅长面对美女。

这可以说是追求完美的我唯一的缺点。回头看我的她露出十分惊讶的表情。我这一生中遇见的美女大多都很强势，会对别人的指责事不关己地撇开脸。她一定也是这样。我强烈地后悔自己一不小心跟她搭话。反正她一定无法理解我的小径多么美妙。

「什么？这里是你的私人土地吗？对不起，我不知道就自己闯进来了。可是这里很漂亮呢。」

「喜欢。」

「什么？」

浅显易懂地害她困惑了。

我用力反省。其实对我来说就算是完美的小径，这也是第一次有别人进入。像她这种彬彬有礼，理解我完美小径美妙之处且具有美丽心灵的人我非常欢迎。我找借口似的，诚恳地对她说。对不起吓到你了。我不是有意的。可是第一个访客是你太好了。

她一听，一脸疑惑地歪头回答：

「咦？可是这条路有很多人走耶。」

「你说什么？」

令人震惊的事实。

看见我困惑的模样，她指向路的各个角落。

「因为你看，已经有不少脚印了。」

「真的耶。」

「仔细一看还有垃圾。」

「怎么会这样。」

「甚至有狗大便放着不管。」

「完全不是第一个访客……」

「所以我才说呀。」

她傻眼地对愤慨的我耸肩。我打造的完美小径越看越充满他人的脏污。这个状况令人难以置信。

我当场跪倒在地。

眼前的魔女大人非常善良。她把手搭在沮丧的我肩上说着「怎么了？可以详细跟我说吗？」亲切地询问我的烦恼。她是女神吗？我用祈祷的姿势说出自己对完美小径的想法。

顺带一提，眼前的她是灰之魔女，名字好像叫做薇多利加。这个名字真适合美丽的她。

「不嫌弃的话，我来给你保护完美小径的建议吧。」

而她也是位聪明的女性。不只漂亮还很聪明，神太眷顾她了。薇多莉加小姐过去曾在许多国家解决过事件与事故，据说想要她建议的国家与人们不绝如缕。感谢命运。

「顺带一提，这次就特别优待，咨询费算你一枚金币吧。」

「什么！」

一枚金币。这个金额能让人奢侈地过上一阵子生活，不过想获得她这种优秀女性的建议，应该算是必须经费吧。我付了钱。

她说着「谢谢惠顾。」面露微笑。

接着她说出一个建议。

「只要在入口架设告示牌就可以了。」

「告示牌吗……！」

我吃了一惊。

……好普通。

明明都付了一枚金币，我抱着希望能退钱的想法问：「具体来说，什么样的告示牌比较好？」

她听了回答「我帮你做。」朝我眨眼。

「……！」

我吃了一惊。

金额就建议而言稍嫌昂贵让我警戒，不过那显然包含制作告示牌的金额。这样想起来就还算划算。

她熟练地挥舞魔杖，用魔法做好一面告示牌。

「你就把这个放在入口吧。只有一面告示牌效果就足够了。视情况可以在上面补充警告标语。」

「喔喔……」

「例如说禁止遛狗，或是禁止乱丢垃圾等等。」

「原来如此……」我叹了口气点头。「话说回来，我可以说句话吗？」

「什么事？」

「刚才你用来做告示牌的树是我的私有物。」

「咦？」

薇多利加小姐回头。

她直接连根砍下种在小径旁的树。就算是薇多利加小姐，这种行为也令人难以认同。

「希望你能够赔偿……」

「我想到还有急事，就先失陪了。」

「不是，那个……薇多利加小姐？」

「再见。」

她骑上扫帚迅速离开。

「薇多利加小姐？那个，等……别想逃啊啊啊啊！」

她一脸事不关己地骑扫帚飞走了。看样子她逃得很快，一溜烟就消失在森林之中。

总而言之，我在告示牌上写下『灰之魔女禁止进入』。

然而，令人不甘心的是，她的话不无道理。

在那之后，我听从她的建议架设告示牌监视我的小径，看见告示牌就立刻转身改道的人确实增加了。普通人都想避免惹事生非，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反应理所当然。

当然也有人看了告示牌后判断「我又没有违规……代表可以进去吧？」走进小径之中。

我绝对不是禁止外人进入我的小径。

甚至还非常欢迎有常识的人来访。我躲在阴影处看着往来的行人，为他们妥善利用的举止备感欣慰。这个世界还有救。

「没有禁止抽烟的警告，代表可以抽烟吧……」

…………

偶尔也会有这种缺乏公德心的人到访。

她是一名金色头发的魔法师，散发着一股粗暴的气质。

我立刻跳到她面前抗议。

怎么可能可以抽烟，你这笨蛋。再说在私有土地上抽烟本来就有问题。连脑袋都被烟腐蚀了吗？

我大致上用这种毅然决然的态度说。

「那、那个～～～～～～……就是～……香烟……」

「啊啊？……这里不能抽烟？那就写在牌子上啊。我还以为可以抽。」

看样子我的警告发挥了效果。

女子耸耸肩用随身携带的烟灰缸把烟弄熄，接着我们随便聊了一下。她似乎名为暗夜魔女，名字是席拉。听见我的警告，她轻轻垂头说：

「抱歉啦。」

她跟我道歉。

她可能只是外表比较可怕，其实是个好人。仔细一看她长得非常漂亮。那她就一定是好人。

「别忘了写在牌子上喔。」

她的话也有道理。

我设置的告示牌非常简朴，只写了最基础的注意事项。对于每天摄取尼古丁的她来说，会判断没有禁止就能抽烟或许也是无可奈何。

这世上有各式各样的人。我身为制定规则的人也应该柔软地应对才行。我又在告示牌的注意事项上追加了一条。

『我的小径禁止吸烟』

有些事情要等开始监视小径之后才会发现。

这世上虽然有形形色色的人，我的完美小径显然受到不少人瞩目。说不定是因为刚好位于连结国与国的位置──每天都有许多人造访。

有时候有人在我的小径上擅自丢弃农作物的种子。发芽了怎么办？我立刻在告示牌上追加『请勿栽种植物』。

有时候有人在路中央一直看书不走。老实说太挡路了。我立刻追加一条『请勿在路中央看书』。

更令人讶异的是居然有人住在路中间。看样子是我的小径太美妙又太舒适了，才让他想住下来。虽然令人高兴，不过他待在这里会影响景观。我又追加了一条『请勿居住』的条文。

然后有时候……（以下记载了好几十页追加条文的纪录。）

我每天都追加新的条文。

渐渐的，我的小径开始被称为「看不见入口的小径」。各位知道为什么吗？

纯粹是因为条文太多了，害入口被大量告示牌遮住。

「这下伤脑筋了。」

我显而易见地抱头苦恼。

追加了太多条文，如今不是优秀的人就无法经过了；不过现在看不见入口，所以根本没有人进得来。

这条明明是我为了美景而创造的路，不知不觉间眼前的景观却是与美丽相去甚远，堆积如山的告示牌。

简直就像是越追求完美就越远离的梦。

「就是这样，该怎么办才好？」

束手无策的我，某天向造访我的小径的旅人求助。

聪明的各位大概会想「喂喂，你难道忘了上次跟灰之魔女征求意见被敲竹杠的事情吗？」不过请稍等。

我过去的确犯过相同的错误，但那时还没有架设任何告示牌。那个时代从优秀的人到人性如路边小石子的家伙都能自由进出。

现在不同。

「原来如此……也就是你想处理这些告示牌吗？」

眼前的她听见我的烦恼轻轻点头。

她自称星尘魔女，似乎是在这附近旅行的旅人，也是魔女。身材高挑，外表亮丽气质沉稳，看起来表里如一。说她和以前骗我钱的灰之魔女截然相反也不为过。

令人讶异的是，星尘魔女小姐免费替我咨询。不只外表，就连内心都这么美丽。我好像会爱上她。

我看着她看到入迷，她就对我说出一句简单的话。

「这样的话，这么做怎么样呢──」

接着她开口。

我听了跟被雷打到一样震惊──

我由衷感谢协助撰写本书的星尘魔女芙兰小姐。

您眼前应该是一条美不胜收的小径。书中所写的小径就是眼前的美景，而行经这条小径的注意事项，就是本书中告示牌上追加的种种规则。

芙兰小姐的建议如下。

「只要把注意事项写成书不就好了吗？」

写成书。

把注意事项？

当时的我无法理解她的话，说着「那是……什么意思？」纳闷地侧头。可是我再怎么学疏才浅，她都温柔地指出我该走的路。

「注意事项越多，不是越懒得看，会让人随便略过吗？明明写了很重要的事情却没有人看，就管理的人来看一定非常困扰。所以只要把注意事项写得不像注意事项就好。例如说，用这个。」

她边说边从包包里拿出一本书。

我提高警觉。

换作灰之魔女，在这个场面一定会低语「想要这本书就付钱」吧。

可是，星尘魔女小姐唯有嫣然一笑。

「来，请收下。我刚好有剩，这本书送你。」

「请跟我结婚。」

「什么？」

星尘魔女小姐一愣。困扰的表情也好美──不是，我得问她收下的书该怎么用才好？

见我歪着脑袋，她温柔地说：

「请把这本书写成你的自传。详细地写下对这条路的想法，尽可能把这条路上发生的事情写成故事。」

然后把你写的书放在小径入口处。

这就是她提出的崭新策略。

每次在这条小径上遇到别人，入口的注意事项就跟着变多。

也就是说，注意事项跟邂逅的次数一样多，将每一条注意事项写成故事，就能让来访的人自己阅读注意事项。

例如说，就像现在这样。

「尽可能不要用说教的语气，偶尔参杂幽默感可能比较好。」

「原来如此。」

各位聪明的读者或许已经察觉了。

你们看的这本书正是我原本架设在入口的注意事项。看了这本书，你们就会自己判断是否有资格通过我的小径。

多亏星尘魔女小姐的协助，我撤除了大多数的告示牌。

『通过小径前请阅读这本故事书』

现在小径前只放了一面告示牌，而书中记载了所有适合走进这条小径的人的条件。

我的小径就这样，就真正的意义上变得完美无缺。

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不守规矩的人通过了吧。

○

一名女子悠闲地走在森林小径中。

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让森林树木不禁沙沙低语「超可爱的……」悠哉散步的她是旅人也是魔女。

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好像在这附近──」

其实我最近听到传闻。

在国与国之间的森林中。

听说有一条铺设得莫名整齐的路。那里美不胜收，让人忍不住想慢慢散步。

只不过就是一条路而已，说得有点夸张。真的有那种地方吗？

半信半疑。

半觉得有趣。

总而言之，我决定在旅行途中经过那里。

「就是这里吗？」

听说，小径入口处有一个注意事项。

『通过小径前请阅读这本故事书』

上面似乎这么写。而实际上真的有──我停下脚步，眼前是一面告示牌，还摆着一本书宛如在邀请我阅读。上面写了什么？是关于这条路的故事吗？说不定写了这条平凡无奇的路变成人气观光景点的来龙去脉。

让人有点好奇呢。

「……嗯。」

于是我受到引诱。

朝那本书伸手──

各位是否在森林中看过铺设得格外整齐的道路？

漂亮的树木并排两旁。仔细一看，所有枝枒都修剪得恰到好处。

笔直延伸的路仿佛经过精心测量，路上没有垃圾也没有杂草。看起来平凡无奇，但是在今天这种一片蓝天的日子漫步其中，一定令人心旷神怡。

「这本书怎么这么长？」

我砰地一声阖上书本叹了口气。看书太麻烦了，我直接踏进小径之中。

第二十一卷 第七章 命定之人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再说一次吗？」

我侧着头说。

啥啊？我甚至还这么叫了一声。

莫名其妙的状况超出我大脑的处理极限。

就来依序回顾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事件起因发生在我将扫帚降落在名为「姻缘之诺爱蒂拉」的国家下一刻。

「喔喔，您是旅人吗？请跟我来。」

「喔。」

结束入境审查开始观光之前，我不知为何被卫兵们带到公家机关。

这个待遇像是在叫我不要随便在国内乱晃。

话虽如此，我是旅人也是魔女，想成国家官员想找凑巧造访的魔女协助倒也不会不可思议。

「这里是我国的恋爱管理局。」

「喔。」

即使被带到的地方叫做恋爱管理局这完全没听过的名字，想成这个国家的特色就还算能够理解。尚可接受。

这时我还只认为「这个国家有点特别呢」而已。

「您好，伊蕾娜小姐。我是恋爱管理局的局长，露伦。」

「喔。」

一抵达公家机关，自称局长的中年女子便在我面前现身。

身材圆润又任性的她请我进门后──

「您大概不明白自己被找来这里的原因吧。请坐，我会依序跟您说明。」

就请我在沙发上坐下。

目前为止我还保持平常心。

甚至还因为终于能真相大白而有些雀跃，心情就像是看见宝箱的小孩。

「那么，就从这个国家的成立开始说明吧！首先我国建国当初的时代非常艰辛──」

没想到她居然会从建国开始说起。此时我的表情就像是发现宝箱里面空空如也的小孩，也就是大失所望的意思。

可是我这个人就算失望还是会乖乖把话听完。就来简单统整漫长的内容吧。简单来说，就是这个国家的男女自古以来就对恋爱与结婚非常消极。

为了这种状况担忧，国家成立了某个组织。

正是我现在身处的恋爱管理局。

「为了让我国的国民能够安心地谈恋爱结婚，我们成立了考虑到本人性格、兴趣等各种面向，由国家推荐对象的机制。」

「喔。」

简而言之，就是由国家决定交往对象的意思吗──我点头。

「此外，假使和国家推荐的命定之人关系不顺利，我们也会再次介绍别的对象。即便是一度恋爱失败的人，也可以再次和别人交往。」

「喔。」

目前为止我还保持着平常心，甚至还有余力想着「这个人的体重大概是我的两倍吧」这种事情。

问题是下一刻。

「恋爱管理局建立的制度也适用于只停留几天的旅人。」

「喔。」

「伊蕾娜小姐也请在这个国家和命中注定的对象交往。」

「啥？」

就这样，我听见莫名其妙的话侧了侧头。

她说什么？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再说一遍吗？」

局长小姐说了声「好的。」轻轻点头，又解释一次给我听。

「请您跟我国安排的对象交往。」

嗯嗯嗯原来如此。

我莞尔一笑说：

「我可以出国吗？」

○

结果不行。

「怎么会变成这样……」

在「姻缘之诺爱蒂拉」最有名的会合地点之一──人称幸福桥的地方，是一名口吐与幸福无缘的叹息，仰望绯红天空的魔女。

那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我根本不想跟人交往的说……」

于是我被带到恋爱管理局，听了这个国家的情况后颇为认真地申请出境；但是和来做生意的商人不同，光是在国内游荡几天的旅人似乎会受到跟国民一样的对待。满脸苦恼的局长小姐在我脑中复苏。

「我国有『只要成年，没有命定之人陪同就不能出境』的规定……」

看样子那个规定也适用于我这样的旅人。

换句话说，一旦入境，没有和命中注定的人成为恋爱关系，就无法靠正规方法出国。

这个制度真是太绑手绑脚了。

「就是这样，伊蕾娜小姐！为了替您寻找对象，请接受几项测试！您适合什么样的人呢？长得这么漂亮，一定能找到美好的对象！」

局长小姐跟享受恋爱八卦的女学生一样雀跃地说，让我进行了几项测试。

有简单的问卷、搞不懂目的的心理测验、算术问题，还有体能测验──虽然让人搞不懂基于什么标准寻找最适合的情人，总而言之她让我做了不少事情。

结果出来时已经傍晚了。

「好！这样测试就结束了！辛苦了！那么，请您到指定的会面地点等待！和伊蕾娜小姐交往的人会去找您的！」

…………

我挥手赶走局长小姐残留在脑中的开心表情，巡视周遭。

指定的碰面地点是幸福桥。

我站的地方显然是这个国内凑合许多情侣的圣地。

虽然对我这种四处游浪的人来说奇妙的制度难以接受，但在国内居住的居民间评价或许不差。

周围有很多和我截然相反，面带开心表情的情侣。

「唉，你还记得吗？我们在这里第一次见面喔。」「当然记得。那个时候彼此都很紧张呢。」

例如说，有人手牵着手散步。

「听说在桥上一起许愿锁上一个锁，关系就会顺利喔。」「那我们也锁吧！纪念我们遇见彼此！」

或者是刚见面十分纯情的二人组。

在场的人大多都满脸幸福，成双成对。

大概是遵守这个国家的制度，刚开始交往的情侣吧。

「你看！找到了！这是上次来的时候我们锁的锁。」「咦？上面怎么写了别的女生的名字？」「啊，抱歉，这是跟上一个命定之人来的时候锁的。」「…………」

其中还有人垄罩在情侣特有的尴尬沉默中。

不论如何，独自一人呆呆站着的就只有我一个。

「……嗯。」

等待期间闲着没事的我拿出随身镜子，开始整理仪容。那副模样宛如期待与不遵守时间的情人见面的可爱少女。

镜子中也倒映出美少女。

「我今天果然也很可爱……」

我跟咒语一样说。

假使我命中注定的对象真的存在，他绝对是这个国家最幸运的人。

离题一下，我的长相还算标致，走在街上被轻浮的男人搭讪并不少见。这里如果是别国的话，早就已经有两、三个人来约我吃饭了吧。

可是，目前没有半个人和我搭话。

对于知道命中注定的对象在哪里的国民们来说，孤注一掷搭讪不认识的异性也许难以想像。

所以才没有人跟我搭讪吧。

这种状况对现在的我来说是绝佳的机会。

如果有形单影只的人朝我走来，就绝对是我的命定之人。

「…………」

我看着镜子整理发型，再次回想跟局长小姐的对话。

具有傲人腰围的她做完一连串测试后对我说：

「光是做这种测试就能找到命中注定的人，很不可思议吧？」

「的确。」我点头回答：「在找到命中注定的对象之前，我本来就不打算谈恋爱，也不会在这个国家结婚。」

听见我斩钉截铁地说，局长小姐面露微笑继续说道：

「呵呵呵，不要紧的！就算起初不想谈恋爱，只要跟对方在一起一定也会有那种想法。希望您能跟对方相亲相爱地一起出国！」

「我想应该不会发生那种事情。」

我明显露出厌恶的表情。「再说，如你所见，我独自一人旅行，出国的时候也想自己离开。」

这时局长小姐大概终于发现我发自内心感到排斥了。她凑到我身边，用别人听不见的音量悄悄说：

「如果您不论如何都想自己一个人，请之后来本局申请与命定之人解除关系。」

「解除关系？」

人际关系的话题突然变成在打官腔。

「只要申请解除就能暂时切断与命定之人的关系，特例准许单独出境。」

你说什么？

「为什么可以单独出境？」

「因为会当成吵架而暂时分居。」

简单来说，就是因为正在吵架所以想暂时拉开距离，以这个名目逃出国的意思。

「没办法完全分手吗？」

「断绝关系的话有帮您安排其他对象的风险。最重要的是，想分手必须配合恋爱管理局好几天的调查。」

「是喔……」

那就有点麻烦了。

「如果想迅速离开，申请解除出境后不再回来是最好的方法。」

可是，提出申请有其条件。「顺带一提，申请解除需要两人签名。双方都同意解除才会成立。」

「原来如此。」

换句话说，只要被对方讨厌，我就能恢复自由之身的意思呢。

文件上并没有完全跟对方断干净，可是只要不回来这个国家就没有问题。

我在脑中简洁地整理这个国家稍嫌复杂的规则，把手伸进怀里。

是要请对方帮忙一起出国。

还是跟对方一起提出解除申请。

我离开这个国家的方法有两种。

而后者恐怕比较简单迅速，我也可以自由行动──毕竟不会给对方添麻烦。

最重要的是，如果和对方一起离开，被要求回报就麻烦了。

于是我在和命中注定的对象碰面前准备了某样方便的物品。

被讨厌的药水。

装满白色液体的小瓶子上贴着这个标签。淋到小瓶子中药水的人会增加对于事物的厌恶感。简单来说，药水能够放大「讨厌」这种感情。

虽然是紧急调配的，效果时间比较短，不过这次就用这个药水稍微骚扰对方，让对方讨厌我吧。

「──那个……」

镜里的另一头──背后传来声音时，我刚好做完各种准备。

「…………」我盖上随身镜的盖子，回以沉默。

被讨厌的药是临时紧急做成的，所以有两个重大缺点。

首先第一个。

药水具有强烈的臭味。

打开瓶子，周围就会飘出恶心的腥味，让人心情低到极点。

「──难道说，你是伊蕾娜吗？」

而第二个缺点。

药水必须布满对方全身才会有效。不是让对方喝下，也不是从头顶淋下，要以雾状喷满对方全身。

于是。

我取出魔杖。

「没错，我就是伊蕾娜。」

接着回过头来。

与此同时，我嘿呀一声挥下魔杖，将小瓶子的内容物变成雾气喷向对方。

对方全身被白雾垄罩。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恐怕是这个国家最恶劣的初次见面。现在对方一定是这个国家最不幸的人。

我有自负做了有点对不起这人的事情。

「对不起……这样对我们彼此都比较轻松……」

我一面道歉一面低头。

话说回来，对方是什么人？隔着随身镜我没有看到全身。

「…………」

在我沉默的注视之下，白雾徐徐散去。

一个人影浮现其中。

「做、做什么啦……？」

长及肩膀的蓝色头发。

年龄大约二十岁出头，身上穿着简单的连身长裙。光是如此看起来像是十分时髦的女生，不过她穿着花俏的外套，外表不知道该形容为显眼还是不起眼。

在我面前露出非常厌恶表情的，是长得像这样的女孩子。

○

这就是我的命定之人吗？

「你、你突然做什么……？」

她出声抗议。

这时的我应该眯起眼睛露出怀疑的表情。

我从没想过来的会是女生，不过最重要的是她的长相、声音、身高、体型、发型、穿着，一切的一切都没有特别让人心动。

我听说在年轻少女间有遇到对方时笃定「这个人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对象」的瞬间。

那么眼前的她又如何？

我唔唔唔地看着她沉吟。

既然是我这种旅人的对象，对方不是这个国家最优秀的人就说不过去。

换句话说，眼前的她就是这个国家最棒的人吗？

「我比较漂亮呢……」

我哼笑一声。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另一方面，她困惑不已。「突然用奇怪的雾喷我，然后又突然诽谤中伤？最近的旅人怎么了？」

「讨厌我了吗？」

「在喜欢或讨厌之前我还比较困惑……」

我想只要初次见面给对方最恶劣的第一印象，她应该就会讨厌我才对；不过看样子做过头了呢。

真该反省。

「嗯……」

话虽如此，还不必焦急。只要发挥药效，她一看到我的脸就会觉得讨厌。「总而言之先自我介绍吧。我的名字是伊蕾娜，如你所见是绝世美女。」

我伸出手。

「啊，喔……」

她模棱两可地点头，也朝我伸出手说：「我的名字是米瑞伊。那个，请多指教……？」

「嗯，请多多指教。」

那么问候完就来问个最糟糕的问题吧。

我呵呵呵地露出下流的笑容说：

「你的工作是什么？年收入多少？」

「到底怎样……？」

米瑞伊困惑地说。

我和她。

这恐怕是这个国家最恶劣的相遇了。

005

○

她说她属于恋爱管理局──对我强制实施这个国家规矩的组织。

仔细一看，她肩上的花俏外套跟我入境之后遇见的局长小姐一样。

「那年收入应该很高吧？」

「没有，很普通……」

「咻～有钱人～」

「到底怎样……？」

我在困惑的她面前思考。

就算命定之人是看起来很善良的女生，我该做的事情依然不变。

既然帮她喷了药，在效果结束前就应该跟她在一起，然后也应该在效果结束之前让她讨厌我才行。

「改变一下话题，要不要去约会？」

于是。

那么就来看看我事前规画的，最差劲恶劣让人不想再见面的约会行程吧。

「呼……呼……！」

我们立刻来到我借宿的旅馆。

米瑞伊在床上发出炙热的喘息。刚见面的两人，汗水浸湿的床单，房间内充满莫名的热气。

我打开窗户对她冷淡地说：

「速度变慢了喔，再加把劲。」

她在床上痛苦地呻吟，仍说「知、知道了……！」撑起上半身。

没错，就是体能训练。

就我所知，不该初次约会就把初次见面的人带进旅馆房间。强迫对方配合自己的兴趣更是难以容许。

于是我想到最后，提出下列事项作为首次约会的行程。

「其实我的兴趣是画摆出奇怪姿势的人。」

我这么说把她带进房间，命令她在床上做体能训练。看着她露出痛苦的表情，我一面画画一面等待她讨厌我。

效果如何？

她讨厌我了吗？

应该满讨厌的吧？

画完后我瞥了一眼床上。

「呼……」

她满身大汗地叹了口气。

接着说：

「好久没有动一动了，感觉真棒！」

「蛤？」

她不知为何露出清爽的表情害我颇为困惑。难道说药效还没发挥吗？

真没办法──

「我画腻了，去下一个地方吧。」

我带着她离开旅馆。

然后来到第二个地点。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哗啦～～～～！

激烈的水花朝周围喷溅。

为了洗去满身的汗水，我们前往城镇广场的大喷水池前。

这时我说：「接下来在其中一方掉进喷水池前来玩你推我挤吧。」

理所当然，我用魔法作弊。

米瑞伊一头栽进喷水池中，我则是冷冷地俯视她。

特地为了约会准备的衣服被水泡湿，发型也乱成一团。

这样应该够差劲了吧？

效果如何？

「哈哈哈哈哈！好舒服喔！」

「蛤？」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她舒服地在水中漂浮。

「最近一直工作都没有时间玩耍，好像还不错。谢谢！」

她反而还有些乐在其中，甚至有种我在她心中评价提升的气息。

看样子她的包容力比想像中还深。

「唔嗯嗯……」

真难对付……

从第三个行程开始，我改变方法让她体验到最糟糕的回忆。

「……其实，我不花心就活不下去。」

我用魔法帮她把衣服烘干，带她来到咖啡厅。

接着面露认真的表情向她坦白。

被讨厌的方法五花八门。

就算不让她留下不好的回忆，给她「我是最恶劣的人」的印象，她自然而然就会讨厌我。

「这、这样啊……」

听见我突如其来的告白，她的表情乌云密布。

看样子有一定的效果。

「不只如此，我还是个超级大烂人。不只会跟情人要钱，还不停花钱赌博，完全不反省。」

我追击似地点头说。

现在我能看见即将发生的未来。

『没想到你是那种人！太差劲了！』

她拒绝我说。

『你不觉得我们完全不是命中注定的对象吗？』

『没错！断绝关系吧！』

『那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我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让她在解除申请书上签名。

然后就感情融洽地分手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大概会发生这种事吧。

面对近在眼前的自由，我静静地面露微笑。

「这样啊……」

接着她看着我的眼睛。

握住我的手说：

「谢谢你告诉我！能跟别人坦白说出自己的缺点很不简单，你真厉害！」

宛如包容一切罪孽的圣母，明明只有握着手，我却温暖到不知为何有种被搂在怀里的错觉。

她就连我无药可救的缺点（谎报）都温柔地接纳。

…………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我说：

「到底怎样……？」

在那之后我用尽各种办法降低我在她心目中的评价。

例如说在咖啡厅。

「我没办法跟喝黑咖啡的人交往。」

我在她的咖啡里倒了一堆牛奶。

「哇啊，谢谢。我刚好想喝点甜的。」

她很高兴。

又或者是在夜幕低垂的时候。

两人并肩行走时。

「其实我一看见满月就会变成毛茸茸的怪物。」

我试着骗她。

「好厉害！以后真想看看。」

她听了很高兴。

…………

「其实我在月亮出生，明年得回到月亮上的国家。」

「好棒～！真特别！」

「顺便跟你说，刚才的是谎话。我是个最糟糕的大骗子。」

「能够自省很了不起喔。不要把自己逼太紧。」

「说真的到底怎样……？」

我不管说什么她都全部肯定。

我帮她喷的药，效果是放大对事物的厌恶感。如果对事物没有厌恶感的话，就不会产生效果。

「…………」

换言之，她以如假包换的真心对待我。

这同时代表她毫无厌恶感。她的包容力深到让人担心。

「米瑞伊，你到底什么时候会觉得讨厌？」

我人品高尚到直接问她本人。

「咦咦咦？觉得讨厌的时候吗？」

她一如往常面露微笑走在我身边。

在昏暗的月光下，她的表情仍像是在阳光底下一般耀眼，充满温柔。

她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感到厌恶？

生气的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我思考等待，就在此时。

「──啊，现在觉得好烦。」

她当场停下脚步。

接着她瞪着大街另一头开口说：「怎么办，心情超烦的。现在就想大吼大叫。」

她突然变了一个人。

到底怎么了？

我望向她注视的方向。

「……？」

随后纳闷地侧了侧头。

那里是今天入境后我被带去的恋爱管理局总部。我见到局长小姐的地方，应该也是米瑞伊的职场。

和站在我身边的她穿着相同外套的人面带充满成就感的表情走出大门。

「话说回来，那里的局员通常都做什么工作？」

我不经意地抛出普通的问题。

米瑞伊突然展现药效──她明显开始不耐烦，却不改平静的表情冷淡地回答：

「没什么特别的。只有遵守国家规定替居民测验，帮他们和命定之人牵线而已。」

换言之，就是到处散布我眼下烦恼的问题吗？

「我觉得还是不要强制旅人遵守这个国家的规定比较好。这样会降低国家的风评。」

「我们偶尔会收到类似的抱怨。」

「那当然。」

「可是在这个国家，形式上没有办法。」

「什么意思？」

我歪着头问。

她叹了口气回答：

「虽然不太能公开，但是我们国家会把旅人配对给应付不来的人。」

「应付不来的人。」

那是什么？

「例如说，安排了好几次对象却都不顺利的人，或是反抗恋爱管理局的人。」

可能是愤怒害她说溜了嘴。

判若两人的她举出简单的例子，道出这个国家的内幕。

她说，「姻缘之诺爱蒂拉」会把难以应付的人跟旅人配对，借此赶走烫手山芋。

「简单来说，就是叫他们跟旅人一起离开。有点像是被恋爱管理宣判『那就是你的命运』。」

「如果还是不离开呢？」

换句话说，就是和命中注定的对象提出解除申请的时候。

「……在我们国家，和命定之人处不好的话，在找工作时会被冷落。」

「？」

「和命定之人关系不好会被视为本人有问题。命定之人出国，长时间无法取得联络的关系更是糟糕。只要在国内，说会永远找不到好工作也不为过。」

也就是说，旅人只要离开国家，两人的关系就会停留在最恶劣的状态下。

可是，恋爱管理局已经决定了和旅人在一起的命运，所以也无法寻找新的对象──换言之，命中注定的对象只要是旅人，就只剩下离开国家或是留在国内遭到冷落两种选择。

说是实际上的驱逐出境也不为过。

原来如此。

「状况我明白了……可是──」

此时某个疑问闪过我的脑中。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眼前的她正在受到她刚才所说的流放处置。

她自己或许也明白我怀抱的疑问。

米瑞伊难为情地垂眼，小声地说：

「……刚才啊，我不是说我属于恋爱管理局吗？」

「是。」

接着她说：

「我今天被开除了。」

就在刚才。

和我见面之前。

她说她被开除了。

「这样啊。」

「是的。」

换句话说。

意思是。

「……我的命定之人是米虫吗？」

「你没别的好说了吗？」

○

就如同容器龟裂水会越漏越多，或是火势点燃会忽然延烧。

米瑞伊一开始发怒，药效就突然大爆发。

「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咚！地一声，米瑞伊把啤酒杯砸在桌子上。

夜晚的酒馆里。

温柔地接受我谎报资讯的她，如今变成了只接受酒精的存在。

桌上杂乱地摆满啤酒杯，米瑞伊却还是朝店员喊「再来一杯！」像是完全喝不够。

「受不了耶！为什么我要被开除？我为了管理局比谁都还要认真工作，为什么偏偏是我！」

小姐你哪位……？这一幕让人不禁想这么问。

她对过去任职的组织恐怕颇有不满。难以负荷的后悔终于变成斗大的泪珠，叹息也随着一杯杯的黄汤下肚越来越深。

「唉～！真的受不了耶！」

然后她不停瞥向我的眼光也很像是「真想找人吐苦水……」的说。

「话说回来，这次的餐费可以算米瑞伊请客吗？」

被无视了。

「好过分！」

米瑞伊哇地哭了出来。「听人家发牢骚有什么关系！我们可是被命运的红线紧紧相连喔！」

「不是被硬绑在一起的吗？」

从她说的话听来，命中注定的两人似乎也不是基于什么正当的根据挑选的。

「你不听的话我就吐别的东西啰？」

「别的东西是什么？」

「现在累积在我胃里的东西。」

「你敢吐就会在这个国家活不下去，可以吗？」

「哼！反正我本来就在这个国家活不下去了，又没关系。」

米瑞伊跟小孩子一样闹脾气。

陷入她这种状况的人后来怎么了，她自己过去一定见过好几次了。

不管喝了几杯，都无法抹去她的不安与不满。

「刚开始工作的时候明明很开心……」

结果她不理会我的态度，自己一个人发起牢骚。

她说完一句又说一句，接二连三说出口的抱怨变成了一个故事。

恋爱管理局属于公家机关，也是国家象征，在国内各种职业中可说是颇受欢迎的时尚工作。

「米瑞伊，今天也一起加油吧！」「一起帮人找到很多命中注定的对象吧！」

因此她的同事与前辈等，和她一起工作的人不论男女，全都是闪闪发亮的优秀人士。

「是！一起加油吧！」

她在光辉灿烂的职场和耀眼的伙伴们享受每一天。

他们的工作非常简单。

「你好～！我们是恋爱管理局～！」

进城咚咚咚地敲门三下。听见居民说着「什么事？」开门，就露出笑容诚恳地说明：「在我国成年又没有命中注定对象的人必须接受测验。请跟我来！」

然后将他们带到恋爱管理局总部接受测验，基于结果找出适合他们的命定之人──简而言之，就是每天都做局长小姐今天对我做的事情。

「不论如何都得去吗……？」

其中也有人不太情愿。

「不能不去！这是规定！」

可是她坚决不肯退让，带人们接受测验。

在那之后进行了几个小时的心理测验、算数测验、简单的问卷调查以及身体检查等。

虽然不知道标准究竟是什么，但是测验结果会将受试者本人的兴趣嗜好，以至于符合命中注定对象的人物特征崭露无遗。

「嗯……」

结果出炉后就和该名居民面谈。

替居民寻找命定之人基本上是恋爱管理局员的人力作业。身为局员虽然会遵守一定的守则，但是替居民配对的最后还是局员自己，也就是普通人。

「顺便一问，请问您现在有心仪的对象吗……？」

因此测试结束后，大多数职员都会进行这种询问──也就是类似聊恋爱话题的事情。

「其实我家附近有个有点在意的人……」

女性居民扭扭捏捏地回答米瑞伊的问题。她说最近附近新开的餐厅有一个服务生让她有点在意。虽然觉得他很不错，但是两人从没说过话。

「原来如此！」

有心上人却不敢踏出一步，这种状况正是局员大显身手的好机会。米瑞伊立刻寻找在附近餐厅工作的服务生的资讯，确认该名男子还没有命中注定的对象。

详细比对该名男子与眼前女子的测试结果，确认两人契合度很好后，她说：

「……嗯！他就是你的命定之人！」

像这样替两人配对。

「谢谢你，局员小姐！」

女子开心地抱住米瑞伊。过了大概一年后，她就跟服务生结婚了。

虽然听到国家强制寻找结婚对象的措施稍微给人蛮横无理的印象，不过看样子内情还颇为宽松，说是帮助居民们成就恋爱的组织或许比较正确。

如果国民性比较内向，米瑞伊这种职业想必更能大显身手。

受到别人感谢的日子一定灿烂耀眼。

「唉嘿嘿嘿……被夸奖了。」

然而。

刚开始工作的时候明明很开心──诚如喝醉的她所说，她的工作渐渐开始乌云密布。

事情发生在她开始工作过了两年的时候。

「……奇怪？」

某一天，她一如往常地走在街上。

她看见自己的同事和居民一起消失在巷子里。去那里做什么？她受到有趣的气息吸引跟了上去。

纯朴的她一定不知道。

人只有在做亏心事的时候才会在暗巷里密会。

「……上次委托的那件事进展到哪里了？」

居民在黑暗中问。

同事听了咧嘴一笑。

「非常顺利，没有问题。我修改了文件，提高了你和心上人的契合度。接下来只要帮你们配对就大功告成了。」

「……厉害，动作真快。」

居民边说，边把钱塞进同事手中。

贿赂。

一部分同事会收取金钱，修改契合度诊断的测试结果。

这明显就是徇私舞弊。

「唉，你在做什么？」

日后，米瑞伊质问同事。恋爱管理局是国家引以为傲的组织，不能收钱扭曲结果。

可是同事却一脸不以为意地回答：

「又不是只有我，大家都在做啊。」

收取贿赂，硬是将契合度应该不好的人配对──同事说，恋爱管理局里很多局员都靠这种方法赚外快。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怎么可能。

她又问了别的工作伙伴。

你们会收居民的贿赂吗？

「咦？嗯，会啊。」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事实令人震惊。

过着灿烂生活的同事们几乎都一脸若无其事地徇私舞弊。看见米瑞伊哑口无言，同事们说：

「话说米瑞伊，你还没做过那种事喔？」「真认真。」「符合居民们的期望不是最好吗？」「机会难得，米瑞伊你也试试看吧？」

同事们跟恶魔一样低语。

──反正做了也不会被发现。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听见同事们的话，米瑞伊十分烦恼。她不想窜改资料。是不是应该跟组织的上级报告？

但既然是大多数自己人公然犯的罪，上级很有可能已经知道了。要是被息事宁人怎么办？告发如果害她遭到针对怎么办？引起骚动害恋爱管理局失去信赖怎么办？事情闹大了怎么办？

她替自己的选择烦恼了好几天。

「…………」

最后她选择保持沉默。

她接受了伙伴们的舞弊行为。

仿佛为了逃避视而不见的罪恶感，她在那之后比任何人都还要努力工作，接二连三地替人们牵线配对。

在工作中，她得知贿赂同事找到命中注定对象的女子，短短几天就感情破局。

「根本上就不合，果然不能窜改资料呢。」

来到恋爱管理局的女子耸肩说。在那之后，米瑞伊成为她的新负责人，诚心诚意地替她寻找命中注定的人。她顺利找到对象，现在两人好像仍在交往。

她深深松了一口气。

到头来，就算收贿窜改诊断结果，感情也不会长久。结果只是居民浪费钱，恋爱管理局也徒增工作而已。

她想自己就算不发声，舞弊行为迟早也会消失。

孰料她被迫面对现实。

『恋爱管理局疑似收取居民贿赂』

距今一个月前左右。

镇上的报社报导了在恋爱管理局中横行的弊案。理所当然，居民们强烈地谴责恋爱管理局。

结果当时的局长引咎辞职，由现在的露伦局长接任。

露伦局长在局员面前宣言：

「根据我的调查，舞弊行为是在几年前发生的，主谋恐怕就在局里。今天开始展开内部调查，对每一名局员实施询问。」

找出让组织腐败的罪魁祸首，企图将之开除收拾状况。新局长可靠的身影让米瑞伊崇拜不已。

她认为从今以后一定能回到刚开始工作时那种灿烂的日常。在所有人都抱着不安工作的时候，唯有米瑞伊一如往常地上班。

然后就在今天。

「──你就是米瑞伊了吧。」

讯问调查在一个月前开始实施，终于轮到米瑞伊了。

局长先请米瑞伊坐下。

「你很努力工作呢。资料上留下了不少成绩。」接着她说出慰劳的话。

「……！谢、谢谢局长！」

努力获得认可让米瑞伊十分高兴。

她的表情自然而然地放松，崭露笑颜。

「──接下来，进入正题。」

相反的，局长的表情却冷若冰霜。

她对米瑞伊露出看着罪犯的眼光。

「你就是集体舞弊的主谋吧？」

局长以笃定的语气说。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不敢相信。她在说什么？怎么可能是我？困惑使得各式各样的话卡在她的喉咙。

不理会她的反应，局长拿出一份资料。

「根据我的调查，你负责的居民很多都有窜改资料的痕迹。说舞弊行为大部分集中在你身上也不为过……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局长拿出米瑞伊从没见过的居民资料。

「做坏事的人应该受到惩罚。」

局长直接了当地说。

乐观的米瑞伊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她的同事们非常非常擅长窜改资料。

「──我就这样被当成徇私舞弊的主谋，被逐出向往的业界了。」

她趴在桌上哭着说。

关于自己的错误决定，她想必有强烈的自觉；可是她也理解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真辛苦……」

我找不到对她说的话，只能喃喃地说。

仍然披在肩膀上的外套是强烈遗憾的表征。现在她一定也想回恋爱管理局工作吧──

「就是这样，我现在超想毁掉恋爱管理局。」

并没有。

总觉得我喷的药好像开始让事情朝不好的方向发展。

她抬起头来，稍微严肃起来似地说：「我明明什么坏事也没做！反而还是最认真的人说！」

「可是你逃避了同事的舞弊行为呢。」

「开除我这种局员，你不觉得管理局很过分吗？」

「也逃避了我的吐槽呢。」

不过单从结果来看，她的确是受到莫须有的罪名遭到开除，倒也不是没有同情的余地。

「明明没做错事，却受到这种对待很难过吧。」

总而言之，我随便应付几声。

「是不是！」

她激动地点头说。

接着她露出下定决心的爽快表情说：

「就是这样，我要报仇！」

…………

报仇？

不理会瞪大双眼的我，她咧嘴一笑。

「我要把害我变成这样的家伙弄得一塌糊涂……」

「恶哇……」

根本就是有危险思想的人嘛……

「这样下去太不痛快了！所以我要破坏害我变成这样的恋爱管理局，让所有人都后悔……」

「开除你的局长其实做得没错吧……？」

「是大家害我变成这样的……一定要让他们后悔才行……」

「我开始觉得开除你是正确判断了说……」

「就是这样，我要毁了恋爱管理局！」

「喔……」

越认真的人一旦脱离控制就会越失控。药效仍在持续或许也是原因之一。「那个，你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无论如何，和身为一介旅人的我都没有关系。

只要能帮我准备出国的资料，我就无话可说。不论是要徇私舞弊还是要报复，我都保证不告诉别人。

她开心地笑了。

「那么伊蕾娜，我们一起去毁了恋爱管理局吧！」

…………

为什么？

「我们是被命运相连的人，要一起去才行呀！」

「不是，我们不是不管什么契合度被硬凑在一起的吗？」

「！你到现在还相信国家的话吗？恋爱管理局是纵容徇私舞弊的恶劣组织耶！我们契合度其实很好的机率不也有可能不是零吗……！」

「我现在就觉得我们的契合度差到不行的说。」

「难得都在一起了，你要帮人家啦！」

「我不想多管闲事被国家盯上。要做坏事请你自己一个人做。」

我边说边站起身。

就快点开溜吧。我还顺便把帐单塞给她。

「……等一下！」

直接被抓到了。

米瑞伊抱着我，因为喝了酒满脸通红，眼眶还泛着刚才的泪水，看起来就像是拼命挽留离开自己身边的情人的坚强女性。

「什么事？」我冷冷地俯视她，犹如心灰意冷的前女友。

「那个，听我说……」

接着她把嘴巴靠到我耳边。

低声呢喃道：

「──你不帮我，我就不帮你办出国手续喔。」

「你该不会真的是弊案的主谋吧？」

为什么这么擅长交涉做坏事……？

「伊蕾娜你可能听说了，我们国家不申请解除关系就没办法单独出国。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就算你问我是什么意思。

「你是想说，不跟你打好关系就没办法出国吗？」

「不对，不是喔！」

她莞尔一笑，再次凑到我耳边。

接着小声说：

「──伊蕾娜的命根子掌握在我手里的意思……」

「你果然是弊案的主谋吧？」

每次开口心底漆黑的部分是不是都漏出来了？

「好！那就决定了！伊蕾娜是我的搭档！接下来就请你帮我一起毁掉恋爱管理局吧！」

「我不想的说……」

「我会做出指示，伊蕾娜就用魔法实行吧！」

「根本就是只靠我的计划嘛……」

「来，打铁趁热！现在就出发吧！」

「现在就走吗？」

「没错！现在就开始报复！」

米瑞伊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

然后我们付了帐，匆匆忙忙地离开──

「恶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

…………

她直接在路上吐了出来，于是作战延到隔天实行。

○

昨天灌了一大堆酒，更别说我喷的药还发挥药效，米瑞伊有可能说出绝非本意的话。应该说我抱着希望如此的心情迎接隔天的到来。

「那么伊蕾娜，就依照预定去报仇吧！」

「…………」

米瑞伊带着「一起出门吧」的轻松气息对我说。可惜的是昨天的对话她大半都记得。

「我是喝醉了以后会好好留下记忆的人喔。」

「嘿……」

「啊，那什么表情！你不相信对不对？」

「没有没有，不会。」

我耸肩回答。从她开朗的模样来看，显然失去了吐在路上以后的记忆。

虽然可以详细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害她心情不佳就没办法出国，于是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和她一起行动。

「呵呵呵……接下来我就要变成大坏蛋……」

就这样，米瑞伊的复仇日常揭开序幕。

首先是第一个目标。

「伊蕾娜，你看得见吗？那就是在我的经历上留下污点的女人……」

米瑞伊从阴影处探出头来。她的视线尽头是一名和男性和睦交谈的女子。

她说那是在她的经历上留下污点的女人。

「是在恋爱管理局里背叛你的人吗？」

「不是，是我前女友。」

「原来是前女友……前女友？」

前女友是什么？

「是原本跟我交往后来分手的女生。」

「不是，我不是问你意思。」

「虽然测试成绩契合度非常优秀，但是她不愿意说爱我，我们就分手了。」

「不是，我不是问你分手原因。」

「她明明是我的第一任……！都怪她害我的感情经历出现了污点！不可原谅……」

喀叽喀叽喀叽，米瑞伊紧咬牙关瞪着广场上的前女友。她原来跟女生交往过。

先别说这个。

「那个，你不是要报复恋爱管理局吗？」

「嗯！原本是这样喔。」

可是昨天晚上到今天之间她似乎改变了心意。「既然要做坏事，多做一两件也没有问题……」

「你的思考逻辑还真像坏人呢……」

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失去的她如今无所不能了。「所以说，你打算怎么骚扰前女友？」

「从后面偷偷靠近把她推到喷水池里。」

「好普通……」

我傻眼地跟米瑞伊一起偷偷接近到她前女友身边。

正巧就在这个时候，前女友身旁的男子屈膝跪地。

「──你愿意嫁给我吗？」

然后男子牵起前女友的手，在左手无名指上吻了一下。

「……哇啊！」

前女友感动万分。

「…………」

我们蹲在她屁股旁边。

这是什么状况？

「刚才的是这个国家特有的求婚方法喔。」看见我露出微妙的表情，米瑞伊似乎觉得应该解释才行，一脸得意地对我说：「在我们国家不是在无名指上戴戒指，是亲吻无名指。」

「嘿……」

「啊，那什么表情！你不相信对不对！」

「没有没有，不会。」

姑且不论我相不相信。「所以说，怎么办？要现在推她吗？」

只要稍微用点魔法，马上就能让她栽进喷水池里。

请问你意下如何？我一手拿着魔杖问她。

「咦，伊蕾娜你在说什么！当然不可以呀！」

呼啪！她打了一下我的肩膀责备道：「怎么可以干扰求婚现场的情侣，我们走！」

「咦咦咦咦……」

难道说她还在醉吗？

她说出难以想像是即将干坏事的人会说的话，迅速离开前女友身边。

「──刚才虽然失败了，但这次一定要报仇！」

第二个目标。

不久之后她来到街角的某间餐厅。她说这里有让她难过的人。

「所以说，对方是谁？」

我在阴影处环视店内问。中午时间店里充满情侣。

「在那边。」

接着她指向店内──并不是，而是在厨房里工作的男子。「我之前和他交往，他用很过分的方式跟我分手。」

「你的对象是男性也没关系呢。」

「我都喜欢喔！」

「那么你为什么跟他分手？」

「因为他不肯说爱我……」

「我从刚才开始就隐隐约约感觉得出来，米瑞伊还挺被动的呢。」

从她看见同事做的坏事选择保持沉默就稍微感觉得出来，她自己似乎很不擅长说出自己的希望。

姑且不论原因，她想报复前男友，于是我们悄悄溜进厨房。

依照预定，米瑞伊会在他做的餐点中乱加调味料，让午餐时间泡汤。

我们拿着小瓶子悄悄接近。

「以后我要开自己的餐厅。」

此时，前男友和同事开心地聊了起来。

「捉弄对未来充满希望的人，我做不到……！」

「到底怎样？」

听见我的吐槽，她留下「怎么可以阻挡接下来要靠厨艺为生之人的未来。」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就离开了。

虽然自暴自弃说要做坏事，结果她还是无法伤害别人──

我这么想，跟她去找第三个人。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刻她把那名女子推到喷水池里。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恋爱管理局的局员发出尖叫沉入水中。

米瑞伊说她是嫁祸给自己的人之一。

「这家伙无药可救，所以推她没差！」

「你的善恶标准到底在哪里？」

基本上是好人。

但是一失控就会变得奇怪又吵闹。米瑞伊可能就是这种女生。

例如说在街角。

「我辞去这份工作以后想开自己的店……」

发现和同事聊着未来展望的男性局员的下一刻。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米瑞伊直接扑了上去。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局员当场倒地。

不是不是不是。

「你不是不攻击对未来充满希望的人吗？」

「恋爱管理局员没有未来。」

「你是不是越来越奇怪了？」

接二连三攻击身穿花俏外套的人，她宛如一头猛牛。在那之后她在形形色色的地方出没。

例如说在灯光美气氛佳的餐厅。

「请嫁给我！」

有局员正在求婚。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就直接发动攻击。

又或者是在大街上。

「唉，你知道吗？刚才我们的同事好像被奇怪的女人攻击……」「咦咦？那该不会是──」

有局员在聊天。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照样冲了上去。

她就这样攻击了超过十名的局员。那副模样犹如横冲直撞的狂牛。

「报仇超好玩……」

「太好了呢……」

我在一旁对她露出冰冷的眼神，依然陪在她身边。恋爱管理局现在剩下的局员大多都是腐败的人，她似乎判断不论做什么都可以。

「最后轮到腐败的根源，局长了……」

米瑞伊露出不羁的笑容。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乖巧的她了。

「可是局长小姐不是还算认真工作的人吗？」

米瑞伊会被流放纯粹是同事窜改资料，局长应该是无辜的吧？

认真工作的她甚至曾经觉得局长很可靠。

「可是仔细想想，身为那种组织的领袖，她就不是什么好人了呢。」

「太不讲理了……」

无法检举同事的她已经荡然无存了。在那之后米瑞伊兴高采烈地往前冲，抵达恋爱管理局前。

「就在这里等局长出来！」

她迅速躲进阴影处。

过了几分钟，一无所知的局长小姐从管理局里走了出来。

「……出来了！」

米瑞伊狠狠瞪着局长小姐。

看来我们运气不错。

两人一起跟了上去准备攻击。

究竟要用什么方法袭击她？要用魔法的话想必需要事前准备。我举起魔杖跟在米瑞伊旁边。

「奇怪？」

就在这个时候，她发出呆愣的呼声。

发生了什么事情？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眼前一如往常是局长小姐。

依旧身材充满福相的女子。

应该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咦咦？」

我不禁侧了侧头。

不知道为什么，局长小姐就这样走进狭窄的暗巷之中。她进得去吗？我是说尺寸。不理会我的担忧，她就这样被吸进去似地消失在人烟罕至的黑暗之中。

明明不做亏心事就不会进去暗巷里的说。

「…………」

我们默默地面面相觑，跟在局长小姐后面。

接着探头一看。

然后看见了。

「大、大事不妙了，局长！」

「我们刚才突然被米瑞伊那家伙报复……」

「她不停在攻击局员！」

眼前是今天米瑞伊到处攻击的局员们。

还有一脸认真点头的局长小姐。

「这下糟糕了呢……」

接着她说：

「她可能发现是我们嫁祸给她的了……」

局长小姐说出这句非常非常糟糕的话。

我们听了那句话再度面面相觑。

「你有什么话想说吗，米瑞伊？」

她望向远方。

「想不到她真的是坏人。」

○

知人知面不知心。

只要不是家人或情人，恐怕难以看见人心底渴求的事物。

由于只从片面的情报推测，因此不知道是否正确。不过，恋爱管理局内部似乎比米瑞伊想像得还要腐败。

「这下糟糕了……我刚才求婚被干扰……那家伙可能知道我是修改了自己的诊断结果，才跟现任女友在一起的──」

其中一名局员焦急地说。

接在他后头，其他局员也点头附和：

「那家伙可能会想爆料我们做的事情……」「糟糕了！她要是公开，我会被现在的男友抛弃……」「怎么办，局长……！」

就如同米瑞伊有前男友和前女友，恋爱管理局的局员当然也遵守国家规定和人交往。

可是，如果局员跟居民收受贿赂就愿意窜改资料，他们真的有可能不对自己的资料动手脚吗？

局员们想必从以前开始就不停地满足私欲。

米瑞伊过去在巷子里看见的，一定只是他们欲望渗透出来的冰山一角。

他们的恶行恶状让收贿看起来还算可爱。

「你、你们几个冷静一点！」

局长小姐制止周遭的局员说：「米、米瑞伊又还不一定知道不是吗？她也有可能是被开除才挟怨报复呀？」

实际上就是如此。

局员们全都摇头。

「你在说什么？」「米瑞伊怎么可能会做纯粹骚扰人的事情？」「她就连告发我们的勇气都没有耶？」「她会危害我们，绝对不只是纯粹的挟怨报复！」

他们显然相当了解米瑞伊。

在亲切聆听居民的要求，给予温柔话语的另一面，她没有勇气指责同伴犯的错误，也不敢找人商量，只能默不作声。

就是因为她的这种个性，即使嫁祸给她并赶她出去，也一定不会遭到报复──他们大概是这么想的。

「…………」

他们如果有任何误判。

就是今天的她对自己的心情比平常还要稍为坦率一点。

「以前的我，也许会选择沉默吧。」

某个声音传向在巷子里密会的恋爱管理局员。

声音温柔又沉稳。

在场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蛤──？」「米、米瑞伊……？」「怎么会……」

他们哑口无言。

他们一定大吃一惊。因为到处袭击同事的米瑞伊出现在眼前。

同时他们一定惊恐万分。

因为面露沉稳的微笑缓步靠近的她，手中握着一把钝器。

那是我临时准备的武器。

探头看了一眼巷子里后，米瑞伊露出现在的恐怖笑容命令我：

「伊蕾娜，给我能把那些人一网打尽的武器。」

她伸手对我说。

「咦咦……」听见突如其来的要求，我当然面有难色。「现在马上准备武器有点困难……」

「这样啊。」

「是。」

你能够谅解吗？

接着她点头说：

「给我武器。」

「奇怪？我刚才应该拒绝了吧？」

「给我。」

「不是，就说要我现在没办法马上给你──」

「快点。」

「你有听我说话吗？」

「快一点。」

「比喝醉的时候还要强硬……」

气到顶点的她如今已经化为听不见别人说话的猛兽了。

就算不做武器我也可以帮她逮人──但是她大概想自己亲手解决吧。

真没办法。我用魔法迅速把棍棒、绳索还有石头等各种杂物黏在一起，帮她做了一把钝器。

「谢谢。」

说完她迈开步伐。

前进的方向是欺骗自己，把自己赶走的人们。

「做坏事的人应该受到惩罚吧──！」

说完她挥下临时做的武器。

知人知面不知心。

藏在心里的想法等同于不存在，唯有化为言语或是行动才会变成现实。

「等、等一下──」

局长小姐等人畏缩的时候。

稍微变坦率一点的米瑞伊就这样达成了一件大事。

○

组织性渎职。

新局长就任短短一个月就发现的各种弊案，让恋爱管理局这奇妙名称的组织信用坠落谷底。

收受贿赂的人全都被组织排除，恋爱管理局的业务也暂时中止。国内对组织的存在方式议论纷纷，风向开始转变成「就帮人们配对的组织来说，权力是否过于庞大」。

简单来说，就是米瑞伊挥下的一击大大地憾动了整个国家。

「不是啦……」

事件明朗后过了几天，如今她在我面前露出微妙的表情。

她被收贿的局员陷害之事公诸于世，解雇遭到撤回，确定能够复职回到恋爱管理局。

于是我们再次见面一起庆祝。

不过，她反而带着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伤脑筋的暧昧表情。

「虽然做了想做的事情，接下来该怎么办……」

如同先前所述，现在组织没有发挥功能，就算收回她的解雇命令也无事可做。

换句话说，就是她动摇了整个国家，本人的环境却没有什么变化。

「总之，先脱下那件花俏的外套吧？」

恋爱管理局没有运作，城里只剩她还穿着花俏的外套，除了特别显眼之外没有别的用处。

听见我冷静地指出这点，她摸摸自己的肩膀。

「我从以前开始就披着局员的外套生活，没有这个反而会不安。虽然曾经脱下来一次，但感觉还是很奇怪，就穿回来了。」

「这样啊。」

「现实就算突然改变，反而会觉得比较困惑。」

「…………」

她是想说自己突然被抛出来不知所措吧。「没事做的话，谈个恋爱如何？」

「你愿意当我的对象吗？」

「恕我婉拒。」

因为我是旅人。

「现在恋爱管理局没有运作，想谈恋爱很困难。又没有人帮我找对象。」

「自己找不就好了吗？」

「那样有点不行。」

「然后找到对象之后，这次自己主动表达爱意。」

「那样有点不行。」

全部否决我说的提案，她皱起眉头。「……个性跟恋爱之类的事情也是，现实突然改变反而会比较困惑，伊蕾娜。」

尽管她一度说出真心话，揭露了局长等人的弊案。

到头来，对她来说跟过去一样被动可能比较舒服。

「之前虽然自己做了一些事情，但是很难持续。」

「你不擅长主动吗？」

「与其说是不擅长……应该说是因为没有经验，所以可能需要一点勇气。」米瑞伊扭扭捏捏地说。

「唔嗯……」

她说自己没有经验。「你没有主动跟对方说过『我爱你』吗？」

「没有。」

「也没有求婚经验？」

「怎么可能有！」

所以改变才很难呀！

她叹气似地在我面前说。

「这样啊。」

我只能苦笑。

我想起来到这个国家那一天发生的事情。

「恶呕呕呕呕呕呕呕……好不舒服……」

「你还好吗？」

她喝太多吐了出来之后。

帮她把嘴边的呕吐物擦干净后，我扶着她送她回家。

再怎么说也不能把喝太多烂醉如泥的女生丢在路边不管。

我不停跟她说话避免她睡着，断断续续地问她回家的路，走在夜晚的路上。

幸好她家并不远，从酒馆走十分钟左右就到了。

没有遇到什么问题打开她家的门，我顺利把她送到床上。

「……呜呜呜，头好痛……」

「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我随口回答躺着的她。

「…………」

她听了盯着我的脸看。「谢谢你带我回家，伊蕾娜……」

声音像是随时都会睡着。

「不用客气。」

我一面回答，一面随口说：「明天你还想报复同事的话就再说吧。我会帮你的忙。」

我想反正她不会记得。

「我出了那么多洋相你还愿意帮我吗？你人超好的嘛，伊蕾娜……」

「那当然。」

「喜欢……」

「…………」

「该不会真的是我的命定之人吧……」

我想应该不是……

我傻眼地苦笑。

「……嘿！」见状她在床上伸出手，抓住我的左手。

那个举动非常突然，也不清楚有什么意图，我只有说着「做什么？」歪着脑袋。

过了几秒钟，她看着我的双眼，直接把我的左手送到嘴唇旁边。

左手无名指传来痒痒的触感。

「唉嘿嘿嘿。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你就算这么说。

我不知道。感觉起来像是被她亲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于是我直接了当地问。

可是她那天并没有回答我。

「唉嘿嘿嘿，秘密！」

明天还记得就告诉你。

床上的她说，就这样步入梦乡。

她虽然说现实突然改变让人比较困惑。

但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因为她的现实早就已经改变过了。

「船道桥头自然直吧？」

于是我随口敷衍她说。

006

「什么啊！明明是前命中注定的对象，太不负责任了！」米瑞伊鼓起脸颊说：「都曾经是命定之人，给我一点建议嘛。」

我耸了耸肩。

建议吗？

「那么，喝点酒怎么样？」

「那就算了。」

○

不久之后我离开了国家。

恋爱管理局停止运作，使得出入境的手续简略化，不用申请解除也能独自离开了。

「伊蕾娜下次拜访这个国家应该会变得更正常才对。」

国门前。

在我走向国家领土外的时候，她停下脚步笑着对我说。

被虚假命运连在一起的关系到此为止。

「变得更正常吗？」

讽刺的是恋爱管理局是这个国家的一大特征，也是不正常的部分。「那是以后会变成普通国家的意思吗？」

「有可能会，也有可能不会。」

「是哪边？」

「想知道的话就再来拜访吧。」

是要我用自己的眼睛直接确认吗？

「那么，到时候再介绍新的情人给我认识吧。」

「……有可能会，也有可能不会。」

「我很期待喔。」

我伸出手。

这是道别的信号。

「……我会努力看看的。」

她也点头伸出手来。

接着我们手握着手，看着彼此。

「那么保重了，米瑞伊。」

「嗯，伊蕾娜也是。」

我和她。

这恐怕是这个国家最和平的分手。

第二十一卷 后记

这次页数比较少，就直接进入各话讲评了！跟以前一样含有剧透，还没看过本篇的人请右转离开！

●第一章　「冒牌灰之魔女」

虽然我以前就想过刻意模仿伊蕾娜的角色，不过迟迟找不到机会在本篇登场，不知不觉就第21集了。我很喜欢伊莲娜这个名字的语感。

●第二章　「少年的梦想」

梦想和姐姐一起大显身手，努力不懈的少年的故事。关于这个故事我想还是别说得太仔细比较好，所以就不多做评论了。

●第三章　「听话的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魔女之旅》这种充满梦想与希望的副标题都容易是黑暗的故事。太不可思议了……

●第四章　「沙漠中的财宝」

原本预定写成第21集的最终章，结果比想像中还长。《魔女之旅》这个系列已经写很久了，不过沙漠就魔法机制（缺乏绿树，魔力容易枯竭）的设定上比较不容易让伊蕾娜造访，男生像这样有活跃表现的故事也不多。就各种意义上而言，这在《魔女之旅》中感觉起来是故事桥段比较少见的一回。

●第五章　「钢铁森林」

想宣扬自己主张的正义，还是只想胡闹，最近似乎很多这两者同时存在的事情发生。

●第六章　「森林小径的注意事项」

聪明的大人会在契约书里偷塞重要的讯息，可是使用者大多都没有耐心读那么长的东西……

然后聪明的大人也知道这点，所以会不知不觉间偷偷塞进不好的条件……不过这次不是这种故事！

●第七章　「命定之人」

方便的系统也会因为使用者不同，而会变得不方便的故事。

改变一下话题，说点关于我个人的事情。我搬离了原本住的地区，也换了一间除毛的诊所。

话说回来，我在以前某集的后记好像写过除毛的话题呢……就是帮胡子除毛超痛的那件事！脸被橡皮筋啪啪啪地猛弹宛如地狱般的痛苦不停持续的记忆依然烙印在脑海之中，所以我对现实感到筋疲力尽地想着「哼，反正在新诊所也很痛吧？我早就知道了！」态度宛如异世界常见对新主人态度傲气凌人的奴隶少女，推开诊所的门。

然后我大吃一惊。

「好～白石先生，那么现在开始手术喔。」

一点都不痛──

新诊所用了如假包换的最新机器，跟嘴上说「新的机器不会痛喔～」却痛到跟被橡皮筋弹的诊所不同，几乎一点都不痛。

骗人的吧？为什么？不是都会痛吗？绝对有什么隐情……！

困惑地接受手术的我简直就像是吃惊地想「主人为什么不做会痛的事情！？」一瞬间就娇羞超好搞定的奴隶少女。

「你、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我吃惊地说。

「哼，就只是普通的手术而已呀？」诊所的大姐姐一脸得意地对我说，手术就普通地结束了。我决定定期回诊。

总而言之，环境只要改变，各种事物和常识也会跟着改变呢。在不断变化的世界中，我还有很多想写的故事。不知不觉间，《魔女之旅》也来到第21集的大舞台了呢。广播剧CD也到了第七弹！虽然我好像什么故事都写过了，但是还写不过瘾的渴望依然不停发痒。

伊蕾娜的旅程今后也会继续下去，希望各位能继续支持。

我是白石定规！

祈祷能在下集再会，我想在这里结束后记。

那么再见了！

第二十一卷 插图